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月見學長。漫畫的發行量不是經常被用來做宣傳嗎。突破一百萬本什麼的，突破一千萬本什麼的。但實際上，準確度到底有多少呢？」

在六月的放學後——

今天也是小鳥問出非常難以回答的問題的一天。

在上一章有一段假裝是在部室裏閒聊實則是在電車裏的這樣一段完全無所謂的敘述性詭計……這次就好好著名地點吧。

時間是放學後，地點是部室。

學妹小鳥像往常一樣坐在摺疊椅上。

「發行量的準確度有多少……。小鳥，你隨隨便便地就踏進了很不得了的領域啊……。那可是這個業界……陰暗的一面啊」

「陰暗嗎？」

「就和麪包店販賣的未經授權的角色麪包一樣陰暗」

「好陰暗！」

「說到底……小鳥。你知道發行量是什麼東西嗎？」

「知道。是書印刷了多少本，而不是賣出多少本對吧」

「沒錯」

看來她知道基礎知識。

雖然稍微學習一下出版業界的知識就能明白，但有誤解的人意外的多。

會有人覺得發行量=實際銷量。

不過，出版社大肆宣傳『突破XX萬部！』這樣的行爲也是有責任的。在我以漫畫家爲目標開始學習出版業界的知識之前，也認爲那就是代表銷量的數字。

「正如發行量的字面意思，它代表書的發行量——就是爲了擺在書店裏而印刷的份數。原本這也不是要向社會公佈的信息……但不知何時起，發行量作爲宣傳材料公佈已經成爲一種常態了。畢竟是易於理解的人氣衡量標準嘛」

「這我知道。書籍印刷的數量，出版社應該是知道的吧。因爲是他們自己指定份數，委託印刷公司印刷的啊。但是最近——」

「沒錯！最近——有電子書啊」

雖說是辣妹，但也是會看漫畫的辣妹。

這幾年的話，應該不看漫畫的辣妹才比較少吧？

這位辣妹其實一開始就在這裏。

她和小鳥是同班同學，不過聽說她倆並不怎麼親密。

「每個出版社……」

「漫畫業界在這方面也是轉折點啊」

「所以電子書的計數方法也是按照每個出版社自己的規則來進行的……但現在正是漫畫APP逐漸開始普及的時候，所以還沒有定下絕對的規則……。就算是出版社自己的規則，也是每一年都會有變化……。隨着漫畫APP的普及，規則和常識正在以年爲單位發生變化」

我每週都會帶過來的『COMET』。四月偶爾過來的時候，都會把沒讀過的『COMET』一起讀完。

不過這也不是編輯該負責的領域，而是銷售該負責的。

姓不是四月一日，而是四月。

「好好好，來了來了。吵架時失言了的話就會說着『剛剛是在測試你』來逃避的做法。老老實實認輸如何呢？」

「……啊，你在呢啊，四月同學。因爲聽不到噪音所以還以爲你已經回去了呢」

「這個世界上最優秀的標語是『現在，暢銷中』」

「誒——認什麼？我又沒有在戰鬥啊？你一個人說什麼輸贏的話題呢？你在和誰戰鬥呢？真討厭——把日常交流也當成辯論會的人」

她倆的爭吵似乎結束不了了，我趕緊插手調解。

我並不是……在逃避。

「還有漫畫APP的話，可以一話一話地購買……假如買了相當於一本的量的話數，能算成買了一本嗎？我覺得按每一話來計算的話實在是有些奇怪……。啊，但是，漫畫APP的話也有用券或者點數進行閱讀的機制吧？用能靠簽到獎勵拿到的券購入的份數是不算在內的嗎……？咦？但要是用錢買了券，然後再用券買漫畫的話……實際上和用錢買漫畫是一樣的吧？那算進去感覺也沒問題……」

四月一日去年，第一次來部室的時候。

「………」

有那麼一段時間，辣妹被當成是阿宅的反義詞，也因此纔會出現『對阿宅溫柔的辣妹』這樣的概念……但現在就算是辣妹也會普通地看動漫。

「關於電子書的情況，我也不清楚……。這可不是該連載經驗都沒有的新人漫畫家談論的事情」

「嗯——道理我是懂了，但感覺好麻煩啊。乾脆不公佈發行量不就行了嗎？」

她是位金髮少女。

有時候是會這樣明確註釋。

……不對。

「說是實際銷售的份數，也會有各種各樣的困難吧。畢竟電子版不是經常會打折嗎……比如說半價的時候，是賣出兩本算一本嗎？還是說不會搞得這麼麻煩？話說……別說半價了，有時候還會出現全卷免費的情況……免費贈送的話也會算在實際銷量裏嗎？」

