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被自由囚禁。》 · カンザキイオリ · 1.4萬 字
一月十五日 七點三十分
「你是類瀨姿夜同學,對吧?」
我推着腳踏車前進的時候,被一名男性搭話。我正在想事情,所以一時大意停下腳步。
大概是把這個反應解釋爲我願意對話,男性露出笑容,拉近約五十公分的距離。
男性身上是黑色大衣與黑色圍巾,戴着灰色的毛線手套。有戴眼鏡,笑的同時會有皺紋出現在眼角。仔細看會發現皮膚不緊實,也冒出黑頭粉刺。身高比我高,看起來滿壯的,但是沒刮乾淨的鬍子令他的成熟魅力大減。我想他應該至少二十五歲,不,或許三十幾歲吧。
「初次見面,我是煤日新聞的記者青井。針對先前的那個事件,可以請教你幾個問題嗎?」
名爲青井的男性一邊說,一邊遞名片給我。略泛光澤的白色紙片印着男性的名字與資料。我這輩子第一次看見名片,不知道名片這種東西要怎麼收下才算禮貌。
思考這種事的時候,或許因爲我收下名片所以心情大好,青井取出手機。大概是在做筆記的同時也要錄音吧。
「不好意思。家人與學校老師都吩咐過我不可以多嘴。」
我儘可能保持冷靜,一邊回想向大人說話時的禮儀,一邊向青井微微鞠躬。
青井隨即「嘿」的一聲露出牙齒笑了。隱約窺見的牙齒是黃色。肯定經常在吸菸之後沒好好刷牙就睡覺吧。
「哎,別這麼說啦。如果你願意透露,我會提供謝禮喔。我不會把報導寫得太難看。怎麼樣?」
「謝禮?」
「沒錯。就是錢。」
看着笑嘻嘻的青井,我心想大人真是辛苦。在學校警備管不到的場所,在零下一度的清晨,爲了採訪努力討好初次見面的十七歲孩子。青井在我這個年齡就已經想從事這份工作了嗎?
可是我沒有自己的夢想或目標。所以無法否定這名男性的人生。
「我被吩咐不可以收陌生人的錢。」
「誰說的?爸爸?還是媽媽?」
「不,是朋友。」
我知道這句回應令青井倒抽一口氣。他立刻「啊~~」地說不出任何話了。我直覺認爲他沒有當記者的天分。
怎麼回事?我以爲訓話或是諮商都已經在寒假期間結束,難道我還是需要反省嗎?
我不以爲意,坐在最靠近教室後門的座位。
「沒關係的,類瀨。你最近老是在道歉耶。你沒做錯任何事吧?爲什麼要道歉呢?更加抬頭挺胸也無妨喔。」
聲音大到在教室裏迴盪。別班好像也聽到了,原本在走廊吵鬧的學生也安靜下來。
「早……早安!」
「姿夜學弟!早安!」
我把自己的揹包放在桌子邊緣之後,前方座位的仁站起來誇張地抱住我。我有稍微流汗所以覺得不好意思。仁像是要把我捏爛般用力緊抱我之後,放開我並改爲抓住我的肩膀。
我刻意以輕浮的語氣開口。
「你活着耶!」
「類瀨,早安。」
然而在下一瞬間,脖子被用力向後拉。
「太好了。我之前LINE你都沒回。抱歉,你覺得我很煩吧?不,可是我真的很擔心。原來你還活着。」
就在這個時候,圍巾剛好鬆脫落下。她察覺之後跑向我。
芝浦老師拉椅子一屁股坐下,將手肘放在桌面。芝浦老師現年二十七歲。明明還年輕,眼圈下緣卻有點發黑,大概是被我害得睡眠不足吧。
我也再度想要道歉,但是心想這樣會沒完沒了,所以低頭不說話。
「謝謝。」
此時,芝浦老師緩緩開口了。
「謝、謝謝。真的很抱歉,勞煩芝浦老師爲我這麼做……」
「我活着喔。抱歉。」
我洗完手,用口袋裏的手帕擦手之後,從揹包取出剛收好的紅色圍巾圍上,走出男廁。
「什麼事啊?」
我走進教室之後,室內瞬間鴉雀無聲。部分原因在於距離遲到的時間還早所以學生不多,但我覺得班上同學看見我的瞬間變得更加安靜。
我就這麼差點朝着被拉扯的方向倒下,被拖進隔壁的女廁。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就像是催眠術被這個動作解除,我放鬆肩膀。雖然剛纔已經被採訪了,但我沒回答任何問題,所以別告訴老師吧。
「抱歉。可以借點時間,幫我拿東西過來嗎?」
