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Mission.7 Return of killer machine

《在這得說貓語》 · 昏式龍也 · 2.2萬 字

《在這得說貓語》全一冊 Mission.7 Return of killer machine插圖(1)
《在這得說貓語》 · 全一冊 · Mission.7 Return of killer machine · 第1張插圖

自稱《柯西卡》的少女——宗像旭姬,從她跑來我房間的星期一開始,很快地來到了星期四的早晨。

「我開動了—」

餐桌上,裝着白米飯的碗冒着熱氣,米飯看起來十分晶瑩剔透。

另外還有煎鹽鮭魚,加入洋蔥、胡蘿蔔、馬鈴薯的味噌湯,烤海苔以及盒裝納豆。

在這些東西的另一端,可以看見一名比我嬌小的少女,她那雙閃閃發亮的碩大眼瞳——

「怎麼了,安婭?火上鍋風味噌湯的料,味道很微妙嗎?早知道還是應該用油炸豆皮或豆腐比較好嗎?」

「不,沒有問題。調味很好」

我喝了一口味噌湯。蔬菜的甘甜與味噌的風味調和得恰到好處,餘韻十分清爽。我接着用筷子夾起油脂豐厚的鹽鮭魚肉,送進嘴裏。

我之所以會沉浸於感慨之中,是因爲這短短四天內,我的生活就徹底改變了。

上次像這樣與他人同住,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

至少自從我被賣到《家》之後,直到十歲爲止,都一直生活在隔離設施裏。我從未見過其他孩子,除了戰鬥訓練以外,我與他人交流的手段,就只有網絡遊戲。然而那也是組織爲了精神控制所納入的環節。

至於更久以前的記憶,就曖昧不明,想不太起來了。

我爲了活下去而拼盡全力,每天都過着水深火熱的生活。不過我應該也有過父母,或許在和平的時代裏,我也會像這樣與家人一起圍着餐桌喫飯。

即使如此,我也漸漸習慣了與旭姬的這種新生活。人類還真是不可思議。

「妳今天晚餐想喫什麼?」

「什麼都行,只要是旭姬做的,什麼我都喫」

「妳這人真是差勁」

我咀嚼着鹽鮭與白飯,旭姬無奈地說道。

「妳這種態度最讓人提不起勁,又不是什麼倦怠期的夫妻。光是思考菜單,就讓人覺得很麻煩」

「這樣啊」

「貓這種生物,其實會主動靠近不理會牠們的人呢。相反的,會避開想和貓玩而主動搭理牠們的人」

在那之中,我發現了熟悉的背影。我走上前去,從背後向她打招呼。

「基本上沒什麼問題,只是對古文有些不安……」

如果她說的是真的,那麼對喜歡貓的人來說,貓不就是越追就跑得越遠的海市蜃樓嗎?多麼愛唱反調又無情的生物啊。

我們抵達廚房,那裏有一張鋪着花朵圖案塑膠桌布的桌子,上面放着用保鮮膜蓋住的大盤配菜。瓦斯爐上則放着裝咖喱的大鍋子。小花手腳俐落地打開瓦斯爐,重新加熱咖喱。同時從保溫中的電鍋裏盛出白飯。

