第二章
《被自由囚禁。》 · カンザキイオリ · 3.2萬 字
中學二年級
那個人總是在讀書。在漢堡店二樓,入口附近垃圾桶對面的座位,沒喫自己點的起司漢堡套餐,靜靜地閱讀文庫本。閱讀完畢之後,露出難喫的表情喫着涼透的漢堡、變軟的薯條以及變得不冰的中杯可樂。他用餐的時候會呆呆地看着店內,所以我經常和他四目相對。在這種日子,晨間電視節目的運勢排名,牡羊座都會在前四名。
開始光顧漢堡店後過了第一個月,突然看不見他的身影了。我還滿習慣有人消失的現實,所以沒特別感到寂寞。
不過仔細看就發現,他只是撥起瀏海穿上西裝罷了。只是褪去原本的殼,蛻變成新的他罷了。原本被瀏海遮蓋的杏仁形眼睛如今清晰可見。然後我得知他眨眼的速度也和喫飯一樣慢。
說到我爲什麼會注意到這個人,是因爲見到他的時候,他每天肯定會打一次噴嚏。櫻花開始綻放的那時候,我以爲他肯定是被花粉症所苦。他儘量剋制聲音打完噴嚏之後,會服用一顆常備藥物,然後將鼻水吸回去,再度開始讀書。
看着這副模樣,我想要更深入認識他。幸好我的人生在經濟上還算寬裕,所以每次擦身而過的時候都會確認他在讀的書,然後去二手書店購買他讀的書,帶到漢堡店閱讀。
我從小學時代就喜歡讀書,但是鮮少告訴旁人。小學四年級的時候,媽媽帶我去書店,對我說「買你喜歡的書吧」,然後給我零用錢。我買了當時喜歡的動畫的漫畫版與小說版,意氣風發地回到媽媽身旁,媽媽卻露出傻眼表情說「別買這種御宅族會看的書」。我在這個時候才察覺媽媽不是要讓我買書,而是要教育我讀書。想讓我從書中獲得知識,而不是獲得娛樂。我的心被挖了一個洞,在那之後除非真的有必要,否則我儘量不會在別人面前讀書。
某天,他平常所坐的入口附近垃圾桶對面的吧檯座位,坐着一名年輕女性。我心想今天那個人沒來,但還是一如往常坐在靠窗最旁邊的吧檯座位。
我專心讀書,有時候脖子累了就抬頭看風景。從窗外清楚看得見漢堡店對面的公車轉運站。有公車進站了。剛好是會經過我家附近的公車。我搭那班公車就可以回家。數人上車之後,公車緩慢駛離。然後並排的三張長椅又有數人站起來,到公車的上車處排隊。年邁的夫妻、高中生、小學生。我心想世間真的有各式各樣的人,不過從他們的角度來看,我也是各式各樣的人之一吧。
思考這種事的時候,一名客人坐在我旁邊。是那名男性。明明周圍有很多單人座位沒人坐,那個人卻坐在我旁邊,一如往常地開始讀書。
我忘記讀自己的書,光明正大地轉向側邊看他。肩膀配合呼吸微微起伏。長長的手指扶著書本。由於體型偏瘦,所以脖子沒什麼肌肉,下顎乾淨工整。臉上有好幾顆痣。一,二,三,四,五,六。還有很多。仔細看就發現脖子根部也有痣。他真的是那個人嗎?如此心想的我將視線移動到他的鼻頭,發現前端稍微發紅。肯定是今天的噴嚏打完了吧。啊啊,原來他真實存在。我在這個時候如此心想。我也很喜歡憑空想像,不知何時把他當成彼得潘或是美漫超級英雄那樣的虛構角色看待,所以一直不覺得他是活生生的人。
感覺他以鼻子輕輕吸氣,稍微揚起嘴角,所以我將視線移回書本。這本書在最後以掃墓的場景收尾。爲了避免打擾到他,我儘量不發出聲音,靜靜地,靜靜地走出漢堡店。
下次見到他的時候,他確實坐在平常的座位。入口附近垃圾桶對面的座位。
不只是他,這間漢堡店有各式各樣的常客。唸書的女大學生,在同一時間光顧又在同一時間離開的主婦。只點漢堡的看報紙大叔。各自都像是既定般每次都坐一樣的座位。簡直是學校的教室。
我也一如往常前往自己的座位。座位是空的。放好托盤準備坐下的時候,窗外的風景一如往常,行經我家附近的公車載着乘客駛離。我就這麼站着注視公車遠離到豆粒般的大小。終於看不見公車的時候,我再度拿起托盤,放在那個男人的旁邊。
我喝一小口可樂,開始讀自己的書。如同上次我目不轉睛地看着他,我感覺到他稍微嚇了一跳,光明正大地轉向側邊看我。在這個時候,我覺得自己終於誕生在這個世界了。
不久之後,他讀完書了。然後他放下書,再度露出難喫的表情喫起漢堡。
豎起耳朵可以隱約聽到他口中的聲音。他儘量不發出咀嚼聲靜靜地喫,所以我努力集中所有的注意力,隨即聽出他咬下漢堡的那一瞬間。我第一次察覺他是喫東西會細嚼慢嚥的人。
喉嚨發出細微的聲音吞嚥之後,那個人突然問我。
『現在這種時間,你家人不會擔心嗎?』
「夕,我今天會晚點回來。」
我嘆了口氣,撫摸他油膩的頭髮。糟了。應該先向夕說早安再去盥洗。這孩子不知道究竟幾天沒洗澡了。
我嘆了口氣,走出夕的房間關上門。
「早安。」
不過,我想我大概再也不能來這裏了。
「夕,你醒着嗎?」
他說完笑了。
「因爲昨天加班。」
『沒錯,我是壞人。』
我進入空出來的盥洗間洗臉漱口。近距離仔細看向鏡子裏的自己,發現鬍子長出來了。再過幾天應該會被琥太郎先生訓斥吧,如此心想的我撫摸下巴。雖然應該還不需要刮,卻發出了沙沙聲。
「昨天沒有陪我打。」
「姿哥,我討厭你。」
我再度向小朝打招呼。
頭髮──
媽媽發現我蹺課沒去補習班了。剛纔媽媽傳LINE到手機,說有話要跟我說。我可能又得去補習班了。而且可能也不會有零用錢了。雖然壓歲錢有存下來,但已經剩不到一千圓了。
他伸手摸自己的頭髮,但是櫻花花瓣沒掉。我露出疑惑表情的時候,他朝我低下頭。我戰戰兢兢地朝他的頭髮伸手,取下櫻花花瓣。
『我不是你的老師所以不能訓話。抱歉。』
「早安。」
但是父親也有父親的樣子,一直爲了養家活口而努力。父親是令人尊敬的對象。
「抱歉。」
夕剛開始不讓任何人進房間,不過從去年開始,終於只讓我進入房間了。
閉上眼睛不久之後,頭被撫摸的一股觸感,令我的意識稍微清醒。但我沒睜開眼睛。他的手大幅張開,似乎在保護我的頭不被某種東西傷害。可以的話,我希望他就這麼一直摸我。我回想起來了。被摸頭非常舒服,會有種幸福的心情。
他喫完漢堡,開始喫薯條。
然而他不久之後就移開手了。
他一邊嚼着漢堡,一邊說「這樣啊」。
「小朝,妳今天比平常晚了一點,是睡過頭了嗎?」
父親身體龐大,所以我在走廊必須側身才能和他擦身而過。父親「呦」的一聲縮起身體從我面前通過,前往玄關。
我深深嘆了口氣。
「嗯。幾點?」
然後再度入睡。
那個人拿出書,沒答應也沒拒絕,只回我一句「祝好夢」。
「好晚。」
因爲我有喜歡的人。那個人和我上同一所補習班,和我同年。穿着白色長襪,是個基本上都穿短褲的怪人,不過在補習班總是坐在我旁邊,距離總是很近,所以我以爲那個人喜歡我。但我錯了。那個人有戀人,只是對任何人都很好罷了。後來我就不想去補習班了。我不討厭唸書,不過就算這麼說,也並不會想去補習班。只是因爲媽媽希望我就讀好的學校才讓我去補習。我在放學之後明明只想喫好喫的東西,讀書,看電影,過着玩樂的生活。我可能一直被媽媽束縛,所以現在纔會反抗。不過我是小孩,所以我覺得今天肯定會輸給媽媽吧。
我瞪了一眼,父親隨即離開我露出笑容。「這樣啊,今天也加油吧。」他輕聲說。
「早安。今天能去學校嗎?」
相對的,我把薯條喫完了,所以開始喫漢堡。
小朝加快說話速度這麼說,然後拿着化妝包走出盥洗間。擦身而過的時候,套裝的肩膀部位摩擦得我有點痛。我明明有好好關心她,她爲什麼那麼不高興地向我發脾氣?
這令我非常安心,把頭靠在手臂,閉上眼睛。
『你是壞孩子耶。爲什麼蹺課不去補習班?』
我看向他。他也看着我。從正面看就發現他的眼睛沒那麼大。不過左眼下方累積脂肪隆起,上面還有一顆小痣。我定睛看着這顆痣。
父親露出噁心的笑容向我打招呼。
不好意思。我昨天在家裏開戰,沒什麼睡。我想小睡一下,你讀完書可以叫我起來嗎?然後如果我發出難聽的打呼聲,你可以叫我起來嗎?
我只輕聲說出這兩個字。
「我可以去上學。」
回家之後,我和媽媽大吵了一架。上次吵得這麼激烈是小學三年級的事。媽媽大聲怒罵我,但我也沒輸。不,雖然我大哭暴動,卻贏得了不必上補習班的結果,基於這層意義來說是我的勝利。這場溝通持續到凌晨四點左右,媽媽這天睡過頭在打工的時候遲到。我想要拿下全勤獎,所以掛着快死掉的表情上學。
「啊啊,早安。」
他說隨便喫什麼都由他請客,所以我點了中杯可樂與大包薯條。他一如往常點了起司漢堡套餐。
我醒了。
在這之後,夕再度轉頭背對不再說話,開始睡覺。好可憐,不知道這孩子要到什麼時候纔會長大成人。
感覺做了某個舒服的夢。
父親把臉湊向我,以客廳聽不到的音量輕聲說。我稍微聞到口臭,嘆了口氣。
「大概七點左右吧。可能會將近八點。」
我不確定他是在對我說話,所以沒有轉頭。這本書再兩頁就讀完了。老實說,書的內容一點都不重要,所以我只是以視線掃過文字。
不過我儘可能每天都來看他,試着向他搭話。因爲哥哥必須照顧弟弟,保護弟弟。
我的視野一角看見他捏起薯條之後拿起烏龍茶,心想他應該是把薯條當藥喫,嘆了口氣。
小朝似乎噴霧噴到眼睛,眨眼數次之後看向我。然後她立刻從我這裏移開視線,把噴霧收進鏡子後面。大概是沒聽到吧。
不久之後我讀完書,做了一個深呼吸。他還在慢慢喫着漢堡。我也喫起自己變涼的薯條。即使薯條變涼,和別人一起喫還是很好喫。
走出盥洗間,在前往客廳之前,我先去弟弟夕的房間。敲了門但是沒有反應。
我走出房間前往盥洗間,看見姐姐小朝拿着某個東西往臉上噴。記得是用來定妝的噴霧。一日之始居然就見得到小朝,今天是好日子。
我將被子蓋回他身上之後,他將雙眼緊閉,然後只睜開數公釐看向我。
一大早就看見討厭的東西了。我下移視線,看見父親的肚子配合著呼吸晃動。就是因爲喝啤酒,所以肚子才變得這麼大。結婚生下三個孩子,之後再也不用在意體型,只需要靠着穩定的薪水隨心所欲過生活的這個人,我很討厭。
我接近過去之後,他笑了。他說『啊啊,太好了』,所以我也想說些什麼。但我想不到任何話語,就只是看着他。他的頭髮貼着一片櫻花花瓣。
母親正在將料理裝進便當盒。她察覺到我,定睛注視我的臉。大概是在等我開口。
我坐在他旁邊,喫一口薯條就困了。
夕只把臉轉過來,揉着眼睛以沙啞的聲音問。
說來卑鄙,我以他可能聽得到又可能聽不到的細微聲音這麼說。
正要前往客廳的時候,父親正好走出客廳要上班。
客廳飄着調味料的焦香味。客廳門的右邊就是廚房,母親在做飯。
「抱歉。」
即使從後面看,背影也非常龐大。應該不是肌肉而是脂肪吧。後腦杓的頭髮變得有點稀疏。那是我未來的模樣。我現在有適度的體重與肌肉,不過一旦掉以輕心就會變成那樣。喫東西也要注意別喫得太油膩。我要和琥太郎先生一樣美美地變老,然後死去。
『爲什麼?』
「不用勉強沒關係的。我幫你向媽媽說一聲吧?」
「哈,這種事就免了。噁心。」
小朝懶散般呢喃。
我問完之後,夕將臉轉向牆壁背對我。
一月二十二日 六點
夕鮮少和我以外的家人說話。雖然會和爸媽一起喫晚餐,不過小朝在的時候絕對不會一起喫。夕說他很害怕又討厭小朝,加上現在拒絕上學,爸媽似乎也不知道該怎麼向他搭話。
『不過如果你敢鼓起勇氣,向媽媽說你不想上補習班,我就請你喫漢堡。不上補習班的話,你每天放學之後肯定很閒吧?你不想回家的時候,只要來到這裏,無論是明天還是後天,還是接下來的每一天,你想喫什麼我都買給你,想帶回去的份也買給你,你喜歡什麼我都買給你。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
「早安。」
看來他今天放假沒去工作。灰色襯衫加上牛仔褲。瀏海也垂在額頭,面無表情。是特地爲了我而來到店外,在這裏等我嗎?我當然不敢問這種問題。
我對此鬆了口氣,也慢慢喫着自己的薯條繼續說。
因爲我總覺得家裏待不住。
「抱歉。回來之後一起打電玩吧。」
放學後,我走到漢堡店前面,發現那個人站在店門口讀書。
「不用寵我沒關係的。」
「這樣啊。累的時候最好泡個澡喔。可以早點回家的時候通知我一聲,我幫妳放洗澡水。」
沒聽到任何聲音。打開房間一看,夕被暖風機照紅臉蛋,正在呼呼大睡。被子掉到地上。他是拒絕上學的兒童,所以今天應該也不會走出家門,不過現在這樣會感冒。他現在小學五年級,依然是個孩子,必須多加小心纔行。
你是壞人嗎?
