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小鳥遊醬過於喜愛腰斬漫畫》 · 望公太 · 6231 字
「月見學長。你不覺得,和腰斬戰鬥與害怕腰斬是不一樣的嗎?」
在十一月的放學後——
今天也是學妹小鳥毫無意義地說出會在業界樹敵發言的一天。要是在平時,肯定會讓人厭煩——但今天的小鳥,眼神不太一樣。
她一副下定決心的表情。
「……我可以說得更深入一些嗎?」
「更、更深入一些是?」
她之前說得也已經很深入了吧。
她不是一直在無端樹敵嗎。
然而這傢伙還專門加上了這樣的開場白。
而且……還帶着些許猶豫的氣息。
她究竟,想進行什麼樣的荒唐發言……!?
「雖然這只是我個人的感想,充滿了我的獨斷和偏見」
小鳥說道。
「最近幾年,在各種連載媒體上新開始的作品中……因爲害怕在SNS上被抨擊而縮手縮腳的漫畫越來越多了」
「哦哦……」
比預想的還要深入。
她的切入角度相當刁鑽。
「對角色的行動或遣詞造句都非常小心謹慎。徹底排除那些讓讀者不愉快的言行,只要有一點點讓讀者不愉快了,他們也會立刻補救。也就是所謂的……仇恨控制吧。我覺得過分在意這個的漫畫有點越來越多了。怎麼說呢——一部以不被任何人抨擊爲目標的作品」
「………」
「不知道是時代的原因還是別的什麼……最近的漫畫,總是被抨擊得很厲害。雖然以前設定的矛盾和情節的粗糙也會被抨擊——但是最近的抨擊,感覺種類又不太一樣。角色的言行令人不快之類,或者角色的行爲違反了某種規則之類……因爲這樣的理由就會被不停抨擊……」
因爲我不是漫畫裏的角色——而是創作出漫畫的人。
被小鳥如此評價的瞬間,我受到了難以置信的打擊。
我將分鏡腳本的數據全部清除。
小鳥說道。
「不……沒事。不用道歉」
「我想……作爲漫畫來說,是變得越來越好了。專業術語和難以理解的描寫減少了,讀起來也更容易了。臺詞表達的怪癖已經消失,人物也不再令人反感。故事的獨創性也很高,顯然會獲得很高的評價。情節也是很多人都能接受的安全的王道展開……。最初的分鏡腳本中有可能引起爭議的部分——或者說會在網上被抨擊的部分,已經被漂亮地剔除了」
「當然……這只是我的主觀感想。當然也有人會喜歡這樣的漫畫。如果按照專業的責編的意見修改的結果就是這個分鏡腳本的話,那麼錯的人可能是我。畢竟,我只是一個品味很差的外行。只是——」
在反覆修改的過程中,我自己都沒有信心了,連沒有被指出的地方我都視爲缺點並開始修改。
可以描寫主角殺人的場景。
不能描寫主角殺貓的場景。
也就是僅此而已。
所以看上去很乏味,一點都不美。
因爲不是真實的。
「………」
在漫畫APP當中,許多地方從一開始就設置了評論區。人氣漫畫的話,明明是深夜零點更新,結果零點一分就有了大量評論,幾乎想讓人吐槽說『你們真的有好好看漫畫再發表評論嗎?你們的目的是比別人更早發表評論並引人注目嗎?』了。
她沒有興奮。
「但是,就算是這樣——如果因爲害怕被抨擊而縮手縮腳的話,那豈不是本末倒置了嗎」
但這就夠了。
這是小鳥所給出的最高級的讚美——同時也是最嚴重的蔑視。
但是。
然而——現在。
「……我懂的,小鳥」
之後——
我或許是太急躁了。
「不如說謝謝你。能把難以啓齒的心裏話說出來,真的幫大忙了。果然……這樣的分鏡腳本是不行的」
「當然,我並不是說這完全不好。不被抨擊很重要,畫出與時俱進的漫畫也很重要。現代的漫畫家——應該畫出符合現代規則的漫畫」
她用毫不猶豫的語氣發表了深刻的言論。
按照責編的意見,只剔除了不好部分的分鏡腳本。
就是這樣。
「……好的!我會期待的」
這樣的心情完全起到了負面作用。我無意識地覺得,只要能取得連載,作品再怎麼保守也都無所謂。
類似罪惡感的屈辱,填滿了我的胸膛,支配着全身。
類似的限制不勝枚舉。
無論好壞,現代漫畫文化都充斥着評論。
「責編也跟我說了。『編輯可以抹去缺點,但是無法發揮優點』。其他還有……『如果能不只按照責編的意見進行修改,並完成超出意見的改稿的話會更好』。所以果然……是不行的。這只是個全力防守,完全沒有在戰鬥的分鏡腳本」
