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被自由囚禁。》 · カンザキイオリ · 2.9萬 字
一月一日 凌晨十二點
我按下對講機。
我完全沒聯絡就過來,所以覺得琥太郎先生肯定會嚇一跳,但我等再久都感覺不到琥太郎先生來應門。
我再度按下對講機。然而琥太郎先生同樣沒應門。
不知道從哪裏傳來電視的聲音。是跨年倒數的電視節目。以戶外也聽得到的大音量播放,同時傳來家庭的對話。
我爲了按對講機而脫掉手套,所以手逐漸凍僵。該不會正在外出吧?說不定是去便利商店買跨年蕎麥麪。明明好不容易向爸媽編藉口過來,我來得真不是時候。
既然這樣,我等他回家就好。平常都是我去琥太郎先生所在的家。偶爾由琥太郎先生來到我所在的家也不錯吧。
我從揹包取出備用鑰匙,打開琥太郎先生的房間。我想要早點取暖,但是琥太郎先生的房內相當寒冷。
我脫鞋進入起居間,看見空調開着。但是很冷。空調開的是冷氣。爲什麼?而且窗戶開着。窗簾被風吹得微微晃動。藉由窗簾縫隙的月光,看得見這個房間的輪廓。
我打開燈。琥太郎先生在牀上睡。在這麼寒冷的房間睡。
啊啊,什麼嘛,原來你在啊。是在睡覺啊。我在腦中呢喃,碰觸琥太郎先生的臉頰。
在這個時候,我察覺了。因爲那種東西我看過一次,所以大致知道。色澤、質感、氛圍。我在這個時候感覺到某件事,搖晃他的身體。
但是正如預料,就只有晃動。我以右手握住琥太郎先生的左手。有着肉的柔軟觸感。只有右手總覺得不夠,我以雙手握住他的手,拿到我的臉頰旁邊磨蹭。
我感覺某些話語即將脫口而出,將其吞了回去。他現在很累。不應該向他說話,造成他的困擾。
我察覺琥太郎先生的嘴角髒掉。肯定有吐過吧。但是地板沒髒。我尋找他吐在哪裏,發現垃圾桶有嘔吐物。我在嘔吐物裏發現好幾個空的藥丸泡殼包裝。是琥太郎先生經常服用的安眠藥。
嘔吐物還沒幹,是液狀,所以我將垃圾袋乾淨包好放在玄關,然後打開廚房門取出新的垃圾袋,安裝在垃圾桶。
後來我將浴巾打溼。原本手指碰到冷水可能會凍僵斷掉,但我覺得不可以使用溫水。我努力擰乾冰冷的浴巾,幫琥太郎先生擦嘴。鼻子也有流出少許體液。我儘可能地幫他擦掉。
我認爲口腔最好也幫他稍微弄乾淨,拿一杯水稍微倒入他的嘴。側身之後,水自然而然地從嘴裏流出。
或許他一直穿着同一套衣服。如此心想的我幫他脫衣服。他的身體有點髒了。我換一條浴巾擦拭他的身體,然後幫他穿上平常穿的短袖襯衫與五分褲。
將他全身上下擦乾淨之後,我將冷氣設定爲最低溫度以及強風。不知道現在這個房間是幾度。琥太郎先生總是發牢騷說想要感受他人的體溫,所以現在對他來說是地獄吧。
那麼,爲什麼買了佛龕?爲什麼要像這樣每天拜奶奶?
我不再多說什麼,然後母親悄悄地在我口袋放了壓歲錢。母親站起來,對我說「新年快樂,今年也當個好孩子吧」,再度回到廚房做飯。
雖然也可以再睡一次,但我想要儘量看着琥太郎先生。呆呆地注視琥太郎先生。我的體溫會在碰觸的時候傳給琥太郎先生,所以每小時只限一次,我撫摸他的身體,或是以臉頰磨蹭他的手,或是檢查口鼻是否漏出體液。
人死了會去哪裏?
琥太郎先生的脖子根部有痣,引起我的注意。我親吻這顆痣,輕輕吸吮。以舌頭舔舐皮膚,有着痣的觸感。已經連淚都沒流了。說來神奇,我甚至沒悲傷,隱約有種欣喜的感覺。
換好衣服之後,我向母親知會一聲,然後再度騎腳踏車前往琥太郎先生的家。
沒錯,我是變態。原來我是變態。
好可憐。這樣琥太郎先生很可憐吧?我躺在變得乾淨的他身旁。冷氣直接吹到身上,冷得不得了。
回過神來,我發現自己剛纔睡着了。恐怕是今年至今睡得最舒適的一次。
我察覺沒帶自己的換洗衣物過來,擅自穿上琥太郎先生的內褲、長褲、衣服與襪子,再穿上琥太郎先生的大衣與圍巾。我被琥太郎先生的氣味包裹了。
只是如此而已。
「咦咦?你在對方的家人面前一定要有禮貌喔。」
打開家門,發現母親已經在了。現在時間才五點,她起得很早。母親從客廳探頭向我打招呼。我豎耳聆聽,不過除了母親似乎還沒有任何人起牀。
響起對講機的聲音。
如果沒有你,我的人生肯定很乏味吧。會是無聊的人生吧。會是隨時死掉都沒差,有或沒有都一樣的人生吧。
媽媽,對不起。我可以再去朋友家過年嗎?我們約好要直接去新年參拜。
我幫他脫掉衣服。體液流出來了,所以我又拿新的浴巾幫他擦乾。反覆,反覆,反覆地幫他擦乾。
媽媽。
我環抱琥太郎先生。對不起,你很寂寞吧。我邊說着邊緊抱琥太郎先生。被我緊抱,他會覺得不舒服嗎?因爲他並沒有喜歡我,只把我當成泄慾對象,當成捕食對象,所以對於琥太郎先生來說,或許只會覺得睡眠被妨礙吧。
或許我也和琥太郎先生一樣死掉就好了。如果是這樣,不知道該有多好。自己的體溫好煩。自己的熱度好吵。
這種事思考完畢的時候,我終於流淚了。我從鼻子,從眼睛流出淚水。
我想要一直給予能讓你滿足的愛。如果你肚子餓,我會做飯給你喫;如果你沒錢,我會去賺錢;如果你睡不着,我會陪伴你一整晚。不再依賴藥物也沒關係,因爲我會守護你直到你入睡。
這樣啊。
我就這麼握着他的手,將自己的手機開機。就這麼打電話報警。說明原委,然後立刻打電話叫救護車。
二月十八日 六點三十分
是你解放了這樣的我。你從學校這個非常噁心的場所,從家庭這個理所當然必須存在的枷鎖,解放了我。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被子有琥太郎先生的氣味。琥太郎先生的皮脂與汗水氣味。我喜歡這個氣味。只要聞着這個氣味,我想睡的時候隨時都能睡。
我在地板鋪被褥,溫柔地讓琥太郎先生躺在地板。我換上乾淨的牀單,把髒牀單放進洗衣機。他的身體表面上變得乾淨,所以我再度讓他躺到牀上。
我借用琥太郎先生的浴巾擦乾身體之後,就這麼把自己的衣服與琥太郎先生的衣服放進洗衣機洗。
「重點在於不要忘記你愛過的對象、度過的每一天、學習過的事物。避免忘記就可以了。只要沒忘記,那麼這就是愛。」
「歡迎回來。」
後來也沒什麼特別必須做的事,所以我一直看着他。
後來,我溫柔地將他的手放回原位,走出琥太郎先生的房間。戶外已經是一月一日的早上。
我跪趴下來,朝着牀底的物體伸手。原來是白色的信封。裏面裝了幾張摺疊的紙。表面寫着「遺書」。
我又拜了奶奶一次,然後躡手躡腳回到自己的房間,拿出放在自己書桌的寶物盒,放入稍微捏到的琥太郎先生的遺書,收進抽屜深處。
「哪有什麼無情不無情的。我們沒死過,所以不知道喔。」
後來我去洗澡刷牙,然後坐在琥太郎先生的牀邊,撫摸他的頭髮。稍微有點軟。
「爲了避免忘記。絕對不能忘記奶奶。」
已經沒有任何東西束縛琥太郎先生了。除了我以外。我已經必須解放他了。不然琥太郎先生很可憐。我愛琥太郎先生,所以不能做出傷害琥太郎先生的事。必須有自知之明。
我每年都和琥太郎先生在這間神社進行新年參拜。今天也同樣非去不可。我思考着這種事的時候到家了。
「因爲愛。曾經愛過奶奶,也曾經被奶奶愛過,要避免忘記這些往事。因爲現在還是愛着奶奶。」
我是變態。原來我是變態。
一直,一直看着琥太郎先生。
咦,這麼無情啊。
今後無法聞琥太郎先生的氣味。無法和琥太郎先生一起看電影。無法和琥太郎先生一起用餐。無法和琥太郎先生一起入睡。無法和琥太郎先生做愛。無法看見琥太郎先生的笑容。這輩子再也無法聽到琥太郎先生的話語。我也已經無法向琥太郎先生傳達任何事了。
你不用給我任何東西。我只想爲了你而存在。想給予你安詳,想給予你幸福。想成爲你想要的我,想成爲你渴求的我。
再度入夜之後,開始飄來異臭。
「沒關係的。好啦,去洗手。」
嗯,我知道。我先去換衣服。
「我死的那一天。」
不過,如果你拒絕我的愛,我就不會愛你。如果你說討厭我,我會在稍微哭過之後祝你幸福,去過我自己的人生。如果你不希望我愛你,卻希望我陪在你身邊,即使如此我也不在意。我不會向你呢喃示愛。不會做你覺得麻煩的事。只要你找我,我就會來到你面前,取悅你直到你滿足之後就回去。等到你感覺寂寞,請再找我過來。我甘願扮演這種呼之則來揮之則去的角色。即使你不肯愛我,我只要能陪在你身邊就好。
我一邊刷牙一邊脫衣服,用冷水沖澡。用了洗髮精,用了護髮乳,用了沐浴乳,稍微長出來的鬍子也刮掉了。大概因爲是冷水,所以皮膚敗給刮鬍刀,稍微流血。
「新年快樂。我有LINE你卻沒回,所以很擔心。沒在朋友家造成困擾吧?」
經過一段時間之後,我或許會想要某些東西。比如說永恆,比如說形式,我或許會想從你這裏獲得某些東西。到時候請責備我。『不準得寸進尺』或是『有點自知之明』之類的。請責備沒禮貌的我。
我一直有種被某種東西束縛的感覺。被某種東西捕捉的感覺。這可能是家庭的窒息感,可能是學校封閉式的噁心感。然而這是任何人都理所當然擁有的感覺,大家肯定一直認爲這種被束縛、被捕捉的人生是天經地義。
看向手機,有人傳訊息與來電。我就這麼將充電中的手機關機,看網飛的影片。有時候哭,有時候笑,有時候睡。
你會因爲這樣覺得抗拒嗎?覺得喘不過氣嗎?今後我還是可以繼續愛你嗎?
