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被自由囚禁。》 · カンザキイオリ · 1.7萬 字
高中二年級
將近凌晨一點的時候,兩人一起清醒了。
首先清醒的是琥太郎先生。他打開牀邊的小燈,光着身體靜靜地讀書。
在睡夢中聽到紙聲醒來時,我想要就這麼一直閉着眼睛。感覺琥太郎先生在保護我,非常舒服。但我如果睡着,他就會變成孤單一人,所以我伸展身體睜開眼睛。
『肚子餓了。』
琥太郎先生看着天花板這麼說,所以我們一起去便利商店買了泡麪回來。我在他的泡麪注入開水,從廚房回到客廳之後,他說『過來這裏』,所以我坐在他身旁。
手機的計時器設定三分鐘之後,琥太郎先生將我摟過來。我原本想躺入他的懷抱,卻順着倚靠的力道自然而然地咬了他的脖子。琥太郎先生隨即像是方便我咬般伸長脖子,所以我小口吸吮鎖骨附近的肉,然後用力咬。感覺琥太郎先生似乎說了什麼,但我不在意。或許不是話語。
他撫摸我的頭,開始看起網飛的電影,所以我朝着他的脖子又咬又吸又舔。我想要就這麼咬下他的肉來喫。他很瘦而且有在吸菸,所以應該不好喫吧。但是有一股非常香的氣味。不是洗髮精的香味,也不是衣服的香味,是琥太郎先生原本的肉香。
三分鐘的計時器響了。琥太郎先生輕拍我的頭兩次,所以我移開臉。他的脖子留下咬痕。我坐正身體,兩人各自喫起不同的泡麪。
喫完泡麪之後,琥太郎先生伸直雙腳,輕拍自己的大腿。
『躺這裏吧。』
我就這麼聽話躺在琥太郎先生的大腿。他的肚子明顯外凸,我以額頭輕壓之後就稍微縮了回去。琥太郎先生吐氣之後,肚子再度凸出。
我改成仰躺,看着他的下顎。喫完東西就立刻躺下來,所以我可能會變成牛。到時候他願意把我殺來喫嗎?
『明年生日,你想要什麼禮物?』
琥太郎先生一邊看電影一邊問。我的生日是四月五日。我閉上眼睛回答什麼都不要。他撫摸我的下顎。
『我說過什麼都會買給你吧?不用客氣沒關係的。』
他的鼻子微微吐氣,肚子配合氣息一起動作。他的肚子響起咕嚕咕嚕像是鳥叫的聲音。或許琥太郎先生是角鴞。
我思考這種事的時候,摸我頭的那隻手移動到我的下巴撫摸。琥太郎先生說過他喜歡狗。我現在汪一聲的話能討他歡心嗎?不過貓也是被摸下巴就會開心。說不定他是希望我成爲貓。不只是貓狗。還有兔子,還有雪貂,有各式各樣的動物。
琥太郎先生,請問我應該成爲什麼?
此時,我突然詢問這個煩惱。任何不知道的事情,只要問琥太郎先生就能解決。他低聲發出『唔~~』的聲音,似乎在猶豫如何回答。他從我臉上移開視線,注視電視,不久之後開口了。
杉田先生一邊打電玩一邊開口。
關於這方面,只有一件事令我受到打擊,那就是佐村先生和我的長相截然不同。我因爲佐村先生比我帥而受到打擊。換句話說就是不甘心。非常不甘心。
我買了漢堡、薯條加可樂的套餐,走上二樓。我是高中生,所以小心避免被警察臨檢管束,坐在從入口很難看見的深處吧檯座位。
二月十八日 一點
二月十八日 三點
「自由使用吧。」
「嗯,沒錯。休假的時候一直這樣。」
琥太郎先生靜靜地這麼說。我吸氣之後,煙發出滋滋的聲音亮起紅色火光。我立刻咳嗽,然後他終於笑了。我接過煙,試着以自己的方式抽。肺部竄過痛楚,我果然還是咳嗽了,在口腔存滿煙之後以鼻子吐出。
那麼,關於琥太郎先生沒坦承自己有一個離婚的妻子,我是怎麼想的?
思考這種事的時候開始下雪了。好冷。但是今後沒辦法買新的外衣或外套。
我抽一口煙,忍受肺部的疼痛。痛楚與不快感隨即慢慢地減緩,我在最後從肺部吐出一口氣。
琥太郎先生這麼說,無所事事地看着夜空。我也看向天空,從自己肺部吐出的煙緩慢飄浮,最後升上天空。
我什麼都沒說。無須任何言語,我現在也很幸福。
我在杉田先生的帶領之下進屋。杉田先生住的公寓室內有階梯。一樓與地下。一樓有廚房、盥洗間、浴室,從上面看向地下一樓,看得見電視開着。
「你好。」
杉田先生轉身對我說。他打開盥洗間的燈,從裏面拿出浴巾給我。
杉田先生在等我進屋。
『小姿。
爲了讓身體儘量暖和,我前往站前的漢堡店。這間店是二十四小時營業,所以還有零星的客人在裏面。
琥太郎先生什麼都沒說,所以我還以爲自己成爲了幽靈。
「工作啊,是手機行的店員。」
「要一起洗嗎?」
「沒錯。休假的日子,早上起牀之後依序是打電玩,運動,看電影,喫飯,打電玩,打電玩,打電玩,大致是這種感覺。哈哈哈。」
「我已經洗過了。」
杉田先生單手拿着遊戲機控制器說。
我一邊道謝,一邊拿着揹包下樓。
那麼,關於琥太郎先生那時候差點被佐村先生吻,我是怎麼想的?