「要來我家可以嗎?」

小花說的那些以中世紀主從關係爲基礎的助動詞變化,以及作爲教材的作品所處時代與現代不同的常識等等……對我而言,古文是相當難纏的科目。

「嗯。她說妳就像布偶貓或法國藍貓之類的女孩子。媽媽她很喜歡拿我的朋友來比喻成貓」

旭姬似乎對我的遲鈍感到不耐煩,自暴自棄地大叫。

總覺得旭姬從剛纔就一直表現出客套的態度……莫名在意小花的反應。而且她叫我姐姐,更是令我感到渾身不對勁。

「請進請進。我已經擅自幫妳準備了午餐,請用吧。雖然只是像咖啡廳的員工餐一樣的粗茶淡飯,有些抱歉就是了」

「那麼今天的菜單就由我來想,但妳要是有意見的話,我可不會理妳哦」

小花用長筷夾起可樂餅,放在自己和我的咖喱飯上。

小花露出微笑,旭姬抬頭看着她,點頭打招呼。我們並沒有事先套好說詞,但真不愧是她,腦筋轉得可真快。

旭姬朝着通往小學的方向走去,那裏有一條通往突堤的石階。

「來,走吧?」

「是的。打擾了」

小花的聲音帶着些許的哽咽。她大概是想起了那隻年老的貓吧。她爲了讓我放心而露出笑容,但看起來卻有點像苦笑。

「…………」

接着旭姬突然抱住我的左臂,用她那比我還嬌小的身體,緊緊地摟着我。

「感覺該說是一點也不時髦,還是完全沒有JK感的午餐呢。啊哈哈哈」

小花的家是一棟大型木造古民家。我們並非從白天作爲貓咪咖啡廳『松貓亭』的顧客出入口進入,而是繞到庭院後方的員工出入口,造訪松風家。

「我是宗像旭姬,姐姐平時受妳照顧了」

之後我們一邊閒聊和休息,一邊看着課本和筆記複習上課內容。果然,比起自己一個人學習,這樣理解的速度快多了。

「安婭,妳擅長英文嗎?」

「沒這回事。那麼我就不客氣了」

「啊~對哦,畢竟就連我們都不太熟悉古文的『變格活用』了,安婭妳肯定很辛苦吧」

「那要不要一起教對方古文和英文?我英文文法就不太行」

我來到這個家時,總是會壓在屁股底下的那股沉甸甸的重量,今天卻感覺不到。那隻荷蘭乳牛花紋、毛髮濃密的貓,總是會把我的屁股當成枕頭。

牠們在令人感到壓力的極近距離內盯着我看,或是聞我手指和頭髮的味道。我徹底採取無視的態度,但貓咪們輪流靠近我,發動了聞味道的連續攻擊。

(注:Доброе утроドーブラエウートラ爲俄語的早上好)

「晚上我也是像這樣和姐姐一起睡覺的哦?」

接着她鬧彆扭似地撇開視線,如此說着。

每次小花都會笑着把矮桌上的貓抱到榻榻米上。後來,貓的目的變成被小花抱在懷裏。

我和小花拿起湯匙,開始喫起放了可樂餅的咖喱飯。

小花的手指既纖細又柔軟。我感受到一股與過去相同的悸動,但沒有表現在臉上,就這樣和小花一起走在前往車站的路上。

「這位該不會就是妳的義妹吧?」

雖然旭姬在家時,完全不是那樣……我差點把這句話說出口,但最終還是忍住了。接着我與小花比肩同行,走在前往學校的路上。

「期末考,明天終於就結束了呢,安婭妳準備得如何?」

不過小花似乎沒有放在心上,臉上仍掛着笑容。

「啊哈哈,妳很愛撒嬌呢,居然黏着姐姐不放,妳們的感情真好」

「哦哦……」

「……對了,沒看到那隻年長的大貓呢」

「瞭解」

「妳是擔心我媽媽會不會介意我帶朋友回家嗎?當然不會啊。而且媽媽她總是把安婭妳誇得天花亂墜呢」

不知是不是我多心,總覺得旭姬的語氣和注視小花的眼神,都帶有挑釁的感覺。明明她和小花是初次見面,爲何會表現出這種莫名的對抗意識?