「………」

她這樣斷言。

還是說沒必要寫上去呢。

說過這樣的話的。

小鳥面露不悅地連續挖苦，四月則是嘿嘿笑着用諷刺回應，結果就是……醞釀出了非常陰暗的氣氛。

姑且，也是這個漫畫部的成員之一。

「作爲衡量人氣的指標，發行量不是非常容易理解嗎？讀者能理解的話絕對比較好哦。知道暢銷的話就會想讀的」

而是真的不知道。

「『自以爲是地給別人貼標籤可是少朋友的人的象徵』這個，不也是給人貼標籤嗎？」

「所以說……辣妹真是的。言行舉止毫無智慧呢」

「最近出現『突破XX萬部』的時候，基本都是紙質書的份數和電子書的份數合計計算的。當然電子書的份數不是發行量而是實際銷售量……就是指實際賣出多少本」

「不過，月見學長」

因爲，

該說是不用寫上去呢。

……總感覺越說就越像是說了謊啊。

「誒——不要不要。還不要回去。好久纔來玩一趟的。話說小遊，又用姓氏叫我了？可以稱呼我的名字一日的」

她毫不羞愧地這樣斷言，彷彿那就是世界的規律——是誰都知道的常識，是無可爭辯的真理。

「你倆夠了！」

四月用漫不經心地口吻這麼說道，將剛剛在看的漫畫雜誌還給了我。

出版社不會說謊！

「………」

她繼續道。

「等等等等，別給我貼『所以說辣妹』這樣的標籤啊？像這樣自以爲是地給別人貼標籤可是少朋友的人的象徵哦？」

「所以回到最開始的話題——準確到什麼程度，以及如何統計什麼的……最後的結論是隻能相信出版社。雖說每個出版社的標準都不一樣，但我想一定沒有哪家出版社會把發行量誇大到觸犯贈品表示法（注：日本法律『不正當贈品類及不正當表示防止法』的簡稱）的程度」

我相信是沒有。

我說過是在平常的部室裏像平常一樣和小鳥聊天，但沒說只有我們兩個人。

這位一看就是辣妹的少女是我的學妹，和小鳥是同學年。

和基本每天都會泡在這裏的小鳥不同，她一個月只會來兩三次。

似乎有時候連編輯都無法準確掌握情況。

肯定是沒有的。

雖然聽責編輕描淡寫地說過……但是越聽越覺得複雜棘手且麻煩。

嗯，絕對沒有！

波浪卷的頭髮，以及水汪汪的眼睛。校服穿得適度隨意，但並不顯得邋遢——而且從襯衫上部就能看出她的身材很好。

如果只從外表來直截了當地形容的話——就是辣妹吧。

「——誒，我倒是覺得挺好的啊——」

「太理想論了……」

確實正如小鳥所言，『突破XX萬部』或許是一種誰都能輕易使用的宣傳方法。但事實上，這種露骨且直接地表示『正在暢銷』的宣傳，在商業世界中確實發揮着令人恐懼的宣傳力量。

或許這是一個辣妹喜歡動漫也很正常的時代。

但事實上，在某些方面，這兩人的價值觀完全相反。

「暢銷漫畫是最有趣的」

是誰來着——。

「……回去不好嗎」

她露出認真的表情，

在電子版剛普及的時候，總有一種必須把「（包括電子版）」這句也加上去的感覺，但最近在沒有任何註釋的情況下直接將電子版的銷量也算進『發行量』之後進行宣傳的這樣一種模式越來越多了。