我這麼問。
小朝隨即瞪了我一眼嘆口氣,然後輕聲說了「早安」。
「昨天你接受警方偵訊好像很辛苦。今天要向學校請假嗎?」
他這天也穿西裝,頭髮向上梳露出額頭。他這幾天都是這種穿着,但我認爲他不是這樣的人。肯定是勉強自己打扮成普通人吧。我覺得他很可憐。但他的雙眼深處深沉又漆黑,我倍感安心了。這種黑色正是他。
我站在盥洗間的門邊這麼問。我喜歡小朝,不過小朝似乎沒那麼喜歡我,只要我在附近就總是不高興。所以我儘量避免做出失禮的行爲。弟弟不可以反抗姐姐。
我眨了眨眼,前往客廳。
「早安。」
我說完之後,母親露出甜美的笑容回應。
「嗯,早安。」
然後她繼續將料理裝進便當盒。
我打直背脊從母親後方經過,從電鍋盛飯到自己的碗,然後從冰箱拿出兩盒納豆。一碗飯與兩盒納豆。我的早餐從四年前就一直是這樣。
我坐在自己的座位,打開電視,然後攪拌兩盒納豆。正好在播放晨間的星座運勢。今天牡羊座的運勢排名第一。幸運物品是陽傘。
「小姿,你第一名耶。太好了。」
媽媽一邊這麼說,一邊把完成的便當盒放在我面前。便當袋是印着動漫角色的女用款式。我討厭得不得了,仁也經常拿這件事消遣我。不過母親基本上是不能違抗的對象。
母親脫掉圍裙,在走出客廳的時候這麼說。
「七點半出門。等等要好好向奶奶請安喔。」
「好的。」
「喫完要自己洗碗盤喔。」
「好的。」
我率直回應之後,母親滿意地走出客廳。客廳孤零零的只有我一人。
這個家已經很久沒有五人一起用餐了。肯定會有人因故不在。連晚餐都不曾全員到齊。獨自喫飯會覺得飯很難喫,我明白這一點。
電視的占卜單元播放完畢,熒幕顯示星座運勢一覽表。琥太郎先生的天蠍座是最後一名。這種世界去死吧。
我喫完早餐,洗完碗盤收拾完畢,在離開客廳之前走向電視旁邊的煤油暖爐。
煤油暖爐旁邊的櫃子上,供奉着奶奶的小小佛龕。插在香爐的三根線香還在冒煙。應該是爸爸、媽媽以及小朝吧。原來小朝即使睡過頭還是會好好燒香。
我用櫃子裏的打火機點亮蠟燭,點燃線香,雙手合十之後閉上雙眼。
奶奶早安。昨天應該也說過,或許有一位叫做水野琥太郎的男性會去您那裏。如果您看見他而且有空的話,請和他聊一聊。我想起來了,他和別人交談的時候會移開視線。我覺得身爲大人應該改掉這個壞毛病。可以請奶奶訓他幾句嗎?麻煩您了。我今天也會努力活下去。
如果有什麼不想被知道的事,你願意預先告知的話該有多好。現在必須擅自這麼做,我真的覺得很抱歉。
「仁,抱歉。」
「我站在你這邊。」
「我?我啊,回過神來就當上老師了。回過神來就變成這樣了。」
母親示意之後,車子起步了。響起輪胎壓雪的聲音。
「說這什麼話。發生什麼事的話就來不及了。升上三年級之前我都會開車送你。其實放學的時候我也想去接你。如果不用打工的話。」
關於我的這些傳聞,我沒肯定也沒否定。
差不多快到學校了。
琥太郎先生,其實我有件事必須向你道歉。
「你願意這樣就算了,可是總覺得有夠火大吧。要說就當面說啊。你知道嗎?你的名字被貼在留言板了。絕對是學校的傢伙乾的。我要踹爆料的傢伙一腳。啊啊,有夠火大。明明什麼都不知道。明明什麼都不知道。明明什麼都不知道!」
我也不由得道歉。
仁嘆了口氣,後腦杓貼在教室牆壁靠在牆邊。
如果我也發生什麼意外死掉跑去你那邊,希望你可以陪我玩。那邊應該也有很多人,我想你也交得到很多朋友,不過對你來說,平常就聊得很習慣的對象應該比較讓你安心,我也知道你喜歡什麼樣的回答與反應,所以這樣不是正合你意嗎?請務必期待我的到來。我也期待可以早點死掉。
我今天也是來調查琥太郎先生的職場。那天我內心充滿希望,今天的心情卻截然不同。因爲我是來確認有沒有什麼情報可以連結到琥太郎先生的死因。
仁看向下方,開啓手機遊戲APP。
「爲什麼?」
「媽媽,記者已經不在了。所以今後可以不用每天送我,我可以自己上學。」
開始解任務沒多久,擔任打手的仁就被敵人重創。職業是魔法師的我對他使用強化魔法。我沒辦法使用治療技能,所以我們很快就會落敗吧。
可以早點去別人那裏嗎?
好幾個同學瞥向這裏。我們知道那些同學也是在社羣網站貼文說我壞話的人。
「老師,你爲什麼在學校工作?」
「啊啊,有夠火大!」
「這樣啊。那你最好早點找他們談喔。如果要自己住,也得考慮房租纔行。還有寄送生活費之類的問題。不可以隨便決定。」
「不會不好意思喔。沒什麼不好意思的。家長擔心兒子有什麼不對?而且這樣正好吧?畢竟路上也有積雪,明明直到去年底都完全沒下雪。放學走出學校的時候要貼暖暖包喔。」
即使如此,有同伴還是很快樂,我們就像是一個團隊,變得總是在一起。喫飯的時候或是換教室上課的時候,我們總是在一起。
我喫着便當的冷飯回應。
學校的大家好像都討厭我了。幾乎只有仁會跟我說話。在這種時候也只會聊一些不重要的話題,避免被旁人聽到。
「重獲新生」。這四個字浮現在腦海,所以在前往學校的途中,我傳LINE給琥太郎先生。
這邊的天空有點陰沉,睡醒的時候也不太舒服。
這一點我也知道。在這種場合,該怎麼行動才正確?對於擔心我的好友,我應該說些什麼?我剛纔在內心說了「好友」?啊啊,我成長了。結交到可以稱爲好友的人了。可是「好友」應該怎麼定義?我試着回想琥太郎先生說過的話,但他沒說過關於好友的定義。和性別有關嗎?和見面的頻率有關嗎?現在已經無法詢問琥太郎先生了,所以我的想法必須由我自己決定。
「……抱歉,還是當我沒說吧。」
總之,經過這次的事件,我好像極度被敬而遠之。因此,至今只說過幾次話的同年級同學,到了今年完全不再和我說話。即使在教室外面遇見,也連點頭打招呼都不肯。關於我的壞話或是傳聞,不只是在X或是校內的祕密網站,在Discord的私密羣組都看得見。
開到大馬路之前的這一小段路都是住宅區。這條路在最近四到五年變了很多。左側整齊排列的都是古老的木造房屋,屋齡恐怕有五十年以上。但是右側排列的是在我升上高中同時完成的鋼筋水泥房屋。連續三棟都是同樣外型的房屋,所以或許是某間建商一起蓋的。明明右側在這之前也都是老房子。
寒假結束至今大概一週了。警察已經找我偵訊了好多次。「那天是什麼狀況?」「你做了什麼行動?」「爲什麼去他家?」感覺都是一直問同樣的問題,我開始覺得累了。我明明是孩子,爲什麼必須反覆做這種沒意義的事?
我總覺得這樣非常麻煩。
「因爲他們又在熱烈討論了。」
「找到什麼好地方了嗎?」
據說人類的身體也是,所有細胞每隔五到七年會全部換新。連人類都無法保持自己的原狀,所以左側的老房子肯定也遲早會重獲新生。
母親每次都陪我一起去,偵訊結束之後,我想喫什麼都會給我喫。多虧這樣,我稍微變胖了。
「我喜歡學校,想要一直待在學校。所以我上了大學,考取教師執照,剛開始是數學老師。後來輾轉去過各所學校,回過神來就在這裏了。類瀨同學,你喜歡學校嗎?」
『琥太郎先生,早安。昨天睡得好嗎?