爲什麼絕對不能忘?
即使你解放了我,我對你的愛依然一直在燃燒。極度,極度不得安寧般地燃燒。
隨口問問。
琥太郎先生的手機在振動。有人來電了。畫面顯示「躑躅補習班」。或許今天是琥太郎先生今年的第一個上班日。
好喜歡。琥太郎先生,我好喜歡你。
就只是如此而已。
你爲我改變了這種人生。你是我的光。我愛你。真心愛你。真心,真心地愛着你。請相信我。
琥太郎先生現在在睡。琥太郎先生現在很累。拜託不要打擾他。我將琥太郎先生的手機關機了。
我一直閉着眼睛,然後,在廚房幫全家人做飯的母親關掉爐火來到我身旁坐下,和我一樣閉上眼睛祈福。
媽媽,對不起。
我無計可施,上網調查。他的身體接下來似乎會進一步逐漸融化。忘記是哪一天,琥太郎先生曾說他感覺自己的身體逐漸融化。如今這真的即將成爲現實。
心情上想要開懷大笑,所以我這次一直看喜劇電影。可惜沒有作品逗笑我,我就只是面無表情地看電影。
「等一下。先好好向奶奶請安再說。」
琥太郎先生果然沒醒來。
不久之後,對講機響了。
我就這麼揹着揹包走到佛龕前方。經過電暖爐的時候,我的腳變得暖和。每次前往佛龕,我就有種身體逐漸融化的感覺。
肚子有點餓,我在攤子買了十根烤雞串,順便喝了甜酒。此時我察覺自己沒刷牙。
我讓鼻子發出呼氣聲,騎上停在琥太郎先生家門前的腳踏車回家。路上幾乎沒人,也沒什麼車輛經過。但是騎到神社附近之後,我看見神社有很多人,排列着好幾個攤子。
「什麼事?」
我躺下之後,發現某個東西掉在牀底。琥太郎先生愛乾淨,所以難得有東西沒收好。
總有一天是哪一天?
唔~~可是,我希望天堂存在。
「你總有一天也會知道的。」
所以,請告訴我。請以你的話語告訴我。我可以愛你嗎?你愛我嗎?
入夜了,所以我睡了一下,然後早晨再度來臨。
「也可以這麼相信喔。以你喜歡的方式去做吧。相信你喜歡的事物就可以了。」
即使如此,話語還是從內心深處滿溢而出。這是沒辦法的事。
我嚥下自己的唾液,嘴從他的脖子離開。
喫着烤雞串的我抵達琥太郎先生的公寓,然後立刻刷牙。琥太郎先生把我當成性愛對象,所以我必須成爲迎合琥太郎先生喜好的男生。必須刷牙保持清潔。
琥太郎先生又發出異臭,所以我和昨天一樣幫他脫衣服,擦拭他的全身。
我不知何時真的睡着,然後被冷醒。看來我剛纔冷到把臉縮進被子。我嘆出頭眨了眨眼,眼屎隨即發出聲音剝落。
可以嗎?
「怎麼突然問這個?」
我靜靜地進入家中,不是前往自己房間,而是前往客廳。
母親說着指向佛龕。
我坐在奶奶的佛龕前面,以打火機點燃蠟燭,點燃線香,閉上眼睛。
「哪裏都不會去喔。天堂與地獄都不存在。死了就結束了。愛情、友情與金錢都會消失。」
我拿走他蓋的被子,和牀鋪保持距離。被子沒髒,所以我就這麼裹着被子,倚靠在正對面的電視櫃,呆呆地看着變乾淨的他。
我將信封放進口袋,看向琥太郎先生。不經意覺得琥太郎先生比我睡着之前更白了。頭髮翹了起來,非常可愛。我和剛纔一樣握起琥太郎先生的手,以臉頰磨蹭。
後來,寂靜在場中流動。我甚至覺得舒適。
不久之後,前方不遠處的鐵軌響起電車行經的聲音,然後逐漸消失。
「我沒殺。」
對於我這句話,美生心毫不在意,臉上維持着笑容。
「這就不用再說了。別說謊了。姿夜學弟,是你殺的吧?」
「我沒殺。真的。大家都認爲是我殺的,所以妳也這麼認爲吧?但妳錯了。不是我。我來的時候,他已經死了。琥太郎先生死了。那個人有失眠症狀,一直有在服用安眠藥。」
「是你讓他吞藥的吧?」
「不對。我沒讓他吞藥。那個人是自己吞藥的。在我來之前。我不知道是在哪一瞬間吞的,但是那個人是自己吞的。那個人,想要尋死,所以自己吞藥了。」
「不要說謊。」
「當時窗戶開着。空調也開着冷氣。他從一開始就想死。儘可能避免腐爛,避免自己腐爛之後吞了藥。」
「不要說謊啦!」
此時美生心終於大喊了。
我轉頭看向一旁美生心的表情。她在生氣。不,或許是在哭泣。
我反覆眨眼,再看向她的臉蛋。因爲我也在哭泣。
「不是說謊。美生心,這不是說謊。不是我殺的。不是任何人殺的。」
「那麼!那麼!也可能不是你而是那傢伙!可能是佐村殺的對吧!該不會是佐村說謊!讓他吞下安眠藥!然後殺了他吧!而且,爲了讓死亡時間延後,所以開了冷氣吧!」
「不對。我認爲不對。佐村先生說的肯定也是真的。佐村先生也沒說謊。」
「爲什麼!爲什麼你敢這麼說?」
「因爲有遺書!那個人的遺書!」
我如此大喊,然後從揹包取出遺書。被夕發現的那封遺書。
「你的人生完蛋了。把身體給了大你二十歲的人,你已經一輩子無法好好談戀愛了。活該。你的人生已經無藥可救了吧。不過這全~~是你自己的選擇。你自己這麼選擇,然後自己變成這個樣子。可憐。好可憐。今後一直都是地獄。從今以後,永遠不會有人願意理解你的心情,不會有人察覺你的痛楚。就這麼無法癒合慢慢化膿,像我一樣成爲無可救藥的大人。你不願意這樣吧?那就去死吧。停止這一切吧。欸,去死吧。死吧。去死算了。姿夜學弟,你這種人去死算了。我會陪着你一起。我們去見琥太郎先生吧。」
想到這裏我就隱約可以理解,當我見到百合香小姐並且道別之後,美生心爲何採取那種態度。她莫名地刺激我的情緒,問我是否有事情瞞着她,最後還問我是否想過要宰了百合香小姐。
在那之後,時間一轉眼就過去了。被發現之後連一個月都不到,孩子就從我的肚子消失,輕易地消失了。當時記得才第七週左右。錢也不是問題。因爲媽媽很有錢。去了醫院,說明了各種事,被說明了各種事,日期到了之後接受手術,結束。
我避免吵醒她,悄悄走出房間去拿飲料。飲料吧旁邊有熱湯以及冰淇淋機。我混合可樂與哈密瓜汽水,再放上一球冰淇淋,然後一度回到房間,不用湯匙就從上方開始喫。我身體抖了一下才回想起來,對喔,我原本是想要小解。
後來我立刻甩了那個同學。我說到此爲止了,不要再靠近我。然後,我一直在等待自己的孩子長大,自己的肚子變大。只要進入第二十二週就不能墮胎。我心想忍到那時候就好。
美生心向我說明自己的心境之後,吐露至今爲止的真心話了。
「美生心,妳原本認定是我殺的吧?認爲既然連遺書都沒有就是他殺對吧?但妳錯了。我真的沒殺他。佐村先生也沒殺他。任何人,任何人都沒殺他。」
美生心是想要尋死的人,我真的是不經意地察覺到這一點。我從一開始就不經意地感覺她某方面的波長和我相同。肯定因爲我也是想尋死的人吧。見到百合香小姐的時候,那個人也是想尋死的人。我也在百合香小姐身上感覺到相同的波長。
因爲,因爲如果是琥太郎先生,他就會這麼做吧。
所以啊,我打算拆穿。拆穿你的事。我打算拆穿你的一切。想要拆穿一切。以不透露給任何人爲條件,拜託你殺了我。我不敢殺我自己,所以希望你殺了我。我一直這麼祈求。一直在祈求。向神祈求。我想死。請殺了我。請原諒我。神肯定聽到了吧。
「我從今以後該怎麼做?」
「我呢?誰能殺我?」
全~~都白費了。原來全~~都是沒有意義的事。明明以爲這是最後的機會。明明以爲全都會結束。
對方是同年級,至今很少交談過的同學。我知道自己相當可愛,所以一下子就成功了。每次做過這種行爲,我就會用驗孕棒檢查。反覆等待這一刻的到來。忘記是第幾次了。可能是第五次或是第六次。我確實懷孕了。
佐村先生也和美生心一樣,一直認爲是我殺的。我很驚訝他有看見一月一日的那一瞬間,但他會誤解也在所難免。如果我在發現琥太郎先生的瞬間就報警,佐村先生也不會有所誤解。
在那之後,爸媽終究還是離婚了。撫養權落在賺比較多錢的媽媽手中。無論如何,我已經無法待在這座城鎮了。媽媽爲了我,拜託補習班的其他分校,爲我準備了新的地方。在新的地方,新的城鎮,進入只要填寫名字就能就讀的低水準高中。
美生心呆呆地看着我。然後視線緩慢下移,察覺身上蓋着毛毯。她一邊掀起毛毯一邊後退。背部靠在狹窄的半包廂牆邊,彎曲雙腿抱住膝蓋,以微弱的聲音說。
可是啊,輕易被發現了。那個同學跑來逼問我:『爲什麼突然和我分手?我明明很喜歡小美……』我啊,那天的身體狀況超差。世紀末的等級。我當場吐了。全校雞飛狗跳。我只是吐了,家長並沒有來學校,但是同學們因而立刻猜到了。應該說他們肯定也有這種預感吧。
可是,我什麼都不在乎了。升上高中之後,我全部放棄了。全部全部放棄了。因爲我學到教訓了。無論我許願任何事,想感受任何事物,都絕對不會如願。沒有任何人願意幫住我。我的願望不會傳達到任何地方。
那時候如果我沒有鬧彆扭,而是明確回答『怎麼可能有事情瞞着妳』或是『不會殺她』,美生心或許會就此打住。
我明明是這麼想的,但你原來真的不是殺人犯。你原來是平凡無奇的普通人。既然這樣,我又得繼續活下去了。
現在回想會覺得很奇怪,但是不知爲何,當時我完全沒有冒出報警的念頭,只想待在琥太郎先生身邊。到最後我之所以報警,也只是因爲覺得逐漸融化的琥太郎先生很可憐。
姿夜學弟。其實啊,這三年來,我一直想死。
但是,美生心後來再度誤會我是殺人犯。就是我毆打霸凌夕的孩子時。那天之後,美生心再度誤以爲我是殺人犯。但是這也沒辦法吧。那時候如果沒人阻止,我想我真的會殺了霸凌夕的孩子。當時我顯露的怒氣就是這麼毛骨聳然。
雖然沒能使用雙人房,不過美生心與我各自租了半包廂的房間。兩邊的牆壁是活動式,拉開就可以使用寬敞的空間。
「我一直,一直想死。連我自己的孩子,我也爲了自己的方便而殺掉了。我連我自己的事情都沒辦法自己決定。」
所以,我在高中這三年什麼都不在乎了。只要可能成爲朋友就疏遠,即使被英俊男生表白也立刻拒絕,也不加入社團,一直孤單一人。這是我自己闖的禍,所以事到如今我不會後悔。不會後悔,但是,一直都像在地獄。我一直好想死。
我稍微移動身體,坐在美生心前方。
可是啊,我唯獨認爲自殺是絕對不可以的。不是因爲害怕喔,是認爲不可以這麼做。我認爲自己有責任活下去。因爲,我連自己的孩子都殺了,自己卻也想要解脫,不覺得這樣想得太美嗎?