「不好意思。我不想用名字稱呼不怎麼熟的人」

就像這樣——小鳥和四月在社團活動室碰面後，基本就會以這種方式開始喋喋不休的爭吵。

「果然我還是不太喜歡。隨隨便便用數量宣傳什麼的。就是因爲出版社這樣宣傳和誇耀銷售額，讀者也纔會染上『銷量即正義』的拜金主義」

………嘛，如果在意這個的話，說到底『辣妹』這個稱呼已經有些過時了。只是我們這些陰暗的人亂貼標籤而已，辣妹的人大概不會認爲自己是辣妹吧……。

「啊。對了對了，月見同學。謝謝你的『COMET』——」

在我和小鳥聊天之時，一道歡快的聲音加了進來。

「不是，我一直在的。只是一直在看漫畫所以沒出聲而已」

「這我也知道。有時候上面還寫着呢，『突破XX萬部（包括電子版）』什麼的」

「電子書的銷量……是怎麼計算的呢？」

我用力地這麼說。

「……不知道！」

我仰天長嘆。

「還有還有，有時候不還有限時的暢讀活動嗎。三天限定全卷免費暢讀什麼的，或者每週可以免費暢讀十本書什麼的。那也是免費的，但會被計算在內嗎？還有……再比如靠訂閱制的包月服務來閱讀漫畫的話，要怎麼算呢？靠下載量體現嗎？要是那樣的話，一個賬號反覆下載的話不就是往數字上注水嗎……而且要是以下載量爲標準，用瀏覽器閱讀的話就不算了嗎？我感覺這樣就有些不平等——」

「這不就是放棄思考嗎——編輯部和銷售部應該絞盡腦汁想出能讓書大賣的標語。『突破XX萬部』這樣廉價的宣傳語任何無能編輯都能說得出來」

我突然想起。

「回去不好嗎」

小鳥入部之後過了一個月左右，這位少女也來了。

因爲那天小鳥剛好不在，所以由我一個人接待。

「啊哈哈。抱歉抱歉，開玩笑啦。咱們不是重要的同班同學兼好友嗎～」

本來性格就合不來……這也是原因之一。

我這麼說。

「誒？要這麼說的話……小遊你對學校裏的人都不會用名字稱呼吧？」

這又是一個無心之舉的敘述性詭計。

但有時候不會。

「嗯。所以我剛剛在小遊身上試了下。怎麼樣？被貼標籤的話會很不愉快的吧？所以別這樣做了」

四月一日。

應該是沒有。

「再說了。對於這種公開的發行量，每個出版社的標準都是不一樣的。並不是整個行業有一個明確的規則，而是每個出版社有自己的規則」

明顯表現出不高興情緒的小鳥，以及用親暱的口吻情緒高漲的辣妹。

「嘛——我一開始也說了，原本這不是要向社會公佈的信息。但這是最簡單易懂的宣傳語啊」

她倆一旦在部室碰面，就會——

小鳥說道。

「哇哦——咱們學校有漫畫部啊——喔，不好，『COMET』超多的。連最新刊都有。待會讀讀看吧。誒……嘛，總之，請多關照啦——學長。我的名字是代表四月第一天的四月一日——」

「哦哦，請多關照」

面對這個有點自來熟的辣妹，我多少有些不知所措。

甚至還有些驚訝。

這樣的辣妹真的想加入漫畫部嗎？

這女生喜歡漫畫嗎？

難道她是想把我的部室變成嗨咖們聚集的場所嗎？要是我允許她入部的話，她會不會把同伴都叫來佔領這裏呢？

「那個……怎麼說呢，真讓人意外。你這樣的居然想加入漫畫部。感覺你不太像會看漫畫的類型啊」

我心存疑慮，試探着問道。

於是，

「誒——？有嗎？我很愛看漫畫哦」

四月這樣愉快地答道。

「我超宅的。海賊王全卷我都有，超喜歡的」

哦！

這人是超級宅。絕對沒錯。她就是漫畫宅。

居然擁有至今還在繼續出版、單行本已經超過100卷的大作的全部卷冊，毫無疑問可以認定她就是個非常喜歡漫畫的漫畫宅。於是我非常想和她聊一聊宅話題了。

切身感受到她對漫畫的喜愛的我，爽快地承認了她的入部。

之後經過不斷的交談，我知道了她真的是個很喜歡漫畫的辣妹——

但是。

她對漫畫的喜愛，也是有些許特殊的。

或許是爲了對抗銷量至上主義的四月，她站在了尊重小衆漫畫的立場上……不過再仔細想想，小鳥並不是那種會主動發掘冷門漫畫並喜愛它的人。

「怎麼會……連月見學長都要把靈魂出賣給商業主義嗎？你不想畫想畫的東西了嗎，要去畫能暢銷的東西了嗎？」

沒錯。

「批判跟風看大火作品的行爲，而選擇去發掘並喜愛小衆漫畫的意見似乎是很棒……但小遊你喜歡的，不也是刊登在主流雜誌上的冷門漫畫嗎？從漫畫整體來看完全不小衆吧？不如說完全就是主流吧」