「姿夜,今天最好不要太常看社羣網站。」
「啊啊,隨他們怎麼說吧。大家還真閒。」
母親加重語氣這麼說,所以我沒多說什麼。即使看向母親,她也只是看着前方專心開車。
「不知道。」
生涯輔導室的老師來到我身旁。我使用的電腦顯示着外縣市企業的徵人項目。
午休時間,坐我前面的仁一邊喫着牛蒡麪包,一邊突然這麼說。拌在牛蒡裏的美乃滋滴到我桌上,仁用制服袖子擦掉。
今天是陰天,非常寒冷,所以你也要小心別感冒了。我今天也會努力遵照你的吩咐,健康地活下去。
「今後的人生還很長,所以,所以……你就忘記吧。」
「要從家裏通勤的話,就要考汽車駕照了。你家人怎麼說?」
「說得也是,抱歉。姿夜,來打遊戲吧。」
仁說得很小聲,我因爲專心聽結果操作失誤,角色突然就死掉了。仁的角色失去我的支援,也立刻被敵人打倒。
「不,我還沒想好。」
仁甚至沒調整音量,光明正大地咒罵。
「沒關係的。光是你願意在午休時間陪我就幫了我很多。」
或許因爲這樣,所以仁被我殃及,和我一起被孤立了。一部分的人把我們當成瘟神,一部分的人調侃我們是「神祕的孤傲雙人組」。
「我說姿夜──」
我在腦中這麼說,做一個長長的深呼吸之後熄滅蠟燭,也關掉煤油暖爐,走出客廳。
一月二十二日 十二點三十分
然後仁鄭重地這麼說。
「嗯。」
打理好服裝儀容出門一看,母親已經發動車子了。
到了這個時期,三年級幾乎都已經決定生涯規劃,造訪生涯輔導室的人愈來愈少。二年級的人數逐漸比三年級多,三年級的人們逐漸引人側目。
「不可以說這種話喔。」
桌子隨着仁的抖腳頻頻晃動。我喫完便當的最後一片炒肉,單手蓋上便當並且操作手機。仁明明也肯定什麼都不知道,卻無條件地挺我,人真好。
「我還沒和爸媽談這麼多。」
我決定調查你的底細。這裏說的底細包括你的爲人,過着什麼樣的生活,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不過,二年級主動想找工作的人似乎還沒那麼多,在生涯輔導室看徵才情報的人,包括我在內只有四人左右。其中一人是三年級。生涯輔導室的老師也很閒吧,對每一名學生投入許多時間諮詢。
那麼,有時間的時候再聯絡。』
「我可能完全不懂你的心情。是這樣的話就抱歉了。」
「那麼,要出發了。」
「要去外縣市?」
『是我殺的。』『是出生就分開的兄弟。』『沒錢上補習班卻硬是跑去上課。』
一月二十二日 十六點三十分
聽到我這麼問,老師靦腆一笑。臉上的黑斑稍微晃動。
「沒關係啦。要是連放學都來接我,我會不好意思。」
這是我第二次來到生涯輔導室。上次是去年底寒假將近的那時候。生涯輔導室的電腦可以搜尋每年來這所高中的徵才資訊。芝浦老師在去年底的班會時間說『差不多該思考出路了』的時候,我覺得和琥太郎先生在相同職場應該很快樂,所以前來調查。
但是不知爲何,只有仁沒看我不順眼。他從一年級的時候就經常和我說話,加上原本就是正義感強烈的個性,所以在這幾天一如往常陪伴着孤立的我。
結果,學校真是一個殘酷的地方,直到去年都和我正常交談的同年級同學,一口氣疏遠我了。
仁推測爆料的傢伙在這所學校,但應該不是。我當然也看過那則貼文。我想那肯定是中學時期一起上補習班的同年級學生。所以仁基本上應該不會遇到那傢伙鬧出騷動。
「去死吧,混帳傢伙。」
「嗯?」
剛纔祭拜奶奶的時候,我告知了你的事。奶奶很會照顧人,所以孤單交不到朋友的時候,請去找我奶奶聊聊,我想肯定會聊得很愉快。奶奶喜歡幫人挖耳朵,可以的話請享受一下奶奶挖耳朵的服務。會挖得很乾淨喔。
仁進一步瞪向那些傢伙。
所以請放心吧。我有好好上學。因爲我想要拿下全勤獎。
我閉上眼睛把頭靠在車窗。其實我還想睡,但是腦袋冷到清醒了。
我打開車門上車,發現車上還很冷。坐在副駕駛座之後屁股發冷,我渾身發抖。
我看向仁。仁在看手機。我聽到損血的聲音,所以低頭專心打遊戲。原本想消遣怎麼連你都說這種話,不過仁搶先以尷尬語氣繼續說。
老實說,剛開始我備受打擊,不過啊,只對別人的不幸感興趣的小屁孩說得再難聽,我也覺得只是吉娃娃在叫囂逞威風,所以現在沒造成太大的傷害。
「仁,你太在意了。我們不是演員也不是藝術家,別人想說什麼就隨便他們吧。」
不過我也可以理解。在網路引發騷動的人物居然在同一所學校,再怎麼不願意也會意識到這件事,也會看我不順眼吧。
仁說的「有夠火大」不只在說遊戲,應該也在說社羣網站的事,所以我也一邊打遊戲一邊開口。
不過每次我這麼回答,就會被問「你和死者是什麼關係?」這個問題。
我覺得很難獲得信任。即使我回答「是朋友」,大概因爲年齡差距吧,果然沒人相信。只要有心,我自信可以和世界上任何世代、性別與國籍的人們成爲朋友,爲什麼大家不肯理解?
我也和仁開啓同一款遊戲,開始解好友組隊任務。
「好的,不好意思。」
我每次都一樣回答相同的內容。「一月三號,我去了你家玩。門不知爲何沒鎖,覺得奇怪的我打開房門,發現你已經死了。所以我立刻打電話報警。」
我的傳聞逐漸變得扭曲並且傳開。
「『回過神來』是什麼意思?」
「這樣啊。那你有喜歡的東西嗎?比方說零食、書、學習知識,或是聽音樂之類的。」
「唔~~真要說的話,我喜歡讀書。」
我回答之後,老師從附近的櫃子拿了一張偏大的便條紙,從胸前口袋取出筆,在便條紙中央寫下「書」。
「書的話……我想想,是用紙做的吧。」
老師說完之後,以書爲起點劃一個向右的箭頭,在前端寫下「紙」。
「然後,紙上有寫文字。有人在紙上寫字,然後也要有人管理纔行。還有,實際由自己寫書或許也不錯。」
老師從「書」聯想到各種關鍵字,在周圍寫起像是蚯蚓在爬的字。「紙」「文字」「管理」「寫作」「統籌」「編輯」。
「和書有關的東西有這麼多喔。光是針對書來看也有很多。」
「說得……也是……」
「很多孩子沒有志向,焦急地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不過只要有一件喜歡的事物,就有這麼多相關的工作喔。你才二年級,或許可以試着從自己喜歡的事物尋找各種相關工作。至於錢或是家裏的問題,總之還有時間,之後再處理就好。如果覺得不太實際,我會給你一些建議。你就憑直覺,憑着自己的直覺,調查和你的嗜好相關的工作吧。畢竟要是隨便選個職場,面試的時候也說不了什麼。人生還很長,如果什麼都沒決定,就先憑着自己的直覺開始吧。」
老師這麼說完,就去其他學生那裏了。寫滿老師鬼畫符文字的便條紙留在座位上。
我打開剛纔關閉的視窗分頁。是躑躅補習班的徵才資訊。看來這個年度的徵才截止了。表面看起來沒有特別令人在意的地方。既然已經截止徵才,應該也不會有什麼收穫。
我關閉電腦起身。現在時間是下午五點,還有時間。我撕下老師寫的便條紙,放進揹包內袋。今後肯定再也不會看吧。
回到教室發現仁在裏面。他蜷縮在座位上,穿着學校指定的運動服在哭泣。
「咦咦?」
教室暖氣已經關閉,裏面很冷。我從置物櫃取出自己的大衣,披在仁的肩膀。
「謝謝。」仁吸着鼻水對我說。
「怎麼了?」
我坐在仁旁邊的座位雙腿交疊,用腳尖輕戳他的小腿肚。
「我要退出籃球社。」
美生心不等我回應就起身。「咦?妳會開車?」這句話差點脫口而出,但是不甘心的感覺更強烈,我沒說出口。
「美生心,妳爲什麼願意爲我做這麼多?」
「嗯~~那麼,LINE的對話有什麼在意的地方嗎?給我看吧。」
「你不是什麼強大的人吧?」
「我搬家了。因爲懷孕。」
我確實理解自己剛纔傷害了他,但我不再提及,就只是把遊戲畫面朝向他,一起消磨時間。無論如何都打不贏強力角色,第三次課金的時候,傍晚六點的鐘聲響了。
「已經不在這裏了。」
「OK。但是別抱太大期待喔。」
「琥太郎先生有IG與抖音的帳號,不過只會瀏覽,完全不上傳內容。臉書好像沒帳號。雖然在X也有帳號,但果然都在潛水,別說幾乎,他連一次都沒有發文。」
仁像是配合鐘聲般這麼說,去體育館拿自己的隨身物品了。
她差不多要開始在補習班實習了,不過好像從以前就在這間漢堡店打工。補習班的工作開始之後,她當然會辭掉打工。既然這種女生可以打工,工作這檔事或許意外地簡單也不一定。
美生心的母親。也就是那間補習班的班主任。
「今天是今年第一次的社團活動。大家都在聊你的傳聞嘲笑你。尤其是完全不認識你的一年級!說你『噁心』還有『不是人』之類的,大家都不知道我是你朋友,所以當着我的面說你壞話。明明不應該說什麼壞話或謠言,去練球不是很好嗎?所以我雖然在練球,卻罵了他們一頓然後逃到這裏。」
「仁,籃球要繼續打喔。從明天開始,你不必在意我這種人,不和我說話就好。不要和我說話,把我當成普通的同學,過着普通的生活,這麼一來肯定不知不覺就會融入周圍。到時候肯定會和周圍一樣熱烈聊八卦,就這麼正常地和周圍和樂相處。仁,你這樣太可惜了。你長得高,適合打籃球。而且不是還有夏季大賽嗎?扔下大賽退出社團,不是什麼值得尊敬的事。爲了當成畢業之前的成功經驗,我們果然需要這種永不放棄的勇氣吧。」
「之前LINE給你的內容,全都是真的喔。想成爲你的助力,希望你不要變成我這樣,想要拯救你。這一切確實是真的。」
「不要只因爲這種理由就對母親不孝啦。」
仁終於逐漸開始說話,看着我玩手遊。慢慢的,仁假裝回復爲平常的他,不過應該是在逞強吧。
「我不是禿子。等到職場沒線索再說。那是我不可侵犯的領域,不準闖進來,臭婆娘。」
他因爲我而受傷。如果是琥太郎先生,他在這種時候會怎麼做?我不曾在他面前露出受傷消沉的表情,所以不知道。
仁只把臉慢慢轉向我,定睛看着我。這雙視線看起來像是在鑑定我。琥太郎先生也經常露出這種眼神。
「還有,我也想知道各種真相。想知道是誰殺了琥太郎先生。」
然後美生心就這麼看着前方脫口回答。
我一把搶走美生心正要喫的剩餘薯條,全部塞入口中,一邊嚼着薯條一邊看向美生心竊笑。和別人說話的時候,嘴裏如果有食物就不應該開口。我受過這個教誨,所以完全不說話。
「不要拿這種大道理壓他啦。就算你找不到藉口讓他遠離你,也不要像是否定他的人格一樣駁倒他喔。你去死吧。」
「不,見個面吧。反正我也要上學,放學之後會在附近的雜貨店等妳。妳知道吧,那間二手店。」
但是不可以顯露在言表。他受傷了,所以應該溫柔對待。琥太郎先生應該會這麼做吧。
「查出情報?」
「妳這混帳,沒人教妳不能在別人喫東西的時候打人嗎?」
「死小鬼。那麼,總之先等我吧。還有最重要的一件事,明天放學之後我要去補習班拜訪。母親要我特別過去拜會一聲。我是走後門錄取的特別名額,所以必須端正有禮之類的。我不知道啦。可以的話明天也報告一下狀況吧,雖然我不認爲會有什麼收穫就是了。」
我不由得移開視線。爲什麼?我自認沒說錯話。
說完的時候,我察覺這種話不算是任何安慰,想說起碼配合她的步伐一起前進。不過既然她這麼輕易就說得出口,或許她根本沒受傷。
「很難說。我的社交能力算是不錯,不過能否順利就是兩回事。何況如果琥太郎先生的事在補習班內部成爲禁忌就沒轍了。總之只能試試看吧。姿夜學弟你也一樣,查出什麼情報就分享給我吧。」
美生心以開朗的聲音繼續說。
「仁,你的這份情感不是友情,而是正義感吧。你總是這樣。厭惡霸凌與暴力,如果有人無法融入話題就會率先搭話,看見有人死掉的新聞會掉眼淚。你認爲弱者應該無條件地受到保護對吧?認爲說人壞話看好戲瞧不起人的傢伙是壞人對吧?實際上這是對的,是好事。但你這樣只是想要保護罷了。不是什麼友情,只是在疼愛比你弱小的人。和肉食動物想喫掉草食動物的慾望沒有兩樣。不過,如果我真的是殺人兇手,你會怎麼做?如果我成爲比你強大的人,你一樣會保護我嗎?」
接着,並肩一起坐在吧檯座位的美生心,一拳狠狠地打在我的腹部。
「我這周開始實習,接下來到二月每週會去一次,這段期間我會試着調查各方面。得到新情報就相互分享吧。」
「哎,我們學校平均成績很低,而且誰都能入學,很不錯吧。」
仁瞪着我。有着不同於美生心的魄力。
美生心迅速這麼說,所以我咂了咂嘴,用可樂把嘴裏的薯條灌下去。
「你這傢伙,知道自己在說多麼殘酷的事嗎?」
「沒那種事。仁我問你,如果我真的是殺人兇手,你會怎麼做?」
美生心溫柔地輕拍我的背。我說「別碰我」撥開她的手。
「連你都說這種話嗎?想想我的心情吧。朋友被謠傳是殺人兇手,這種事太過分了吧?沒人願意保護。身爲一個人應該要陪在你身邊吧?既然是朋友就要相挺吧?但你居然說不要和你說話,這是怎樣?說我長得高所以適合打籃球,這是怎樣?你這傢伙是怎樣?你不可以說這種話,你自己肯定最清楚這一點吧!」
「啥?妳纔去死吧。」
反作用力令我吐出好幾根薯條。
仁擦完眼淚,終於起身了。不過還是在慢慢地流淚。稍微流出一點鼻水,仁吸了回去。
「我說過很多次吧,是自殺。不是想要找出殺人兇手,是想要找出他被逼入絕境的原因。」
美生心什麼都沒說。朝她一看,她掛着不悅的表情。剛纔叫她臭婆娘的時候,她明明像是有點快樂般露出笑容。
「不,這次是你去死比較好。」
一月二十二日 十八點
「咦?」
「姿夜學弟。必須好好珍惜那些願意幫助的人喔。願意這麼大膽地陪伴同行的人,未必會永遠待在身邊。我原本也想幫助各式各樣的人,但是大家都離開了。」
總之如果約在這裏,就可以用員工優惠使用折扣券。放學後,我們約在這裏會合,雖然不是她請客,卻以優惠價格買了漢堡套餐,開始進行作戰會議。閒聊的時候順便報告彼此的現狀。我的傳聞逐漸平息,班上同學因爲我而受傷。
「嗯。不要老是交給我,你也照你想到的方法去做吧。但是不可以動粗喔,不然會被禁止進入。」
我這麼想的時候,美生心從後方開口。
我約美生心見面的場所,是和琥太郎先生相識的漢堡店。
「什麼?妳要開車送我?」
「我沒傳那種東西。醜八怪給我消失吧。」
「不用了啦。反正原本就一直沒人認真練球。這種像是雜碎的高中,社團活動都只像家家酒,參加大賽也會馬上輸掉。但是和勝負無關,我單純是因爲喜歡籃球,因爲環境很舒適才持續到現在,可是今天我覺得,那裏已經是個混帳狗屎的地方了……」
「爲什麼?」
美生心一口氣喫下五根薯條這麼說。嘴裏有食物的時候不應該說話。沒人教她這件事嗎?