接下來不知道能在哪裏領錢,所以姑且先領出現金比較好吧。如此心想的我順路在便利商店的提款機領出所有財產共三萬圓。我對這個世界還不太熟,不知道三萬圓可以生活多久。
好啦,怎麼樣?嗯。說得也是。或許完全不在乎吧。應該會同樣覺得難過,覺得不甘心吧。不過在最後,或許會心平氣和地覺得完全不在乎。因爲我只要有琥太郎先生陪伴就好,只要能被琥太郎先生碰觸就好。
但是可以研究。確認看看吧。
不過啊,唯獨這件事就讓我說吧。要是你自殺,我絕對不會原諒你。我會追到地獄的盡頭,再把你宰一次。』
自稱二十五歲的這名男性說他叫做「杉田」。打開大門之後立刻讓我在意的,是他手中掌上型遊戲機的控制器。他身穿米色睡褲以及黑色長袖襯衫。看他乳頭的位置明顯凸出來,應該只穿了一件吧。
杉田先生使用的角色從關卡摔死了。遊戲結束的愉快音樂開始播放。杉田先生順暢地按下重新挑戰的按鍵。
「來這裏吧。」
肚子餓了。
琥太郎先生從印着「MEVIUS」的藍色盒子取出一根菸。第一次有人讓我抽菸。我點頭之後,他將煙插入我的嘴裏,以打火機幫我點燃前端。
但是我正在離家出走。要是警察來巡邏,對我起疑,我就必須回家。
他拿起矮桌上的煙,拉開窗簾走出去坐在窗緣,以打火機發出喀嘰喀嘰的聲音,點火之後開始抽菸。他坐在靠右邊的位置,所以我也像是嬰兒爬行般坐到他的左邊。
杉田先生這麼說完之後,溫柔又緩慢地關上盥洗間的門。木製的門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慢慢關閉,我獨自待在盥洗間了。
「很冷對吧。進來吧。」
「你今天休假啊。」
我難過的是自己沒能知道琥太郎先生的一切。早知道他也喜歡女性的話,做愛的時候肯定也能廣泛應對吧。可以研究和女性做愛的好,活用在我們的做愛當中。好可惜。我不會因爲這種事就不當你的朋友。
『做得很好。了不起喔。』
那麼,關於琥太郎先生有我以外的炮友,我是怎麼想的?
我現在好想和他做愛。想進入他的身體,想被他弄髒身體。我想變成不是我的某種東西,而且希望由琥太郎先生改變我。
窗外清楚看得見漢堡店對面的公車轉運站。已經是這種時間了,所以沒有任何人。只有公車停靠站的照明孤單地散發耀眼的燈光。
我喫了一口漢堡,吞下去數秒之後,肚子不知爲何叫了。再喫一口之後就不叫了。感覺身體獲得滿足的我,一直看着窗外的景色,大約花了二十分鐘喫完漢堡與薯條。
此時手機的來電鈴聲響了,但我沒接聽,將手機放進揹包。脫掉衣服打開浴室的門,進去淋浴洗澡。
不,應該無妨吧。畢竟已經離婚,而且從前是從前,現在是現在。
思考到這裏,我察覺這是我在現在這個時間點的情感。如果,如果是在琥太郎先生活着的時候得知至今的這些事,我會怎麼做?
「舒服嗎?」
我覺得說出任何話語都好。說我想喫飯也好,說我想做愛也好,聊先前看過的小說或是現在看的電影也好。總之我張開嘴巴,想要儘快吐出腦中似乎即將爆發的思考。說話的內容交給我自己的身體決定。
『你想成爲什麼都可以如願喔。你頭腦也很好,所以任何大學都考得上吧。你不會膽怯也不會緊張,所以面試應該也難不倒你。你這個人比自己想像的還要優秀,你差不多該理解這一點了。你要記住,世界一點都不可怕。只要遵守每天喫三百五十克蔬菜的準則,你做什麼事都會順利喔。不用這麼煩惱也沒問題。就算煩惱也沒用吧?既然活在世間,就只能活下去吧?以喜歡的方式做你喜歡的事,今後你就自由地過活吧。』
就這麼睡覺吧。我心想。只要趴在桌上閉上眼睛,即使不舒適,應該也能睡個幾十分鐘,或是睡個一小時左右。讓大腦休息是非常重要的事。
回來吧。什麼都不說沒關係,回來吧。
直到抽完一根菸,我們都一直無所事事地看着月亮。
我原本以爲心只有沉重可言。我拚命緊抱着開始飄浮的心,眺望着月亮。
我覺得必須說幾句話,連忙提出這個話題。
夕進入你的房間並沒有任何惡意。只是想玩以前借給你的遊戲,纔會在你的房間翻找。沒經過你的許可就進去當然有錯。可是,向他動粗的你比他錯了一百倍吧?夕就算被你動粗,現在還是在說對不起喔。他從剛纔就在擔心你。
可是到頭來,我不曉得。我是現在的我,無法回到過去。後悔只會是後悔,現在也只會是現在。
琥太郎先生似乎誤以爲我在找他討論未來的出路。對於他所說的每一句話,我想要說些什麼。但我不太擅長將想法化爲言語。我有着不斷重複相同話語的壞毛病,有着開場白比結論還長的壞毛病。話語像是氣球在我腦中膨脹得鼓鼓的,我想要解脫。
『你是我的全部。我也想和你成爲一家人。』
杉田先生正在玩我與夕平常在玩的遊戲。是後半相當難的關卡。我與夕都挑戰許多次卻打不過,最後是玩過遊戲的小朝在前幾天獨力輕鬆打過了這一關。
杉田先生已經脫掉褲子,下半身只穿一條內褲。不會冷嗎?我如此心想,不過室內有開暖氣,非常溫暖。
只要這樣就好。什麼都不用說也沒關係,什麼都不用坦承也沒關係。
家人有在擔心嗎?應該有吧。如果他們要我去死,我反而比較輕鬆就是了。
這件事,這件事,這件事,說到這件事,說到關於這件事……在我想到什麼之前,在我思考什麼之前,我自律了。要站在別人的心情思考。琥太郎先生也是這麼教導的吧?然而我不是琥太郎先生,所以不知道具體的部分。
我將臉埋進他的下體之後,感覺得到他的性器官隔着灰色運動褲產生反應微微抖動。性器官果然誠實,我喜歡。雖然不知道勃起是不是好事,不過既然明顯對我的話語起反應,就證明我還活在這個世界。
我通報你失蹤了。
「你想洗澡對吧。」
「平常到這個時間都還沒睡嗎?」
我坐起來想脫掉他的褲子讓他舒服,但是琥太郎先生趁機慢慢地站了起來。
「啊~~啊。」
這麼說來,自從昨天中午喫過香辣茄醬筆管麪,我就什麼都沒喫。一天必須攝取三百五十克的蔬菜。現在這樣的話,琥太郎先生會對我生氣。
二月十八日 兩點
「是的,謝謝你。」
看見月亮了。相當明亮的月亮。他以細微的聲音,確實地這麼說。
杉田先生在自己身旁爲我放了座墊。我背靠牀緣,坐在杉田先生旁邊。杉田先生的身體散發洗髮精的芳香,看來他真的先洗過澡了。
走出浴室,以杉田先生給我的浴巾擦拭身體。有一股香味。穿上衣服之後,我用便利商店買的牙刷旅行組刷牙。
琥太郎先生有妻子。關於這一點,我是怎麼想的?