警察雙人組跑向我們。
「是我,是我偷的。」
所以我不去面對。不去面對,持續說謊,欺騙了許多人。
不知道這句話是否有好好傳達給美生心。我面向前方,上氣不接下氣地全力奔跑,所以對此沒有把握。琥太郎先生吩咐過,和別人說話的時候要看着對方的眼睛。我現在這樣會惹琥太郎先生生氣吧。哈哈。哈哈。
網咖的店內各處聽得到打呼聲。應該是所謂的網咖難民吧。大人們偶爾需要在這種地方過夜,真辛苦。
有人從遠方接近。似乎還沒察覺我們在這裏。
到了下午四點左右,我看漫畫消磨時間的時候,美生心慢慢地清醒了。她睡眼惺忪,頭髮亂翹,以乾燥的喉嚨稍微咳嗽。
「那麼,我──」
「美生心,我要活下去。」
『沒人願意拯救我,因爲大家光是顧好自己就沒有餘力!』『希望你不要變成我這樣!我想要幫助你!』
啊~~啊。
在這樣的心態下,我在今年得知你的事。殺人犯在我們學校,這個傳聞逐漸傳開。我也聽說你闖進躑躅補習班,被媽媽叮嚀『不可以找這孩子說話』。
好想死。姿夜學弟,我好想死。這種人生,我想要放棄了。我非得永遠孤單一人,過着這樣的人生嗎?
然而,美生心進入房間之後一直在睡覺。
正如她自己所說,她是真心想要幫助我。
我念中學的時候,爸媽在談離婚的事。
「爲什麼……」
美生心想要甩掉我的手。
二月十八日 十一點
看過那個東西之後纔會結束,纔會真正自由。
「這也沒辦法吧!因爲我們活在這個世界!所以只能活下去吧!」
可是,你都走到這一步了,卻還是想對自己說謊。你謊稱自己沒有殺人。
「所以,我認爲你是殺人兇手,一直在等待。我覺得如果是你肯定能殺了我,一直在等待你什麼時候會來殺我。但如果不是的話,那麼,那麼,誰能殺我?」
警察快步逼近我們。
但是沒人願意幫助我。完~~全沒有。一個人都沒有。感覺大家都像是袖手旁觀。說這是我的家務事,說自己忙着準備將來的出路,大家都隨便編個理由,感覺光是顧好自己就沒有餘力。
那時候,對記者使出逆蝦式固定的她,說過這樣的話。
媽媽她啊,其實是好人。我知道的。因爲我就算做出那種事,她也沒拋棄我。幫我付錢的也是媽媽。讓我有東西喫的也是媽媽。先不提愛不愛我,她確實以大人的身分,以母親的身分,好好地照顧我至今。
「姿夜學弟,你去死吧。」
所以最後,我還必須正視一個現實。那天不願正視,而且直到現在的現在一直不去正視,明明捲入許多人、傷害了許多人,我卻不以爲意,視若無睹至今的那個東西,我一定要接受纔行。
「我非死不可。全部、全部是我的錯。人生必須順遂纔行。必須獲得公司的錄取資格纔行,必須活下去纔行。所以我一直希望有人能殺掉我。因爲我必須連同自己親手殺掉的孩子一起活下去,所以我不能自殺。」
但是在停戰的時候,她感覺到我喜歡琥太郎先生。她似乎在那時候一度認爲我不是殺人犯,單純地心想我不會對喜歡的人下手,收回至今的臆測。正因爲會將網路流傳的情報照單全收,所以這傢伙改變想法的速度也很快吧。
寒假結束的那一天。
所謂的人生,爲什麼總~~是不能順心如意呢?
雖然可以因而停止和我一起行動,但是美生心沒這麼做。她基於真正的意義想要幫助我。
美生心夾雜着嘆息說完之後再度下移視線,看着自己的腳。
小朝說過。不說等同於肯定。攪亂她的心思是我的責任。不只是她。還有仁、百合香小姐,還有佐村先生,都是因爲我一直不說清楚才被捲入。
我回到房間,爲美生心蓋上毛毯。她反射性地吐出一口又長又柔和的氣。我原本也想和美生心一起睡,但是警察可能會來,而且我想看她的睡臉。我不希望她前往任何地方。如果是琥太郎先生就會這麼做吧。肯定會一直陪伴在難受的人身邊。
即使如此,我的家庭卻即將不再正常,這對我來說很痛苦。因爲直到國中時期,我們一家三口都一直生活在一起,突然說要各分東西也很奇怪。
當時美生心似乎想要評定我這個人。看來她從一開始就認爲我是殺人犯。真要說的話,從第一天打得天昏地暗的那一瞬間,美生心就想要被我殺死。
我就這麼沒弄乾頭髮,穿着同一套衣服回到自己房間。途中我發現毛毯的借用區,拿了一條發現很薄,所以我一次拿走六條左右。
「以妳喜歡的方式活下去就好吧!」
其中一名警察發現我們,向另一名警察打耳語。
二月十八日 十二點
只不過,在背地裏,我心想如果是這孩子,或許可以幫我終結我的人生。至今我覺得身處地獄,卻沒想過尋死。不對,是沒有察覺。我一直一直有尋死的念頭,自己卻下意識地不去這麼想。將這個想法的人解封是你。真正的殺人犯就在這裏。真的敢殺人的人就在這裏。你是會引導我解脫的神。
她沒看我,但我看着她。
美生心似乎因而確信是我殺的。所以即使被取消錄取資格也毫不在乎。
所以我抓住美生心的手,然後用力拉。用力拉着她跑。
網路上的輿論似乎都希望是我殺的。多虧這樣,所以琥太郎先生沒被當成壞人。這肯定是唯一的救贖。救贖……不對,不能以救贖的形式作結。
我被做了什麼事,被進行什麼樣的手術,我完全不知情。所以我試着自己調查。你知道嗎?直到懷孕第八週的前半,是使用叫做「真空吸引術」的墮胎手術。把金屬管子插到體內,把嬰兒吸出來。應該說把嬰兒的原料吸出來。是當天就能做完回家的手術。當天從醫院回家之後,我的小寶寶就死了。
美生心哭着抬頭看向我。
總有一天會對我生氣。總有一天,在我死掉的時候,應該會對我生氣吧。但是我現在活着。我們現在活在這個世界。
不只如此。如果裏面寫了我以外的人,那該怎麼辦?要是知道了我不知道的琥太郎先生,那該怎麼辦?要是反而完全沒寫到我的事,那該怎麼辦?要是他不愛我,那該怎麼辦?