仁對此滿意地哼了一聲,不發一語刻意發出很大的聲音坐下,然後再度開始面對空白的作業。
我再度揹起揹包,和芝浦老師走出教室。
我愛理不理地說完之後跨上自行車,踩下踏板。感覺青井在後方說了些什麼,但我假裝沒聽到,朝後方揮了揮手。
「怎麼這樣,我會很困擾的。我想要拿全勤獎,要是今天早退就拿不到了吧?」
理科室位於學校三樓最深處,和二年級的出入口有好一段距離。途中經過三年級教室的走廊,看見廁所之後,我察覺自己的尿意。要是沒有廁所,我甚至會忘記自己有膀胱吧。已經要回家了。在這之前,雖然是三年級的廁所,但我想要小解而進入男廁。
仁誇張地哀號「好痛!」之後,立刻笑嘻嘻地取出自己的作業。
「沒事,總覺得安心了。最近我很害怕。關於你的謠言超多的。我知道你不是這種人,所以更加害怕。」
我獨自離開理科室踏出腳步。
新學期第一天的學校,各處都有人在相互打招呼。
名人。我預感會發生某些不好的事。首先,身爲男生的我位於女廁,我想處理這個不正確的狀況。不然我會靜不下心,覺得不舒服。
她沒看漏這一瞬間,稍微彎腰將臉湊向我。
仁的作業一片空白。原來這傢伙打從一開始就想抄我的作業嗎?還是故意忘記寫,爲我假扮成一如往常的他?或許兩者皆是。
走近校門的時候,一名女學生確實看着我的雙眼打招呼。表情像是遭遇幽靈般喫驚。是委員會之類的工作嗎?胸口的紅色蝴蝶結是高年級的證明。
聽到芝浦老師這麼說,我看向仁。
仁有點臉紅地回應。說這種平常不習慣說的話,好噁。不過仁的正義感很強,所以應該有害他費神吧。雖然我沒做錯任何事,不過早知道起碼應該回個訊息給他。
「失陪了。」
她很有禮貌地好好鞠躬,向我這麼說。
「謝謝。我沒事的。完全不必擔心。」
前方不遠處看得見警衛的身影。我鬆一口氣之後下車,推着腳踏車前進。
「看,你又道歉了。已經成爲壞毛病了,之後慢慢改掉吧。可以在二年級的出入口等我嗎?我開車過去。不然校門口可能還有奇怪的傢伙在等。」
仁一邊抄作業,一邊頻頻瞥向我。
我和這位學姐道別,在前往校舍的路上思考。現在是一月,距離畢業典禮剩下兩個月左右。那位學姐再過幾個月也會成爲大人吧。高年級的學生在應該已經確定出路的這個時期依然得做這種事嗎?成爲大人還真是件苦差事。看見那副模樣,我深深覺得自己不想成爲大人。或許應該趁現在死一死吧。
「你爲什麼在害怕?」
芝浦老師帶我來到理科室。還沒開暖氣的理科室很冷。發抖的我在芝浦老師的催促之下,坐在入口附近的椅子。
「不客氣!」
「早安!」
「喔,這樣啊,太好了太好了。那麼,化學作業借我抄吧。」
「不要緊嗎?溼掉了耶。」
芝浦老師也連忙站起來,溫柔地扶住我的肩膀。
「是的,我沒事。抱歉給老師添麻煩了。」
「姿夜學弟,那部影片讓你一炮而紅喔!影片裏的你闖入躑躅補習班!」
「類瀨,雖然你都來上學了,抱歉突然提出這種要求,但你今天可以先回去嗎?」
「因爲會很抗拒吧?朋友居然像這樣被公審。別在意喔,說真的。我會保護你。要是被說些什麼或是被問些什麼,我都會幫你。」
她按着瀏海彎下腰,幫我撿起圍巾。拍掉沾在圍巾上的水,就這麼幫我圍上,然後輕拍我的肩膀。是一位相當積極的人。
我這麼說之後,安心的仁回覆爲平常的氛圍開口。
「姿夜,姿夜,姿夜!」
「早安。」
芝浦老師說完輕拍我的右肩。
仁也詫異般歪過腦袋看我。
我戰戰兢兢地看向前方,和三人組的一名女生四目相對。入學至今約兩年,我從來不曾和她交談。但是不知爲何,我的身體自然而然向她鞠躬致意。不過她立刻移開視線,我的意志沒有傳達給她。
「沒有!但我認識你,姿夜學弟。因爲你是名人。」
我就這麼沒脫褲子坐在馬桶蓋,抬頭看向她。
此時,明明教室裏沒人和我四目相對,我卻不知爲何感覺到視線。視線像是蛇那樣在皮膚表層爬行。我甚至有種難以動彈的錯覺。我踩穩雙腳,慢慢拉上揹包的拉鍊。我的手腳、腹部以及股關節,感覺有一條鱗片又硬又尖的蛇,在爬行的同時切割着我的身體。每次蠕動就摩擦,掏挖我的肉。我剛纔圍的紅色圍巾或許不是毛線的顏色,是我的血的顏色。至少我的血確實是人類血的顏色,這應該是很好的一件事吧。