雖然很自然地感到不甘心,卻沒有強烈的厭惡感。而且老實說,我對佐村先生也沒有厭惡感。如果琥太郎先生希望,三個人一起上牀也沒問題。
『要抽抽看嗎?』
『和你成爲炮友之前,我有一個比你英俊許多的炮友。』
之前,老師叫我差不多要思考出路了。所以我模糊地思考自己的將來。夢想或是想做的工作,我就算想也想不到。但我心想絕對要陪伴在你身邊。想要陪伴在你身邊,直到你死去都一直和你在一起。爲了讓你幸福,我思考自己做得了什麼。只要想到自己的將來,我的腦中一定會浮現你。我是同志,沒辦法結婚,也沒辦法生小孩。所以我覺得這種心意毫無用處。覺得是毫無用處,毫無意義的事情。不過如果可以結婚,我強烈地想和你結婚。很好笑吧?明明不可能結婚的說。我強烈地想做法律規定不能做的事,換句話說,我可能是罪犯。我以人類來說或許是錯的,我或許不是人類。但我覺得這樣也無妨,我就是這麼想要一直陪伴在你身邊。我想把人生奉獻給你,如果能夠看見你的人生,我覺得這就是我的幸福。我至今不曾愛過別人所以不確定,我還只是十七歲的孩子所以不確定,不過這該不會就是愛情吧?我覺得這樣非常痛苦,非常舒服。大人都懷抱着這種心情嗎?
我忽然轉頭向右。吧檯座位沒有我以外的客人。但是不知爲何,我覺得琥太郎先生在這裏。我因而想起來了。這裏是我第一次見到琥太郎先生的漢堡店。我什麼都沒想,宛如飛蛾,依然沉浸在和琥太郎先生的回憶之中。
我和琥太郎先生暫時靜靜地相互注視之後,我逐漸反省自己不自量力,翻身趴着將臉埋進他的下體。我忘記自己自從認識琥太郎先生之後就一直是男妓。我從他那裏獲得舒服,所以我也必須讓他舒服做爲回報。
『抽吧。』
嗯,我當然有點難過喔。不過任何人都會隱瞞一兩件事吧。我也沒對任何人說自己有咬指甲的壞習慣。任何人都有祕密。所以我並不覺得是背叛。
我拿着揹包走出盥洗間。
我再喝一口可樂之後閉上眼睛。我決定思考。因爲思考可以讓內心平靜,也可以做個整理。嚴格來說,我思考了琥太郎先生的事。
佐村先生個子高,肌肉健壯得恰到好處,更重要的是,我沒看漏他擁有若干胸肌。哈!你果然滿腦子都在想胸部的事!哈~~!我終於確信了。好的好的,這樣啊,不好意思喔,我沒有胸肌。你在X也都只會對這種男性點贊。和我做愛的時候,你肯定渴望着我所沒有的胸部。你正在天堂充分享受嗎?這樣啊。
『我有一個離婚的妻子。』
「感覺很快樂耶。你是做什麼工作?」
「這樣啊。」
琥太郎先生安靜下來了。我剛纔的那段話,他肯定以爲是一如往常的閒聊吧。只要是不合他意的話題,他總是左耳進右耳出,而且包容這一切。
琥太郎先生,我可能愛上你了。
道歉吧。回來向夕好好道歉吧。讓他安心吧。
我說完之後,他慢慢地低下頭來,所以我安心了。我將手伸到他的膝蓋下方,從下方注視着他開口。開口之後,話語噴泄而出。
「咦~~是哪間?」
「大馬路旁邊那間。」
「我很常經過。原來你在那裏工作啊。」
「嗯,沒錯。想換手機的時候請務必光顧。啊啊,可惡,又輸了。再一次。」
「工作很辛苦嗎?」
「唔~~?也不會喔。不,很難說。要說辛苦的話或許辛苦。不過完全是週休二日,所以用這部分回本。阿姿,你是高中生?」
「是的,還是高中生。」
「你很受同志歡迎吧?」
「沒那種事喔。」
「但你長得超帥耶。」
杉田先生這麼說,將右手放在我的大腿。這麼做害得他的角色再度被敵人打倒,他說着「啊啊,真是的」然後盤腿。看得見勃起的粗大下體往左偏。
「不介意的話,我們一起玩吧?」
「啊啊,你要玩?」
「是的,我玩過這個遊戲,所以應該可以過關。」
「好厲害。拜託囉。」
杉田先生拆下手把,把紫色的2P手把遞給我。
我橫向拿着手把,選擇自己的角色。
「社會人士很了不起對吧。我很尊敬。」
「哈哈。這很難說。並不是所有人都很了不起。我現在在這種時間讓高中生進入家裏,所以稱不上什麼優秀的社會人士。」
「別這麼說。我是自己進來的。」
學校的長假簡直是黃金時期。我沒參加社團,所以隨時都可以去找他玩。但是太纏人會造成他的困擾,所以基本上都是得到他的允許纔去見他。我們兩人也會一起出去玩。也會在能夠眺望這座城鎮的煤丘頂端悠閒地讀書。
行爲是他主動的。不,這很難說。我也希望這麼做,所以實際上是哪一邊主動,如今我無法清楚回想。總之,雖然我未成年,他是大人,不過確定是雙方合意進行這種行爲。我沒有害怕他,而且也沒有拒絕。
偶爾也有心急難耐的日子。我是孩子,所以還是希望他給我明確的話語。但是一旦說出口,我總覺得這段關係將會結束。這果然是因爲我擔心琥太郎先生或許只把我當成泄慾的工具。
爸爸在奶奶死後,變得相當積極地想和我們溝通。我想他的內心可能幾乎沒受傷吧。雖然他總是擔心我們,但基本上都是徒勞無功。我也因爲正值青春期而覺得他很煩,逐漸在生理層面討厭父親這個角色。明明爸爸只是想以自己的方式盡到身爲父親的責任與義務。
果不其然,我順利和他維持這種性愛關係,我因而非常滿足。即使他不喜歡我,我也喜歡他。無論他是什麼樣的人,我都喜歡他。
只是在另一方面,我意識到他只把我當成性愛玩具,覺得這樣也無妨。
我哭着回去,抵達家門口的時候,淚水以及手上破皮的血都止住了。接着湧上心頭的是憤怒。不是說過能幸福嗎?奶奶不是這麼說過嗎?我想要責備奶奶,想要破口大罵,想要唾棄鄙視。