基本上——她只看多媒體化的作品。

正當我和小鳥爭論不休時，

「確實『藍色規則』很火呢。不過四月啊，你看得有些快了吧？看慢一點也沒事的」

可以說這是在充斥着各種娛樂方式的現代合適的價值觀。

哦，哦哦。

真正的漫畫讀者。

「不是那麼深刻但是事情。我想畫什麼就畫什麼，但我也想大火」

小鳥不高興地說道。

「小遊你到頭來——喜歡的不也是『COMET』這樣超級主流的雜誌嗎？」

「世界上有很多作品在面臨腰斬之際奇蹟般地大復活，變得爆火！就算是這樣，四月同學你也依然認爲人氣是漫畫的全部嗎！」

四月的語氣毫無惡意。

基本上她不會看不賣座的漫畫。

四月繼續說道，可是。

小鳥瞪大了眼睛。

就算別人給她推薦漫畫，她第一個問題也是『暢銷嗎？』。

總之她重視銷量到了極端的程度。

「要是能大逆轉到了爆火的程度，我會看的。這不就行了」

她喜歡看那些在網上被當作段子的腰斬漫畫……換句話說，她喜歡那些知名度高到足以成爲話題的漫畫。

「只想着、只想着趕上一瞬間的熱潮的嗨咖……。最近的漫畫業界，這種傢伙也增多了呢。因爲動畫開始看漫畫，乘上一時性的浪潮，動畫一結束就在慶典結束一般的氛圍中離開……。然後要是動畫化作品沒怎麼火，幾年後原作漫畫悄然完結的時候……那幫傢伙肯定會這麼說的。就像是『誒——我還蠻喜歡的呢。動畫我都看了呢——雖然沒買過單行本，原作看一半也沒看了』這樣的話！」

……這傢伙果然對輕小說不友好啊。

「誒？不買啊。反正最近的輕小說很快就腰斬了。有趣的作品早晚會漫畫化，我只需要讀漫畫版就夠了。反正漫畫版絕對更暢銷」

因爲真正的小衆漫畫連段子都不會有，甚至會連腰斬的事情都不成爲話題地悄然消失。

「……!? 」

她是享受主流雜誌的腰斬比賽的愛好家。

一有機會就想讓我畫垃圾漫畫！

這就是四月一日對漫畫的愛。

「你最近的輕小說有買嗎？」

四月說道。

她的反應就像被問到了問題的核心。

『藍色規則』——是在『週刊COMET』上連載的人氣漫畫。連載時就獲得了高度的評價，去年動畫化後更是人氣爆棚。銷量也是成倍增長。四月現在正在讀的就是有卷首彩頁的那期。

「……哼。真是被流行所左右而沒有主動性的意見呢。不假思索地按照銷量排行榜的順序閱讀的人，可不能算是真正的漫畫讀者哦」

「反正現在的漫畫就是動畫的原作工廠，等動畫化了再看就行。反正大受歡迎的作品都是從動畫裏脫穎而出的」

對於不賣座的漫畫，她似乎沒有去看的動力。

她嘆着氣，目不轉睛地直視着小鳥。

「話說小遊你」

可以說是現在最熱門的作品。

「什麼啊，太好了……。月見學長沒有迷失想畫什麼就畫什麼的姿態，這我就放心了。只要不失去這個志向……月見學長的連載就會自動在卷末徘徊。這是已經確定的未來」

「你錯了。我們漫畫讀者，要擁有作爲讀者的自尊心的矜持。正是因爲我們這樣的粉絲羣體具有高度的責任感，漫畫文化才得以醞釀和發展。要是所有的讀者都成爲盲目的時尚追隨者，那麼創造者便只能跟隨時尚的腳步，就會導致文化本身的衰落！沒錯！優秀的娛樂文化需要有優秀的粉絲羣體！」