上午考完三科,時間來到上午十一點半。我原本打算在車站前的家庭餐廳與小花一起喫午餐,然後讀書……

「我是沒意見……不過小花妳家沒問題嗎?」

小花打開冰箱,從方形塑膠桶裏倒出麥茶到杯子裏。接着把加熱過的咖喱淋在各自的白飯上,然後掀開桌上大盤子的保鮮膜。

「喝麥茶可以嗎?」

「嗯。那麼,我開動了」

「安婭,沒事吧?因爲平常妳都會來店裏,所以我纔沒想太多就邀請妳了」

「啊,早安,安婭」

不久後,牠們厭倦了妨礙我們讀書,這次把興趣轉移到身爲客人的我身上。

「看着她那麼親近妳,害我也想要有個妹妹了」

「那今天放學後,一起讀書,爲明天的考試做準備吧」

我將海苔納豆撒在白飯上,同時針對剛纔的發言進行解釋。

「啊—真是!就是妳這種地方啦!」

「因爲妳的料理基本上都很美味,我只是覺得不管端出什麼都不會有問題。我現在就已經開始期待今天的晚餐了」

一如往常地做好上學的準備後,我和旭姬同時走出房間。備用鑰匙已經交給她了。

我們穿過公寓前那條國道的行人穿越道,走過公園所在的住宅區,接着過橋前往河岸。

旭姬的反應十分奇妙,看起來像是在生氣,卻又像是感到開心。我將她的反應拋諸腦後,與她一起享用早餐。

「嘿欸~真好呢。吶、安婭,妳妹妹真是可愛呢」

小花作爲領頭,走在老舊寬敞的家中走廊上。

於是我們來到學校,考完今天要考的地理、化學和現代國語後,便交出答案卷。

在這段期間,好幾只五顏六色的貓跑來妨礙我們讀書。

一進房間,我立刻對殘留在房間裏的貓毛產生過敏反應,趕緊用面紙擤掉流出來的鼻水。

「回家後有午餐可以喫,喫完後下午再到我房間慢慢讀書吧」

小花看着我和貓的互動,這麼評論。

我恍然大悟,同時將烤海苔撕碎,撒在納豆上。

「不過,牠不是第一次住院了……我想週末應該就能出院了。貓的腎臟病,是隻能長期對抗的疾病」

小花邊喫邊這麼說,然後笑了起來。不過,在廚房喫的冷可樂餅和熱咖喱飯有着樸實的味道,感覺還不壞。

旭姬沒有回應。我將目光移過去,發現她神情僵硬地愣在原地,而且不知爲何,唯獨耳朵變得紅通通的。

「哎呀,歡迎光臨。聽說妳們今天要開讀書會?」

「是這樣嗎?」

「哇。妳真是個懂事的孩子。我是安婭的同班同學,名叫松風小花,請多指教哦,旭姬醬」

「……嗯」

大盤子上堆着大量的預先做好的可樂餅。炸成金黃色的面衣讓人聯想到金塊堆,看起來莫名令人感動。

小花注意到我後,轉過身來。她的視線停留在走在我身旁的旭姬身上。

「安婭妳太狡猾了」

「茉姐從前天開始住院了。帶牠去醫院檢查後,醫生說牠需要*透析,所以醫生建議馬上實施會比較好」

(注:透析 Dialysis又稱爲血液淨化,代替腎臟從機體內清除代謝廢物和過多水分的人工過程。也就是洗腎)

「妳是指什麼?」

我深深覺得,牠們真的是一羣自由過頭的存在。牠們那無限的好奇心和行動力是從哪裏來的?