我渾身發冷,不再交疊雙腿,顫抖肩膀,摩擦手臂。
美生心對於最後這個話題異常感興趣,我詳細說明之後變成現在這樣。
「因爲大家都在嘲笑你。」
說來實在很不爽,我和美生心的回家路線,直到國道的大十字路口都一樣。現在依然下着小雪,我們一邊發抖一邊並肩前進。
順帶一提,說到逆蝦式固定,雖然老師對此大發雷霆,卻好像沒對她進行閉門思過或停學的處分。爲什麼?這種女生別待在學校不是比較好嗎?
「因爲我是學姐。」
「爲什麼?」
我說「一起玩吧」,不過仁把包包與手機都留在體育館,所以雙手空空。
爲了避免嚇到他,我儘量溫柔地揚起嘴角這麼說。我的表情說不定滿噁心的。
「姿夜學弟,你爛透了。立刻去向他道歉吧。現在不是喫漢堡的時候喔,真的。我就直說我的願望吧,希望你喫點苦頭。可以的話儘快。」
美生心大概認爲今天就談到這裏,她輕聲嘆口氣伸懶腰,喝起烏龍茶。發出滋滋滋的聲音。八成是喝光了。姿夜學弟,我送你吧。」
仁再度流淚,以自己的手臂擦淚。
美生心的腳步稍微變慢。我不以爲意,以相同的速度繼續行走。走累的話她自己休息就好。
「閒聊就免了,現在是作戰會議吧?」
「咦,別鬧了,這不是線索嗎?也給我看啦,沒問題的。你有傳一些感性的文章吧?別害羞,拿給我看吧。」
大概是在說她將記者青井逆蝦式固定的那時候吧。青井的哀號在腦中重現。
仁的身高比我高得多,五官比我工整,體格也比我健壯,老實說,光是待在旁邊就讓我感到自卑。這樣的他在哭泣。以人類來說肯定比我優秀的他在哭泣。我現在沉浸於無比的優越感中。
嘴脣蠕動得令人發毛。車子彈起半融化的雪,打到我們的腳。幾滴水花濺在腳踝,我一邊發抖,一邊再度面向前方開口。
「知道了。會順利嗎?」
「啊啊,說得也是。」
「他曾經抱怨工作的事,不過我們基本上只會相約見面,或是聊喜歡的書。還有,我絕對不會給妳看。」
「姿夜學弟,沒人教你不能擅自喫別人的東西嗎?」
「我不是醜八怪。爲什麼啦,又不會少塊肉,禿子。」
此時仁從肩膀取下我的大衣遞給我。
彼此避免在學校交談,總是以LINE相互聯絡,所以自從美生心用逆蝦式固定將記者整得奄奄一息至今,我都沒和她見面。
我也可以就這麼獨自去教室以外的場所打發時間,但我覺得讓仁獨自待在這間寒冷的教室很失禮。只要有人陪在身旁,身心都會暖和吧。我如此心想,靜靜地在仁面前玩起手遊。
「原來如此。這樣不好,得去道歉纔行。」
聽到這句話,我不禁嘆了口氣。
「我是會開車,不過平常都是走路。一起回去吧。」
我慢慢地這麼說完之後,仁說不出話了。
「我想也是………欸,他不是有上社羣網站嗎?有什麼線索嗎?」
我打直背脊。美生心也喝一口烏龍茶,不再托腮。
「我不會再做那種事了啦。知道了,我也試着調查看看。不過我要上學,頂多只有週末能行動。雖然平日也想行動,但是太晚回家會被懷疑。不過我也會想辦法找找看,只可惜我已經想不到什麼線索了。」
仁露出悲傷表情,就這麼趴在桌上。額頭貼在桌面似乎很痛。仔細看就發現手臂冒出雞皮疙瘩。
「你這傢伙總是這樣,滿嘴都是漂亮話。」
「我只是覺得,繼續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比較好。仁從高一就一直喜歡籃球。我沒有夢想、目標或是想做的事,他和這樣的我是截然不同的生物。所以遠離我纔是爲了他好。」
我轉過身去,看向美生心的臉。瀏海被往上撥,能清楚看得見她的眼睛。我的視線從她乾燥的嘴脣到脖子,從脖子到胸部,再從胸部下移到腹部時,她開口了。
「仁,對不起。害你受傷的話,我道歉。我絕對不是不尊重你的心情。我真的很高興你願意幫我。」
「哇~~說得這麼奢侈。有人願意幫助是多麼幸福的事,看來你不知道這一點。真可憐的孩子。」
「是『被逼入絕境』纔對吧?」
「哈哈,說得也是。總之啊,無論是痛苦還是悲傷的事,有人願意理解的話會輕鬆一點吧?要是一個人孤零零的,就會將一切都視爲敵人。會將周圍所有人都視爲敵人,覺得大家都在瞧不起。這樣非常難受吧?所以我認爲自己身爲學姐,應該待在受傷的學弟身邊,想要拯救你。如此而已。」
美生心看向我笑着說。
「這是真心話。」
這種說法是怎樣?那麼除此之外的都是謊言嗎?我很想這麼說,卻不知爲何感到畏縮,移開視線。
「就算這樣,反抗母親也不好吧?」
「是嗎?哎,說得也是吧。絕對要服從母親對吧。」
「沒錯。母親說的必須全部照做纔行。」
「嗯?你有被虐待嗎?」
「沒那種事。只不過我媽在家裏是領袖般的存在。」
「是喔。哎,母親都是這樣吧。」
美生心說完以懷疑的眼神看我。這個女的一見面就會突然打人,不惜打我也要把我捲進來。即使她再怎麼說「想成爲助力」,我也依然隱約感到納悶。不只是墮胎的事,肯定有其他理由令她如此駭人。否則她肯定缺乏做人的某些重大要素。
一月二十二日 二十點
打開家門,立刻聽到夕的怒罵聲。
我現在明明很累,正在尋求平穩,爲什麼事情這麼不順心?如此心想的我原本想要直接進入自己房間,但是夕的尖銳叫聲逐漸變成咳嗽聲,即使如此依然在大吼大叫,我覺得或許發生了什麼非比尋常的事,隨便將揹包扔進自己房間就立刻前往客廳。
我進去之後,夕就停止怒罵,安靜下來了。
沾滿油污老舊通風扇的沉重運轉聲,以及電視綜藝節目的聲音在客廳響個不停。大餐桌那裏,父親與母親並肩而坐,正對面的夕就這麼手握筷子站着。大餐桌上有豬肉生薑燒、白飯、味噌湯、沙拉、韓式泡菜、納豆,和母親的個性一樣擺放得一絲不苟。
原來今天是豬肉生薑燒。比起漢堡之類的,我更想喫豬肉生薑燒。說不定我還喫得下。
然而,在我心想「如果還有剩就好了」的瞬間,夕前方的料理消失了。夕伸手從右往左一揮,將料理掃到地上。周圍響起清脆巨大的聲響。
我反射性地後退。
夕光是這樣還不罷休,將筷子扔向母親與父親。
我想找美生心談談。明天見到她就談一下這件事吧。或許正因爲不是家人而是外人,所以想得到可行的方法。
一月二十三日 凌晨十二點
「去學校的話,會被班上同學打。」
「媽,我可以喫小朝的分嗎?」
沒錯。他總是像這樣監視我。監視我是否做錯事,監視我是否確實做對事。如同家長守護孩子,哥哥守護弟弟,家人守護家人的模樣。
小朝故意發出響亮的聲音關門,離開客廳。以前被夕打破的客廳門玻璃吹進一陣風,搖晃布簾。
電視突然打開了。正在播放的是電影。荻上直子執導的電影《海鷗食堂》。這是琥太郎先生喜歡的電影,所以肯定是他以念力打開電視吧。
我這麼一問,夕立刻回應。
但是不久之後有反應了。
我儘量露出笑容這麼說,母親也刻意笑着嘆了口氣回答「好啊」。雖然我沒那麼喜歡媽媽,卻也不喜歡媽媽悲傷的表情。我低着頭走出客廳。
隔壁沒傳來聲音。只有客廳傳來綜藝節目的噁心聲音。不過,在我閉上雙眼嘆氣沒多久之後,我終於聽到了。
「我幫你向爸媽說吧?」
我走向吸着鼻水啜泣的夕想摟住他的肩膀,他卻發出動物般的哀號閃躲我。他跑離客廳,粗暴地關上自己房間的門發出碰撞聲。
我問母親。
原本坐在正對面的琥太郎先生,坐在身旁看着我。
料理終於上桌了。白飯、味噌湯、漢堡排。豬肉生薑燒去了哪裏?