我說道。
她強忍着淚水,一臉不甘。
「看了這本漫畫——我一點也不興奮」
就算是自己畫漫畫,有時候也會這樣想。
不加掩飾的贊成和反對變得可視化了。
小鳥說。
「看着吧,小鳥。我再也不會畫這麼平凡的漫畫了。再也不會讓你說我是害怕了。我會畫出——讓你興奮的漫畫」
興奮。
我無話可說。
實際存在的人物、團體、事件是完全沒有關係的。
如果注重漫畫式的美感的話,這裏應該會出現將原稿撕得粉碎散落一地的描寫吧——但是數字作畫的我,全都是在平板電腦上操作的。
更進一步地……有些地方甚至改得比指出的還要多。
「——」
「……那個,抱歉。我——」
「如果是少年雜誌,就應該避免描寫未成年主角飲酒、吸菸的內容。像掀裙子、偷窺女浴池這樣的性犯罪,現代的主角還是不要做的好。順應時代潮流的考慮是很重要的。我認爲遵守規則的態度,對於出版社這一企業在繪製漫畫時是必不可少的」
在過去被允許的描寫,在現代往往不再被允許。
我想要站在創作者的一邊。
「爲了不被抨擊爲了不被抨擊,反覆考慮,小心翼翼。角色和臺詞都變得越來越圓滑,幾乎沒有尖銳的部分。只要有一點會在網上被抨擊的臺詞和情節,就會像找藉口一樣圓場。就像是——想要先發制人地粉碎SNS或評論區的批評一樣」
我這麼說道。感覺全身都要脫力了。
『這樣的發展現在在網上會被抨擊的,還是算了吧』
我每次都非常討厭。感覺非常不情願。我明明打算畫大火漫畫,她卻全力以赴把它當成垃圾漫畫。而且她本人還自以爲是在讚不絕口,讓人覺得實在是不好聽。
令和的編輯部一般不會讓這樣的漫畫連載。因爲如果連載這樣的漫畫,很容易想象會在網絡上造成多大的災難。
我自己也每天都會查看SNS和評論區。看了漫畫之後會很好奇其他人的想法,也會四處看看別人是怎麼看的。
因爲就好像是在極力稱讚說『是一部值得愛的垃圾漫畫!』
「……這個分鏡腳本,是以前給我看過的版本的改稿吧。變化太大了。感覺已經變成另一部漫畫了……」
可以在天上飛,可以使用魔法,可以出現超能力。
明明這種作品是不可能獲得連載的。
漫畫——是虛構的。
本來,角色應該可以做任何事情。
在我和小鳥這樣熱切交談的一個月之後。
想要爲了學妹而取得連載。
大概就是因爲這樣吧。
就這樣一邊等着——一邊迎來了第二學期的結束。
雖然她一副馬上就哭出來的樣子,但是看着我的眼睛裏似乎還是閃爍着下定決心的眼神。
但是現代——有網絡。
但是。
我從頭開始重新畫了連載用分鏡腳本,併發給了責編。
而這次的分鏡腳本是一邊與責編商量,一邊反覆修改後的結果。
感覺與其被這麼說,被當面批評說是『無聊的垃圾糞作』還要來得比較好。
可以描寫主角打人的場景。
漫畫本應是無論畫什麼都是自由的,但隨着時代的發展,各種各樣的限制正在增加。
她喜歡的可是——戰鬥着的漫畫。連載還沒開始就進入守勢的漫畫,她是不可能喜歡上的。
小鳥說道。
我好像五臟六腑被掏空了。
得到了責編的認可,並將其提交到了連載會議上面。
現在有着異常發達的網絡社會和投稿感想的文化。
就好像是被背叛了——或者相反,好像是背叛了。
「只是缺點減少了,優點並沒有增加。只是防禦力提高了,攻擊力並沒有提高。不如說……反而是降低了。就像是荊棘變圓刀刃變鈍,是不會讓人受傷,但也無法刺傷人了——按減分制的話會取得高分,但按加分制的話卻完全拿不到分數。雖然沒有需要抨擊的地方,但也沒有特別想寫感想的地方。完全都不想談論它。讀完三分鐘之後就會忘掉主角的名字。就是部沒有積極影響也沒有負面影響的漫畫。這就是……我讀了這個分鏡腳本之後的真實感想」
小鳥的意見——一針見血到了殘酷的程度。連我自己也都模糊意識到的東西,她明確地用語言表達了出來。
小鳥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
「……是的」
今年春天給小鳥看過的,無論好壞都受到了她的極力讚揚的分鏡腳本。
就算僥倖連載了,那樣的作品也不會讓這位傲慢的學妹感到高興的——
漫畫問世的瞬間,就會立即有感想被投稿。
她手上的平板電腦裏,顯示着我繪製的分鏡腳本。
「………」
會說,好興奮!