等到肚子餓了,在美食區用餐的時候,他光明正大地在桌面上牽起我的手。在這種鄉下地方的購物中心,肯定聚集了街上的閒人。他是補習班老師,所以也可能有補習班的學生看見。明明是這樣,他卻光明正大地牽了我的手。
雖然會說明得有點長,但我喜歡琥太郎先生是基於明確的理由。
所以我像是逃走般跑離現場。說得具體一點,我流鼻水哭着逃走了。說得更具體一點,我不顧一切地奔跑,所以腳絆到兩次左右,摔倒的時候手掌破皮出血,受傷的疼痛又讓我哭了。接着雪不斷地下,我的臉冷到開始發紅。
回到原來的話題吧。
總之,當時的我無法判別「喜歡」的類型,所以總之找奶奶商量這件事。我說我喜歡上同年級的同學,那個人是男生,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不過我喜歡這個名字。因爲我深愛着爲我取名的奶奶。
就這樣到了某一天,琥太郎先生邀我去購物中心。他說要在那裏一起買東西,一起玩樂。我遵照他的吩咐,跟他一起去了。我們去寵物店摸不會收養的狗,在電玩中心玩喪屍遊戲,在便宜的服裝店挑選彼此的衣服,他在文具店買了玻璃筆給我。
媽媽開始利用原本照護的時間去打工。去當超市的店員。我覺得媽媽肯定是不想待在家裏。媽媽在家的時候感覺歇斯底里又容易生氣,老實說很恐怖。媽媽肯定也因爲自己的媽媽過世導致心理狀態失調吧。
後來又經過了一段時間。我是高中二年級,所以差不多該思考未來的出路了。要升學?還是就業?我模糊地思考未來的時候,還是想到了琥太郎先生的事。
「成功了。」
杉田先生這麼說,溫柔拍了我的大腿兩下。
劇烈的心跳聲響遍全身。從中學前往補習班的途中,在經過二手書店的場所,我看見這個同學的背影。制服褲管捲到膝蓋高度。所以我立刻察覺是他,輕拍他的背。
然而在他和我牽手的瞬間,我感覺到他願意喜歡我這個人。我不需要成爲不是我的某種東西。我只要維持現在的我就好。我覺得終於在這個世界找到容身之處了。
奶奶凡事都想教導別人:早餐一定要喫;每一口要嚼三十下再吞;早上一定要上廁所;刷牙要刷一分鐘以上;要溫柔對待朋友。諸如此類。
我想他肯定是覺得可以隨意擺佈我才接近我。該不會認爲我是可憐兮兮,似乎看到誰都會跟着走的好騙小孩吧。當時的我也稍微這麼認爲。
我已經想要解脫了。
然而即使再怎麼回憶,他果然連一次都沒對我說過「喜歡」兩個字。
如果我記得沒錯,那天是每週爲我清理耳朵的日子。可是奶奶身體變差之後就沒幫我清理了。我自己挖耳朵的時候耳朵流血,在那之後我就怕得再也不敢自己挖。
到了午休時間,我一定會傳LINE給他。便當的菜色;朋友的有趣話題;在社羣網站看見的貼文,什麼都會傳。不過我的午休時間和他工作的休息時間不一樣,所以他不會回我。
我沒能加入照護奶奶的行列。剛開始我打算加入,但我當時力氣很小,比方說幫奶奶換姿勢的時候,會擔心能否好好控制。因此,媽媽不允許我加入照護行列。從年齡來想是理所當然,所以我覺得這是沒辦法的事。但我儘可能地陪在一旁,看着大家照護奶奶。我成爲高中生之後肯定會更有力氣,也能照護奶奶。不,我想加入。因爲我非常喜歡奶奶。當時我是這麼想的。或許我內心某處認定奶奶今後也會永遠活下去。
出門的時候,我敲了奶奶房間的門。奶奶說『請進』,所以我打開房門。奶奶一邊曬着朝陽,一邊用小電視看晨間的星座運勢。奶奶正在用她喜歡的陶瓷茶杯喝茶,媽媽等一下應該會端奶奶專用的餐點過來吧。
*
但我並不認爲這一切都是好習慣而去實行。比方說早餐一定要喫,某些人如果喫早餐,胃就是會不舒服吧。而且也有人工作忙到沒辦法喫早餐。這或許是時間管理的問題,那麼醫療從業人員又如何呢?爲了保護人命而犧牲自己時間的人,應該沒有分神喫早餐的空檔吧。
琥太郎先生依照承諾陪在我身邊。他一直陪在我身邊,還以微薄的薪水買任何東西給我,願意爲我做任何事。而且他和我的奶奶一樣教導我。大概是隨時具有身爲教育者的意識吧。從用餐禮儀到言行舉止,任何事都教我要這麼做,要那麼做。然而要不要遵守是我的自由。即使我沒遵守他的吩咐,只要我繼續向他要求,他就會一直陪伴在我身邊。這簡直像是我的奶奶。像是奶奶般守護我、保護我。這麼想就覺得,只要我待在他的身邊,我內心的傷痛就永遠不會作怪。
通學路線直到途中都和弟弟一樣,所以我顧好弟弟一起前進,並且思考奶奶昨天那句話。『如果是姿夜肯定能幸福喔。』確實,至今只要相信奶奶說的話,凡事都很順利。那麼這次也照奶奶說的去做就好。
我思考着這種問題,繼續蹺課不去補習班的時候,我遇見了琥太郎先生。
所以我最後的想法是要表白。想要傳達喜歡他的這份心意。因爲在平凡至極的校園劇,也是先從表白開始的。如果要發展關係,首先應該要將心意傳達給對方。
在這個時候,我覺得自己下了地獄。因爲我剛纔朝着遺體臭罵了一頓。
琥太郎先生從來沒對我說過「喜歡」,但是不知爲何,我們見面的頻率逐漸增加。我想見面的時候他不會拒絕,同一天休假的時候,他也會說想要見面。明明從來沒說過喜歡或討厭,我們卻是會屢次見面的奇妙關係。但是神奇地沒有飄浮感。因爲即使不以話語表示,我也很滿足。
我抵達家門口,發出聲音猛然打開大門的時候,我遠遠看見趴在客廳大桌子小睡的媽媽起來了。媽媽白天在照護奶奶所以很累,似乎因爲我猛然打開大門而起來了。我覺得對不起媽媽,覺得應該道歉。但是我的憤怒更加強烈。所以我連「我回來了」都沒說,連手也沒洗,沒脫鞋就走向奶奶的房間。
我曾經有一位心愛的人。這個人叫做水野琥太郎先生。「水野」是姓氏,「琥太郎」是名字。
