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月見同學，我果然還是覺得，暢銷的漫畫纔會暢銷啊？在這個世界上最暢銷的漫畫——就是暢銷漫畫對吧？」

在八月——

今天也是學妹小鳥和我搭話——騙你們的。

和我搭話的學妹是四月。（注：四月對學長用簡體，小鳥對學長是敬體，而這章開頭那句作者故意用敬體寫的）

地點是部室，人數是兩位。

雖然這次也想着來一下敘述性詭計式的描寫，但想着大家也該厭倦了，所以選擇放棄。

今天是一如既往的放學後社團活動——騙你們的。今天是暑假期間。

在學校放假的現在，我們爲了社團活動來到了部室。

我們原本就是沒什麼活動的社團，也不是會在暑假期間積極活動的社團，只是有些事情，今天三個人聚在了一起。

小鳥是輸了猜拳，現在去買飲料了。

「暢銷漫畫是暢銷的漫畫。嗯，是重言式嗎（注：重言式是指在任何解釋下皆爲真的命題，例如經典邏輯中的「A=B，B=C，則A=C」）？」

「重什麼豬？是哪家烤肉店的隱藏菜單嗎？」

「不是那樣……算了。不過暢銷漫畫是暢銷的漫畫那句話是什麼意思啊」

「就是字面意思哦——就是覺得，暢銷漫畫，是暢銷的漫畫啊。之前不也稍微聊過這個話題嗎。『突破XX萬部』什麼的。如果說世界上最簡單有力的策略就是宣傳『賣得這麼好哦』的話，那麼在商業世界裏，已經暢銷的漫畫就佔了相當大的優勢」

「啊——這個啊」

我終於明白了她的意思。

現在最暢銷的漫畫，就是現在的最暢銷漫畫。

這是一條真理，是無法推翻的事實。

「我最喜歡的以動畫化爲例的多媒體化，仔細想想也是爲了讓暢銷漫畫更加暢銷的戰略啊。能動畫化的作品，原本就很有人氣的」

「基本是這樣的」

「雖然老師說『只有形式就行』，但現在努力的話文化節展示的時候也能直接用。所以還是努力一下比較好」

與其說是戀愛學，似乎更接近生物學。

怎麼想我都不是受歡迎的雄性。

「我打算爲現在最熱門的大火作品寫評論」

小鳥繼續說道。

小鳥補充道。

「感覺這也對受歡迎的人適用吧？」

「飲料也買好了，差不多該認真開始了。咱們漫畫部的——暑假課題」

「我家三姐妹之中我是長女啊——我肯定是要繼承家業的。所以我去上神道類的大學這件事從以前就是板上釘釘了」

「沒怎麼想過呢——因爲老家的情況，我的將來基本是確定的」

「聊了戀愛話題哦。對吧——月見同學？」

「……什麼意思啊」

四月問小鳥。

「這不僅限於漫畫，而是資本主義的基本就是這個樣子。儘管聽起來很殘酷，但商業就是這樣的一個世界。與其將能賣出一個的東西賣出十個，將能賣出一千個的東西賣出一萬個要更簡單，而且還更賺錢。因此，不管在哪個行業比起把不賣座的東西賣出去，都更傾向於把暢銷的東西賣出去」