確實,最後一天的考試科目裏包含了英文和古文。

柱子歷經長年歲月變成深褐色,走廊的地板每走一步都會發出輕微的嘎吱聲。這聲音讓人聯想到長久以來受到珍惜使用的樂器,不可思議地令人感到舒適。

小花說完,忽然牽起我的手。

這個區域的中小學和高中,有許多學生都會利用這條突堤上的道路上學,因此能看見許多學生和我們一樣,有的揹着與旭姬相同的書包,有的穿着與我相同的鳥羽杜女高制服。

「基本上與日文同等水平」

「那麼姐姐,我先走咯」

「是天然?誰會若無其事的說出這種話啊?而且這竟然還是沒有特別瞄準什麼……」

正在檐廊曬棉被的小花母親,笑容滿面地迎接我。

「雖然可樂餅冷掉了,不過當作配料的話,這樣比較有垃圾食物的感覺,更好喫呢。那麼,我們開動吧?」

「安婭,這邊哦」

「這是當然」

「這樣啊,我沒問題」

「*

Доброе утро

,小花」

「肥問題。我習慣了」

牠們一下子跳到矮桌上,一下子躺在課本上,讓書頁無法翻動。又或者有另一隻貓跳上來,把橡皮擦和熒光筆踢散,開始玩起貓摔角。

飯後兩人一起洗碗,然後爬上樓梯,來到小花位於二樓的房間。

在通往車站的回家路上,小花忽然如此提議。

就在這時,我感覺到胸口傳來一陣輕微的疼痛。

我不知道爲什麼會這樣。就算別人家的貓生病了,我應該也沒有理由感到悲傷。畢竟我是個連唯一的朋友死去時,都沒有流淚的人。

「怎麼了?」

「不,沒什麼。繼續讀書吧」

之後過了三個小時,從窗外照入的夕陽染上了一層黃色。我看了看時鐘,現在是下午四點前。再怎麼說彼此都累了。

「讀到這裏應該夠了吧。在注意力渙散的狀態下繼續讀書,學習效率也會變差」

「說得也是。啊—,好久沒有這麼認真讀書了……感覺好像要發燒了」

小花大大地伸了個懶腰後,忽然看向我。

「我想差不多到七點左右會準備好,妳要留下來喫晚餐嗎?我們家完全不介意哦?」

「謝謝妳的邀請,但我妹妹還在家裏等我,今天就先回去了」

「嗯,我知道了。幫我向旭姬醬問好哦」

在小花的目送下,我從玄關大門離開了松風家。

接着我從車站搭上電車,那是在距離離家最近站隔了三站的私鐵沿線。當我回到公寓的房間時,身穿圍裙的旭姬站在廚房裏。

「我回來了」

旭姬用削皮刀將洋蔥切丁,同時斜眼瞄向我。

「……歡迎回來。我聽說妳因爲考試提早放學,但怎麼這麼晚纔回來……午餐妳都喫些什麼?」

接着,她以母親般的口吻如此詢問。

「我在朋友家讀書,午餐也是在那裏喫的」

「哼—嗯」

旭姬的態度莫名地冷淡,而且有些意興闌珊。

Кошка『因爲有污漬,所以我昨天拿去送洗,下星期一纔會拿回來』

我本來想陪她一起去,但就在我們穿過校門時,忽然聽見汽車的喇叭聲。

我立刻回答。

我陷入前所未有的絕望之中,忍不住放聲大叫。

協助明良的工作,提高她生還的概率。這麼一來,剩下的就是明良和那些野貓的問題了。與我無關。

「光是自己的事,我就已經忙不過來了,還什麼關於貓的事……!如果要我代替妳去喂貓,我實在沒辦法!」

雖然在別人眼中,這是一件非常愚蠢的事,但對我來說,這無疑是攸關生死的重大事件。絕對不能小看,也不能輕忽。

在那瞬間,我感到胸口竄過一股類似微弱電流的痛楚。

旭姬心情大好地哼着歌,以比之前快上一倍的速度切起菜來。我原本擔心旭姬會切到手指,不過她的刀工準確得如同機械似的。

「我希望妳來幫忙我的工作,不是『櫻藥妝店』的工讀」

(注:爲Double overhead camshafts 的簡稱,爲雙頂置凸輪軸,是汽車引擎氣門機構,其優點爲高轉速、低噪音、震動小)

順帶一提,旭姬做的漢堡排,自然是美味得無話可說。

「謝謝妳,安婭醬。最喜歡妳了哦」

我探頭看向駕駛座,明良正抬頭看着我微笑。

我刻意停頓了一下才回答。

那些貓與我毫無關係,只是別人家的貓。然而,我卻受到彷彿自己見死不救的罪惡感所折磨。如果真是這樣,未免也太荒唐了。

彷彿在試探內心動搖的我,*DOHC引擎的震動聲響徹車內……

五分鐘後。

「是嗎?妳若是提前通知我一聲,我就會讓妳去別人家喫飯了……而且跟朋友一起喫飯,應該會比較美味吧?」

「好吧」

我制止了正要換檔的明良,這麼提議。

我究竟是怎麼了……?