所以,我覺得一定要想辦法挽回。我找了各種不同的人商量過這件事。級任導師、訓導老師、朋友,甚至是不曾說過話的同學。
既然這樣,我只能自己想辦法。我想以我一個人的力量阻止離婚。爲了讓家庭維持應有的正確模樣,我思考自己該怎麼做。
老實說,我並沒有很喜歡他們兩人。但我一直認爲家裏有孩子,有母親,有父親,這是天經地義的事。這在當今的任何家庭明明都是很正常的事。
再來是和佐村先生的對話。
可是,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我覺得好想見你一面。覺得必須見你一面。剛開始,我以爲是因爲這個男生遇到困難。心想這孩子說不定被某種不明的事件捲入,我必須拯救。心想昔日沒有任何人拯救我,所以必須有人拯救這個孩子。這也是真的。是我真正的想法。我希望姿夜學弟你能被拯救。
「早安。」
我再度走出房間前往廁所,在途中發現淋浴間,所以我向睡眼惺忪的店員購買毛巾進去淋浴。如廁問題也在裏面解決了。
美生心在說話。感覺後方的警察雙人組也在說話。
大家都罵了我。媽媽也罵了我,爸爸也罵了我,老師也罵了我。原本那麼親切地陪我商量的朋友也輕易離開我了。對方男生則是自己退學了。
必須說出來纔行。必須停止說謊纔行。起碼要對身邊的人們說出真相。我沒有死琥太郎先生。
「因爲我害怕。我認爲裏面,裏面寫着所有的事。或許、或許是我,或許是我害他自殺的。」
所以啊,我懷了孩子,我想要生個孩子,讓家庭成爲無法離婚的狀態。
我儘可能地放聲大喊。
在對方察覺我們之前,我察覺了對方的存在。是警察雙人組。男性警察,雙人組。
我被問了問題,所以我必須回答纔行。因爲我記得琥太郎先生說過,如果被人問問題,必須率直又誠實地回答,這一點很重要。
即使如此,我還是繼續跑。拉着美生心跑。奔跑,奔跑,奔跑,奔跑,奔跑。
然而我沒讓她逃走。我沒放手。
看見遺書,美生心目瞪口呆。
在我斷言之前,美生心蹲了下去,錯愕地注視虛空。
美生心的手微微一顫。視線依然朝着下方。
「所以,妳願意和我一起活下去嗎?」
我這麼說,她終於看向我的眼睛。
我慢慢地嘆出長長的一口氣,將自己靠在牆邊的揹包打開,從裏面取出琥太郎先生的遺書,然後重新面向美生心,將這封遺書放在她面前。雖然稍微受潮變皺,但是沒破損。
「寒假過後,第一次見到妳的那一天,我原本想在學校扔掉這封遺書。內容我當然還沒看過。然後,我想要正常地活下去。
我在這幾周察覺了。雖然我總是想要尋死,但我不是那麼軟弱的人。我想死卻死不了,而且會爲了保護家人而動用暴力,會逃離警察,也會反抗父母,還能不按牌理出牌。我自認是個神經大條的人。
即使不看這封遺書,我肯定也能活下去。不看遺書的話,我應該能以沒看過遺書的角度來理解、接受琥太郎先生這個人,並且活下去。會隨便找個地方升學或就業,在那裏愛上新的對象,和這個人一起幸福,忘記今天這一天,繼續活下去吧。
但是,我認識了妳。
我想妳應該是任性地爲了自己,考慮到自己而前來認識我。但是在那天,聽到妳對我說的那些話,我真的很開心。
『必須好好去做,必須好好去面對。必須在面對之後重新振作,然後從那個人的束縛當中解放吧。』
我不知道這段話到哪裏是妳隨口亂編的。
但是因爲妳這段話,所以我決定不扔掉這封遺書。
這麼做的結果,是我一直在思考琥太郎先生的事。多虧這樣,我的心一直很慌亂。家人肯定也被我害得一團亂。我打了霸凌弟弟的傢伙,和姐姐打架,反抗爸媽。見到了琥太郎先生的妻子,也見到了琥太郎先生的炮友。而且現在正在被警察追捕。因爲在那一天認識了妳,我變得無法控制我自己。我的身心內部總是有一個我不認識的我。
其實我一直想面對吧。面對那個人。
想要好好面對。想要面對,而且在今後繼續傳達我的心意。但是這樣很愚蠢,很滑稽,所以我假裝沒看見,說謊欺騙自己。
這一個月的一切,如果沒有妳就不會開始。如果沒有妳我就不會察覺。所以是妳害的。
妳要負起責任。妳是大人了。是十八歲。
而且我不是神。是普通的孩子。是十七歲。
妳有義務活下去,有義務扶持我,引導我。」
我說得滔滔不絕,美生心則是什麼都沒說。
二月十八日 十八點
琥太郎先生年紀比我大,但我不希望他比我先死。即使兩人一直維持健康,無論怎麼想都會是琥太郎先生先死。我不要這樣。總覺得這應該是非常悲傷的事。死的時候,我想和琥太郎先生一起死。可以的話,想要一起決定離世的日子。可以是結婚紀念日,可以是我們初次相遇的日子,也可以是我們初次做愛的日子,也可以是我們孩子出生的日子。我想在我們重要的日子一起離世。
「什麼事?」
在那之後,你的老媽幾乎每天都和我相互聯絡喔。每天相互報告你的狀況。比方說喫午餐的速度,上課的樣子,或是有沒有在哭。
派出所裏非常溫暖。看來暖氣夠強,充滿二氧化碳。美生心打了呵欠。我心想她真是悠哉的女生。不久之後,美生心靠在我肩膀睡着了。
「飲酒、吸菸、藥物濫用、粗暴行爲、持有刀械類物品、勒索、擅自取走家人財物、性騷擾、失控行爲、離家出走、擅自外宿、深夜徘徊、怠學、不良交友、不健全娛樂等等,共十七項行爲是輔導對象。」
離世的那一天,我也想辦得和婚禮一樣盛大。花光我與琥太郎先生的財產,租用大型會場邀請許多人吧。爸媽在那個時候應該不在了。但是相對的,我們的孩子或許也有建立家庭。小朝與夕或許也各自建立起幸福的家庭。百合香小姐的女兒或許也有建立新的家庭。邀請大家各自的家庭前來,送我們最後一程吧。
美生心慢慢地靠近我,緊抱我的肩膀,然後像是把我當成自己的小孩,撫摸我的頭。
我狠狠地踩了美生心一腳。
長久的愛戀終於結束了。
我也覺得開始困了,稍微閉上眼睛。我沒要睡覺,只是閉着眼睛思考事情。因爲思考能讓心情平靜下來。
但是從今以後,我自己的想法必須靠自己決定纔行。我自己的心情必須靠自己決定纔行。我必須靠自己活下去纔行。
忘記是高一的寒假還是升高二之前的春假,你的老媽打電話過來問:「姿夜住在你們家,有造成什麼困擾嗎?」當時接這通市內電話的是我,我老實回答:「咦,他沒來住啊?」
姓氏該怎麼辦?要改成『水野姿夜』?還是改成『類瀨琥太郎』?這個嘛,我覺得水野姿夜比較好。我想爲琥太郎先生所有。雖然自己現在的家庭也很重要,但我還是想成立新的家庭,並且實際感受自己成爲琥太郎先生所有。可以的話我想刺青。刺上『琥太郎先生』這行字。這麼一來或許就不需要戒指了。
我打開派出所的門。
如此心想的時候,琥太郎先生在最後以清楚的聲音說:『我也愛你。』說完之後,琥太郎先生也停止撫摸,把手放在我的頭上,發出柔和的呼吸聲入睡。
這名警官似乎不太高興。這就是警察嗎?這不是接待客人的服務業,所以或許理所當然,但是應該可以對我們溫柔一點吧。
不要離家出走啦。回來吧。
不過這件事很敏感,所以我先說明了「他應該在戀人那裏吧」。你的老媽剛開始非常驚訝,總覺得有點生氣,所以我立刻慌張起來,幫你緩頰。「他們現在非常恩愛,所以我想姿夜遲早會主動說明的喔。將來也可能分手,所以暫時放任也是一種做法喔。」大致是這樣。
警官看着這樣的我們。他肯定認爲我們在交往吧。只要美生心希望,我想要陪在她身旁。但這不是什麼戀愛的情感。只不過,我想這肯定也是一種愛情。
推測五十多歲的中年警官,像是嫌麻煩般看着我們。
這段時間,我一直感覺琥太郎先生在摸我的頭。我現在可能是禿頭。所以他反覆,反覆地撫摸我光滑的頭。他不累嗎?他還好嗎?
這種事怎樣都沒差吧?友情還是正義感什麼的。和自己想要打交道的傢伙打交道有什麼不對?喜歡不需要任何理由吧?人際關係用不着考慮正不正確吧?因爲想聊天所以聊天,因爲想玩所以玩。就只是這樣吧?
是吵架了嗎?那麼和好不就行了?即使逃避眼前的問題也沒有任何好處喔。道歉不就行了?做錯事的話說一句對不起,這樣就可以輕易和好喔。你一個人辦不到的話,那我陪你去吧。
我一直煩惱要不要說,不過總覺得必須告訴你,所以還是告訴你吧。
「對我溫柔一點啦,臭婆娘。」
然後到了今年元旦。記得那天也有打電話給我。「居然在倒數跨年的瞬間也想和戀人在一起,他們真的很恩愛吧。」你的老媽就像這樣向我抱怨喔。我也笑得很開心,然後說「因爲是這個年紀」,或是「新年快樂」,或是「今年我要打籃球社的引退賽」之類的,聊了各種話題。
我想要成爲不是我的某種東西。
總之我把我家住址傳給你,如果你放棄離家出走,暫時來我家也沒關係喔。
此時,我終於得知了一切。對於任何人來說,是否知道遺書的內容都無妨。即使不知道,我也完全可以繼續活下去,即使不知道,應該也不會造成什麼困擾。所以我心想,這份心情大概都沒什麼用吧。不過,雖說是想了也沒用的事,也不代表不可以去想。因爲我已經不被任何人束縛了,我是自由之身。
我會在工作的地方炫耀琥太郎先生。雖然年齡差很多,雖然下體有時候硬不起來,有時候有點累,但是琥太郎先生的腋下很香,每天對我很溫柔。肯定有時候也會和琥太郎先生吵架,在這種時候我想找同事商量。
『琥太郎先生,我預感自己快死了。那個,我非常,非常幸福。能夠認識你,我非常幸福。沒有任何後悔。但願下次投胎轉世的時候還能遇見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好愛你。我很幸福。我很幸福。我的人生非常幸福。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直到意識消失,我一直不斷這麼說。
我閉着眼睛,在意識遠離的這段期間說了各種話。說了無數次『我愛你』。淚水逐漸奪眶而出,呼吸開始紊亂,我明明不難過卻淚流滿面。『爲什麼,爲什麼呢?』我這麼說。琥太郎先生直到我死去之前都醒着,閉着眼睛撫摸我的頭。我因而感到安心,以琥太郎先生的腋下擦淚。鼻水也開始流,呼吸逐漸變得困難。此時意識終於慢慢地模糊。
你說過吧?「如果我成爲強大的人,你會怎麼辦」,或是「你把正義感與友情混淆了」之類的話。
兩人一起住的話應該很快樂吧。每天同牀共眠,每天早上一起做飯,出門的時候親一下,在上班的空檔傳LINE給琥太郎先生說『我愛你』,下班之後和琥太郎先生一起做飯,聊着今天發生了什麼事,或是今天被罵了之類的話題,每天看一部喜歡的電影,然後再度同牀共眠。
我是被老爸叫醒的。他說「姿夜離家出走下落不明」。喂,你到底是多麼麻煩的問題兒童啊?離家出走什麼的還是省省吧,毫無意義喔。因爲到最後只會體驗到自己的無力,乖乖回家。
啊啊,不過如果琥太郎先生說他想要戒指,我當然願意買給他。全力調查琥太郎先生的戒圍以及想要的戒指,買琥太郎先生想要的戒指給他吧。說到這個,我想買一百萬圓以上的戒指給他。啊,不過如果琥太郎先生送我戒指求婚該怎麼辦?可能會太幸福了。我會立刻戴上戒指。戴上之後一輩子不取下。