「總之——你是想說我這次給你的分鏡腳本就是那種感覺嗎?」
「………」
「全部重畫吧」
僅此而已。
小鳥總是稱讚我的分鏡腳本和想法。
小鳥不會興奮也是理所當然的。
現在就是在等會議的結果。
小鳥笑的非常開心。
因爲是虛構的。
「……」
如果是在以前,漫畫家瞭解對漫畫的感想或評價的手段,大概只有問卷調查和粉絲信吧。
小鳥說道。
「啊——好累啊——大掃除」
在十二月的放學後——
在部室,四月這麼說道。
「反正社團明年就不存在了,隨便搞搞不就行了嗎」
「完全相反。明年廢部之後得把這裏騰出去,所以得認真打掃」
我一邊說着,一邊擰乾擦水用的抹布。
今天放學後,我們三人一起進行年末大掃除。雖然是每年都做的事情,但社團明年就不存在了,這就是最後一次大掃除了。這樣一想,我多少就有些幹勁了。
「但是但是,這個部室,不打掃也意外地乾淨呢。明明是漫畫部,卻完全沒有漫畫」
「我是電子書派,你和小鳥也不會把漫畫帶到學校來。我拿來的『COMET』我也會定期拿回去」
所以這個部室並沒有漫畫部的感覺。
使用的平板電腦也是個人物品。
「打掃輕鬆很不錯,但感覺有些寂寞呢——。感覺沒有任何東西能證明我們的存在。……嘛,這話幽靈部員的我來說也很奇怪就是了」
她自嘲地笑了。
四月似乎有所感觸。
當然我也有。打掃每個角落的時候,感覺過去的回憶似乎一點一點地復甦了。
「說起來,月見同學的連載最後怎麼樣了?」
「我沒說過嗎?分鏡腳本已經給過去了,現在是等待連載會議的結果」
「誒……那要是在會議上通過了的話——就會在『COMET』上連載嗎!? 」
「是吧」
「誒——!好強!強好!超級超級厲害啊,月見同學!現役高中生漫畫家要誕生了哦!」
現在這種事是真不行。
我急忙走到部室角落,立刻接起電話。
「——不,心意我領了。但是連載確定了的話,我就沒有時間去玩了」
因爲光用想的就覺得胃痛。
「……呀吼!」
「啊——但是我平安夜和男朋友有安排啊——可惡,還想着最後三個人開個遺憾會的,但我有安排了就沒辦法……!」
我說道。
「——沒問題的」
「什、什麼……那小遊就」
責編宣佈了連載會議的結果。
她停下了打掃,朝我走來。
就在這時。
責編不是那種會毫無根據地說些樂觀的話來鼓舞人心的人,所以我只能聽到『不知道結果會怎樣』『在現階段什麼也不能說』這樣的發言。
「因爲那個分鏡腳本——超級讓人興奮的」
「我通過連載會議了。明年四月開始在『COMET』雜誌上連載……」
說出口的瞬間,心跳就變得難以置信的快。明明已經是快要下雪的季節,我卻渾身冒汗,雙手不住地顫抖。
這是我一直以來的夢想——就像做夢一樣。
「……別這樣未來預知。會讓不行時的打擊變大的」
怎麼說呢。被過於自信滿滿地說『能連載』的話讓人害怕,但被說不行的話我也會感到悲傷。
我想了起來。
我長出一口氣。
「肯定沒問題的」
這傢伙爲什麼這麼信任我呢。
「太好了!做到了呢,月見學長!」
「我得儘可能多存些原稿和分鏡腳本。因爲我得邊上大學邊畫週刊用的連載,所以預備多少都不夠。還得找助手……而且還要備考……。感覺第三學期都沒時間來學校了」
「在正式公佈之前絕對不要告訴任何人啊……。給朋友和親人也都不能說」
四月表示反省。
看完它的小鳥露出了從未見過的笑容,對其讚不絕口。
「恭喜你,月見學長。終於——踏上起跑線了呢」
電話剛打完,兩位學妹就靠了過來。
「……喂」
危險。
「月見學長這樣就好」
我嘴上不客氣,但身體裏的緊張感卻逐漸消失了。
我慌忙阻止想要一瞬間結束我職業生涯的學妹。
我居然能在『COMET』上連載。
這就是現在的我竭盡全力畫出來的——戰鬥着的漫畫。
會議的結果──聽說會在今天或明天左右聯繫到我。
喜悅的汗水全都變成冷汗了。