這或許像是報恩。但總之我喜歡他。我很黏他,很聽他的話。回想起來,我因爲喜歡奶奶,所以聽奶奶的話。同樣的,我喜歡他,所以我聽他的話。
結束行爲之後,他一定會陪我一起洗澡。而且過夜的時候會緊抱着彼此入睡。我喜歡他的氣味,尤其喜歡聞腋下的氣味。他很有大人風範,在任何狀況總是掛着大人的表情。不過只在我聞腋下氣味的時候,他會捧腹大笑想要逃走,但他不會粗暴地拒絕我。他即使笑到流淚,也會拚命忍耐直到我停止這麼做。或許不只是他的氣味,我也喜歡他忍耐的模樣。因爲這說不定是他的本性。
我不知道琥太郎先生對我是怎麼想的,但我知道他把我當成性愛對象看待。實際上也有做過這種行爲。
我以往非常害怕自己的身體逐漸變化。如果我不是琥太郎先生想要的模樣,我將會被拋棄。我就只是我,但我想要成爲不是我的某種東西。像是黏土那樣改造身體,填補不足的部分,削除多餘的部分,我這個人只要爲了他存在就好。
我認爲自己的名字非常奇怪。姿夜。這是給人華麗印象的「閃亮亮名字」對吧。
他揚起嘴角笑了。這張笑容隱約像是奶奶。然後他說:『抱歉。我有女友了。』
至於我自己的心態,不知爲何總是彷彿在有點距離的位置觀看家人的變化。我想應該是因爲我的心也隨着奶奶的死而飄浮在半空中吧。總覺得家人的心逐漸遠離。我非常喜歡家人。非常喜歡。可是大家不知爲何逐漸遠離。我認爲當然也有部分的原因在我身上。如果我可以像爸爸那樣爲周遭費心,應該可以和大家處得更好吧,無奈我也變得無法好好控制我自己的心,不知道如何和家裏的所有人來往。換句話說就是我悲傷得不得了。悲傷、痛苦、害怕,我一直,一直懷抱着強烈的孤獨感。
因爲奶奶過世,所以我的家人逐漸改變了。
然而不做愛的日子逐漸增加,我感到困惑了。剛開始,我以爲是因爲他對我膩了。然而即使如此,還是會決定下次見面的日子,會在便利商店買東西給我,這樣的琥太郎先生非常奇妙。
奶奶什麼都沒說。不發一語,就只是看着天花板。小電視一直播放着資訊節目。
我打開房間之後大喊。『奶奶是笨蛋!騙子!不是說我能幸福嗎?爲什麼要說這種謊!我最討厭奶奶了!』我這麼說。
「說得也是。」
奶奶是媽媽的媽媽。在我出生之前,奶奶的丈夫,也就是我的爺爺已經過世,後來奶奶和我們一起住了很久。
我在這時候第一次感覺到,他該不會喜歡上我了吧。我如此心想,並且首度確信自己可以就這麼繼續喜歡他。
放學之後,才終於收到他回的LINE。有時候只回一句話,有時候會寫一大篇,有時候也會聊不同的話題。基本上,我只要這樣就滿足。
只要閉上雙眼就能回想。能回想起和琥太郎先生共度的各種日常。
我之所以喜歡上他,就是這麼回事。
這天結束,因爲是考試期間,所以我直奔補習班。
早上,我一如往常向家人打招呼,依序是姐姐、弟弟、爸爸、媽媽,然後開始喫早餐。即使胃變得不舒服,每一口也確實嚼了三十下。廁所也上完了,牙也刷好了。
杉田先生笑了,然後開始專心操作手把。
弟弟趁機變得經常請假不上學了。奶奶過世之後需要辦理喪禮以及家庭內部的各種手續,向學校請的這幾天假成爲了契機。我從以前就聽弟弟說他不想上學,但他現在正式開始裝病了。弟弟變得絕口不提學校的事。
當時的奶奶一時之間說不出話。明明平常總是立刻就說出正確的話語,所以我對此倍感意外。奶奶在我心目中是我的世界,奶奶要是慌張,就等於世界出現異常。
不過,無論是再壞的人前來搭話,那時候的我也會渴求拯救,渴求他人的肌膚。具體來說,是渴求奶奶那樣的溫柔與溫暖。我已經不想繼續看逐漸分崩離析的家庭,我想要逃走,想要背對家人,不願意正視悲傷。
從那天開始,我變得更喜歡他了。變得總是滿腦子在想琥太郎先生的事。每天每天都在想。某些時候會想很多很多,也有某些日子只想一點點,但是完全沒想的日子連一天都沒有。
即使如此,我還是遵守奶奶的吩咐。若問爲什麼,是因爲奶奶是我在這個世界最喜歡的人。我尤其喜歡奶奶挖耳朵。奶奶擅長挖耳朵,每週會幫我挖一次,把耳朵各處清理乾淨之後,會拿棉花棒蘸上像是消毒水的液體,溫柔地幫我洗耳朵。而且奶奶有一種香味,體溫也高,所以我小時候在冬天會以奶奶代替熱水袋,和奶奶一起睡。我非常喜歡奶奶,所以奶奶說的我都會聽。
『奶奶,我出門了。』聽到我這麼說,奶奶露出笑容,對我說:『路上小心。』當時的奶奶看起來氣色很好。所以我心想,相隔約三年的今天,奶奶說不定會幫我清理耳朵。不過已經到了我必須上學的時間。如果我回來之後,奶奶的身體狀況回覆得更好,那就再拜託奶奶看看吧。如此心想的我,慢慢地關上奶奶房間的門,走出家門。
選擇下一個賽場,杉田先生與我的角色出現在關卡。杉田先生向前進,我跟在後面。
我心想既然這樣,我想要光着身子緊抱他。這時候的我幾乎沒有男同的性愛知識,所以也是模糊地想像自己做了應該會很舒服的行爲。不過做這種行爲需要對方同意。因爲如果突然脫光撲上去擁抱就是犯罪。
媽媽來到我這裏了。她問我『怎麼了?』然後看向奶奶。媽媽立刻跑向奶奶。跑到奶奶的身旁,搖晃奶奶。
奶奶稍微清了清喉嚨,然後刻意操作電動牀的上升功能撐起身體,撫摸我的頭這麼說。
杉田先生配合遊戲說了一些話。我也開口試着討杉田先生歡心。
說到我蹺課究竟在做什麼,我使用奶奶以前給我的零用錢,在漢堡店打發時間。
只當成泄慾工具的對象要是突然表達好意,琥太郎先生應該會開始思考各種事吧。而且我是高中生,和琥太郎先生相差二十歲。如果考慮到可能要長相廝守,雖說我再怎麼可愛,他也會重新思考彼此的關係吧。我害怕這樣,所以沒向他表達好意。