芝浦老師的身高比我還矮。我也算是矮個子,所以難得遇見比我還矮的人。我知道仰望高個子的人有多麼辛苦,但是芝浦老師肯定更清楚。我對芝浦老師感到過意不去,所以稍微駝背並且低下頭,方便他斥責我。
但我前往自己教室的途中,面熟的同年級學生一看見我就移開視線。沒有任何人向我打招呼。應該由我主動嗎?不過,明明知道會嚇到對方還搭話,應該不是正確的做法。
仁剋制音量再度這麼說。他搖晃我的肩膀,這股興奮愈來愈強烈,結果再度抱了過來。仁的制服有芳香劑的味道。直到去年底的他都因爲籃球社要練球,所以制服總是有股酸臭的汗味,大概是家人在寒假期間幫他洗乾淨的吧。像是在守靈的教室裏,只有仁一個人來找我搭話。他果然是個好傢伙。
我就這麼繼續被拉着走,帶進女廁深處。揹包發出細微的破裂聲,某個東西破掉了。我被用力扔進最角落的坐式馬桶隔間。
大概是沒想到會被打招呼回應,她在慌張的同時依然向我露出笑容。
「哎呀哎呀,我找你好久了,姿夜學弟!想說你今天會不會乖乖來上學,所以在正門和大家打招呼,幸好你有乖乖來上學!了不起!每天都必須乖乖來上學纔行喔!我認爲你這種人會讓世間變得更好!我認爲這樣非常好!很好!今天是好日子!」
這個聲音令我回神轉身。芝浦老師從教室後門現身,向我搭話。
「不好意思,剛到校就突然叫你過來。狀況怎麼樣?」
「這樣太白目了吧!」
我也只能學她打招呼回應。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全勤獎?啊啊,不,沒關係的。我會特別算你今天有出席。因爲這是出自校方的顧慮。」
我一邊嘆氣,一邊將圍巾收進揹包。
我率直地感到內疚,低着頭回答。
我不由得僵住了。在我低着頭的時候,仁迅速站起來,朝着教室前方大喊。
此時我終於看見拖我進來的人長什麼樣子。沒什麼大不了的,正是早上充滿活力向我打招呼的那位學姐。
「說得也是,對不起。」
聽到「躑躅補習班」,我移開視線。
「不,沒關係的。寒假期間好幾次叫你來學校,我也要道歉。」
雖說腦中的事情已經想完,突如其來的衝擊卻竄過大腦。身體就這麼隨着引力拉扯而完全失衡。由於是從脖子開始被拉,感覺是圍巾被抓住了。
我從資料夾取出化學的寒假作業,往仁的腦袋敲下去。
「好幾個媒體記者正在四處打聽你的事,甚至還採訪別的學生。放學的時候肯定也會來埋伏吧。我剛纔叫了警衛,所以他們應該暫且離開了,但是爲求謹慎,今天你可以先回家嗎?這也是爲了你着想,因爲也可能會被問到討厭的問題。我會開車送你到家門口。」
二年級走廊的最深處是我的D班教室。
離開的時候,仁悠哉地說:「我會把作業抄完!」明明我們班的化學老師就是芝浦老師,仁晚點不會被罵嗎?
「早、早安。」
「咦?」
就在這個時候,我的聲音從我喉嚨以外的場所傳入耳中。我現在明明沒在叫,我的叫聲卻在教室裏大聲響起。
我站起來深深地鞠躬致意。
我有點害羞地低下頭。
廁所裏有兩個小便斗與一個馬桶。爲什麼小便斗會設置得這麼近?女廁明明有隔間,爲什麼男廁一般都設計成看得見旁邊?某天在餐廳上廁所的時候,小便斗貼了一張「請向前一步,滴水不外漏」的貼紙。既然這樣,別採用這種容易外漏的設計就好了吧?男女廁所都採用坐式馬桶就好了吧?我一邊在腦中咒罵一邊如廁完畢。這個世界不正確的東西太多了。
她打直背脊,雙手抱胸,笑着俯視我。
忘記是幾年前買的這條紅色毛線圍巾,各處都已經脫線,所以我每年都在相同時期覺得應該丟掉改買新的圍巾,但是到頭來還是就這麼繼續使用。除非有人幫我丟掉或是買新的給我,如果沒有這種外部要素,我連圍巾都捨不得丟。就這麼改變不了任何事,逐漸成爲毫無改變的大人。
「咦,那個,不好意思。我們見過面嗎?」
「我是那間補習班主任的女兒!叫做獅子原美生心!請多指教!」
我反射性地瞪向她。主任的女兒。那麼這個女的不就是敵人嗎?