「不要說得這麼不懂事。我有做飯給妳喫吧?好好聽話。」
「大家都說討厭我。說我遲鈍,我很噁,我很臭,我很煩,我是細菌之類的。我明明沒做錯任何事。明明老師在的時候不會說,但是在老師看不見的地方,大家都討厭我。我只要反抗,就會有人向老師告狀,把我當壞人。也有人會打我。我好痛。所以我不去學校了。爲什麼我必須懷着這種心情去學校?爲什麼我這麼難受卻沒人願意幫我?我討厭那種學校。討厭那個班級,我要去別的學校,我要去更快樂的學校。不過爸媽肯定都不會聽我說。因爲我是沒人要的孩子。小朝的名字是朝美,姿哥的名字是姿夜,我是夕進,對吧?原本肯定只要有朝與夜就好了。肯定是因爲我出生,纔會另外插進夕陽來補上,因爲我沒有預定被生下來。早知道會變成這樣,我寧願不被生下來,不想被生下來………」
聽母親這麼說,父親深深嘆了口氣,起身順勢前往廚房,從抽屜取出抹布淋水弄溼。我們四目相對,他以溫柔語氣對我說「歡迎回來」。
母親一邊說,一邊將沾滿灰塵的豬肉生薑燒放進廚餘處理機按下開關。這是以前存錢加上集點共花了十萬圓買下的。
我一邊喫着小龍蝦飯糰,一邊眺望只有我與琥太郎先生的食堂。就像是進入電影世界。若能就這麼配合劇本度過一小時四十一分該有多好。這樣的話就什麼都不用想了。
琥太郎先生在廚房。看來琥太郎先生在爲我製作豬肉生薑燒。
我也走出盥洗間,獨自待在陰暗的走廊。我感到孤單,回到房間換衣服。印着動漫角色的長袖T恤,以及中學時代常穿的運動褲。我右腳套進褲子,蹲下來要套進左腳的時候,我聽到夕的哭聲。我看向夕房間那側的牆壁。是我多心了嗎?
「歡迎回來。」
「絕對不要說。因爲很丟臉。」
「豬肉生薑燒,還有剩嗎?」
沒錯,琥太郎先生。重點在於琥太郎先生。我至今接受他的教導是爲了什麼?應該是爲了成爲像他那樣正確的人,爲了成爲了不起的大人。我閉上雙眼。他會以何種聲音,何種語氣來面對遇到困難,正在哭泣的人?琥太郎先生會怎麼做?
我想起夕還小的時候,我會像是在安撫睡不着的他,隔着牆壁向他說話。將牀鋪移動到彼此房間的牆邊,每天晚上睡不着時就隔着牆壁聊天。今天發生某些事,或是明天要一起全破某款遊戲,聊着這種平凡無奇的話題。
我嚇了一跳。原來夕也認爲自己是沒人要的孩子。說來諷刺,這就像是證明我的想法正確,所以我很高興。
「謝謝。換我來吧。」
我覺得看起來很好喫,視線一度從電視移向料理,發現我的手不知何時並非握着筷子,而是拿着飯糰。不得已,我只好喫起飯糰。裏面包的是小龍蝦。
我想要輕撫夕的背。因爲琥太郎先生對我這麼做的時候,我會覺得安心又幸福。我溫柔撫摸他臉部位置的牆壁。
我品嚐着白飯混合小龍蝦的口感,眨了眨眼。然後在下一瞬間,我從家裏客廳轉移到電影舞臺的食堂裏。
「說這什麼話,那傢伙是小學五年級吧?已經長大了,所以應該自己努力吧?不然我們得照顧他多久?」
我穿好運動褲,不動聲色地跪坐在牀上。閉上眼睛,家電發出的雜音、爸媽的說話聲、小朝在房間換衣服的聲音中,我隱約但確實聽到了夕的哭聲。
聲音聽起來很痛苦,所以我等夕安靜下來的時候,輕聲說句「對不起」。
電影的舞臺在芬蘭。是一名女性在芬蘭開了日式食堂的故事。電影裏出現了飯糰。
父親從後方走過來,輕拍我的肩膀。
我們聊喜歡的諧星,聊喜歡的遊戲。『夕,我交到朋友了。是一位很聰明的人喔。』我在逐漸聽不到夕的聲音時這麼說。
母親稍微揚起嘴角這麼說,所以我安下心來,回答「那就不必了」。
「小朝、小姿,你們偶爾也去說服那孩子吧,讓他願意上學。」
我以只有夕聽得到的音量輕聲說,然後豎耳專心聆聽夕的話語。
父親說完壓縮肥胖的肚子蹲下,開始用抹布擦地板,所以我站起來去廚房洗手。
我只說了這句話。
我睜開眼睛,觸碰牆壁。
「咦咦?沒有了。你不是說要在外面喫完回來嗎?只剩下小朝的。我的分一半給你吧?」
即使如此,我們還是必須演下去。扮演自己非演不可的配角。琥太郎先生扮演琥太郎先生,我扮演我。我如此心想,看向琥太郎先生。
琥太郎先生坐在正對面。他說了一些話。
知道我不是來抱怨之後,小朝輕聲說「我回來了」低下頭,然後走出盥洗間,回去自己的房間。
小朝在盥洗間脫掉襯衫,打開洗衣機。
電影開始播放BGM了。現在是最高潮的場景嗎?還是即將要切換到下一個場景?
漢堡排的肉屑掉到桌上了。琥太郎先生立刻拿一旁的面紙幫我擦掉桌上的肉屑。簡直是母親。
咚。咚。咚。
我思考再思考,雖然不知道對不對,但我睜開雙眼朝着夕的方向,以緩慢又溫柔的聲音開口。
他滿意地看着這幅光景。琥太郎先生不是因爲我願意喫料理而高興,是因爲我正確地遵守他的教導而高興。
不過,夕那時候大概已經睡了,沒給我任何回應。
在這之後,我再怎麼搭話都沒得到夕的回應。雖然一直在哭,但是也逐漸聽不到哭聲,或許是睡着了。
「你被霸凌嗎?」
「不用了,讓他一個人想一想。反正無論如何,老師明天會來。」
父親立刻伸出手保護母親。然而筷子從兩人上方高處飛越,打在後方的餐具櫃。
我呆呆地看着小朝,所以她以挑釁的態度問我。
此時小朝剛好返家,就這麼身穿套裝進入客廳。她不發一語解開襯衫釦子,看着悲慘的餐桌。
夕敲牆回應。
父親站起來大喊。
我讓手離開牆壁,慢慢地起身以免吵醒夕。下牀關掉電暖器之後,我在最後再看一次夕就寢的那面牆壁,走出房間。
咚。咚。咚。
我坐在大餐桌的自己座位,打直背脊,等待料理上桌。我什麼都沒做,就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光景。
這麼說來,琥太郎先生不喫嗎?他就這麼面帶微笑看着我,託着腮動也不動。
「啊?我明明有好好拿錢回家,妳卻說這種話是吧?那好吧,我出去喫。媽媽妳這樣很卑鄙吧?我超討厭妳這一點。」
小朝隨即哼聲一笑。
「幹麼?」
「而且我最後還是會好好去學校的。因爲奶奶也曾經叫我上學。」
我暗忖不妙,稍微壓低重心擺出備戰姿勢。父親只會在事情嚴重的時候動怒。事情再這樣下去會無法收拾,應該阻止哪一邊?夕?還是父親?父親比較理性,所以應該要阻止個性野蠻、行動時不顧後果的夕吧。
我運用雙手開始用餐。以漢堡排、白飯、味噌湯的順序進行「三角喫法」。每次將料理送入口中,就細嚼慢嚥在腦中數到三十。
「不要。」
我立刻回應。
距離稍微拉近,我很開心。因爲最近總覺得很寂寞。光是有人陪在身旁,心就稍微變得溫暖了。人類真神奇。
我思考現在該怎麼做才正確,決定跑向母親。母親正在徒手逐一撿起夕打翻的料理。和母親面對面的我也撿起夕掃到地上沾滿灰塵的料理,放在空盤子上。母親掛着悲傷的表情。我覺得母親這種生物就是因爲必須承受這種悲傷,老化的速度纔會比別人快一倍。
記得琥太郎先生沒說過「不可以一邊看電視一邊喫飯」。但我心想不可以太明顯改變姿勢,所以身體始終朝向正對面的琥太郎先生,就這麼只稍微轉頭以餘光看電影。
夕明明這麼痛苦,爲什麼沒人肯聽他說?母親認爲交給別人就好,小朝自顧不暇,父親就只是來到身旁,沒試着找出根本的原因。我和夕的感情最好,但是以團隊合作來說,我覺得只有我出力不太好。這個家的孩子只有我與夕兩人,所以孩子的問題必須由孩子解決嗎?還是說我們不被承認是家人?我們是沒人要的孩子嗎?
隨即傳來這個顫抖的聲音,我嘆了口氣。
我聽到夕以微弱的聲音這麼說。
最後一次聊天是什麼時候的事了?我將額頭貼在牆壁思考。啊啊,我想起來了。記得是我中學二年級的時候。前一天和媽媽吵架不想回家,我和琥太郎先生在漢堡店消磨時間。當時我在琥太郎先生身邊趴在桌上睡覺,所以晚上睡不着。翻身好幾次之後,每隔一段時間就從夕的房間傳來三次敲牆聲。這是我們的暗號。
夕發出像是動物的低沉聲音,然後以微弱的聲音回答「嗯」。
「發生什麼事?」
我讓額頭離開牆壁,和以前一樣敲牆三次。
「開什麼玩笑,我念小學的時候媽媽都沒管我吧?只會說『妳自己做』或是『妳自己想』。」
父親想去追夕時,母親抓着父親的腰際。
「夕!」
我在牆壁旁邊陪伴夕入睡並且思考。我做得了什麼?夕希望現在的我做些什麼?希望我阻止嗎?還是希望我推他一把?我明明和夕的感情最好,爲什麼在這種時候沒能理解那孩子的想法?
「別這麼說。我們是一家人吧?」
沒有回應。大概是覺得我噁心吧。我大概失敗了吧。
不久之後,夕大概是將臉埋進枕頭,哭聲變成呻吟聲,用力拍牀的聲音傳入我耳中。
「夕,只對我說說看吧。我不會告訴任何人。什麼事這麼難受?爲什麼討厭學校?只要說出來,心情肯定會舒暢一些吧。你放心,我不是你的老師,所以不會訓話。不過如果你願意鼓起勇氣把心情告訴我,我會成爲你的助力。雖然不知道能否全部幫到你,但我會爲了你而努力,會一直陪在你身邊。」
「好像笨蛋。在搞什麼啊。」
小朝說得像是置身事外,母親站起來向她開口。
我立刻將臉湊到牆壁,尋找哭聲的位置。那孩子的臉部位置比我的臉低一點。我打開電暖器,躺在牀上。哭聲的位置剛好變近,我得知那孩子也是躺在牀上在哭。
如今我沒有話想對他說。因爲他也認爲如今沒必要對我說些什麼。不能以話語之類的方式來形容我們。
我一邊洗手一邊告訴小朝:「夕剛纔暴走了」。
「夕,可以去你那裏嗎?」
這麼說來,琥太郎先生說過。『我喜歡這部電影,也告訴過補習班的學生。後來我在補習班就被稱爲「海鷗老師」了。』他不常向別人提到自己的事,所以這件事在我內心某處留下印象。但我沒叫他「海鷗老師」。畢竟我沒上他任職的補習班,也不曾把他當成補習班老師。琥太郎先生是琥太郎先生。至少在我面前是如此。
托腮看着我的琥太郎先生終於開口了。
『救我!』
一月二十三日 七點
這是夕的叫聲。
我清醒之後,走廊不知道在吵什麼,我連下體勃起也不顧,匆忙走出房間。
走廊比平常冰冷,而且明亮,我不禁發抖。玄關大門是開着的。父親抓着夕的肩膀,母親拿著書包。感覺好久沒看見夕的書包了。
門口有一名肚子明顯大一號,眼角上翹的男性。長得一副像是電玩怪物的臉。夕不願意被那名男性帶走,發出不成話語的聲音。
我感覺某種激烈的情感湧上心頭,向前一步。
但是小朝突然發出巨大的聲響走出房間,所以我停止了。
「吵死了!我今天休假啊!別在這種時間吵醒我!快點去學校啦!」
小朝這麼說完之後,不等任何回應就回房。
木製房門發出「砰」的響亮聲音,眼角上翹的男性目瞪口呆。母親拿著書包鞠躬致歉。
「不好意思,嚇到您了。夕!適可而止吧。」
母親嚴厲地向夕這麼說,將書包塞給他。
夕被父親抓着肩膀,所以擺動雙腳暴動,簡直像是即將被捕食的草食動物。
「不要!爲什麼一定要去?爲什麼一定要去學校?不要!我不是說我不要嗎!爲什麼?爲什麼?」
眼角上翹的男性,試着朝暴動的夕伸出手。
我以自己發得出的最大音量叫喊。
「夕!」
幾乎要叫破喉嚨的這個聲音,連我自己都喫驚。在場所有人也都看向我嚇了一跳。我做錯了。嚇到人不是好事。
仁叫完推了我的肩膀。
我一邊看着這副模樣一邊思考。因爲思考能讓心情平靜下來。
我敗給重力,就這麼蹲着放下手臂。
「姿夜!」
「上來吧。」
但是夕看向我之後變得安靜了。他眨了眨眼睛,用力吸鼻水。他在強忍淚水,在忍耐。爲什麼?爲什麼?