「老家？」

顧問老師要求我們「就算只有形式，提交點東西吧」，所以我們就計劃着在暑假期間找一天聚一下，一起完成課題。

四月感慨萬千地說道。

「不……雖然我說和漫畫一樣，但我沒說漫畫的事情……啊——算了，好麻煩」

「真的嗎？其實有興趣的吧？」

三人份的麥茶被放在桌上，我和四月遞上了錢。

「……喂，不要看着我說這句話。不要用同情的眼神看着我。不要擅自把我算到不受歡迎的那一類裏去」

「世界上有些人只鍾情於某樣事物。就算是不被任何人喜歡的東西，也會有全力以赴喜愛它的人出現」

「呼——好熱好熱……」

感覺就像是THE·鄉下名門望族的家。

喂喂。感覺這研究還蠻有趣的嘛。本以爲她只是寫個評論就結束了，沒想到居然提出了相當犀利的觀點。

「意思是說從你的外表和言行之中完全看不出你聰明」

「有」

「不是有句話是這麼說的嗎。受歡迎的男人會越來越受歡迎。受大家歡迎的男人，女人會自然覺得是好男人」

必須要弄出我們在進行活動的感覺。

「……幹嘛。連你也想說我的連載作品註定會成爲只有一部分愛好者喜歡的小衆作品嗎？我姑且也是想畫出大火作品的」

「謝了啊，小鳥」

「久等了——」

「話說月見同學志向是怎麼打算的？應考生天天畫漫畫真的好嗎？」

「受歡迎的男人會越來越受歡迎。不受歡迎的男人會越來越不受歡迎。世界真是殘酷呢」

「喔」

從出版社的角度來說——動畫化就是爲了讓原本就暢銷的作品變得更暢銷。

雖然名字是漫畫部，但部員只有三個人，實際上就是同好會。

「誒!? 真的嗎!? 那邊的神社嗎？這麼一回事嗎!? 」

說着，我取出平板電腦。

四月突然陷入了沉思。

「那座山的後面，不是有個神社嗎？」

「那就是小鳥家」

「不心動的話就不用說那麼多！」

「啊，沒問題的。大學我隨便去一所就行」

「要是有那樣的人出現的話，不好好珍惜可不行哦？」

小鳥輕輕說道。

「啊——好像是聽說過」

「然後，小鳥你呢？」

「……啊——是嗎。我對那種事情完全沒興趣的」

「順便地，我還打算調查一下動畫化後漫畫的銷售增長率和SNS上二創高潮的相關性。最近，二創和粉絲藝術的熱潮，對於多媒體作品的銷量來說是不可或缺的」

去買東西的小鳥回來了。

「沒做什麼啊」

「和漫畫一樣？」

獨門獨院的房子坐落在一個被羣山和稻田環繞的地方，雖然老舊，但顯得非常的大且氣派。

「不過沒關係，月見同學。和漫畫是一樣的」

「不會不會。所以……你倆做了些什麼？」

雖然她說得謙虛……但小鳥家裏人擔任神主的神社，並沒有那麼小。那是一座擁有相當悠久歷史的正統神社，小鳥一家似乎在當地也擁有相當程度的權力。

然後我指向窗外。

雖然不是說交換了剛纔的分工，不過這次是由我代爲補充的。

「……噢噢」

嘛，我也沒法強烈否定。

「小遊呢？有考慮將來嗎？」

「完全沒有呢。現在不是沉迷於情愛的時候。我有一部——值得去愛的漫畫」

「我的計劃是準備臨摹的東西，以及畫兩頁左右的漫畫，你們什麼打算？」

我們本來就沒有從事多大的活動。

我又不是爲了受歡迎才畫漫畫的。

四月露出調皮的眼神，這麼說道。

她依舊錶現出了非同尋常的偏愛心。

「只要我去的是學費便宜的公立大學，他們就無所謂。其實我想的是在就讀期間就連載出道，然後不上大學，當個漫畫家謀生的……但並沒有那麼順利」

「我已經用EXCEL彙總了連載作品刊載順序的變化情況。『十話左右就已經在排行榜末尾的作品在三十話以內腰斬的概率』『腰斬漫畫的話數和獲得中間彩頁的次數的相關性』等等，我想通過統計彙總成數據，並描述出自己的推論」