此時,美生心揪住我的衣領繼續說。
「欸、欸欸,我想問一個問題。」
我什麼都沒想就說「好的」。
她笑盈盈地放開我,然後開門見山地發問。
「是你殺的嗎?」
滑稽。
這個詞浮現在腦海。是要用在哪裏?她?我?還是這個狀況?我不知道該怎麼做,就只是注視着她的臉。是我殺的又怎樣?妳要給我天譴嗎?那剛好。我正覺得自己差不多該死一死了。
一月十五日 八點
我被美生心帶進音樂準備室。
正確來說是音樂室隔壁,變得像是舊樂器倉庫的房間。木製的門鎖不知道哪天壞掉了,正在等待修復的那一天。先前聽說寒假的時候會處理,不過校方似乎什麼都沒做。還是說要等到春假再一起修繕?總之因爲就這麼沒有立刻修繕,所以像她這樣的壞人才會擅自闖入。
如此心想的我,看着美生心粗暴地開門。打直背脊的她,如同示意女士優先般伸手指向室內,催促我入內。
「進去吧進去吧。」
面對這股不容分說的氛圍,我無可奈何地默默進入房間。
在上音樂課之前的十分鐘下課時間,由於就在隔壁便於往來,所以懂樂器的學生們經常會彈鋼琴,吉他或是貝斯來玩。我與仁也經常坐在牆角看着這幅光景閒聊。放寒假之前的大掃除稍微更動了樂器擺放的位置,我們原本所坐的場所排列着摺疊椅。那些日子留下的屁股痕跡已經不存在於任何地方。
「找地方坐吧。」
美生心伸手向後「啪咚」關上門。
啊啊,已經逃不掉了。我撫摸着蒙上一層灰塵的直立式鋼琴,坐在黑色的長形鋼琴椅。皮革材質的冰冷從屁股傳來,我身體微微發抖。
直立式鋼琴對側的牆邊放着木箱鼓,美生心坐在上面,在坐好的時候輕拍鼓面,讓房間響起「咚」一聲清脆可愛的鼓聲,然後看向我。
「你在說什麼?有夠蠢的。居然在社羣網站廣傳到這種程度。明明這樣就很難活下去了。你的人生完蛋了吧?好可憐。」
我倒抽一口氣。
「嗯,沒錯。我再過兩、三個月就會在那裏工作。不過,既然自己工作的地方發生某些怪事,好歹要知道一下吧?如果發生什麼不好的事,就必須處理纔行吧?這麼做才正確吧?」
但是美生心早早就察覺這一點,就這麼閉着眼睛更用力抓住我的手,然後在我動彈不得的這個狀況,朝着我的額頭撞過來。
大概是心臟還在暴動,喘不過氣的美生心重新詢問。和剛纔不一樣,語氣略爲平穩。遠方某處傳來學生的聲音。
最近我變得經常感受人的死亡,思考人的死亡。這是成長?還是退化?
他在和我說話的時候,也會像這樣覺得好嬌小、好柔弱嗎?
我看向美生心,發現美生心也看着我。
我肩膀大幅起伏反覆吸氣,靠在牆邊坐下。
美生心自行固定我的手帕,所以我放開手,改以自己的手按住美生心給我的草莓印花手帕。
瞬間,美生心踢飛一旁的吉他。吉他撞上旁邊的吉他,琴絃發出聲音。
「哈哈,剛纔真可惜。還要打嗎?」
「有夠任性。」
爲了逃離這股痛楚,我使盡力氣抬腿踢向她的腹部。她終究是女生,我的力氣比較大。美生心呼吸失調,放開我的手臂。我立刻朝雙腿使力,從鋼琴椅起身。
然而美生心整個人衝過來壓制我,我和美生心連同鋼琴椅一起倒下。她立刻起身騎在我身上。
「很夠了吧?」
「是朋友。」
我的口水命中美生心的臉,她喫驚地閉上眼睛。
緊接着,美生心擅自將手伸進我的口袋,然後俐落地偷走手機。我伸手想要搶回來卻被躲開。她將手機畫面朝向我,以臉部辨識解鎖我的手機。
「啊?聘書?」
原來如此,瞪人的時候要這麼做啊。受教了。冒出這種悠閒想法的我,朝着臉蛋接近到像是要親吻的美生心吐了一口口水。
「我想爲那個人消除所有的悲傷。這麼一來肯定──」
「不會,不用客氣。」
「吵死了。我反覆在腦中搜尋和那個人的回憶,卻什麼都不曉得。我想了又想,終於回想起唯一一件事,就是那個人說過他討厭工作。無論是人事物還是任何東西,那個人幾乎不曾說他討厭,卻總是說他討厭工作。說他懶得去工作,嫌麻煩又不想做。或許只是單純在發牢騷,或許只是大人在說喪氣話,但是也只有這個了。那個人說過的話語就我所知,唯一說過討厭的就是工作。所以我才闖進補習班。」
美生心迅速操作手機,和我互加LINE之後,將手機還我。察覺母親有傳訊息給我的同時,疑似是美生心的帳號傳了一張貼圖過來。可愛的Q版兔子角色。和這個女生的個性不符。
聲音小到只有我聽得到。不,實際上這個房間裏只有我們兩人,即使如此,她也像是不允許包括塵埃的任何東西介入,以嚴肅的眼神看着我這麼問。
「哈哈,你好笨。因爲這種事就闖進去?交給警察處理不就好了?這明明不是小孩能解決的問題。」
美生心不發一語,不再看我的臉,同樣環視着凌亂的音樂準備室。大約沉默十秒之後,她靜靜地輕聲說「真可惜」。大概是要安慰我吧。不過她接下來是這麼說的。