此時我剛好和仁四目相對。
我沒抬頭。雖然約好要見面,我現在卻沒心情和美生心說話。
這麼說來,之前一起來販售的阿姨怎麼了?我問完得知阿姨在去年底住院。據說是想站起來的時候突然動不了而倒地。她本人表示『年紀大了經常會這樣』。原來如此。人只要年紀大了,就會慢慢地倒臥在大地迴歸。
母親讓夕揹上書包之後開口。
『看什麼看!我宰了你喔!』
夕出生的時候,我還沒上小學。真是嬌小,真是柔弱,真是可愛。又哭又吐又拉,從體內排出許多東西,再喝許多的奶水來彌補。這麼軟綿綿,這麼沾滿大便,爲什麼會這麼可愛呢?當時的我如此心想。從那時候至今,夕在我心中不曾改變。雖然頭油膩膩的,味道也稍微讓我不好受了,可愛的程度卻不曾減少。我想照顧他,想溫柔對待他。
在這種時候,琥太郎先生會怎麼做?琥太郎先生有說過在這種時候要做什麼嗎?必須回想起琥太郎先生的話語。回想起他的教導。教導。教導。
我從美生心身上移開視線,環視四周做個深呼吸。
我決定今天如果見到美生心,就要和她談談夕的事。包括班導或是生涯輔導的老師,我知道應該依賴的對象是大人,但是首先浮現在腦海的人選是美生心。另一方面,我也覺得這是一件非常噁心的事。
感覺以前也發生過同樣的事。沒錯,記得那是寒假放完的第一天。同樣有人打趣播放我的影片,當時是仁幫了我。
我沒有霸凌別人或是被別人霸凌的經驗,也不知道該怎麼處理。應該找老師談嗎?闖進學校討公道?還是報警?每次思考,我的想法就更加大膽。
夕就這麼低着頭,走向眼角上翹的男性。
到了午休時間,因爲我沒帶媽媽做的便當出門,所以邀仁去福利社。
我看過那三名男學生。記得是籃球社的一年級。仁的身高比其中兩人高,但是隻有一人的體型特別高大。仁肯定打不贏吧。
「午休時間的騷動一下子就傳開了。你也不見人影,整間學校雞飛狗跳。我不抱期待來這裏看看,幸好你在這裏。現在是零下一度喔。連暖暖包都不貼的話會沒命的。明明LINE我一下就可以取消今天的約,你這孩子真是守規矩。」
美生心溫柔地對我說。就像是以前的小朝。
一旁的女學生尖叫後退。數人看着他們,不知爲何有好幾人看着我。
這是我今天第一次向仁說話的瞬間。
我沒思考這個問題,覺得仁有好好看着別人的眼睛說話很了不起。
玄關大門「喀咚」一聲用力關上。
我覺得很生氣。我背靠房門,任憑重力的吸引坐下,就這麼低頭蜷縮。
「因爲我被教導要遵守和他人的約定。」
一月二十三日 十六點三十分
我的心靜不下來,上午就這麼一直思考夕的事。
「哎喲!」
仁以野獸咆哮般的聲音叫我。
『以喜歡的方式做你喜歡的事,今後你就自由地過活吧。』
「我想說別打籃球了,改打桌球或是棒球之類的。畢竟我喜歡運動。」
對方的男學生似乎是三人組,仁毆打其中一人之後,另一名學生試圖壓制,然而仁揮動手臂,也打了那傢伙一拳。
夕沒回頭。原來那孩子比我想像的堅強許多。
看起來快死掉了。這句話確實正確吧。早上與中午都沒喫,身體肯定想要營養。只是大腦不受理。沒想過要喫點東西。這樣會惹琥太郎先生生氣。總之今天晚上一定要喫三百五十克的蔬菜纔行。
終於輪到我們了。排列許多熟食麪包的旁邊籃子裏,剩下一個偏大的飯糰。
回到客廳的父親輕聲對我說「早安」,我卻以強烈至極的眼神瞪向母親。即使如此,但我是孩子,知道任何憎恨都無法傳達給他們。所以在他們兩人開口之前,我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房門。
這次大約是相隔半年前來,福利社大排長龍。我從口袋取出錢包。是個三百圓買的布制淡藍色錢包。由於用了很久,所以邊緣的線頭解開,整體微微發黑。我生性無法整理零錢,所以錢包悽慘地橫向膨脹。
我不由得拍打仁的屁股。
父親與母親向眼角上翹的男性鞠躬。
停在腳踏車停車場的腳踏車,我開鎖之後跨上去,向正在入口等待的美生心說。
仁就這麼蹲着氣喘吁吁。我非常猶豫是否該伸手拉他。
我摸着錢包發黑的部位時,仁在一旁輕聲說。
「仁,去福利社吧。」
響起聲音。是我的聲音。我的叫聲。
此時,我終於抬頭看向美生心。
我如此心想,買了唯一剩下的飯糰,也和仁一樣買了一個牛蒡麪包。
學弟們被其他老師阻止,仁被福利社的人抱住制止。學弟們因而停手,仁卻還想出拳,另一名老師前來之後協力壓制他。
「是從今年開始賣的。」
我不禁詢問店員。
啊啊,不行了。琥太郎先生那天說的話果然揮之不去。我想應該不是每字每句都精準正確,但他確實是這麼說的。
已經沒在飄浮,重力確實有產生作用。但我現在覺得這顆心有夠煩的。不能貫穿心臟,然後只把心扔掉嗎?心這種東西,心這種東西,心這種東西明明只有沉重可言,爲什麼要存在呢?
聲音在長長的走廊迴盪,甚至響遍遠方。
然而我無法剋制。因爲如果是琥太郎先生,他不會放過這種事。對於比自己弱小的生物,琥太郎先生不會視若無睹!
好久沒來福利社了。媽媽難得睡過頭的時候我會利用這裏,不過媽媽基本上都注意維持規律作息,所以幾乎不會發生這種事。
剛纔不是說了『救我!』嗎?原來那是我的夢嗎?
然而,事件在這個時候發生了。
「不用去沒關係!學校什麼的不用去也沒關係!來打電玩吧!今天和我打電玩一整天!好嗎?」
「這樣啊,真了不起。但你的臉好慘,看起來快死掉了。」
這裏是大型二手店的停車場。我坐在最角落的這個停車格縮起身體時,姍姍來遲的美生心直挺挺地站在我面前發問。
所有人都聽到了這個聲音。我心想那天很冷,錯愕地注視這部影片。
接着,某個溫暖的物體按在我的脖子上,發出沙子摩擦的聲音。美生心蹲在我身旁,捲起我的大衣,就這麼連制服外套也捲起來,在我的襯衫背後貼上兩個暖暖包。
所以,我在今天早上感覺到的悲傷,或許來自於他去了學校。前去學校,回覆爲平凡的小學生,總有一天會超越我的頭腦與身高。我或許是恐懼這個結果而感到悲傷。我害怕自己冒出這種想法。我或許是一個醜陋的人。
我今天也必須去學校。我不要母親開車送我。快點出門吧。
因爲發生昨天那件事,仁似乎沒想到我會搭話而慌了一下,但他立刻露出開朗表情跟我走了。
「這樣你還要叫我打籃球嗎!」
琥太郎先生絕對會這麼做。因爲他說過!『要無條件地陪伴在爲難的人身邊』!如果我是琥太郎先生………如果我是琥太郎先生!
「你以爲現在幾度?」
我僵住了。變得動彈不得。是蛇。蛇爬遍我的全身。從腳邊慢慢地爬,在我沒察覺的時候支配我,在衣服底下到處鑽動,勒住我的全身。好難受,無法呼吸。要死掉了。雖然想要掙脫,卻被非常強大的力量勒住,動都動不了。
聲音因而停止,不過仁使勁扔出手機,手機猛然在地面滑行。不是往隊伍後方,是隊伍前方。就像是撞球那樣,一邊碰撞走廊的牆壁,一邊漂亮地避開人羣,被扔飛到前方某處。
「回去吧。」
「要好好表現。」
美生心沒在笑。看起來像是真的在擔心我。我一直以爲她是以自我爲中心的女生,所以有點搞不懂她這個人了。我放棄思考她的事,像是要放鬆凍僵的臉孔般慢慢地說。
仁在毆打男學生。
突然間,蛇膨脹了。「啵」,「啵」的這個聲音,令我想起小時候在廟會喫的爆米香。爬遍全身的蛇逐漸膨脹。客觀來看,我是一顆大大的氣球。我藉由蛇膨脹的力量上浮。重力消失。沒有任何人能束縛我。自由。我自由了。我在飄浮。
阻止影片播放的是仁。仁踩向那支手機。狠狠地踩了下去。踩了一次,兩次,三次,但是隻有畫面損毀一小塊。不得已,仁蹲下去按下電源鍵。
「不是隻有面包嗎?」
在我猶豫的時候,剛纔在福利社搭話的年輕店員跑了過來。他經過我身邊,試着阻止仁與學弟三人組再度混戰。不只是福利社的人,剛好有其他老師來到這裏破口大罵。
我最近變得無法回想起各種事。這等同於不確定世界真實存在,我現在非常害怕活下去。「要好好表現」是怎麼回事?「好好表現」究竟是什麼意思?要將什麼事情怎麼做才叫做「好好表現」?什麼是好的?什麼是對的?