我反覆深呼吸,每當空氣通過身體,就有種被掏挖的感覺。每次吸氣再吐氣,就覺得組成我的所有成分不知道去了哪裏,換成新的我在體內循環,怪噁心的。人肯定是像這樣逐漸成爲大人。將細胞汰舊換新,逐漸形成新的自己。
我也曾經離家出走。我老媽死掉的時候,我和老爸吵架,回過神來就離家出走了。但是我的錢包跟手機都留在家裏,所以我無計可施四處閒晃,結果立刻就被警察輔導了。老爸把我臭罵了一頓。
「哈哈,還要打嗎?」
打完招呼之後,所有人都回家了,會場員工也離開了。然後我們躺在大牀上,以我們正前方的大電視,播放我們決定要在人生最後一起看的電影《海鷗食堂》。一小時四十一分。我們兩人並肩依偎,有時候歡笑,有時候流淚。啊啊,人生就是這麼回事吧。我們一邊如此心想,一邊慢慢地看着電影。開始播放片尾名單,我們面帶笑容。電影公司的標誌出現之後慢慢地消失。然後電視也關閉,室內被溫暖的色調籠罩。
「當然不需要吧。進去吧!」
二月十八日 十七點三十分
【輔導】
「不,就算調查也查不到什麼東西,所以省省吧?說『我們離家出走了』就好。」
那天如果能喫東西,我想喫龍蝦。兩人一起喫着龍蝦,在熒幕播放至今的人生。播放手機拍攝的許多回憶,一邊聊着『發生過那種事耶』『發生過這種事耶』一邊喫龍蝦。全部看完之後,請所有客人離開。對每一個人說『至今很謝謝你,能夠認識你,我的人生很幸福』。感覺只有美生心不會哭而是在笑。
好想戴着婚戒工作,然後向大家炫耀。向同事,向顧客,向美生心炫耀。我和琥太郎先生結婚了,現在我感受着人生最大的幸福,而且幸福程度每天持續創新高。我想隨時向大家這麼張揚。
如果變得可以和琥太郎先生結婚,我要做什麼呢?首先要好好工作。爲了和琥太郎先生結婚,建立幸福的家庭,必須工作纔行。只要這麼想,總覺得也可以積極看待工作這件事。我想想,當圖書館館員或是書店店員怎麼樣?我喜歡書,所以從事和書相關的行業吧。每天從早上開始工作八小時,下班之後相互聯絡,方便的話就一起喫飯。
所以我安下心來,在最後再次深呼吸,聞着琥太郎先生腋下的氣味,放鬆全身的力氣。意識隨即也平穩下來,之後我只感受着琥太郎先生的身體,然後入睡。我肯定度過了非常幸福的人生。
『姿夜,你的老媽在擔心喔。快點回去吧。
當時你的老媽說「知道了」。還說「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深愛着姿夜」。
真要說的話,我想要女性朋友。因爲是男性的話會緊張。我想要可以輕鬆相處,無話不談的朋友。如果這個朋友是美生心,那我會很高興。因爲美生心總是願意懇切地聽我傾訴。相對的,美生心和戀人吵架的時候,我會讓她進入我與琥太郎先生的家,讓她待在家裏直到消氣,如果戀人來迎接,我就幫美生心生氣吧。美生心是那種個性,所以我想應該是美生心的錯,但總之爲了美生心,我就向她的戀人生氣吧。
琥太郎先生比我年長許多,但我想在他變成老爺爺之前結婚。不知道適婚期是幾歲左右?很多人是在二十幾歲結婚,不過二十幾歲的存款能夠闊綽地舉辦婚禮嗎?可以的話,我想要盛大舉辦婚禮。想邀請全家人蔘加。包括爸爸媽媽,還有小朝,還有夕。想要請大家各自帶好友過來,舉辦一場聚集一百人左右也不成問題的婚禮。琥太郎先生喜歡海鮮料理,所以每一桌都放一隻大龍蝦吧。
「那個……」
然後,我們會成爲龍蝦。
話說,抱歉。我終究管不住嘴,向你的老媽說你曾經和那個人在購物中心卿卿我我。真的,真的很對不起。明明是敏感的問題,真的很抱歉。但是爲了讓你的老媽安心,我覺得非說不可。我不是打電話,而是直接去你老媽打工的地方,當面說出這件事,然後拜託「請絕對,絕對不要追問姿夜這件事」,也建議「這肯定是很重要又很難的一件事,所以我認爲我們應該等他主動說明」。
寫下住址、姓名、出生年月日,後來又被要求寫下學校名稱,我覺得我的將來死掉了。不過我已經下定決心,所以也只能寫了。監護人的聯絡方式與工作地點當然也寫了。
當時那通電話就此結束,不過後來啊,我其實經常收到你老媽的聯絡。「今天好像也在外面過夜,沒去你那裏嗎?」或是「最近他好像很早就出門上學,你知道什麼嗎?」或是「他在學校有哪裏怪怪的嗎?」之類的。
「不好意思,我們離家出走了。我媽好像有向警方通報我失蹤,請問可以撤回嗎?還有,您方便的話,因爲我們現在精神狀況不穩定,所以等待家長過來的時候,如果可以讓我們待在這裏,我們會很高興……」
美生心在一旁這麼說。
我想我在這個時候肯定是老爺爺,也是率領好幾名部下的大人物。但是,至少在最後的最後,我想要撒嬌。肯定已經沒有力氣做愛,所以我要把自己當成琥太郎先生的孩子,把頭埋在琥太郎先生的腋下入睡。琥太郎先生即使成爲老爺爺也很香。絕對是這樣。
啊,話說在前面,我並不是被你的老媽吩咐才守護你,也不是被你的老媽吩咐才和你做朋友。你是個有趣的傢伙,所以我和你成爲朋友,今後也是如此。
自首是似乎是「在犯罪事實被調查機構發覺之前,向調查機構(檢察官或是司法警察)申告自己的罪行,委由調查機構處分」。如果自己已經被鎖定是罪犯,那麼似乎只會被視爲「投案」。
如果也能生孩子就好了。我想要和琥太郎先生生孩子。希望科技蓬勃發展,成爲只用我們的基因就能生孩子的世界。不知道我與琥太郎先生的孩子會是什麼樣的孩子。我眼睛很細,所以孩子眼睛也細吧。琥太郎先生體型偏瘦,所以孩子體型也偏瘦吧。只要是和琥太郎先生生的孩子,長得怎麼樣我都會愛。是會一輩子疼愛,寵愛,不想放手的程度。不過這孩子肯定也會獨立吧。總有一天,這孩子也會從我們的手中離開,前去尋找自己的幸福。這個孩子會是同性戀嗎?還是異性戀?無論如何,希望他幸福。這孩子長大成人的時候,我們應該已經成爲老爺爺了吧。
百合香小姐願意來參加婚禮嗎?她女兒也會來嗎?雖然不知道要以何種立場,但她願意參加的話,我會很高興。百合香小姐和琥太郎先生之間,我想肯定有各種心結,不過希望他們兩人多多溝通、反覆溝通,願意認可彼此的幸福。
我沒理她,一邊捲動手機畫面的網頁一邊回應。
然後,我立刻回想起只在購物中心見過一次,當時和你在一起的那個人。我心想原來如此。
我好羨慕你有這個老媽。真的好羨慕。姿夜,拜託回來吧。不要反抗什麼的。我沒有老媽,所以你要好好珍惜喔。拜託了。
但是數天後,我又接到電話了。「姿夜被捲入事件了。」她這麼說。
人們如果可以和任何喜歡的人成爲一家人該有多好。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男人和女人當然也一樣。大家可以和喜歡的男女結婚。不必刻意將戶籍遷到外國,日本的法律也修改,我與琥太郎先生變得可以結婚。錢的問題或是家庭的問題,這種東西也全部消失。稅金問題也順便消失。
我好害羞。我這樣不就像個孩子嗎?不,我實際上是孩子。我還只是孩子。我不知道這個世界。對於世界的機制也一無所知。沒有財力,說話也沒有說服力。就只是個軟弱無力的孩子。我一直覺得這樣就好。就這麼當個孩子,被某個人或是某個東西操控就好。我一直這麼心想。
「臭小鬼。」
紙張的摩擦聲好悅耳。
不久之後,警官叫我們在一張單子上填寫基本資料。
美生心也乖乖地寫了。比我還要毫不猶豫地填寫。美生心的將來原本就是死的,所以應該毫不在意吧。
我在內心咒罵的時候,美生心用手肘頂我。我回過神來,戰戰兢兢地開口。
你的家庭啊,是超級美好的家庭喔。我這麼認爲。
至於琥太郎先生這邊,也請他邀請許多同事參加吧。琥太郎先生曾經劈腿的對象也全部邀請來吧。我不在意他劈腿。既然無法以我的身體滿足,那就用各種身體來玩吧。錯的是多采多姿的世界。錯的是有各式各樣帥哥的這個世界。琥太郎先生沒有任何過錯。
但是我們決定絕對不會找你問個清楚。我身爲你的朋友,你的老媽身爲你的家人,決定要默默地守護你。
琥太郎先生先服毒。吞下一口之後再含一口,嘴對嘴餵給我。最後一次接吻或許是龍蝦的味道。哈哈,我們投胎轉世之後肯定會成爲龍蝦。我一邊這麼說,一邊請琥太郎先生讓我躺在他的手臂。我來到最能感受琥太郎先生腋下氣味的位置,深深,深深地吸氣,閉上眼睛。
「居然說禮儀,離家出走哪有什麼禮儀。好了,快點進去啦,我好冷。」
首先試着從同居開始吧。同居之後要向鄰居打聲招呼。我們兩個男的正在交往,打算在將來結婚。但是不會有任何問題。我們會避免吵鬧,即使都是男的,也絕對不會危害附近的居民。鄰居當然很樂意接受,反而和我們成爲好友。
慢着,過度保護得亂七八糟!你的老媽也太過度保護了吧!真的太煩了!但我並不討厭,而且我自己的老媽已經過世了,所以我偶爾也會找她討論我的生涯規劃。
我打開遺書。
寫完資料交給警官的時候,我也一直和美生心牽着手。因爲我覺得要是不牽手,她可能會前往某處。如同我曾經飄浮,美生心也正在飄浮。
然後,美生心身體猛然扭向我,毆打我的腹部。瞬間我以爲呼吸停止了。我移開腳之後蹲下。
【自首 方法】
「事情演變成這樣,應該要盡到禮儀纔行吧?」
「等一下啦。不需要什麼文件之類的嗎?比方說學生證影本或是健保卡影本……」
對於美生心的戰鬥邀請,我氣喘吁吁地回答「不要」。我深呼吸之後站起來,牽起美生心的手。美生心沒拒絕,溫柔地回握我的手。
我並不是對美生心有什麼要求。我只要她陪在身邊就滿足了。所有事情必須由我自己去做。
後來我一直在哭泣。
放心。無論幾次都可以重新來過的。』
二月十八日 十九點
好痛。
突然一陣劇痛令我脫離夢鄉。意識突然清醒,我全身嚇了一跳,用力吸氣。身旁的美生心也因而醒來。
「睡什麼睡!」
接着從某處傳來這個叫聲。頭好痛。我立刻按着疼痛的部位,冒出眼淚看向前方。應該說是被迫看向前方。因爲我被揪住衣領拉起來。
然後這次是右臉頰被打耳光。首先我認出來的不知爲何不是打我的人,而是父親。父親在後方不知所措。這個人在這種時候也很懦弱。
我按着被打的臉頰,看向面前的人。母親哭着揪住我的衣領。
我按住右臉頰之後,這次母親毫不留情打了我的左臉頰。所以我看向美生心。美生心呆呆地看着我。我一邊忍痛,一邊乖乖地看向母親。
「知道我多麼擔心嗎!知道我找你多久嗎!知道你造成多大的困擾嗎!居然給我悠哉睡覺!給我道歉啊!呆子!給我道歉!道歉!」
這個語氣有點像是小朝。這樣啊,原來小朝像媽媽。
警官從後方前來阻止母親。但是母親的力氣比較大,我的身體被搖晃。
我想逃離這個狀況而開口。
「對、對不起。」
說完之後,母親停止了。我以爲她原諒我了。但她似乎還沒,我的左臉頰又被打耳光了。咦,還要繼續?