「我的打算是，寫一篇我對『COMET』的腰斬比賽的見解的總結性論文」

「……這樣」

「就算『什麼意思』，你也不用真的去解釋是什麼意思啊！」

沒關係，沒什麼的。

雖然這個世界上驅動動畫化的內幕各種各樣，但基本上都和四月說的差不多。

不過，就算是相當於同好會的社團，既然佔用了學校的空教室，就得開展最低限度的活動。

「這傢伙的家是神社啊」

「……這聽上去也蠻有趣！」

「這樣想的話感覺就有些殘酷呢——暢銷作品能得到大量的宣傳和銷售支持——相比之下，不賣座的作品則完全得不到關注」

連載的分鏡腳本現在依然在反覆試錯當中。

小鳥說得理所當然。

雖然只有一次，我想起了去年去小鳥老家的時候。

「受歡迎？」

小鳥顯得不以爲然，

在無法釋然的氣氛中，對話告一段落——就在這時,

說是課題，其實也不是多大的事情。

「是的。不過就是個小破神社而已」

「就是說暢銷的東西會越來越暢銷嗎。唔」

「………」

不管怎麼說，兩人都比我想象的還要認真地對待課題，我就放心了。某種意義上，她倆真是優秀的學妹。

四月說道。

「今年的……那本『暗黑世界』，刊載順序展現出了相當奇妙的變化。所以我也想關注一下那裏。在瀕臨腰斬之際，有過一次將刊載順序復活到了卷中程度的經歷，究竟是因爲什麼呢……。說起來能獲得兩次中間彩頁就也很奇妙了。像『暗黑世界』這樣連載之後很快就到卷末位置的作品基本中間彩頁就只會有一次……爲什麼它卻能獲得兩次中間彩頁呢……。那時候的『暗黑世界』究竟發生什麼了呢。編輯部裏進行了怎樣的討論呢。我想認真調查一下這個」

好像是說，想要受歡迎就得模仿受歡迎男人的舉止。

「不過既然那麼聰明的話，不需要追求更高的目標嗎？你父母什麼都不說嗎？」

因爲都有倉庫的。而且還是夫婦倉（注：因相同形狀的兩個倉庫相連，故有此稱）。

「啊——但是，不知不覺間就暑假了呢——暑假結束之後就是秋天，秋天結束之後就是冬天，然後一年就結束了」

我也試着給責編髮過，也商量過好幾次，但至今爲止還是沒有明確的方向。

四月這麼說。

「要是戀愛喜劇的話，就是『追逐夢想而努力的男生，好棒！』的發展，但我卻完全不心動呢——我覺得考上更好的大學，過上更踏實的生活要來得更好」

「誒。好強。人不可貌相呢」

「啊，真厲害。完全以漫畫爲中心呢」

「別看月見學長這樣，他其實很聰明的。就算不備考，也能考上相當有名的大學。聽說上次的模擬考試也是輕鬆地獲得了A判定」

小鳥淡淡地說道。

在動物界，也是受歡迎的雄性動物往往會更受歡迎。

「話雖如此，現在這個時代只靠當神主是無法謀生的。我想我大概會在家鄉就職。大概會是在爺爺的幫助下，進那邊的信用銀行工作吧。就是銀行女職員和神主的二刀流呢」

說到這裏，她長出一口氣。

「怎麼說呢……。要是青春電視劇的角色的話，就會大喊着說什麼『我纔不想過上這種被規劃好路線的人生！』……但老實說，我完全沒什麼想法」

完全沒什麼想法。

對規劃好的人生，沒什麼特別的想法。

「我沒有其他想做的事情，也很喜歡家人和家鄉。不如說我很感謝幫我規劃好了路線。還找關係幫我準備好了工作，我真的非常感激」

小鳥繼續說道，只是。

「雖然我對沿着規劃好的路線前進沒有任何抵抗——但我對於『沒有任何抵抗』的自己感到有些抵抗呢。對於沒有任何抵抗的自己，產生了些許抵抗。儘管這麼說，實際上我也沒有抵抗的氣概就是了」