年輕男店員面帶笑容回應。記得這名男性是這所學校的畢業生。一個人負責櫃檯感覺很辛苦。
升上中學的時候,我察覺自己不是愛着夕,而是瞧不起夕。我只是在監視他有沒有成長,有沒有成爲正當的人。前往學校的時候,看着今天也拒絕上學的夕,我覺得很痛快。因爲夕比不上我而安心。
父親放開夕的肩膀。我以爲夕會跑向我,但他無力地低頭。我知道父親是因爲夕放鬆力氣才放開他。
我蹲下來,讓視線和夕一樣高,張開雙手。只要你願意跑到我面前,我就不會放走你!我會一直緊抱你,只要你希望,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
緊接着,仁被帶得遠遠的。福利社的人不知道在說什麼。
然而,夕是不太優秀的孩子。上學動不動就遲到,功課也不太好,長得也沒那麼好看。即使回憶我在這個年齡的樣子和夕相比,他也比不上我。
在混戰之中,某人的手機發出聲音滾到我這裏。上面播放着從那部影片擷取的抖音精華。影片裏的我被無限重播,手機裏的我朝着我自己大喊。
某人的叫聲使我回到現實。
不知道他們爲什麼在這裏播影片看。說起來,這裏是通往福利社的走廊,所以禁止滑手機。他們在這個時間點就不太正確。他們是知道我在這裏所以播影片嗎?是的話就是基於惡意。
我站起來,脫掉衣服變成全裸。我的下體無力地垂下。
一月二十三日 十二點三十分
聲音來自福利社大排長龍的隊伍後方。既然我有聽到,仁以及其他學生肯定也有聽到。
美生心貼完暖暖包,將捲起來的制服外套與大衣復原,撫摸我的背。
抬頭一看,窗簾縫隙射入光線,這道光延伸到我右腳的無名趾。
是那部影片。我闖入躑躅補習班的影片。如今廣傳到各種地方的那部影片。
我不發一語,輕輕使力起身,和美生心一起走向腳踏車停車場。今天我拒絕媽媽開車送我,我是騎腳踏車上學。
美生心猶豫了一下,雙腳懸空坐到後方的貨架。
我載着美生心,搖搖晃晃地踩起腳踏車。她沒讓我感覺到什麼重量。她算是比較瘦的人,或許沒有正確飲食。
悠哉地騎在寬廣的道路時,天空開始下雪了。我回想起琥太郎先生說過今年是暖冬。吐出的氣息化爲白煙消失在後方。途中壓到似乎是石頭的物體,腳踏車晃啊晃的。美生心抓住我的腹部。
騎上約五十公尺長的大橋了。我騎着腳踏車斜眼看向下方,河面的波浪微微起伏。從這裏摔下去應該會死掉吧。說不定只到骨折的程度。
過橋之後的第一根電線杆,標記『532•2』的小小數字。或許是這裏和東京的距離。
「姿夜學弟。」
「什麼事?」
「收穫只有一個,要聽嗎?」
美生心這麼說的同時,剛好來到平緩的上坡。
我站起來踩踏板,美生心隨即將手從我的腹部移動到腰部。
「美生心,收手吧。這種事不正確。」
兩次,三次,踩着踏板的我氣喘吁吁,稍微加重語氣向身後的美生心說。美生心配合我的動作,用力抓住我的腰。
「做這種事也改變不了什麼。琥太郎先生不會復活。就算找出把琥太郎先生逼入絕境的傢伙,我們又能對那傢伙做些什麼?做這種事也只會受傷,我會受傷,我只會受傷,我不在乎了,想收手了,不想做這種事了。我只想遵守琥太郎先生的吩咐,永遠低調地活下去。可是我今天翹課,做出不正確的行動了。這樣不好,真的不好,在連出路都沒決定的現狀,我的校內評鑑分數不能再被扣了。今後我必須忘記琥太郎先生的死,潔淨又端正地活下去。」
騎到坡頂,我深呼吸之後坐回坐墊,腳離開踏板。在平緩的下坡路段,不必以煞車調節也能以適當的速度前進。
人生只要能走完全程就好。即使不做任何事,不努力任何事,也會有人擅自幫忙爲我代勞,引導我走上輕鬆的路。如果是這種人生就好了,只要我一直思念琥太郎先生,一切都會順利。
坐回坐墊的我,被美生心環抱腹部。我知道美生心將頭靠在我的背部。
我接下來要被美生心殺掉了嗎?因爲她難得幫我,我這個當事人卻拒絕了。或許她會直接把我抱起來向後摔,就像是前幾天向記者使出逆蝦式固定那樣。
我朝着腹部使力,握着龍頭的手注入力道。
美生心在我背後低語。
「笨拙的男生。」
我稍微覺得,她正以局外人的身分享受着這個狀況。
我體會到自己多麼幼小。我還不是大人。雖然爸爸很胖也是原因,但我還贏不了大人的力氣。不過,總之我沒有停止說話。惡言惡語無止盡地溢出。
風聲停止,道路的車子停止。大概是遠方的路口變成紅燈吧。周圍沒有行人。
美生心這麼說的同時,夕搖搖晃晃地試着走向我。美生心溫柔地扶着他,但他很快就脫離美生心的照顧,來到我面前,緊抱着依然被父親抓住的我。
神啊,我現在要殺這個孩子。
我一邊聽着美生心說話,一邊遠眺計算小學生的人數。一,二,三,有四人。他們笑着不知道在說些什麼,不過綠色圍巾的男生突然打了身穿羽絨大衣的男生。羽絨大衣的男生低着頭,另外兩個男生在起鬨。
我朝着手臂使力,想要緊抱夕。
終於抵達昨天和美生心道別的十字路口了。過了這個紅綠燈,我與美生心就會走不同的路回家。
我放鬆力氣。接着父親也稍微,真的只是稍微放鬆力氣,我得以稍微扭動自己被抓住的身體看向後方。
「我和琥太郎先生是朋友。」
我從坐在地上的夕旁邊經過,跑向綠色圍巾的男生。我在這時候想起今天的仁。記得他當時是這樣大幅將手臂往後收。
「姿夜學弟,不可以露出這種模樣喔。」
然後,高見小姐掛着笑容嘆氣這麼說。
我以爲死掉了,但我活着。身體撲上引擎蓋,翻一圈之後撞上擋風玻璃,但是沒受到什麼傷害,身體也不痛。
你這傢伙,你這傢伙懂嗎?強烈到以爲所有人生可能就此終結的悲傷,你這傢伙懂嗎?不懂吧。你這種傢伙懂的話還得了?首先,這傢伙剛纔打夕幾次,我就想打幾次。總共幾次?反正打到我氣消吧。
這句話像是蛇毒,逐漸侵蝕到大腦每個角落。死了。琥太郎先生死了。
「我完全不會歧視同性戀喔。不用逞強沒關係的。」
我慌了一下,變得說不出話。
『是啊。真的很辛苦,不過他妻子好可憐。希望她可以重新振作起來。」
「姿哥!」
「姿夜!」
美生心說完之後看向我。
她說的『最近發生各種事』,我認爲完全是在說琥太郎先生的事。我心想今天最重要的是融入這個環境,所以完全沒有,連一丁點都沒有要調查琥太郎先生的事,因而在這時候不知道該怎麼辦。畢竟媽媽應該也快回來了。但我心想不管三七二十一了,決定稍微問問看。
夕在那裏。美生心從後方幫忙扶着夕的肩膀,夕站在那裏。
我去補習班,拜會了所有老師。雖然也有老師休假,不過大部分都在。有個性開朗的老師,也有黑眼圈死魚眼的老師。當時我心想補習班老師好像很辛苦。畢竟聽說和學校老師一樣忙。
我注入更強的力道。我這輩子從來沒有怒火中燒到這種程度,而且也陷入同等程度的悲傷深淵。話語無止盡地在腦海滿溢而出。
下坡終於結束。之後一直都是平坦的道路。接下來我必須努力纔行。
「我從一開始就察覺了。你喜歡他吧?不必勉強否認沒關係的。」
我反向翻身摔下車。雖然好不容易以雙腳着地,不過腰大概是剛纔撞到所以有點痛。頭也在昏,有點站不穩。即使如此,在駕駛打開駕駛座車門的時候,我再度向前跑了。
「差不多別這樣了啦。不要說謊或是演戲什麼的。誠實一點吧。因爲琥太郎先生已經死了。」
「放手!放開我!搞什麼鬼啊!」
「姿夜學弟……」
這個尖銳的聲音清晰地傳入我的大腦。像是嘔吐般滿溢而出的憤怒頓時平息。
隔着擋風玻璃看得見女性駕駛的驚慌表情。明明必須對女性溫柔,我卻嚇到她了。對喔,是紅燈。我又做出不正確的事了。還是必須和琥太郎先生面對面嗎?哎,老實說,現在這件事不重要。
美生心毫無抑揚頓挫,以平淡的語氣告知這件事。
我也覺得自己說得非常矛盾。
「住手!對方是小學生啊!」
但是,與其思考父親現在爲什麼在這裏,我更氣自己的行動被父親阻礙,放聲大喊。
「搞什麼鬼啊!小學生應該懂吧!不懂嗎?不可以打人、不可以傷人,這種簡單的道理應該懂吧!」
我停下腳踏車。
坐在後方的美生心失去平衡叫出聲,但我不以爲意向前跑。
「不是在逞強。」
「我大致說明原委喔。
這一瞬間,前方忽然吹來一陣強風。以此爲開端,我的眼睛逐漸溼潤。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不過只要在冬天騎腳踏車就會逐漸冒眼淚。從小學時代就這樣。只要在寒冷的天氣疾馳,眼角就會下意識地逐漸冒出眼淚。今年開始一直都是媽媽開車送我,所以我久違自己騎車,液體不斷地從我的雙眼滴落。
已經死了。
屍體我看過兩具。基於這層意義,我可以說比一般人更近身經驗過死亡吧。這是不是好事就另當別論……求求您,求求您原諒我。我現在忍不住好想把這孩子大卸八塊。您懂嗎?神啊,您懂嗎?