「刊登順序在後面的漫畫，看了也沒用啊。反正早晚腰斬」

「如果是和主流小衆無關，自己好好去找到喜歡的漫畫，並深愛上它的人的意見的話，我也是願意稍微聽取一點的——喜歡被主流雜誌的問卷調查系統所左右的即將腰斬的漫畫什麼的……不就是完全依賴於他人的意見嗎？不就是完全沒有主動性嗎？感覺與其說你是在欣賞漫畫的內容，不如說是對追求小衆傾向的自己感到陶醉。再怎麼用理論武裝，也掩蓋不了品味的醜惡」

她說得像是在做數學證明題。

——就是這樣。

「爲什麼！就算是即將腰斬的漫畫，它也是有人權——啊不，是有漫畫權的！你的發言是對漫畫權的侵害！請尊重所有漫畫與生俱來的基本漫畫權！」

「呀——果然超級有趣呢——『藍色規則』」

「好麻煩。小遊你選擇那樣是自由啦，但強迫別人的話是不是不太好？」

她，非常喜歡暢銷漫畫。

「啊——你說出口了。你將不該說的話說出口了！可惡，你這多媒體至上主義的業界創造出來的可悲怪物……！居然說漫畫是動畫的原作工廠……？你知道這句話會傷害到多少漫畫迷嗎……！漫畫可不是動畫的下位替代！」

不知何時已經離開我的四月這麼說道。

要想站在小衆傾向的一邊，除非是一個夜以繼日地致力於拯救這些事物的人，否則就是沒有說服力的。

也太具體了吧，喂。

更不是漫畫的原作工廠啊！

「果然不暢銷就是不行」

「月見同學，要加油取得連載哦。月見同學的話，肯定能畫出超級大火的作品的。請畫出動畫化之後銷量突破1000萬部的超人氣漫畫，一筆一筆地大賺版稅哦。然後我就當你的新娘候選吧——」

「看漫畫是一項相當繁重的勞動，是一種賭博。難得花時間看漫畫，要是作品糟糕的話我會失望的。從這個意義上，銷量就是信用，就是擔保——」

不過事實上，確實有這種現象。動畫播出的時候明明那麼火，結果不知不覺原作就完結了。

據本人稱——

「那又怎麼了？想怎麼享受是讀者的自由吧」

你這不也是突然變成人氣至上主義了嗎。

只愛漫畫，對輕小說毫無興趣。

「爲了不會腰斬纔要去讀啊！即使最終沒能如願以償，作品被腰斬了，也要將它凋落的樣子刻在心中！」

越來越聽不懂小鳥在說些什麼了。

「不是這回事……爲了實現奇蹟般的大逆轉，就必須有讀者在沒有人氣的時候就開始閱讀。如果沒有人在它還沒有人氣的時候就愛上它，是不可能發生大逆轉的。就算是即將腰斬的漫畫，切實去買單行本支持它的讀者層也是不可或缺的……！」

我突然很想吐槽一句，便插嘴說道。

「………」

「……喂，小鳥。很抱歉在這麼熱烈的時候打擾你」

她這已經是個活動家了吧。

「唔……月見學長！不能聽惡魔的花言巧語！」

怎麼說呢……真是非常尖銳的切入角度啊。

「………」

確實，被她這麼一說——小鳥的言行是有矛盾之處。

被可愛的辣妹這麼做，我還真有點不好意思。

「就算你說得這麼好聽——讀了不知道會不會暢銷的東西，之後腰斬的話就很討厭」

「說到底，小遊你享受的是雜誌內的腰斬比賽，這也是基於人氣至上主義的概念產生的東西吧？就是問卷調查系統的副產物吧。那樣的話，到頭來小鳥你不是也在享受人氣至上主義的概念嗎？和我的差別只是人氣絕對值是正還是負，依賴於人氣競爭的享受方式是一樣的」

小鳥什麼也說不出來。

「不要不要。乘着會取勝的馬纔開心。追暢銷漫畫纔開心。大家都不看的漫畫我纔不想看」

四月說完，離開座位向我走來。

「發行量突破1500萬部麼。果然有趣的漫畫就是能大賣啊。有趣的作品大賣也是理所當然啊。即將播出的動畫第二季也非常令人期待呢。主題曲大概也是由YONEKING演唱吧？能像第一季的OP那樣爆火就好了。要是有舞蹈的話，我一定要跳完發TikTok上」