她這樣說着，罕見地露出了自嘲一般的笑容。

我多少明白她想說些什麼。

對不抵抗這件事感到抵抗。

雖然也不是沒想過違抗這種隨波逐流的感覺，但也不會真的去採取什麼行動，而且也認爲那也不錯地接受了……這種認命一般的自我肯定，想必每個人都有所經歷吧。

「所以呢——就讓月見學長過上帥氣的人生好了」

小鳥微笑着說道。

「要成爲出色的漫畫家哦，月見學長」

「……漫畫家又不是什麼特別帥的工作。神主或信用銀行的工作又不是不帥」

「話是這麼說……但是果然還是有些不一樣的。像漫畫家這樣創造性的工作，是在沒有道路的情況下開闢出一條道路，給人以一種又帥有活力的感覺」

「……也是」

雖然剛剛無意中說了句『漫畫家又不是什麼特別帥的工作』這樣的話——但其實，我覺得那是非常帥氣的工作。

所以我才以它爲理想。

「就在剛纔，這個社團已經確定要廢部了」

！！

「我還處在猶豫是上大學還是上專門學校的階段呢。講真的。該怎麼辦呢——我的人生」

我問道。

爲了讓我們的，我們三人的容身之所。

她是我們社團的顧問。

東海老師淡淡地回答了我的問題。

部室的門突然被打開了。

「都要走的話，我還是想走王道一些的路線啊！」

「不要說得這麼具體！而且不要把發在漫畫APP上說得像是被貶職一樣！是作者和編輯部仔細商量之後，判斷對作品來說最合適的刊載媒體是漫畫APP，所以才發在漫畫APP上面的！我是這麼相信的啊！絕對不是被貶職啊！」

「啊。感覺你倆都好厲害呢。對未來都有着清楚的規劃」

「不好意思」

「——」

進來的是一位——戴眼鏡的女性。

「怎麼了，東海老師？」

我們三個人都表現出了明顯的動搖。

也太前無古人了吧。

「不還是被腰斬了嗎！有點要被腰斬是什麼啊！」

「還沒必要着急吧。四月你才二年級。慢慢考慮就——」

我想成爲漫畫家——

雖然她用了『遺憾』這個詞，但語氣卻感受不到遺憾，而是給人以一種在朗讀必須傳達的必要事項一般的感覺。

就在這時。

「東海老師，怎麼了？」

「所以說不要一有機會讓我去畫腰斬漫畫！」

感覺比繪製正常的人氣漫畫還要難。

漫畫部要消失了？

四月拖着腮幫子，這麼說道。

「人都在啊。那剛好」

「月見學長的哈肯定能行的。肯定能成爲在『COMET』上開始連載，然後就持續在卷末附近徘徊的漫畫家」

「總之我個人希望看到的是——一直待在卷末的，儘管被人說『怎麼還沒被腰斬啊』但卻頑強地生存了好幾年的漫畫。每當有新的連載出現，它都會奇蹟一般地避免腰斬的結局……請走上這條前無古人的道路吧！」

「如果一定要推翻廢部決定的話，就儘快再去召集兩名部員。有了五名部員的話，就可以繼續活動下去了」

「………」

她看了一圈我們三人，平靜地這麼說道。

「不是腰斬漫畫！是即將被腰斬但還沒有被腰斬，但又有點要被腰斬的漫畫」

話雖如此，其實她基本沒參與什麼，就只是掛名顧問而已，在部室露面的次數也是屈指可數。

她的姓不是東海林，而是東海。

東海林。

本來打算是等社團活動結束後過去打個招呼再回去的，沒想到她會來部室。

她穿着清涼的襯衫和紺色的PANTS（不是內褲而是外褲的意思）。她的黑髮很有光澤，還戴着一副細框眼鏡。是一位充滿理性氣息的女性。

這過於突然的指示讓我們啞口無言。

甚至比幽靈部員的四月還要珍稀。

「今天，對你們三人有一個很遺憾的通知」

現在是暑假期間，只有學生使用部室進行活動的話在形式上不太合適，所以我們姑且暫且選擇了東海老師來學校的日子裏聚在一起。

能繼續存在下去，必須從現在開始找到兩名新部員……！

「……就是後續請訪問漫畫APP那種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