解放。雖然正確,但是怪怪的。學姐溫柔對待學弟或許是正確的事,不過我們初次見面就突然打個你死我活,我覺得現在要相信這個女的還有點太早。
我的大腦被撼動,差點失去力氣往後倒,然而美生心不容許我這麼做,繼續拉着我的手臂再賞我一記頭錘。力道比剛纔弱,卻精準命中相同的位置所以很痛。
「抱歉,突然叫你過來。」
「來打啊,雜碎。」
「來加LINE好友吧。」
算了。等到這個女的死掉再思考吧。死吧。死吧。妳死吧。妳死掉就好了。
她臉上掛着微笑,眼角卻頻頻抽動。一看就知道她在生氣。
美生心站起來,向我伸出手。我抓住她的手,順着力道站起來。
「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原來你是爲了一個普通朋友做出那種事。大笨蛋。」
她氣喘吁吁地將臉湊過來,就這麼毆打我的肚子。
然而在下一剎那,我受到來自側邊的強烈打擊。美生心摸索抓住鋼琴椅的椅腳,然後狠狠地砸在我的腦袋。劇痛從肩膀竄到腦袋,輕微腦震盪的我放鬆全身力量。
「雖然突然這麼說,不過你當時爲什麼闖進躑躅補習班?我想直接問你本人。」
我頓時回想起曾經被吩咐要溫柔對待女性,從自己的口袋取出手帕,按在美生心的鼻子上。
美生心似乎覺得不是滋味,嘆口氣蹲在我面前。我原本以爲又要被打了,她卻從口袋取出手帕,按在我的腦袋。
我也看向她。
「欸,回到第一個問題,你當時爲什麼闖進躑躅補習班?」
我變得無法呼吸,只能以獲得自由的雙手掐住她。
「沒關係……」
「啊?只有這樣?」
美生心發出難聽的咳嗽聲離開我,然後將手撐在牆壁,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所以啊,希望你告訴我。姿夜學弟,你朋友爲什麼自殺了?如果是你,應該會知道真正的原因吧?」
大概是在逞強,美生心笑着這麼說。
我流着鼻水說完之後,美生心摟住我的肩膀,然後像是安撫孩子般摩擦我的肩膀。
「我是學姐,必須照顧學弟妹纔行吧?重新振作很重要吧?必須好好去做,必須好好去面對。必須在面對之後重新振作,然後從那個人的束縛當中解放吧。」
明明像是綁架一樣帶我過來,美生心卻先向我道歉。即使如此,她依然像是等不及般,立刻回到剛纔在廁所提到的話題。
「不要這麼硬來啦。妳這傢伙一直都是這樣活過來的嗎?」
「那是妳母親的補習班吧?爲什麼要問我?妳自己去問不就好了?」
「你這個人好單純。」
「肯定?肯定怎樣?」
「爲什麼做到這種程度?」
「嗯,謝謝。對不起喔。」
上氣不接下氣的我輕聲說「免了」。
「我不可能說,而且也不可能問吧?因爲我拿到那間補習班的聘書了,所以不能亂說話吧?雖說是我媽,不過要是造成什麼奇怪的誤會,聘書說不定會被取消呢?」
即使如此,美生心依然毫不留情地繼續毆打我的肚子。
安靜下來了。感覺她抓着我的力道稍微變弱,所以我搖晃手臂想要甩掉她的手。
我什麼都不說。取而代之的是以手掌摸額頭,明明沒流汗卻假裝擦汗。
「這樣……這樣就可以了嗎?已經沒什麼好說的吧?」
「不準說我笨。去死吧。」
美生心往側邊移動,和我一樣背靠牆壁坐下。
「我再過不久,大概是下週左右吧?要在那間補習班實習。基本上每週只去一次,不過可以幫你在那裏進行各種調查。比方說那間補習班有什麼問題,或是有沒有人知道那個人死亡的原因。」
人在殺人的時候應該想些什麼?我在進食的時候一定會說「我要開動了」。這是感謝生命所說的話語。那麼對於不感謝的生命,我應該說些什麼?
「你們是什麼交情?」
「我肯定也會得救吧。」
「還是說,正如大家在網路上的熱烈討論,人其實是你殺的?」
美生心以手臂粗魯擦掉我吐在她臉上的口水,然後抓住我的衣領拉起來。我在這時候看見她的臉。她在笑。
「別這樣啦。妳要做什麼?」
我的身體反射性地一顫,然後看向她。
我語塞的這時候,美生心輕聲開口。
我沒看向美生心,環視着鋼琴椅與木箱鼓橫倒在地的音樂準備室回答。
「因爲那個人說他討厭工作。」
「啊啊,謝謝。」
沉默片刻之後,美生心開口了。
我的眼睛深處一陣溫熱,變得無法思考任何事,依偎在美生心的身邊。明明今天初次見面,而且直到剛纔都打得你死我活,如今卻光是肌膚相觸就感到安心,原來我是這麼單純的生物。
「姿夜學弟。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陪你一起調查喔。那個人自殺的原因。」
「這只是發牢騷之類的吧?」
看向氣喘吁吁的美生心,她的鼻子也在流血。
我說完之後,美生心輕聲嘆氣。