此時,我首先思考自己想和心儀的同學做什麼事。剛開始我想結婚。但我不懂結婚的意思,只有模糊的概念。在現代的日本,同性無法結婚。我同樣模糊地知道這一點,所以立刻感到失望。
他對我這麼說:『如果你敢鼓起勇氣,向媽媽說你不想上補習班,我就請你喫漢堡。不上補習班的話,你每天放學之後肯定很閒吧?你不想回家的時候,只要來到這裏,無論是明天還是後天,還是接下來的每一天,你想喫什麼我都買給你,想帶回去的分也買給你,你喜歡什麼我都買給你。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
每天早上,我上學之前會去他家,然後泡咖啡。他不喜歡沒刷牙就接吻,所以我會把服裝儀容全部打理好,最後吻他的臉頰再去學校。
我回想起奶奶說的『如果是姿夜肯定能幸福喔』這句話。原來如此,奶奶說的就是這件事。他是不是壞人一點都不重要。他無條件地爲我治療內心的傷痛,讓我對內心的傷痛視而不見,所以我喜歡上他了。
即使如此還是一定要去學校纔行。先前因爲有喪假,所以不算是缺席,想要拿下全勤獎的我一定要去學校纔行。但是補習班那邊我開始蹺課了。
但是現在回想起來,我認爲這份情感像是性慾。當時我是中學生,正值青春期。可以近距離欣賞他的短褲,欣賞他大腿或腳上的汗毛,我覺得是這種興奮之類的情感交織而成的「喜歡」。
這句話令我好開心。因爲既然奶奶這麼說,那麼這就是真的。我率直地回應。『真的嗎?我確實能幸福嗎?』
*
二月十八日 三點三十分
這是隔天發生的事。我至今依然可以清晰回想起那一天的事。也能回想起那一天,那個冬天有多麼寒冷,雪有多麼大。
杉田先生開心地粗魯撫摸我的頭,然後再度回到遊戲畫面。
我的家庭成員有媽媽、爸爸、姐姐、弟弟,還有奶奶。
「好啦,最後一關了。」
我的名字是類瀨姿夜。
我想奶奶之所以說不出話,也可能單純是因爲身體狀況不好。奶奶當時在我家過着照護生活。媽媽與爸爸輪流照護奶奶,後來姐姐也加入了照護的行列。姐姐爲了奶奶,把第一志願從專科學校改成縣內方便通學的大學經濟系,有空的時候都陪在奶奶身旁。
只不過,補習班那邊很難蹺課。偶爾蹺課沒問題,但如果每次都蹺課就會通知家長,所以我調整成定期蹺課,儘量不讓補習班起疑。就這麼逃避,逃避,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繼續逃避。
這是在中學一年級放寒假之前的事。我愛上了不是琥太郎先生的另一個人。對方和我上同一所補習班,和我同年。穿着白色長襪,是個基本上都穿短褲的怪人,不過在補習班總是坐在我旁邊,距離總是很近,我以爲那個傢伙喜歡我,所以我也喜歡上那個傢伙。
『性別什麼的不必在意。如果是姿夜肯定能幸福喔。』
不過,因爲我說得很大聲,所以媽媽來了。『奶奶的睡覺時間到了,所以別說了。』媽媽這麼說,所以我不得已向奶奶說了『晚安』。
『喲,姿夜。』他向我打招呼,然後摟住我的肩膀,一邊踩着小跳步,一邊唱起當時的流行歌曲。我不知道這首歌,所以只模仿他踩着小跳步,跟着他唱歌的節奏哼聲合音。「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每踩一次小跳步,心臟就會搖晃,血液循環,身體像是要爆炸。明明是冬天,汗水卻不斷流出,我有一種水分從全身冒出,我這個人正在逐漸融化的錯覺。
姐姐看起來明顯變得消沉。她這個人很堅強,所以沒有變得容易對其他人生氣。只不過她在假日變得什麼都不做了。姐姐喜歡製作衣服,如果沒有奶奶,她原本打算就讀服飾專科學校。雖然結果還是上了大學,她依然一邊就讀經濟系,一邊在放假的時候製作衣服當成興趣,然而現在變成一天到晚都在睡覺。姐姐曾經在奶奶的房間哭泣,我至今也能回想起這一幕。
爲了受到他的喜愛,他說什麼我都會聽。像是「行人穿越道要從右腳開始走」,或是「運勢排名在第六名以下的時候要帶傘出門」之類的。而且我也模仿了他的一切。包括喜歡的書、喜歡的漫畫、喜歡的電影,爲了配合他的話題,我全都親自看過了。
兩人一起玩之後,遊戲很順利地過關了。明明放假的時候一直在打電玩,不過我的電玩實力似乎比他好。到達遊戲的過關畫面之後,杉田先生純真地喊着「太棒了~~」笑了。
唱完這首流行歌的時候,我向他說了。我說:『欸,我喜歡你。』那個人問:『是哪種意思的喜歡?』所以我迷惘了。喜歡居然有着不同的意思,而且一定要說明纔行,我沒聽說過這種事。我迷惘再迷惘之後率直地這麼說:『我想要吻你,也想要光着身子緊抱你。』現在回想起來,我覺得這是會令人臉紅的噁心發言。太噁了。不過他在這時候不會說我噁心,這是他的優點。他不會逃避,這是他的優點。
我就這麼拿着手把看向杉田先生。
我將來到最後想成爲什麼樣的人?我沒有夢想或目標這種偉大的東西。只要能夠適度工作,每天讀書度日,我覺得這樣就可以了。但是不知爲何,我想像的未來背後一定有琥太郎先生。例如在下班之後向琥太郎先生抱怨工作上的事,或是在休假的時候出門約會,或是用第一份薪水買書櫃給琥太郎先生。
思考,思考再思考之後,我察覺了一件事。我至今也不確定這是否是正確答案。但是我想到一個可能性。說不定我對於琥太郎先生的情感不是「喜歡」,而是「愛」。
我愛他?這是愛嗎?