「我想說來接安婭醬,順便邀妳去兜風。妳要搭嗎?」

「……嗯?」

「果然不行呢,我知道了」

「……我明白了」

現在的我沒有餘力像組織時代那樣,進行使用槍支或刀具的非正規戰鬥。我得儘快馴服路過的貓,確保針對殺人病毒的常備特效藥,這個任務今晚也等着我完成。

「其實我還有另一件事想拜託妳,妳願意聽嗎?」

這不能怪她,她反倒是個機靈的好孩子,偏偏時機太不湊巧了。

過沒多久,她回覆了訊息。

「嗯,那就星期一見呢」

關上車門繫好安全帶後,明良便發動車子。

一段時間後……

也就是說,現在衣櫃裏只剩下另一套衣服。

「等一下。我想先回家一趟,換上便服」

那些人應該也有自己的家人或心愛之人,但我從來不曾爲此感到心痛。

「明良,妳找我有事嗎?」

「地點在東京,工作是今晚。因爲還要準備,如果妳願意接下的話,我想直接去都內的藏身處……怎麼樣?」

「我拒絕」

「週末要不要試着打個工?」

爲了確認明良真正的目的,我接受了她的邀約。我打開副駕駛座的門,滑進有駕駛艙風格的低矮座位。

我懷着複雜的心情,已經到了看開的境界。

……不行,我居然一時亂了分寸。明明無論何時,都必須保持冷靜纔行。我深呼吸一口氣,集中精神,逐漸取回平常心。

「那裏有兩隻經常出沒的野貓,是三毛貓和茶色虎斑貓呢,我每次下班都會去喂牠們。如果我明天之後沒辦法回來——」

接着,她以平淡且不帶感情的聲音如此低語。那是連自己的性命都不執着,身爲專業殺手纔會發出的聲音。

「其實呢,我有事想找安婭醬商量,才特地過來的」

我像是突然聽見宿敵的名字,內心產生劇烈動搖。

「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呢,我只好放棄那些孩子們了」

「嗯……這也是沒辦法的」

「真的嗎?」

「那我們就直接去東京吧」

明良將方向盤轉向私鐵車站方向,繞過北口的圓環,往我家前進。幾分鐘後,我們抵達公寓附近的路上。

「小花,我想起有事要找班導樋口老師。很抱歉,但我可能要花點時間,不能陪妳去了」

旭姬還沒從學校回來。我取出手機,發送訊息詢問她另一套衣服收在哪裏。現在是午休時間,她應該會立刻回覆。

殺手的工作——果然是這麼回事,我察覺到先前的預測猜中了。我隱約察覺到這點,所以剛纔在明良發現之前,就先和小花道別了。

「妳知道鵯橋二丁目公園在哪嗎?」

我這麼說完後,旭姬首次將臉轉向我。

「說得也是,畢竟妳的胃袋已經被我牢牢抓住了——那麼,妳就儘量餓着肚子等我吧,貪喫鬼安婭姐。既然如此,我就使出渾身解數來準備晚餐」

「嗯,她也有邀請我留下來喫晚餐,但我婉拒了」

距離結業式只剩下一週,接下來就只剩下像是消化比賽的課程。

有人沉浸在解脫感之中,也有人像梅田那樣,因爲有着得補考的預感而感到憂鬱。

第三學期的期末考,終於在今天結束了。

明良一邊以法定速度行駛在市內的國道上,一邊開口說道。看來她果然有什麼事。

「我就來幫明良妳一把」

「等一下……妳說貓?」

衣櫃裏應該準備了兩種「安婭便服組合」纔對。

「瞭解。那就先去安婭醬的公寓吧」