但是我沒有拒絕的權力。因爲我認爲自己捱打是當然的。原本以爲還會再挨一下,不,是再挨兩下左右,然而母親接下來不知爲何崩了。
這裏說的「崩了」是字面上的意思,夕從後方跑過來,從後方往母親的膝窩頂下去。好厲害。這是活用身高差距的攻擊。
母親沒摔倒,但是踉蹌站不穩,父親連忙扶住她。我被放開衣領獲得自由的瞬間,夕撲過來抱住我。
他在哭,並且不知道在說什麼。我聽不清楚,將臉湊向他的頭。然後夕再度開口。
「對不起。」
這句話引得我看向夕。夕看着前方。我把下巴按在夕的頭上轉動。夕輕聲喊着「好痛,好痛」。
「夕,你很吵喔。這裏是車上,所以安靜一點。」
「因爲姿夜學弟對我說。他說『一起活下去吧』。」
車子開到大馬路,停在紅燈比較久的路口。車子發出喀嘰喀嘰的聲音。
「不是那樣。」
「那就去海邊吧。現在去。」
美生心尷尬般看向這裏。母親不發一語看着前方,似乎還在生氣。但我剛纔已經好好道歉,所以不必繼續道歉了。因爲我已經好好受到報應了,而且很痛。
燈號在同一時間轉綠。緩慢讓車子起步的父親開口了。
美生心輕聲一叫。
我原本想在最後對美生心說幾句話,但是果然說不出口。
不對,不是這樣吧。應該不是吧。應該不是抑制吧。是扶持你。讓你不會成爲討厭的傢伙,讓你不會使用不好的話語,讓你溫柔對待各種人,不會成爲不聽話的孩子。有一個人一直扶持着你吧。有人扶持着你,陪伴着你吧。這個人突然消失,突然不知道去了哪裏,所以你成爲壞孩子了。
她說完這句話,再度像是難以啓齒般沉默了。美生心看向母親。我就這麼沒看向母親發問。
她就這麼緊抱着美生心,伸手指着我們。美生心與班主任的身高几乎一樣。記得昨天她應該是穿高跟鞋,不過仔細一看,今天是運動鞋。
「爲什麼?怎麼回事?你們是什麼關係?妳該不會又亂來了吧?」
「問爸爸。」
「那個……」
「嗯~~?」
「那麼,爲什麼?」
我因而稍微狼狽。但是班主任身旁的美生心看着我。她看着我,並且在這時候終於稍微笑了。所以我繼續說下去。
「媽媽,我也想喫燒肉。可以嗎?」
不過,美生心在回去的時候看向我揮手,然後這麼說。
「我來決定?咦~~小姿呢?你想喫什麼?」
班主任含淚瞪着我們。
「有位子喔!開到晚上十點!店有開喔!請問可以嗎!」
父親坐在駕駛座,母親坐在副駕駛座。後座從左邊依序坐着小朝、我、夕。看來我逃不掉了。
「也包含奶奶,全部。你爸爸還有我都遲早會死。可能是明天,可能是幾十年後。你們也可能在哪天突然遭遇事故死掉。生命會突然消失。這是沒人能改變的事。所以我希望儘量,儘量陪在你們身邊。」
「我和美生心是朋友。而且我們如果沒有彼此,就沒辦法理性地、正常地思考,也沒辦法反省。我原本心理受創,一直不願意正視自己,直到今天都是美生心一直扶持着我,是她扶持着我,陪伴着我。現在這一瞬間也是,爲了避免我做錯事,爲了避免我消失而陪伴在我的身邊。
夕靠在我的肩膀這麼問。
所以,我今後也要扶持美生心。我想要扶持她。今後我也想和她保持聯絡,今後也想和她見面。其實即使是現在,我也不想離開她。身爲朋友,我今後也想繼續和美生心見面。
現在的你是不聽話又暴力的壞孩子,不過這是你,是真正的你吧?原來一直有各種事物抑制着現在的你。
沒錯。我也必須道歉纔行。
母親與父親辦完手續,撤回我的失蹤通報之後,我可以回去了。
說到一半,我沒能繼續說下去。不知道該說什麼。不知道從何說起。
我一坐到後座的小朝旁邊,夕就猛然撲到我身旁,用力關上車門。然後小朝摟住我的右肩,夕用力抓住我的右手臂。
「在說奶奶嗎?」
「姿哥。」
體感大約是五分鐘左右吧。就這麼保持沉默度過的時候,母親突然開口。
「唔~~」
「咦~~現在有位子嗎?」
「不準接近我女兒!」
所以,請原諒我們,請原諒不成熟的我們。對不起。真的很抱歉。真的,真的非常對不起。」
「我們已經自由了喔。」
車內暫時保持沉默。不過父親開車的時候,一定會用網飛之類的平臺播放某些音樂。
父親惡作劇般稍微慌張地這麼說。夕眼尖沒看漏。
母親在身旁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我伸手阻止母親。
「抱歉,抱歉喔。對不起。」
班主任沒看我們。她快步走向坐着的美生心,抓住她的手用力拉。
班主任就這麼把美生心拉到自己身旁。
車子不是往家的方向,而是往學校的方向開。大概是要去平常放學路上那間喫到飽的燒肉店吧。小朝在旁邊滑起手機,我心想怎麼回事,看向她的手機畫面,發現她在看喫到飽的菜單。
此時,身後突然傳來聲音。轉身一看,班主任站在該處。
後來美生心與班主任各自辦理了撤回失蹤通報的手續。
昨天早上,大家有一起喫飯對吧?我好開心,好開心,感覺像是回到了奶奶還在的時候。像是全家六個人一起喫飯的那時候。
但是現在這樣就好喔。維持這樣就好。維持這樣的小姿並沒有任何不對。想口吐惡言就吐吧。想打架就打吧。
「不然的話,我會死掉。」
「我也想要喫燒肉!喫到飽!」
我開始說話之後,班主任瞪着我。
我應聲之後,夕停頓片刻纔開口。
夕一口氣說得滔滔不絕。父親嘆了長長的一口氣,回應「我知道了」贊成了。
「不想說的事情,你什麼都不用說。你今年開始變了。變成不聽話的孩子了。就像是蓄積至今的東西一口氣爆發,你變成壞孩子了。又是打了夕的同學,又是和小朝打架。奶奶看見的話肯定會哭喔。
「可是爸爸,我想要喫肉。」
「你以爲現在幾點?你是笨蛋嗎?」
「我會提告,請好自爲之。」
爸媽開始吵架,小朝出面阻止。夕也立刻尖聲大喊。
「姿哥,這段期間你在做什麼?」
「我想喫蝦子。」
「我想要喫魚。」
「媽媽,原諒姿夜學弟吧。」
「因爲妳說想要喫魚啊!」
我這麼說。母親難得接在我後面開口。
「媽媽,我……」
可是啊,其實我有點開心。你陪伴在夕的身邊,拯救小朝擺脫鬱悶,爸爸與媽媽都好開心。你願意向我們宣泄情感,所以我們改變了。
二月十八日 二十點
因爲美生心也和我一樣,朝着班主任低頭了。
「歡迎回來。」
父親問我之後,小朝與夕從兩邊看着我。我下意識地想要喫龍蝦。但是這種城鎮沒有喫得到龍蝦的店,而且我隱約覺得應該很貴,父親付不起。所以我略顯顧慮地這麼說。
所以,希望你差不多可以認可我們,原諒我們了。我們或許不是完美的一家人。即使如此,我還是以家人的身分愛着大家,也愛着你。如同扶持你至今的那個人。只不過是這次輪到我們來扶持你,陪伴你了。欸,小姿,我們無法代替那個人嗎?今後不能由我們代替那個人來扶持你,陪伴你,愛你嗎?」
「記得喫到飽的燒肉好像也有蝦子。請問這樣如何呢!」
班主任慢慢地看向我。我身旁的母親也看着我。
「人啊,遲早會死喔。」
「美生心。」
接着,小朝進入派出所了。她上氣不接下氣,吐出的白煙在派出所內逐漸消失。小朝跑過來抱住我。我與夕差點向後倒下,但是小朝扶住我們了。小朝沒哭,也沒說任何話,但她摸了摸我的背。
「妳在說什麼?」
美生心以冷淡的眼神看着班主任,任憑手臂無力晃動,就這麼說下去。
此時,美生心忽然朝身體使力,離開班主任。
「請問可以嗎!」
說到這裏,我深深地低下頭。看不見班主任的表情。但是我的視野一角看得見美生心。
我偷看小朝手機的這時候,靠在我肩膀的夕搭話了。
「肚子餓了。」
母親以另一隻手擦淚。
我深吸一口氣,然後吐出。
夕立刻快速地大聲嚷嚷。
我緊抱夕。
「因爲,我沒有姿夜學弟就會死掉。我已經是大人了,所以可以自己思考,自己決定,也可以自己混飯喫。可是我沒有姿夜學弟就會死掉。就算這樣也無妨嗎?」
首先站起來的是我。我向前一步,深深地低下頭。後方的母親也接着起身低頭。
母親說到這裏,把手放在我的大腿。我慢慢地伸出左手,將自己的手放在母親的手上。母親的手很細,而且非常冰冷。我用力又溫柔地握住母親的手。
因爲我每次都會責備你。你做錯了多少事,我就會罵你多少次,打你多少次。你的心不美麗也沒關係,因爲我會全部接納。什麼都不用說也沒關係。不必勉強陪伴家人也沒關係,只要這個家成爲你累的時候心血來潮想要回來的場所就好。
我身上沒有手帕或其他東西,沒辦法爲母親擦淚。既然這樣,我心想起碼要說幾句話,想讓母親安心。
「好痛。」
夕一邊道歉,一邊在我的胸口位置擦鼻水。頭有點臭。昨天肯定沒洗澡吧。但是他先道歉了。這孩子成爲會道歉的孩子了嗎?