「說、說什麼呢,月見同學!我什麼都沒做!起貢獻的是這邊這位哦!」
「……通過了」
我做了個深呼吸,然後說道。
小鳥說道。
連載真的會消失的。
她這麼說道。
這就是,一如既往重複了數十次數百次的,發生在我們之間的對話。
四月這麼說。
「嘛,不行就不行,到時候就開個遺憾會吧——寒假一開始就是平安夜,要不在漫畫部開個遺憾派對?」
她認清現實一般地說道。然後看向我。
對着已經張開了應對落選的警戒線的我,小鳥這麼說道。
爲什麼呢。不可思議地我感到安心。她說得這麼有自信,讓我也變得自信起來了。
「纔不要!不管多少次我的目標都是畫出有卷首彩頁的漫畫!」
小鳥卻是一臉鬱悶。
據責編所說,通過的概率是——五成。
四月想要說些什麼,但小鳥把手放在了她的肩膀上,阻止了她。
「……誒誒誒誒誒誒!? 真的嗎月見同學!? 真的是真的嗎!? 」
可惡……。
就是這個。
小鳥一臉幸福。她似乎在拼命壓抑湧上心頭的喜悅,感覺她也有些安心了。
真是的。
我拼命地消除對批評的恐懼,但也儘量避免過於傲慢。我注重易讀性、易懂性,在保持防禦力的同時盡力削尖鋒利的部分,以提高攻擊力。
「我也什麼都沒做。全都是月見學長的實力」
「嗯,我知道的」
我的手機震動了。
「哇哦——!好厲害好厲害,超級厲害哦月見同學!我受不了了,必須現在就宣揚出去!必須要向全世界知道我的學長要在『COMET』上連載了!」
「啊……。連載沒有確定的話我暫時還挺閒的。平安夜那天本來也沒什麼計劃——」
「月見學長……」
「……嘛,不行的話也是情理之中。說起來能在高中之時就進入連載會議的階段已經是奇蹟了。就算這次不行,我也會把結果當成動力去努力——」
「小鳥……」
「因爲比起一下子就被腰斬,我更喜歡中途迴光返照努力堅持到三十話左右的漫畫呢。目標是獲得兩次中間彩頁哦!」
她直直地看着我,露出確信無疑的笑容。
「啊哈哈……說的是呢。泄露了的話就糟了呢。呀——不小心就情緒激動了」
我氣勢洶洶地吐槽道。小鳥笑了。
聽到這句既像是鼓勵又像是告誡的臺詞,我用力點了點頭。
「別這樣,二貨!連載會消失的!」
那個結果——將完全改變我的人生。
彷彿做夢一般的心情瞬間回到了現實。
四月非常開心地說道。
「不不不平安夜是很重要的啊!就不要管我——你們倆去開遺憾會吧?在平安夜?在平安夜的晚上?就你們倆個,GO到什麼地方吧?」
「如果而已嘛。好嗎,月見同學。沒問題的吧?」
「哦」
「肯定能連載的」
「……請不要多管閒事。沒有人拜託你。再說了,學長肯定能連載的,現在準備遺憾會什麼的太失禮了」
把交給連載會議的分鏡腳本拿給小鳥看的時候。
不敢相信。
「那也沒必要限制在平安夜……」
「不,連載的時候我已經上大學了,所以不能用現役高中生這個宣傳語。而且說到底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在會議上通過……」
「……啊。那,那個,月見同學?所以……平安夜要怎麼辦?不開遺憾會的話就開慶功會,和小遊兩個人——」
屏幕上顯示的——是責編的電話號碼。
我握緊了拳頭。太好了。好開心。不敢相信。好開心。太好了。我過於喜悅,以至於詞彙量都要消失殆盡了。
「……謝謝你倆。如果不是你們,我平時絕對拿不到連載的」
我也笑了。
「請不顧一切地拼死拼活吧。請以BET上全部人生的氣勢全力以赴吧,月見學長。如果二十週左右就腰斬的話,我可不答應哦?」
我明明儘量不去想它的。
「怎、怎麼樣,月見同學!? 」
我就在等這個。
不過於害怕批評,但也不我行我素……我自認爲已經盡力保持了走鋼絲一般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