此時鐘聲剛好響起。差不多是早晨班會開始的時間了。我該走了。
「請不要這樣。」
「很夠了吧?這樣不就足夠了嗎?」
「那麼,你真的不是殺人犯吧?」
每次被打,我就想要就這麼掐斷她的頸骨。但是我找不到喉結。我以拇指撫摸尋找,但我想起來了,這傢伙是女的。而且我理解到這是我人生當中第一次掐女生。
「無所謂。有一個人死掉了耶?結束這一生了耶?發現這件事的我,不小心目睹這件事的我,有義務消除他的悲傷吧?那個人的悔恨、痛苦或悲傷什麼的,肯定只有我能夠完全消除。如果是某人傷害了那個人,將那個人逼入絕境,我想要殺掉這個人。」
美生心說完之後,以更勝於剛纔的強烈氣勢注視着我。
我稍微抬起伸直的右腳,朝着美生心的左腳用力踩下去。我自認有打中最脆弱的小腿骨,美生心卻不爲所動,同樣狠狠地以腳踝踢向我的腳。明明是女生,這一腳卻很猛,我忍不住發出呻吟。我輸了。
「有什麼不好?以自己想要的方式活下去有什麼不好?」
「我哪能交給那些傢伙處理?我討厭警察。眼神以及說話方式都是粗魯又粗暴吧?總是以懷疑某些事的眼神在看我。偵訊的時候也是,好幾個小時都在問我相同的問題。我從一開始就不認爲可以交給那些傢伙處理。」
一頭霧水的我看向這條手帕,發現上面沾了血。看來腦袋稍微流血了。草莓印花的手帕稍微被染紅。
我沒哭,但是鼻水流出來了。我用美生心的手帕擦掉鼻水,遞出手帕要還給她。美生心見狀笑着說「髒死了」搖晃我的肩膀。我笑了一笑,將手帕扔給她。
「欸欸,你在趕時間對吧?告訴我吧。那間補習班有什麼東西?」
美生心筆直注視我。出現一股和剛纔相同的沉默。看着稍微比我矮的美生心,我回想起那個人。
「沒錯,就是這樣活過來的。今後也一樣。」
美生心從木箱鼓起身,站在我的面前。朝着我走近一步,抓住我的右手。想抵抗的我試着用左手撥掉她的手,但是左手也被抓住了。就這麼以高舉雙手的狀態和她相對。
「啊?爲什麼?爲什麼要和妳一起查?」
「不好意思,我沒辦法信任妳。妳是補習班主任的女兒吧?不能信任。所以不用了,我一個人就做得到。與其說做得到,應該說已經無所謂了。我也必須成爲大人才行。這種事我非得忘記纔行。必須忘記。」
「忘記?咦,怎麼回事,你要忘記?」
「嗯。我原本就打算在開學之後忘記一切,切換心情活下去。所以今後別再找我說話了。」
「是喔……」
美生心嘆口氣,露出不是滋味般的表情,然後輕拍我的胸膛。還以爲她要繼續打,但她只是要歸還手帕。我收下自己的手帕之後,美生心走向音樂準備室的出口。
「取得信任還真難耶。」
美生心一度轉過頭來這麼說,然後就這麼走出音樂準備室。
室內頓時變得安靜下來。那個女的,居然徹底弄亂之後就跑掉了。我做了一個深呼吸,仔細地將倒下的鋼琴椅與木箱鼓放回原位,確認和剛纔進來時的狀況相同之後,離開音樂準備室。
一月十五日 八點三十分
走到二年級的出入口一看,芝浦老師轉動着鑰匙圈在等我。他一看見我就說「你好慢」並向我揮手。
爲求謹慎,我伸手擦拭腦袋確認不再出血,然後快步走向芝浦老師。
「你剛纔在幹麼?」
「對不起,我肚子有點痛。」
我隨便編的這個藉口,芝浦老師暫且接受,穿鞋走出校舍。我也隨後跟上。這是我第一次這麼早放學。
繞到校舍後方就看見芝浦老師的車。是廂型車。
我坐進副駕駛座之後,坐在駕駛座的芝浦老師立刻發動引擎起步。車子壓雪的聲音在周圍響起。終於不再下雪,太陽也露臉了,積雪接下來應該會慢慢融化吧。
已經是開班會的時間了。警衛行禮之後打開校門。不遠處零星看得見像是媒體記者的人。
「好像蟑螂。」
「類瀨,不要太明顯露臉。稍微彎下去。」
芝浦老師這麼說,所以我在副駕駛座稍微壓低身體。
「類瀨,你認識那傢伙?」
經過學生經常買炸雞棒的便利商店,經過因爲前面是公車站牌所以聚集許多人取暖或乘涼的藥局,經過拉麪店倒閉之後改建的兩層樓大型健身房。
爲求謹慎,我也先確認周圍已經沒有媒體記者再開窗。
琥太郎先生經常教導我。他是補習班老師,所以應該很喜歡教人吧。我也一直儘量按照他的教誨去做。
難得有這個機會,所以我決定思考。因爲思考能讓心情平穩下來。我思考的是那個人的事。
然而行駛約十五分鐘後,我的手機收到LINE的訊息。美生心傳了影片給我。
我加快說話的速度回答。
接着在車子開離校門約一百公尺的時候,傳來了某些聲音。芝浦老師輕聲開口。
芝浦老師也嚇了一跳,不過因爲還有其他記者,我又在車上,所以他不能停車。
「老師,你喜歡這座城市嗎?」
有一名叫做水野琥太郎的男性。「水野」是姓氏,「琥太郎」是名字。
舉例來說如下所述。