但是美生心的母親還沒來。我不能讓美生心孤單,所以我向家人說明,決定和美生心一起等。父親他們在車上等候,派出所內依序坐着我、母親、美生心。這是非常奇妙的構圖。
我讓下巴離開夕的頭,靠在摟着我的小朝手臂。小朝瞥了我一眼,然後放下手機看向窗外。
父親在開車,看着前方的景色。母親透過後照鏡看着我的臉,所以我和母親四目相對。我覺得不好意思而看向下方。
然後我開口了。
「這段期間,我一直在思念我喜歡的人。」
說出這句話的瞬間,我總覺得身體似乎一下子變得輕盈了。就像是噎在喉頭的異物被去除,或是卡在喉嚨的痰被排出。心非常輕易地變得輕盈了。
所以,我繼續說下去。
「我曾經喜歡一個人。
是一名叫做水野琥太郎的男性。『水野』是姓氏,『琥太郎』是名字。年齡是三十七歲。身高一七五公分,體重六十二公斤。腳的大小是二十七公分。喜歡書,是個性文靜的一個人。
只要想到這個人,原本塞住的鼻子就會通暢,心跳加速,喉嚨莫名地乾渴。
不過這樣會一直讓我覺得舒服。只要閉上眼睛,我就可以回想起這個人的所有表情與所有舉止。
可是,這個人死了。突然死掉,我無法相信,也完全不知道原因是什麼。
所以我一直在調查這個人。
比如這個人的過去,這個人的話語,調查各種事。
愈是深入調查,我就愈理解了這個人。比方說他在別人眼裏差勁透頂。大致是這麼回事。
我啊,曾經認爲這個人是正確的。認爲他是正確的人,彷彿是引導我的神。
不過,現在我在想。
這個人完全不是什麼神吧。
只是一個人。只是隨處可見,真的很普通的一個人。
但是,就算這樣,我這份喜歡的心意也沒有消失。就算知道這個人的一切,我這份喜歡的心意也不會消失。
不只如此,這個人的悲傷,這個人的痛苦,諸如此類的東西,我希望自己可以全部揹負。
那時候的她是我的全世界。既然她否定我,我覺得自己不應該待在這裏。我的人生就此結束了。之後我抱持着一切都無所謂的心態,過着一切都無所謂的人生。曾經輾轉住進不同男人的家裏工作,自然而然地過一天算一天,曾經賣身賺錢,也曾經偷錢。不會在同一間城鎮待太久,只要離開就再也不會回來。這種生活我過了四五年左右。
然而這時候的你是孤單一人,背靠便利商店的外牆盤腿而坐,一邊喫冰一邊讀書,因爲夏天很熱所以制服沒穿好,喫完冰的木棒不是扔在便利商店的垃圾桶,而是扔在旁邊地上,從右肩揹起揹包之後站起來,從左腳開始走行人穿越道離開。我嚇了一跳。之所以勉強認得出這個人是你,是因爲你喫冰時看的書和先前是同一本。
我沒辦法活在沒有你的城鎮。包括那棟購物中心,那座車站,那條道路,我覺得都是因爲有你才美麗。我覺得自己因爲有你才活着。我活在這座城鎮。
即使如此,我還是愛他。
這是愛。」
然而,這一切突然崩毀。都是我的錯。她得知我是同志了。被她表白之前,我和同一所大學的好幾名男性有着這種關係。這件事似乎被某人揭發了。可能是當事人向她說的,也可能是其他人打小報告。總之這件事深深地傷害了她。
可是死了。琥太郎先生死了。
所以我冒出這個想法了。我想在這座城鎮終結。在那天終結的人生,如果我這次真的下定決心,我想在這座城鎮終結。
只不過,無論我有沒有死,類瀨姿夜,希望只有這句話一定要傳達給你。也祈求這句話絕對不是束縛你的話語,而是解放你的話語。
陷入許許多多的紛擾,忘記許許多多的事物,得知許許多多的真實,或許總有一天你會無法維持原來的你。
希望你今後忘了我。要立刻忘記或許很難,但是希望你可以努力忘記。
認識你還沒滿一年的某一天,我請同事開車送我回家的時候,偶然在便利商店外面看見你。我在這一瞬間嚇了一跳,縮起身體觀察你。前一次在漢堡店和你談笑的時候,你按照我的教誨,讀書的時候端正坐姿,喫漢堡的時候保持禮儀,回去的時候從左肩開始揹揹包,道別的時候是從右腳開始走行人穿越道。
沒能和你建立清純的關係,真的很抱歉。
這份心意不會消失。
所以,那天最後見到你的不久之後,我想要從這座城鎮消失。想要回到原本的生活。繼續輾轉搬到不同城鎮,隨便找個男人家住進去,隨便賺點錢過生活就好。不會告訴同事,當然也不會告訴你,我想要離開這裏。公寓也不用管,我可以失蹤搞消失。
聽到你這麼說,我心想啊啊,不行了。必須回覆理智。我把各種東西強加在你身上了。說起來,我對家庭的這份渴望,是爲了排解自己的寂寞而存在。而且我和你相處至今,一直隱瞞着自己的過去。我騙了你。爲了被你喜歡,爲了和你玩這場家庭家家酒,我總是維持正確的態度,假扮成一個正確的人,但我其實不是這種人。只是想和你玩一場家庭家家酒,排解自己的寂寞。我是這種大爛人,你卻陪伴我四年之久,而且被我欺騙。我真的覺得對不起你。真的,真的。
後來在那一天,你終於對我說你愛我了。不只如此,你明明還很年輕,是前程似錦的少年,卻思考要和我共度未來。你說想要結婚,甚至還思考養育孩子的問題。你說你想要陪在我身邊,想要把你的人生奉獻給我。
就這樣,我們成爲一家人了。那時候是我人生最幸福的時期之一。那三年我愛着她,她也愛着我。
我至今從沒向你說過以前的事。因爲正如字面所述,我的人生在遇見你之前已經結束,等同於已經死去。
我打從心底地愛着你。
總有一天,你當然也會苦惱,也會放棄吧。但是就算這樣也沒關係。內心壓抑不住的時候,你就怪罪給時代,怪罪給環境吧。傷害別人或是怪罪別人,並不是什麼壞事。
我在這之前是個大爛人。任憑性慾的驅使,和各種人發生關係,我原本猶豫是否要向你坦承,但在補習班也有同事和我是這種關係。
然後我來到了這座城鎮。一直輾轉換地方住,在體力上也開始喫不消,我心想差不多該找個固定的工作了。我用做了各種事情賺到的錢簽約租下公寓,被躑躅補習班錄取。原因是我當過老師。雖然有一段空窗期,但我還算能夠應付孩子。
在這個時候,我得知你不惜壓抑自我也想在我面前改變。應該是因爲你喜歡我吧。
這是愛吧,我心想。
對我來說,你就是我的全部。
然而,在我打算消失的這一天,我不經意地去了煤丘。我不清楚自己爲什麼去了那裏。明明已經隨便用轉盤決定下一座城市,夜間巴士的車票也買了,再來只要前往公車轉運站就好,但是我放空心思走着走着,不知何時就站在那裏了。後來我從煤丘眺望這座城鎮,思考了各種事。這裏說的各種事,主要是和你共度的那些日子,除此之外的事幾乎沒有思考。從這裏可以眺望整座城鎮。回想起來,我和你經常混在其他家庭裏,假扮成一家人,從這座山丘眺望這座城鎮。我至今輾轉住過各種地方,而且今後即將徘徊在各種地方。但是不會有其他城鎮令我認爲比這裏還要美麗吧。因爲這裏有你。
遺書
即使如此,我卻逐漸因爲你而無法自拔。明明內心知道不可以這麼做,我卻沒能從你身邊離開。不想放開你。我明明不是能夠引導你的正確大人,卻想要緊抱你。
大學畢業之後,我們也在一起。光是這樣,我就已經很幸福了。但她後來讓我更開心了。她向我做了一般應該由男性做的事情,就是求婚。
我醒來之後,會依照當天想睡的程度,稍微喝一點或是全部喝完。只有一口也好,你只要看我喝了咖啡就會很滿足,乖乖地去上學。
或許因爲這麼想,所以我內心某處逐漸把你當成家人對待。我剛纔寫到自己有個毛病是會對別人說教吧?我逐漸覺得這就像是在對自己的孩子或是弟弟說教。我當然沒有孩子,也沒有弟弟。不過如果你是我的家人,我想要好好照顧你。不只是功課,日常的事情我也想教你。包括剪指甲、刷牙、洗完澡要抹化妝水,我想以家人的身分教導你所有事。
我覺得我應該離開你。你還年輕,今後任何事都做得到,可以成爲任何人。這麼出色的人,不能被囚禁在我這個人的牢籠。
若問我想寫什麼,就是我每天早上清醒的時候,都彷彿自己重獲新生。覺得遇見你之前的我已經死去,遇見你之後的我纔是真正的我,是現實的我。所以我喜歡和你碰觸。只要和你碰觸,我就會實際感受到自己活在世間。但是,我對你絕對不是隻抱持性慾。如果你能稍微理解這一點,我會很高興。你擁有和年齡相符的膚質、青春以及美好的軀體,確實非常迷人。但你吸引我的不只是外表,也包括內在。你是能爲別人改變自己的人。而且你爲我改變了自己。我經常會對別人說一些像是說教的話語。雖然沒告訴過你,但我在當補習班老師之前也當過學校老師,因而養成了教導他人的習慣吧。不過,並不是所有人都願意認真聽我說話。
我是孩子,對於自己的話語無法抱持自信與責任,不過這肯定是愛吧。
等到警察來了,你就做個深呼吸,冷靜打聲招呼,然後帶警察進屋。只要你老實回答問題,警察就不會做出傷害你的事。如果警察對你起疑,就交出這封遺書。
不過,即使如此,還是希望你在最後能保持笑容。無論你今後會成爲什麼樣的人,如果能在最後保持笑容,我會很高興的。
在這時候遇見的就是她。被她表白,我心想終於可以獲得所謂的家庭,不對,應該說可以取回。取回我一直嚮往的家庭。單純感到孤單也是原因之一。但是在內心某處,我覺得如果我這個同志也能在形式上建立一個正確的家庭,天堂的父母也會感到欣慰。當時我真的抱持這種心靈層面的妄想。
大致說明狀況,結束通話之後,你不要進屋,在門前等。如果有異臭,就去遠一點沒有臭味的地方等。外面肯定很冷吧。衣櫃有洗乾淨的被子。如果你覺得冷到受不了,就拿來包裹身體吧。
然後我冒出一個想法了。沒受到教訓,再度這麼想。我想和你成爲一家人。我們都是男性所以無法結婚。但是隻要使用收養機制,即使不用同婚也能成爲一家人。可以和你同姓,和你相伴,和你一起活下去。
然後入睡。
致發現我屍體的人:
然後我遇見了你。在那間漢堡店。
當時我拚命解釋。我感到悲哀,感到恐怖。我向她說明的時候,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麼。就只是一直很害怕,很害怕,很害怕,反覆說明我愛着她。但是我沒能如願留住她的心。一切都是我不對。她沒有錯。