我想到的這個疑問一口氣迸開,逐漸分裂。
我不太清楚名爲「愛」的情感。我知道家人愛我,而且我也愛家人。但是,基於性愛的意義去愛一個人,而且基於長相廝守的意義去愛一個人,是我至今未曾有過的體驗。我再怎麼思考,思考再思考,也不確定這是不是「愛」。
以前如果有不知道的事情,奶奶都會教我。可是奶奶已經不在了。所以我想直接向琥太郎先生說,直接問琥太郎先生。
去年的聖誕夜。記得當時用完餐之後,我躺在他的大腿,從下方看着他。
聊到這個話題的契機,是聽他說『你就自由地過活吧』這句話的時候。至今他每次和我見面,都會對我指點各種事。如同老師教導學生,包括學校課業到日常生活的一切。所以他是第一次說出『自由』這種話,聽在我耳裏也非常令我意外。
但是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我不覺得被他背叛,或是火上心頭,或是遭到放逐,完全沒有這樣的感覺。我冒出一種被容許的感覺。琥太郎先生是引導我、照亮我,融化我身心污穢的光。我覺得這樣的他容許我了。我可以做我自己。我可以誠實面對自己的心。
多虧被他容許,我變得無法剋制自己,全身的力量幾乎快要暴動。平緩地蓄積在我內心至今,一直說不出口的悲傷心情,在這一瞬間突然脫口而出。『我或許愛着你。我想要一直待在你身旁,想把我的人生奉獻給你。只要看得見你的人生,這就是我的幸福。這份情感難道是愛情嗎?』我這麼說。
他在這時候什麼都沒說,所以我害羞了。居然把自我展露出來了,我覺得這樣對他很失禮。我懷着像是惹老師生氣的心情反省。
後來,他突然開始抽菸,而且也給了我一根菸,問我:『要抽抽看嗎?』他又犯罪了。應該說讓我犯罪了。未成年吸菸。差勁透頂。但我主動接受了。
後來我才知道,抽菸似乎會陷入一種名爲「醉煙」的現象。煙的尼古丁以及焦油等主要成分會降低血氧濃度,提供給大腦的氧氣不足,使得腦袋陷入昏沉沉的狀態。我想我當時肯定出現了醉煙症狀。我聽到了幻聽。
『你是我的全部。我也想和你成爲一家人。』
我聽到了這句話。肯定聽到了這句話。
確實說了。或許大腦在說謊。但是確實說了。確實說了。
確實說了!
肯定這麼說了!
可是,我現在無論如何,無論如何都沒能對此抱持確信!因爲,因爲,因爲!琥太郎先生死了。再也無法聽他親口說出他的心情了。那是他的真心話嗎?還是用來束縛我,玩弄我,讓我瘋狂的話語?我好害怕確認這一點。
好想說『我愛你』。希望他說『你可以愛我』。想聽到他說『我愛你』。
「沒錯!」
美生心一直在笑。
「好想再見到你~~!」
二月十八日 六點
杉田先生以呼氣成分居多的聲音呢喃。
美生心似乎在等我握住這把刀,所以我拿起這把刀。美生心隨即開心般笑了。
「我可以睡嗎?」
但我必須愛我自己。只要我繼續飾演我自己,我就必須愛我自己。因爲活在世間需要這麼做。如果不愛自己,我就無法活下去。必須活下去。不能不活下去。再也不能當個孩子了。
「你不睡覺嗎?」
睜開眼睛,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杉田先生的背。
昨晚發生許多各式各樣的事,所以我想要立刻進入房間,脫掉所有衣服,鑽進琥太郎先生睡的牀,把腳夾在琥太郎先生的大腿中間入睡。
「你已經做過一次,所以應該可以再做一次吧?」
我什麼都沒說。相對的,我在腦中計數。
我注視他的眼睛開口。
眨眼兩次左右之後,我察覺那是瑞士刀。
「妳心想如果是我,肯定也願意動手殺妳,所以妳才向我搭話對吧。」
他在說什麼?他是這個家的主人,主導權在他手上。我沒有拒絕的權利。
「你剛纔打電玩打到一半睡着,所以我送你上牀了。啊,我什麼都沒做。」
然後,我回想起那一天的事了。
「因爲我殺了琥太郎先生,所以妳才向我搭話吧。」
我揉着睡眼起身,看向杉田先生。此時我終於清楚看見杉田先生的臉。頭髮有點卷。隱約看得見直髮的部分,所以應該不是天然卷。沒有鬍子,不過大概是距離上次刮完有一段時間了,所以隱約看得見鬍渣。仔細看會發現有唯一一根短短的鼻毛露出鼻孔。嘴脣豐厚,我記得在成人網站看過這種嘴脣的東南亞男性。嘴角稍微上揚。臉孔圓圓的,眼角下垂,所以有種動漫角色的可愛氣息。我不討厭他這種長相的男性。
我的手機在枕頭旁邊。我的右手離開杉田先生的手,杉田先生也移開手了。我趁機把自己的手機開機。時間是早上將近五點。雖然有好幾通未接來電以及未讀的LINE,但我沒確認就關機。
『你是我的全部。我也想和你成爲一家人。』這句話是我腦中虛構的謊言嗎?還是真實?我真的,真的很害怕去確認這一點。
「我以爲妳單純只是想傷害我。可是妳,妳有時候也會對我很溫柔。剛認識的時候,妳幫我擦了血,鼓勵了我。當時溫柔對待我的那一瞬間,也肯定是妳的本性。妳並不是因爲想傷人而傷人吧。其實妳肯定不是那麼堅強,那麼溫柔的人吧。如同琥太郎先生那樣。真正堅強、真正溫柔的人,不存在於任何地方。」
「但是,我錯了吧。我一直覺得怪怪的。妳總是在做會被我討厭的事。一方面想要幫我,另一方面卻掏挖我的傷口,打擊我的心,簡直,簡直像是在罵我。」
遠方傳來電車行駛的聲音。大概是首班車開過來了吧。現在是人們動起來的時間。
我好懊悔,好悲傷,無法忍受。我好想對他說!對那名警察說!『我和他!每天相互聯絡!有時候會做愛!可是沒做愛也很滿足!也曾經和他在外面牽手!他會發出很香的味道!我光是想到他就好幸福!我沒有他就活不下去!』我好想對那傢伙說!想對那個傢伙大喊!『我愛琥太郎先生!』
然而到最後,我什麼話都沒說。
在那之後至今,我仍無法重新振作。我一直在思考他教導我的話語。他曾經對我說過要這麼做、要那麼做的教育內容,我一邊在內心回想,一邊活在當下。我想要一直思念琥太郎先生,不想忘記。只要遵守琥太郎先生的教誨,總有一天,總有一天,琥太郎先生或許會忽然復活,然後稱讚我。或許會對我說『真了不起』。或許會對我說『抱歉我回來晚了』。或許會來迎接我。或許會對我說『我愛你』。
美生心穿着看起來很保暖的大衣,口袋露出長夾,單手握着手機。隨身物品只有這些。相當輕便。
此時突然響起聲音。美生心忽然從建築物後方出現。
「美生心,妳一直想死對吧。」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着的。記憶很模糊。我的那段告白從哪裏開始是真的?從哪裏開始是想像的?可能都是一場夢。反倒也可能都是現實。
「我一直覺得,因爲有妳這樣的傢伙,所以這個世界還有可取之處。」
然後杉田先生開始以固定的節奏摩擦我的胸口。
「抱歉!只有這個了。」
她什麼都不說。所以,我說了。
「你爸爸聯絡我,說你離家出走了。所以我也試着離家出走。哎,反正昨天已經被斷絕母女關係,再也沒有任何東西束縛我了。所以我一直在找你。」
我嘆了口氣,看向一○四號房的門。我撫摸琥太郎先生房間的門。門非常冰冷。我的手也凍僵,我想要立刻取暖。
我慢慢地,慢慢地吸氣,看着杉田先生的眼睛。啊啊,就是這種感覺。不明生物正在爬行的感覺。是蛇。這個人是蛇。原來如此,我接下來要被捕食了。既然被捕食,那我應該是草食動物吧。是會被蛇喫掉的大小,所以應該是小型動物吧。小雞?還是麻雀?說不定連兔子那麼大的動物也可以。無論如何,處於被保護的這一邊,我覺得非常舒適。受到他人的支配,我覺得非常輕鬆。因爲什麼都不用思考,什麼都不用在意。
他背靠牀緣,還在打電玩。
二月十八日 五點
大人都懷抱着這種心情嗎?