體重六十二公斤。雖然臉偏小,肚子卻明顯凸出來。他說這是「老人的不可思議」。琥太郎先生愛喫漢堡或義大利麪之類的碳水化合物,而且也經常喝酒,所以這單純是大自然的法則吧。順帶一提,他沒什麼腹肌。
「老師,我可以稍微開窗嗎?」
他是一個文靜的人。不說話的時候完全不說話。不過只要我拿出什麼話題,他就會像是打開話匣子一樣開始聊,只要我附和就繼續聊下去。比方說提到蛋糕的話題,他就會說「永旺三樓的蛋糕很好喫」,或是「改天一起試着做蒙布朗吧」,甚至會跳到蛋糕原料的話題。像是「草莓產量的第一名是栃木」,「脂肪含量不到百分之十八就不能稱爲鮮奶油」之類的。只要我表現出失去興趣的模樣,琥太郎先生大多會冷靜下來結束話題。這在我眼中看起來很幸福。
不過,所謂的朋友就是這麼回事吧。我自行咀嚼現狀吞下肚。在發生討厭的事情時,在發生難受的事情時,在發生覺得麻煩的事情時,只要陪伴在身旁就會讓內心變得輕盈,變得柔和。我認爲朋友應該是這樣的存在。我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內心某處也會放鬆下來。所以我希望自己也是能讓他內心變得輕盈的存在。他未必有一段悲哀的過去,但是和過去無關,如果我的存在能讓他的心情變得輕鬆,我覺得只要這樣就好了。
閉上眼睛就能回想。我能回想起琥太郎先生的事。
風吹進車內,我做個深呼吸。仔細看景色就發現飄着小雪。今年似乎是暖冬,積雪比去年少,好無聊。
「那是什麼?」
「不知道。我不認識那傢伙。完全不曉得。」
我適度附和話題,在經過國道旁的二手書店時將信封收進揹包,爲了讓老師高興而適度展開對話。
每天要攝取三百五十克的蔬菜。指甲要定期修剪。每天要洗澡或泡澡一次。化妝水一定要抹。紅燈停,綠燈行。行人穿越道要從右腳開始走。作業要全部寫完再去玩。閱讀的時候要詳細思考字裏行間的意思。自己使用的包包要經常保持清潔。要儘可能地善待朋友。鞋子每週要洗一次。對於初次見面的人要以笑容對待。聖誕老人的信要誠心誠意地閱讀。自己散發的氣味要好好確認。內心難受的時候不必勉強回LINE。悲傷、痛苦或寂寞的時候更應該找人見面。感覺對方悲傷的時候要在一旁陪伴。感覺對方痛苦的時候要在一旁陪伴。感覺對方寂寞的時候要在一旁陪伴。感覺對方困惑的時候要在一旁陪伴。要好好理解別人話語的意思。要相信自己的感覺,而不是相信話語。刷牙之後也要輕輕刷一下舌頭。揹包要從左肩開始揹。耳朵背面也要洗乾淨。運勢排名在第六名以下的時候要帶傘出門。運勢排名墊底的時候要放棄這一天。洗手要用肥皂洗三十秒以上。冬天也要抹防曬乳。下廚的時候要開通風扇。在公共設施或是大衆交通工具要優先禮讓老人。電影每個月要看一部。摸別人的狗一定要先徵得飼主同意。不可以擅自在便利商店買零食喫。用餐之前要說「我開動了」。用餐之後要說「感謝招待」。不可以在陰暗的房間看手機。不可以因爲體重增加而難過。睡覺的時候要開加溼器。說話的時候要儘量看着對方的眼睛慢慢說。坐着的時候要打直背脊。喫東西要細嚼慢嚥。要珍惜家人。除此之外還有各種教誨。
早上向我搭話的記者青井趴在地面,而且美生心壓在倒地的青井身上。不只是單純壓在身上。美生心將趴着的青井雙腳夾在腋下,就這麼跨坐在對方身體,讓青井的腰部與背部向後仰。青井露出痛苦表情,不知道在喊些什麼。
她笑着被警衛壓制然後帶走了。青井雖然獲得解脫,卻就這麼倒地不動。
身高一七五公分。比我高了五公分。所以我經常感受到來自上方的視線。琥太郎先生吩咐過「說話的時候要看對方的臉」,所以我的頭總是微微向上抬。
他喜歡讀書。天氣好的時候會打開窗戶通風,打掃室內,把牀鋪好,然後打開電視任其播放,閱讀在二手書店買回來堆積的小說或漫畫。如果沒有這種作業用BGM似乎會影響閱讀速度,不過我在琥太郎先生家寫作業或是一起讀書的時候,他說「有我在的時候就像是播放BGM那樣可以專注閱讀」。
隨着車子接近過去,我清楚看見美生心的表情。冒汗的她臉上掛着甜美的笑容,看起來相當愉快。
「姿夜學弟!等你喔!」
我微微一笑,將抱在胸前的揹包拉鍊打開,將手伸進內袋取出信封。我放空腦袋呆呆地看着這個信封,然後將視線移回窗外的景色。
我被老師引得稍微抬頭之後愣住了。不由得凝視這幅光景。警衛、其他年級的老師以及另外一名男性跑了過來。我從這三人的縫隙之間得知大略的狀況。
爲了避免被芝浦老師發現,我調整成不會被聽到的音量,悄悄播放這段影片。
雖然不時夾雜着青井的叫聲,但我大致明白了。同時我內心也掠過一絲不安。要是我拒絕她的邀請,到時候可能就換我被她逆蝦式固定吧。