她是我在大學時期認識的女性。老實說我覺得爲難,卻沒有「拒絕」這個選項。絕對不是我想在表面上扮演一個溫柔的人,是因爲我想要家庭。我不知道自己能否愛上女性。但是如果有女性願意喜歡我,我覺得或許總有一天可以結婚生子,成爲一家人。
你是自由的。今後也自由地過活吧。
遇見你之前,我曾經假裝自己不是同志,和一名女性交往。說成「假裝」有點語病,但是在我接受這名女性的表白而且沒有拒絕的時間點,就可以說是「假裝」吧。
然而沒有變成這樣。你沒要離開我。離別的時候,你一定會和我約好下次要見面,所以我也變得期待見到你。然後我察覺你喜歡我,也察覺我喜歡上你,我開始害怕了。我不曾對你這個年紀的孩子抱持好意,而且你這個年紀的孩子,無論經歷再小的事情都會成爲火種,因而大幅變化。所以我心想絕對不可以進展爲這種關係。
所以我接受了她的表白。我們的關係是以這種心態開始的。老實說,我早就覺得不可能順利。但是說起來真不可思議,我明明自認是同志,然而光是每天和她一起度過,每天陪在她身邊,我就真的愛上她了。
姿夜,希望你不要嫉妒。她已經是過去的女性了。不過雖說是過去的女性,我也曾經由衷地愛着她。她總是很開朗,具有能夠包覆一切的溫柔。我不知何時開始想和她一起生活,不知何時開始想和她一起住。肉體關係當然也發生過。這我真的嚇了一跳。以往我只和男性發生過關係,所以除了祖母,我是第一次看見女性的裸體,對此也能感受到性方面的興奮,以及更勝於興奮的愛意,這隻能形容爲奇蹟。
但是對於我的這種習慣,你沒露出厭惡的表情,全部接受了。即使是我毫無理由開玩笑說的事情,你也確實學會了。比方說行人穿越道要從右腳開始走,揹包要從左肩開始揹之類的。即使是開玩笑,你也會全部按照我的話去做,所以我原本以爲你這個人或許是空殼般的生物,但是我大錯特錯。
像是家人般對你說教,你應該會覺得不耐煩,覺得麻煩吧。即使如此,你還是沒要離開我,我真的好喜歡這樣的你。所以我一直繼續和你玩這場家庭家家酒。
接下來,我要寫藉口。我想告訴你很多事,這一切都只是藉口。想到每字每句都會傷害你,我真的過意不去,深感愧疚。但是如果什麼都不告訴你,你或許會認爲是你害死我的。我不希望你這麼想,所以寫下這篇不值一提的文章。如果覺得不想看,那就當場撕破扔掉吧。
你記得嗎?我們僅此一次去逛過熱鬧的購物中心。雖然你乖乖聽我的話跟我一起去,但你或許不喜歡人多的場所。不過我想在那一天和你約會,讓許多人看看你。想讓大家看看我喜歡的你,以及能夠和你在一起的我。我這個人非常缺乏自我肯定,所以一直希望能做這種事。
不過有一件事希望你絕對要知道。這不是你的錯。我不是因爲你說愛我而決定尋死。你沒有殺我。你爲我做的事情甚至完全相反。我的人生曾經終結,是你讓它復活的。而我再度殺了我自己。如此而已。
如果可以的話,就去精神科接受心理治療吧。只要向父母說一聲,某些診所可以匿名求診。我已經無法治癒你的悲傷,也無法分擔你的痛苦。所以你需要一個吐露真心話的場所。無論你是什麼樣的人,精神科都會接納你。你就暫時就醫一段時間直到心情平復吧。
如果你是警察,這封信是寫給煤丘高中二年級,一個叫做類瀨姿夜的孩子,所以等到現場檢驗完畢,不再需要扣留這封信的時候,請把這封信交給這名類瀨姿夜同學。如果他說他不想看,請把這封信撕毀。
不過我向你搭話的理由絕對不是性慾。是因爲你有一股像是會消失的氛圍。你興趣缺缺般讀著書,不時寂寞般看向窗外的景色,像是覺得難喫般喫着漢堡。在人生當中找不到任何樂趣。你當時是這種氛圍。所以我非常擔心。因爲我剛好也在那天的你的年紀失去父母,懷抱孤獨活在這個世間。
努力忘記我,從今以後遇見各式各樣的人。遇見不同人種,具有各種想法的人,然後總有一天,你也會知道自己想成爲什麼,想以什麼爲目標。
喫了許多好喫的東西,聊着從今以後的事,家人撫摸着我,我一直碰觸着家人。父親、母親、小朝、夕,我一直待在家人的身旁。所以我一次都不曾覺得自己在飄浮。明天之後的事,曾經去哪裏找我,或是想要洗澡之類的,我們聊着這種平凡無奇的話題回到家裏。
她填好離婚申請書,回去老家了。我看着她離開後的寬敞室內,察覺自己在害怕什麼。我不是害怕自己的同志身分被拒絕,而是害怕自己想要家庭的願望被拒絕。
後來,工作也變得不再辛苦了。我其實很討厭工作,只想一直和你在一起,想要一起睡覺,做愛,讀書,看電影度過每一天。不過想到我正在存將來養你的錢,我就變得完全不討厭工作了。
順帶一提,雖然應該沒有交涉的餘地,不過我非常喜歡荻上直子執導的電影《海鷗食堂》。如果可以在葬禮播放這部電影,就是我無比的幸福。本次做出這種任性的事,我當然倍感惶恐,不過還請務必研討能否幫我這個忙。
等到時間經過,如果你已經有勇氣向周圍說出真相,那麼或許報告你身旁曾經有我這個人會比較好。我們雖然兩情相悅,卻做出未成年性交的行爲。這件事一定要接受纔行。你的性癖好或是觀念也可能扭曲了。等到心情平復的時候,你就找可靠的機構說出來,並且接受輔導吧。
不小心寫得這麼多了。這麼依依不捨,真的很抱歉。
也或許你會是第一個發現我的人。如果是這樣,那麼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着這封信去外面,然後做個深呼吸。你應該會想要立刻逃離吧。不過,既然你是第一個發現我的人,那你就有相應的義務。
我對於家庭抱持執着。不是因爲自己是同志。契機在於父母在我中學時期雙亡。我的母親是高中老師,父親是大學教授,是一對雖然嚴格卻很好的父母。他們因爲對方酒駕肇事而瞬間離世。當時我非常悲傷。沒想到他們會突然消失,所以有好多話沒能向他們說。我沒能向他們說明自己是同志。我還沒坦承自己的祕密,他們就不在了。空虛與寂寞的感覺一直揮之不去。
我這輩子第一次知道什麼是愛。這肯定是愛。
大部分的事情都交給警察,警察問你什麼問題都要回答。如果你覺得痛苦,覺得回答的時候很難受,那就慢慢地做個深呼吸。如果就算這樣還是很難回答,你就說『我現在心情沒有整理好』。
我愛他。
對了,說起來,我們連一次都沒有說出口吧。我喜歡你。明明光是想到你就會變得怪怪的,卻覺得只有想你的時候很幸福。當你看着我,我就會對自己差勁的長相與體型感到自卑,但是當你碰觸我的瞬間,我就不會這麼想了。每次你在我的皮膚留下咬痕,我就很想露給周遭的人看,炫耀自己被你咬。
那天,我第一次在外面和你牽手。我非常清楚地記得那一瞬間的事。當時我什麼都沒想,碰觸了你的手。我率直地想大事不妙。但是你沒拒絕我。所以我繼續握你的手。我全身上下狂冒汗,感覺整個身體在發燙。你不知爲何看着我的頭髮,所以我低頭了。感覺不低頭就會看見你的眼睛,我會害怕。所以我低頭看着相握的手,計算秒數。整整經過四十一秒的時候,店家的通知鈴響了,所以我放開手。
說來丟臉,這就是我喜歡上你的契機。雖然接下來的說法奇爛無比,不過如果要我明講,是因爲只有你願意聽我的話,我纔會喜歡上你。
姿夜,或許我不應該這麼說,但是我的死可能會對你的心造成影響。
在那個時候,我有一點點爲難。因爲我還沒告知我是同志。但我可以獲得真正的家庭,可以如願獲得嚮往已久,期盼已久的真正家庭了,所以我欣喜若狂,立刻接受了她的求婚。
那是平凡日子的一段小插曲,所以你肯定忘記了吧。即使你記得,你可能也會覺得不好意思,感到厭惡。是這樣的話就對不起了。但是自從喜歡你之後,我就一直想做那天的那種行爲。想在許多人面前和你牽手,讓周圍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想向全世界宣佈我喜歡你,你也喜歡我。我喜歡你。這是真心話。甚至在現在這一瞬間也這麼想。我想要一直待在你身邊。
當初我不打算和你進展到這麼親密。覺得只要找你說兩三次話,適度地讓你滿足,再也不會來到漢堡店就可以了。覺得在你的寂寞緩解之前陪伴在你身邊,讓自己的生活變成一直線就可以了。我覺得你應該很快就會把我當成一個不重要的人。
老實說,我捨不得去死。寫下這種事,或許會在最後關頭無法承受痛苦想要活下去,導致自殺以失敗收場。如果是這樣的話就非常丟臉了。
因爲這份衝動,我的男性經驗也非常精彩。我不想詳細說明,但是高中時期特別荒唐。只不過,我也不是和任何人都會發生關係。我想要和單一對象深入培養感情。明明是這樣,卻完全沒有這種人出現。因爲那時候和現在不一樣,是有點歧視的時代。說起來也是因爲公開出櫃的人不多。我一直想要家庭。
而且,你絕對不可以追隨我的腳步。我知道自己擅自這麼做不會被原諒。不過正因如此,希望你不要追隨我的腳步。我不會因而高興。
我愛琥太郎先生。
然而,我不能這麼做。我沒有資格。我完全沒有資格能夠喜歡你。我是個大爛人。雖然非常害怕告訴你,但我希望你可以接受,認爲你有知道的權利,所以在這裏寫下以前的事。
我每天早上醒來之前,你都會來我家,爲我泡咖啡對吧?我習慣喝黑咖啡,不過直到你滿十七歲之前,我都是加入等比例的牛奶在喝。但是在你十七歲的生日,我送你便宜的咖啡機之後,你開始喝起黑咖啡。從那天開始,我家就再也看不見牛奶了。
接下來的事情,老實說我記得不是很清楚。但我知道度過了一段非常溫馨的時光。
類瀨姿夜:
首先打『110』。警察會接聽。要把這裏的地址與你的姓名告訴警察。
不過在我們奇蹟似地同一天放假的時候,你會在早上同樣的時間過來,泡好咖啡,沒喝咖啡就上牀和我一起睡。在這個時候,我可以藉由你的身體重量繼續待在這個世界。我比你還瘦,所以活在世間總有種差點要飄浮起來的感覺。但是藉由你的重量,我理解到自己確實活在世間。
想要一直碰觸這個人,就像是內心一直被大海擁抱,即使沒有回報,也想和這份願望相依相伴……
我想說更多次。想更直接地傳達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