聽到我這麼問,杉田先生露出有點喫驚的表情說。
「你好慢。」
「嗯。」
「今天想在這裏待多久?」
「嗯。」
剛開始,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
美生心這麼說,然後從大衣取出某種長方形物體遞給我。
可是,我沒聽到他說『我愛你』。我與琥太郎先生的關係以朋友收場了。
我說完之後,杉田先生停止打電玩,躺到我身邊。原來如此,他是吸血鬼嗎?沒有他人的許可就無法行動。
我一邊走,一邊思考各種事。大多是不重要的事。比方說今天的星座運勢是第幾名,或是仁過得好不好之類的。
我在這時候察覺了。如果我人生第一次發生這種關係的對象是這個人,我肯定會像是喜歡琥太郎先生那樣喜歡上這個人吧。會喜歡上他,並且對他百依百順吧。
杉田先生扭身將左手肘撐在牀上,撫摸我的臉頰。他的身體小,手掌卻大到可以覆蓋我的臉。我以右手撫摸,覺得好溫暖。
他的手離開我的臉頰,然後撫摸我的頭。他沒有繼續多說什麼。
不過,我愈思考愈沉重。包括身與心都只感覺沉重。什麼都不喜歡。
此時,躺在牀上的杉田先生大喊。
警察來接收琥太郎先生遺體的那一天,我是第一發現者,被那名警察詢問:『你和那個人到底是什麼關係?』我回答:『是朋友。』
「啊啊,早安。有睡一下嗎?」
「一直在等我殺妳對吧。」
美生心注視着我的雙眼。我繼續對她說。
我站在那裏時,反方向邊間的一○一號房走出一名穿西裝的男性。大概已經是上班時間了吧。他鎖上門,一邊檢視智慧型手錶,一邊像是覺得冷般快步走向車站。那個人看起來沒注意到我。我大概是透明人吧。
一次,兩次,三次,第四次的時候,這隻手慢慢地向上爬,撫摸我的脖子右側。手的大部分放在脖子根部,只有食指輕戳耳際。
對此,我必須做個回應纔行。因爲琥太郎先生教導過,不可以無視於別人的話語。我穿上襪子,穿鞋之後站起來,轉身看向他。
琥太郎先生,我好想聽你這麼說。
太陽開始升起。
「嗯。」
「對不起。我該走了。」
關於琥太郎先生在那天對我說的話語,你是怎麼想的?
「嗯。」
我睡着的時候,杉田先生一直在打電玩嗎?仔細看就發現他眼圈稍微發黑,似乎很困。
我再度面向前方,打開大門。
「嗯。」
我深吸一口氣伸展身體,轉身朝向杉田先生。
他果然一直把我當成男妓嗎?
「嗯。」
這次是撫摸右耳後側,然後將手放在我的右臉頰。
「我知道了。」
所以,請告訴我。請讓我聽聽你的意見。請讓我聽聽你率直的意見。
我輕咳一聲,拿着自己的行李上樓,前往玄關。
所以我謊稱『是朋友』。不,這不是謊言。我們沒有以話語相互確認『是戀人』。既然不是戀人,我們就只是普通的朋友。
「來,請吧。」
然而現在來看,我把他說成朋友纔是正確的做法。如果我說自己和他是那種交情,世間或許會把他當成壞人,或許會說他是弱肉強食的變態,是當然該死的人。我察覺了這一點,所以對旁人說他是『朋友』。
還是一直把我當成家人?
我吸氣想發出聲音,發現連內臟都變得敏感,每次吸氣就覺得全身發麻。
「琥太郎先生也是這樣。是能夠爲了別人,爲了某人而行動的人。所以我一直以爲妳也是這樣。」
我感覺身體一顫,杉田先生在呼氣的同時再度輕戳,但我立刻就適應了所以動也不動。
杉田先生隨即揚起嘴角笑了。
我起身下牀。他的下體明顯隔着內褲勃起,在我看見的時候似乎抖了一下。
所以,我將手伸向對講機的按鈕。
她只說完這些就什麼都不說了。我也什麼都沒說。
說得也是。不可以依賴別人對吧。自己的事情必須由自己決定吧。不會有人幫忙決定。必須由自己決定。人無法回到過去,人生不會重來。現在的我必須由現在的我決定,對吧?雖然正確解答全都可以自由決定,不過所謂的人生,所謂的自由,還真的是一件苦差事。
但我說不出口。因爲琥太郎先生或許把我當成朋友。因爲那天的話語或許都是我的幻聽。
我抵達琥太郎先生的公寓。一○四號房。公寓的邊間。
而且有一件我最不願意想像的事。或許是因爲我說了『我愛你』,琥太郎先生纔會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