而旁邊的小鳥……正咬緊着牙關。看起來像是在拼命壓抑着一不留神就要動手的自己。

小鳥無言以對。

這本身並不是什麼值得批判的東西。我認爲大多數的普通漫畫讀者都會下意識地採取這種立場。

只是……她對自己的立場有點過於自信了，或者說有點過於自負了。

她的態度是隻會看成功動畫化或真人化的話題作品。

「誒。不要。做不到。那可是我的真心話」

「就不能讓我火嗎！」

然後親暱地摟住了我的胳膊。

「………」

「暢銷的漫畫很有趣。有趣的漫畫會暢銷。無趣的漫畫不賣座。因此——只看暢銷的漫畫，就是隻看有趣漫畫的超棒人生」

小鳥拉住我另一邊的手，像是要把我從四月身上剝下來。

「………」

四月說道。

「喂，四月……」

輕小說也不是漫畫的下位替代啊！

「誒？沒事的。我只看動畫化的作品的」

「怎麼說呢，雖然你從剛纔，就一直批判主流傾向而對小衆意見大爲推崇——」

你倆誰是惡魔啊！

當她說出這個詞的時候，就感覺終於要來了。

嘛，怎麼說呢。

「月見學長不用大火的！月見學長要畫的可是儘管在主流雜誌『COMET』上連載但是很快就會在卷末徘徊而迷失方向的……雖然大多數讀者會在瞬間口忘記，但一些愛好者會把它當作玩梗素材不亦樂乎地講上幾十年的，獨一無二的垃圾漫畫！」

「……就算我退一百步，包容你追逐流行的態度好了。但是，唯有剛纔的發言請你撤回。就是那句，『COMET』後面部分的漫畫看了也沒用的那句！」

「……果然你纔是惡魔吧!? 怎麼想都是你在把我往奇怪的方向上帶啊!? 」

語氣平靜，毫無惡意。

她低着頭，一言不發。

就我從側面聽來……她已經完全被駁倒了。被從正面拋以正論的她，無法做出任何反駁。

就這樣過了幾秒鐘——

「……嗚，嗚嗚」

結果——少女發出了嗚咽聲。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小鳥抬起頭。

她的眼裏留下了淚水……什麼，淚水？

「嗚嗚，嗚嗚……也、也沒必要說到這個程度吧……！」

小鳥哭得滿臉通紅，小臉也扭曲了。

面對少女突然流下的眼淚，我和四月大爲動搖……不如說，有些被嚇到了。

誒？

哭了？因爲剛纔？

「誒？等，等等，小遊……幹嘛哭哦？」

四月也一下子嚇到了。

大概她也沒想到小鳥會哭吧。

「咿……我知道的……你不說我也知道的……。我知道自己是歪門邪道，我知道自己是二流，我知道自己是惡趣味。而且……我也知道歪門邪道且二流還惡趣味的我讓自己有些陶醉……！」

小鳥一邊擦着眼淚，一邊訴說着。

「我沒有坦率地讚賞主流漫畫，也沒有發掘小衆但有趣的漫畫並進行傳教活動。我是個喜歡在主流雜誌上展開的腰斬比賽中，靠漫畫家和出版社都不希望看到的事情來惡意取樂的人……。我是個不站主流也不站小衆的，哪邊都算不上的意義不明的突變體……我就是這樣的大便啊」

什麼大便啊。

「好好好——我會適當注意的」

「雖然怎樣都好了……不過請儘量和小鳥友好相處。畢竟是這個社團爲數不多的成員啊」

「……啊，失敗了。又失敗了。多少次都是一樣……。一爭論這個我就絕對會輸。絕對會被無可辯駁地駁倒……」

這麼說完之後就走出了部室。

偶爾會來的另一位是，徹頭徹尾的人氣至上主義者。

「誒？真的嗎？」

一位是，放眼世界也很奇怪的腰斬漫畫愛好家。

「嗚嗚……可惡……。被說了『假裝自己是行家，讀的卻是主流雜誌』這樣的話……我無言以對。畢竟，畢竟……主流雜誌的腰斬比賽纔是最白熱化最有趣的嘛……！在網上也有很多關於腰斬比賽的感想，很有趣的嘛……。這種依賴他人的享受方式，本質上與那些跟風大火漫畫的傢伙是一樣的……我多少也明白自己只是向量相反，但做的事情沒什麼不同……可我就是喜歡那樣嘛……！」