明良握着方向盤,輕輕嘆了口氣。

「旭姬————————!? 」

「安婭能交到好朋友,真是太好了呢。是早上遇見的那個人嗎?」

我踏着威風凜凜的步伐,走向明良的蓮花跑車。

鳥羽杜女子高中的制服是能辨識身份的要素,考慮到隱密性,最好別穿着制服行動。萬一出了什麼差錯,必須逃走的話,在防盜監視器數量異常多的東京都下,可能會留下日後風險。

「我早上有說過的吧?我很期待旭姬做的晚餐」

我發現自己心中,存在着過去不曾有過的脆弱部分。短短几周前,那種宛如西伯利亞大地般冰冷乾燥的理想精神狀態,如今已不復存在。

「————」

明良嘴上這麼說,但當然不可能只是這樣。

從我年紀和現在的旭姬差不多時,就已經親手葬送過好幾名目標了。

貓又再度擋住了我的去路。事到如今,我甚至覺得這像是某種試煉或宿命。

我臨時編了個理由,和小花道別。目送小花的背影遠去後,我才轉身走向深綠色的蓮花。

旭姬的手停了下來,就這麼看着我,暫時愣在原地。

早知道會演變成這種情況,我應該事前增加便服的種類——我被爲時已晚的後悔所折磨。其實旭姬也有提議一起去買衣服。

我站在一度脫下的制服前,被迫做出重大的決定……

她揚起嘴角,露出滿意的笑容,語氣冷淡地如此回應。

——也就是神祕的女僕裝。

我點頭回應明良。那是離我家公寓不遠的小公園。

這絕非是我的本意。但爲了找回平常心,我只能這麼做了。若是不這麼做,這根莫名的刺將永遠無法從我心中拔除。

和昨天在小花家襲向我的,是完全相同的現象。

放學後,小花要去動物醫院探望住院的牛貓(茉姐)。

我本來以爲她會繼續糾纏,沒想到她卻乾脆地放棄了。

「什麼意思?」

「啊、是喔」

一股莫名的不悅感襲來,令我難以冷靜下來。

明良燦爛耀眼的笑容,彷彿盛開的花朵。在一旁直擊,使我的心臟感受到與剛纔不同的異常。

不知不覺間,我像是想擺脫心中的糾結般如此回答。

到了隔天星期五。

「要看內容是什麼,不過我會先聽妳說」

我環顧四周,發現一輛眼熟的深綠色跑車停在校門旁的圍牆邊。那是久裏子明良的蓮花跑車。

我請明良在車上等我,帶著書包回到房間。脫下制服掛在衣架上後,我打開掛着便服的衣櫃。

但是平常穿的帽T和牛仔短褲都不見蹤影。

此外,我對於讓制服沾染血跡或硝煙也感到抗拒。意識到這一點時,不知爲何小花的臉龐浮現在我腦海。我原本想順便繞去「松貓亭」補充貓成分,但明良說必須馬上出發,我只好放棄。萬一需要的話,也可以在當地調度。在東京都內,應該比在這裏更容易找到貓咪咖啡廳。

我忍不住反應過度,大聲喊了出來。至今被貓耍得團團轉的反作用力,現在一口氣爆發出來了。

全身上下穿着黑色與白色的女僕裝。

這麼做,可以得到與穿着學校制服相反的效果。

如今的我,身上帶着女僕裝這個「記號」,從個人變化爲女僕這個象徵。看見我這身打扮的人,記憶中只會留下這身顯眼的女僕裝吧。

以結果來說,可以降低被目擊者認出長相的風險——理論武裝非常完美。

我帶着鋼鐵般的精神打開車門,明良目不轉睛地注視坐在副駕駛座的我。

明明只是默默地注視着我,我的側臉卻感受到彷彿被刀子刺中的痛楚,這是爲什麼呢?