想說美生心差不多該下車了,她卻不知爲何就這麼緊抓着我的腹部不放。
「不是喜歡。」
美生心每次說話就呼出白色的氣,拂在我臉上。全身以該處爲起點發熱。我將音量控制在最小的程度開口。
父親如此怒罵,沒放開我的手。不只如此,他就這麼抓着我將我拖開,然後讓我站起來。
我只回應「這樣啊」,接着重新面向前方,用力踩踏板。踩踏板的這個動作很麻煩。要是出生在有任意門的時代該有多好。
不過很快地,大約五秒吧,媽媽辦完事情回來了。媽媽說『這樣拜會就結束了,下週六開始工作,加油吧』,然後我就來這裏了。
倒地的孩子扭動身體,看向周圍的男生們。我對那頭油膩膩的頭髮有印象。是夕。
不過聊到一半,我不經意地開口了。這個人姓高見,我說:『高見小姐個性好開朗耶!感覺妳人很好,真是太好了。』像是閒話家常的感覺。現在回想起來或許有點高姿態很失禮,但高見小姐人很好,不在意這種事。高見小姐是這麼說的:『謝謝,請多指教喔,美生心小妹。說我開朗就過獎了,是因爲大家最近發生了各種事,所以至少我這個坐櫃檯的要開朗一點纔行。』
我毆打男生的臉。他很輕。比起第一次見到美生心和她打架的時候輕得多。這是當然的。小學生的體型比女高中生小。
欸,姿夜學弟。你早就知道他有家室嗎?肯定不知道吧?我懷着這個想法來見你。應該說?還是不應該說?雖然我非常苦惱,但我認爲你有權利知道一切。
我以爲是美生心,所以覺得不需要收手,但是這股力量相當強大,所以我放開小學生的衣領,然後要以左手毆打阻止我的這個人。但是我的左手也被用力抓住了。
車輛濺起雪花從前方橫越。吐出的氣息化爲白煙逐漸上升。
「總之,既然你們真的不是情侶,既然你說不喜歡他,那麼這種情報就不重要吧。不過爲求謹慎,我向你道歉。真的很對不起。」
父親抓着我不放,我動彈不得。
男生大概還沒理解到自己捱打,但他立刻淚眼汪汪,以害怕的表情看我。
語氣非常溫柔又隱含憐憫,所以我覺得掃興。即使我放鬆全身,腳踏車還是自然而然地沿着下坡前進。
抱歉說了這麼久。總之我簡潔地重新說一次,琥太郎先生好像有妻子。」
因爲這不是什麼正義感,單純是在胡亂發泄情緒。
「我也很拚命。因爲已經畢業了。必須成爲大人才行,我真的很拚命。所以當我知道你的事,我的某些部分或許改變了。覺得除了成爲大人,或許還有別條路能走。所以我拚命試着說服你。這是我的任性,真的很對不起。」
背後的美生心稍微移開頭,朝着我的後頸開口。
不是美生心,是父親。身穿西裝處於工作模式的父親在我身後。不可能。父親任職的公所是在我們家的反方向,不可能在這條路見到他。
紅綠燈前方數十公尺的遠處,看得見幾名小學生在吵鬧。
話語脫口而出。多久沒使用這麼粗暴的話語了?不是和父親,我和母親吵架過好幾次。我和母親的口角總是由父親阻止。所以我鮮少找父親吵架。上次大概是小學時期了吧。
「總有一天,你會遇見比琥太郎先生更出色的男性喔。」
『我聽到傳聞了,大家都很辛苦吧。』
美生心看向我。她露出笑容,打直背脊,扶着夕向我開口。
我沒聽錯。高見小姐確實說了『他妻子好可憐』。我認爲不是因爲琥太郎先生從年齡來看大多已經結婚,猜測『有妻子的話很可憐吧?』才那麼說,而是真的有妻子。大概有來補習班打過招呼吧?所以我覺得大家都知道。
然而,就在我大幅,大幅地高舉手臂的這時候,一股非常強大的力量阻止了我的手。
我重心向左傾,停下腳踏車,稍微扭身看向美生心。
剛纔被我壓制倒地的男生立刻起身,一邊哭一邊後退。回神一看,另外兩個霸凌的小孩在很遠的地方旁觀以免被殃及。看他們有點打趣地掛着笑容,我更加火大了。
我的弟弟正在遭受霸凌。
我進而騎在男生身上,揪起他的衣領。
夕聲音哽咽。他將臉埋在我胸前,像是要擦淚般用臉磨蹭。
我就這麼停在原地向美生心開口。
每跑一步,腰與頭就在痛。或許瘀青了。不過,當時的琥太郎先生肯定更痛。比起出車禍的區區痛楚,他肯定是陷入更深沉的痛苦而死。我沒死過所以不知道。關於死亡,琥太郎先生沒教導我任何事,所以我無法對此談論正確性。不過,死亡會影響到周遭的人,我在最近這幾天學習到這一點。思考死亡,疼惜死亡,然後想要死亡。這就是成長吧。就是退化吧。
響起車輛的喇叭聲,我狠狠被車撞了。
一月二十三日 十七點
男生踉蹌向後摔倒。綠色圍巾大概是沒有圍好,被風吹得落在遠處。落在雪水上,立刻溼掉出現水痕。
好煩。我明明想要早點被解放。自由。我想要變得自由。
我仔細看他的臉。如果是夕的同班同學就是小學五年級,換句話說大約十一歲。差我六歲嗎?原來光是差了六歲,人類看起來就是如此幼小,如此脆弱。相較之下,琥太郎先生和我剛好相差二十歲。在他眼中,我肯定非常幼小又脆弱吧。就像是肉食動物眼中的草食動物。
我覺得全身的力氣逐漸消失,頓時呼吸困難。我吸入空氣,肺部每動一次,睡魔般的倦怠感就襲擊我。重力妨礙我全身上下的動作。
揚起視線一看,葬禮會場的時鐘顯示時間大約是下午五點。這裏直到四年前都是婚禮會場卻突然改變,當時的我嚇了一跳,不過現在已經完全融入風景。
拜會周圍的大人時,媽媽有陪我一起,不過媽媽後來要去忙一段時間,所以我暫時和這位阿姨單獨相處。大約十分鐘吧。總之先正常問候幾句,像是『妳幾歲?』『真虧妳這麼冷還特地過來』之類,聊了這種完全不重要的話題。
美生心沒在笑。我對此覺得不太舒服。因爲她這個人很常笑。
「我昨天向你說『希望你喫點苦頭』,這部分我徹底道歉。真的很對不起。姿夜學弟,你已經一直受到傷害至今,所以我覺得不必再受傷了。關於你說想要潔淨又端正地活下去,總之這是你的人生,就隨你怎麼活吧。我是你的學姐,所以必須尊重你的意願。不過,我覺得你應該忘記琥太郎先生。區區的一個人,很快就能隨着時間忘記。你再也不必因爲那個人而受傷了。」
我在這時候轉頭向後。
我不是講師,是行政人員。不是能教人的立場,是站在輔助的那一邊。行政人員今年好像有一人要辭職,所以我是接替這個人。這個人很愛說話,完全是『大媽』的感覺。我不明白她爲什麼要辭職,看向她的肚子之後發現鼓鼓的,心想原來如此。不過她看起來很好溝通,我鬆了一口氣。我在實習期間似乎要和這個人一起工作,所以想說如果這個人很陰沉就會超累的。總之這不重要就是了。
我不太擅長跑步,即使如此,看着即將成爲大人的人猛然跑過來,似乎在小學生的內心植入恐懼。一名男生看見我並且後退。
我粗暴地走下腳踏車。
多虧一度撞車,所以周圍的車輛停下來觀察狀況。我因而可以就這麼筆直跑到馬路對面。
「請告訴我。」
「聽說琥太郎先生有妻子。」
大概是因爲羽絨大衣的男生毫無反應而火大,綠色圍巾的男生將他撞飛。危險。似乎會摔到行人穿越道。可能會被橫越的車輛撞上,這名男生哀號回到人行道。其他男生們在笑。
「你這傢伙,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這麼做多麼傷人,多麼把人逼入絕境,你這傢伙都不懂。別以爲只有自己是國王!自己做的事情多麼殘酷,你這傢伙就這麼一無所知,就這麼沒有自覺,從今以後過着腐敗的人生,把這件事說得像是豐功偉業,隨便過活,隨便畢業,忘記曾經傷害別人。死吧!去死吧!去死吧臭小鬼!你這傢伙去死就好了!你這傢伙去死就好了!你這小子就代替琥太郎先生去死就好了!」
「姿夜學弟。昨天的收穫,你還是想聽嗎?」
「姿夜學弟,我啊,其實……」
「姿哥。」
父親一開始不肯放開我,不過感覺到我沒用力之後,慢慢地放開手。
我將解脫的手臂繞到夕背後,緊緊抱住他,將下巴放在他的頭頂。好臭。這麼說來,這傢伙沒洗澡就去學校了。哈哈。
淚水突然流下。我以爲和往常一樣,是到了冬天空氣乾燥時流出的淚水。不過淚水不斷滿溢而出。即使想忍住依然滿溢而出。鼻子似乎也要流出淚水,我吸了吸鼻水之後,眼睛像是收到訊號般流出更多淚水。啊啊,原來如此。原來我確實一直在悲傷。
一月二十三日 二十一點
正在浴室清洗夕油膩膩的頭髮時,門突然打開,身穿套裝的小朝開口了。
「天啊。你們爲什麼一起洗澡?」
「要一起嗎?」
「好噁。」
「滾出去啦,醜八怪!」
「夕,不可以這樣說話。」
「吵死了,小鬼!」
「小朝,妳是大人吧?」
小朝與夕開始隔着我吵架。夕可能會拿起洗髮精瓶扔過去,所以我以肥皂泡沾溼的手關上浴室門。
盥洗間傳來鏡櫃開關的聲音。大概是小朝開始卸妝吧。
我只會抹化妝水,不過盥洗間的鏡子後面塞滿母親與小朝的保養品,瓶罐中間經常夾着不知道是誰的頭髮。
「聽說你現在要在家裏閉門思過。」小朝隔着浴室門這麼說。
「妳現在才知道?」我一邊揉搓夕的頭髮,一邊愛理不理地低語。
「你做了什麼?」
「打了欺負夕的傢伙。」
「啊?你闖入小鬼們的打架?」
「姿哥。」
我不經意地撫摸着放在桌上的小盒子。裏面存放着自用的小東西以及留有回憶的物品。我以指甲在盒子摳出聲音。我不知道自己現在在想什麼,想說什麼。
夕發出像是大叔的聲音,在浴缸伸展身體。
「爲什麼姿哥願意爲我做到這種程度?」
不知道夕究竟多久沒洗澡了。頭髮的油脂洗第一次洗不掉,第二次洗掉許多,但我總覺得不夠乾淨,正在第三次用洗髮精洗。搓出很多泡泡,用蓮蓬頭沖掉,然後擠出約一顆大福分量的大量潤髮乳塗抹在夕的頭髮。晚點要教這孩子怎麼刷牙,也要教導他指甲留長之後不能用咬的,要用指甲剪來剪。這孩子今後必須成爲人類纔行。
「沒事的。爸爸有幫我去夕的小學道歉,也剛好順便接受偵訊。爸爸說沒問題了。警察前天對他說的。說我的嫌疑已經消除了。哈哈。」
「還有嗎?」
「幹麼?」
「此外還有一些事。每天早上要刷牙。內褲每天都要換。自己的房間要好好通風。每天都要洗澡。洗髮精、潤髮乳以及沐浴乳都用過之後再泡澡。」
潤髮乳也衝乾淨之後,夕立刻進入浴缸。
我停止幫夕洗頭,扭身打開浴室門。雖然我沒那個意思,門卻響起好大的聲音,小朝身體抖了一下。
「嗚嗚嗚……」
書桌設置在窗邊。我坐到椅子上。去年買的坐墊還有點冰涼。坐下之後,我察覺自己沒那麼想讀書。
「沒錯。」
「啊──贊。」
「今後覺得討厭什麼東西的時候,覺得難過的時候,我都會幫你,所以要告訴我。」
「知道了!姿哥說的我都會聽!全都會!」
「有夠多的!」
夕的方向又傳來咕嚕咕嚕的泡泡聲。我沒聽到他在說什麼。
大概因爲老是在家裏喫飽睡,夕看起來胖胖的。連這孩子都這麼胖,我的身體是怎麼回事?這樣不行。我必須多喫一點,因爲琥太郎先生也吩咐過要細嚼慢嚥喫得飽飽的。
稍微習慣寒冷之後,我伸展身體。用力拉直,發出「啊~~」的長長聲音。放鬆全身力氣之後擅自呼出一口氣。我翻身將頭埋進枕頭。
「你說過會好好做吧?」
「因爲我是哥哥,你是弟弟。我們是孩子,所以必須互助合作。因爲我們一個人的話很弱。而且要是死掉的話就無法挽回了。」
「哇,是喔……很大牌耶。所以這個家有兩人拒絕上學嗎?真的好羨慕。因爲只要啃老就可以過得舒適又自在。」
「我明天開始不必上學也沒關係對吧?其實一定要待在家裏,但我偶爾想溜出去。希望你幫我瞞着爸媽。代價是你寫作業的時候我會幫忙。」
浴缸隨即傳來咕嚕咕嚕的聲音。以爲夕溺水的我轉頭一看,夕只是將半張臉沉入浴缸在吐氣。夕看着這裏。我與夕的眼睛很像父親,所以這樣簡直像是在看自己,好害羞。
此時,夕輕聲開口。
「你曾經被警察關照吧?繼續鬧出問題是想怎樣?」
此時我將自己頭上的洗髮精衝乾淨,一邊塗抹潤髮乳一邊說。
「沒關係啦。」
「對不起。」
走出浴室,和夕一起做好就寢準備之後,我們回到各自的房間。
或許開始進入變聲期了。如此心想的我終於開始洗自己的頭髮。
「真的嗎?」
臉上塗滿卸妝油的小朝,看起來像是在俯視坐着的我們。
「嗯~~」
沖掉潤髮乳,我察覺鏡子起霧,伸手去擦。看見自己瘦巴巴的身體,我覺得很煩,所以立刻進入浴缸坐在夕的另一邊。
「沒錯。」
「你也是小鬼耶。」
「然後除此之外……」
在這之後,小朝什麼都沒說,所以我也默默地繼續揉搓夕的頭髮。
我從書桌後方伸出手,打開窗簾。窗戶稍微凝結水珠,我以手掌撫摸窗戶。天空看得見幾顆星星。
看着月亮。我看着月亮。
「真的真的。」
我尋找月亮。向前看,向右看,向左看,我找到了。月亮還很朦朧。等到夜更深,或許能看得更清楚。我看月亮看了好一段時間。一直,一直地看着月亮。眼睛變得乾燥,我眨了眨眼。
我只說了這些,不等小朝回應就用力關上浴室門。
「夕,和我做個約定。」
我立刻鑽進被窩,但是腳尖好冷。我抱膝蜷縮,這麼做會暖和一點。我累了。想要就這樣入睡。然而還是會冷,連睡都睡不着。
「小朝,今天也辛苦了。套裝很適合妳喔。」
「什麼約定?」
然後,淚水慢慢地,慢慢地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