我們漫畫部有兩位學妹。

啊……這也是當然了。

她好像經歷過很多次了。怎麼，這傢伙有在匿名留言板上開貼辯論嗎？讓人有些擔心啊。

小鳥垂頭喪氣地輕輕鞠了個躬。她是個能好好說對不起的孩子。

四月表示反省。

怎麼說呢。

「啊，嘛……吵架是兩敗俱傷啊」

看它純屬浪費時間啊。

我取出平板電腦。

「……沒心情了，今天就回了」

她是在暗示着些什麼。

「嗯哼——嘛，我也不太成熟啊」

「……沒事。我也有錯。對不起……」

「沒、沒事吧？小遊」

「那當然了。論戰或辯論的話有觀衆要比較精彩啊。一對一爭吵的話，就算說贏了，對方逃走的話勝負就不了了之了。有了觀衆這一旁聽席，辯論才能分出勝負。原來如此……小鳥是想讓我扮演這樣的角色嗎」

「在教室裏，我和她交流還挺正常的」

「是的。雖然關係也沒有特別好，但見面會打招呼，在教室裏和小遊也完全不會吵架」

四月意味深長地說道。

「誒——月見同學，我沒有錯吧？」

「……那爲什麼偏偏在我面前……」

「啊——還是算了。效率太差」

「我覺得是有原因的——導致只要我來這個部室——只要她和月見同學你待在一起的時候我過來，她就會忍不住想找我吵架的原因」

雖然她的表情保持了起碼的和顏悅色，但語氣卻相當辛辣。

我長嘆一口氣，坐在摺疊椅上。

「……啊」

「……不是這回事。啊——算了，就當是這樣吧」

因爲都還沒能開始連載。

我一下子就覺得很累。

「應該說是，正因爲是在月見同學面前吧——？」

「一對上小遊，我就會不自覺地回嘴。因爲她對我言辭很激烈，我就有些條件反射了」

然後她收拾好東西，

已經不知道她是在對誰大喊了。

「我倒是覺得——小遊會來纏着我的理由不止是這個」

四月笑着說道。

她發出可怕的悲鳴。

「啊。我男朋友社團活動結束了。那我也回了——等有心情了再來看『COMET』。月見同學，請抓緊開始連載然後大火哦——」

「我看似是在否定銷量至上主義，但實際上完全就是對銷量至上主義的體系樂在其中——這樣的自我矛盾，我早就注意到了……！所以，所以……被這麼說的話我完全無法反駁……！」

「這是我打算發給責編的連載用分鏡腳本。雖然小鳥已經看過了，但那傢伙只是讚不絕口。我又不知道該相信她的好評到什麼程度，希望你能給我一些嚴厲的意見——」

「抱歉，我一下子有些來氣」

這麼說的四月一臉歉意……不如說是一臉憐憫。

雖然反省自己是很棒的一件事情……但是和同年級的同學吵架之後反省自己『不太成熟』什麼的，感覺也是對對方很失禮的行爲。

四月一臉無奈地聳了聳肩。

某種意義上，這甚至還不如沒人氣的腰斬漫畫。

「……啊」

我好想要一位稍微正常點的後輩啊。

擁有認爲不賣座的漫畫看了也沒用這樣價值觀的少女，怎麼可能會想看連連載都沒有確定的漫畫的分鏡腳本呢。

四月看着手機這麼說完，然後就快步離開了。

突然就開始驚人的自虐行爲了。

嗯。我搞錯什麼了嗎。

我多少有些明白她的意思了。

看來四月的正論攻擊對她產生的傷害比我和四月想象的要嚴重得多。

「………」

「對了四月。你也好久沒來了，要不要看看我的分鏡腳本？」

硬要說的話感覺小鳥的言辭要更激烈。

讓留下來的我和四月，都有了一種無法形容的感覺。

她嘻嘻笑着回答。儘管她在各種方面有些那個，但人絕對不壞。可以說是我重要的學妹之一。

「你倆的價值觀完全相反到了有趣的程度嘛。某種程度來說也是無可奈何的」

四月這麼說。

她甚至像是在對自己的內心呼喊出自己的心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