芝浦老師轉頭張望之後說「可以」准許了。
我只調高一格音量,將手機拿到耳邊。
基本上我在假日經常和他一起度過。明明年齡相差二十歲之多,我們個性卻很合。明明年齡與身高都差了不少,他卻沒有瞧不起我,而是當成對等的人來看待。所以我也不是把他當成大人,而是當成一個人來看待。
「這樣啊。真是一件好事。」
美生心以仰角的角度,將某人的腳抱在腋下,不知道在說些什麼。這應該是青井的腳。原來她剛纔一邊使出逆蝦式固定一邊拍影片。
我沒看向開車的老師,看着景色這麼問。
『姿夜學弟!我理解你的心情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因爲我的心情也曾經盪到谷底!「等一下,不行不行不行!」可是沒人願意拯救我,因爲大家光是顧好自己就沒有餘力!這樣非常痛苦,非常難過對吧!「好痛好痛好痛!」所以這是百分百的善意!我想要拯救你!希望你不要變成我這樣!我想要幫助你!我們一起找吧!找出那個人死掉的原因!「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我應該派得上用場喔!爲了讓你明白這一點,我正在懲罰這個人!「拜託,拜託救救我啊!」早上你有被搭話對吧!被這個傢伙!因爲我有看見!看見你那時候很爲難!這樣你願意相信我嗎?「饒了我!饒了我吧!」姿夜學弟!只有你喔!能幫你朋友報仇雪恨的人只有你!要是你放棄,一切都結束了!我會等你!「救命啊啊啊!」我會一直等你!』
然而他死了。水野琥太郎先生死了。
芝浦老師後來說了一些話。「爲什麼?」或是「平常都去哪裏玩?」之類的。老師肯定是避免我尷尬才找話題跟我聊吧。
「逆蝦式固定……」
「我喜歡喔。原本只是因爲需要駕照,妻子也說想住在這裏纔跟過來的,但我覺得是移居的好城市。」
年齡是三十七歲。雖然他說「我有老人臭」。但我不曾覺得他臭。不過只有一次,我不抱惡意地說他抽的煙「American Spirit」有種像是大便的臭味,他就開始戒菸了。
芝浦老師說「剛纔那是怎樣」嘆了口氣,然後專心開車。
「我已經沒那麼喜歡了。」
我有將臉露出來,所以美生心發現我了。而且她在同一時間被警衛們壓制。她在下一剎那朝着我大喊。
老師稍微「唔~~」了一聲之後開口。
我經常在他家請他教我功課,在隱約不想回到自己家的假日,就會在他家讀書。剛好都放假的時候經常會一起出去玩。我們彼此都不太喜歡人多的地方,所以說到常去的場所,就是可以眺望這座城市的煤丘。從車站步行約二十分鐘的這座山丘,爲了方便遊客前來而鋪設步道,樹木林立在兩側。春天有櫻花飛舞,秋天有楓葉飄落。爬上斜坡的山丘頂端是一座公園,假日經常有家庭前來野餐。我們就像是混入這些家庭,帶着便利商店買來的麪包飲料或是書本坐在一起,有時候眺望這座城市,有時候各自閱讀不同的書,看完一本之後交換彼此看完的書再看一本,全部看完之後一邊收拾,一邊分享閱讀感想。他是大人,所以使用艱深的字詞述說閱讀感想。我是小孩,所以使用淺顯的字詞述說閱讀感想。我會將塑膠墊拿回他家,順便送他回家。一般來說應該是大人送小孩回家,不過我們是朋友,是忘年之交,所以不在意這種事。
回過神來,我自然而然地脫口這麼說。
我嘆了口氣,關閉手機。
老師也是隻爲了讓氣氛升溫而持續進行無意義的對話,我基本上什麼都不想就可以回答老師的問題。因此,我的大腦留有思考其他事情的餘地。
「啊!咦?那是在做什麼?」
腳的大小是二十七公分。他自己是這麼說的,但我認爲實際上是二十六或二十六•五公分。只是因爲鞋子尺寸經常不一樣,最大的是二十七公分罷了。說到腳,他是經常修剪趾甲的人。我經常忘記剪趾甲也沒特別在意,所以琥太郎先生看見我趾甲留長的時候經常笑着提醒我。
他不會聊自己的事,所以我不知道他的過往。只能以認識之後的他爲材料,判斷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他有說現在的工作是補習班老師,卻沒說在這之前是做什麼工作。他爲什麼來到這座城市,在哪裏出生,在哪裏長大,父母在哪裏,有沒有女友,有沒有朋友,我完全不知道。我覺得這樣有點卑鄙。我現在活着的這一瞬間正是我的一切。我這個人的一切都展露在他的面前,我卻不知道他的一切。
我不禁呢喃。
要全部照做並不容易,有時候也會忘記。不過我每次做錯,琥太郎先生都會教我正確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