「……哇啊」

不久後,明良發出聲音,嘴角固定在微妙的微笑角度。

「很、很適合妳哦?果然可愛的孩子穿什麼都好看呢」

「…………」

「不,我是說真的!妳穿起來很好看這點,當然不是騙人的!只是……沒想到妳私底下的穿着品味這麼好。果然外國人眼中的日本,和我們眼中的日本還是有各種落差呢……」

明良說話的速度變得異常地快。

「我要求妳更正錯誤。我平常不會穿這種衣服」

「啊,果然嗎?我想也是呢」

明良的聲音變得輕快,似乎稍微鬆了口氣。

「這是一種戰鬥服。我曾經對日本的次文化領域中,爲何有這麼多女僕打扮的女孩子拿着槍或劍戰鬥感到不可思議……看來,我終於找到答案了」

「誒……是這樣嗎?」

明良的聲音再次變得難掩不安。

「我會在抵達東京前說明理由。明良,開車吧」

「……好—的」

就在這個瞬間,有人突然摟住我的肩膀。

我一口氣喝光冰涼的礦泉水。忽然,響起一道清脆的快門聲。

「……身手變生疏了」

噗通,心臟不正常地劇烈跳動。

「她的名字是瑪瓊琳・王。雖然還只是個三十歲的女人,也是在香港三合會中勢力逐漸龐大的幹部哦」

我已經看穿黑蜂的直線攻擊。雖然她的戰鬥方式是以MMA0;綜合格鬥技1;爲基礎的實戰打架殺法,但全都被我看穿了。沒問題。

我配合她第四次的攻擊,算準反擊的時機,就在這個瞬間——

刺耳的金屬聲響徹現場,短刀的刀刃縱向剖開槍身,深深刺入。好驚人的怪力。

和我的房間一樣是3LDK的內部,實際上就像武器庫一樣。空氣中飄散着槍油和潤滑油的味道。設置在整面牆上的滑軌式鋼架上,陳列着定期保養的槍械和刀具。彈藥的儲備量也相當多。

在察覺對方真面目的同時,我反過來抓住黑蜂抓着我裙底槍支的右手。接着我握住她的拇指,試圖將其折斷,但黑蜂卻在同一時間朝我使出頭槌。

我們拉開距離後,站在樓層牆邊的黑衣保鏢注意到這邊的異狀。他準備從懷中拔出手槍。

男人終於發出慘叫,我以扣住他手腕的姿勢,朝他的臉使出膝擊。另一名男子雖然有反應,但這時我已經站在他背後了。

明良用手指滑過手機的畫面,讓我看女人的大頭照。

三合會是掌控香港黑社會的巨大犯罪組織,對香港以外的亞洲圈大都市也有影響力。

凌晨一點。

「安婭醬難得的女僕裝打扮,忍不住就拍下來了。要不要拿來當待機畫面呢?」

「我聽過這個名字。聽說是來自緬甸的少年兵,是個兇暴的殺手。記得她應該比我大兩歲,今年十八歲」

頭蓋骨發出「叩」的沉重衝擊聲響。視野中爆出火花,左眼上方頓時傳來劇痛。

我和黑蜂都變得赤手空拳,重新一對一展開對峙。其他參加派對的少女們全都逃到屋外,具樂部內只剩下我們兩人。

「咕……!? 」

雖然槍支被破壞,但我也擋下了刀刃。於是我連同手槍一起扭轉對手的短刀,試圖固定對方的手腕。

少女們隨着大音量的電子舞曲,在燈光下瘋狂舞動。重低音化爲空氣壓力迎面撲來,彷彿撞擊着心臟般震動。

我趕緊仰望。天花板的燈光背光下,可以看到黑蜂高高跳躍的身影。她的左手握着一把刀刃塗成黑色的戰鬥短刀。

這是活用強健的體乾和無窮無盡的體力,不換氣的連續攻擊。只要被打中一拳,就會像被捲入暴風雨的小船一樣被狠狠擊沉吧。

遠離實戰任務數週,不知道是反射神經變差,還是殺傷本能衰退,或者兩者皆是……對自己的動作感到些許不安,我將身體靠在具樂部的隔音門上,用力推開。

「算了……妳到底是何方神聖,等我把妳痛扁一頓後,再好好地從身體問個清楚吧~。老孃的拷問可是很纏人的,妳最好做好覺悟啊」

「喂,白髮女僕,妳這傢伙究竟是什麼人?那動作怎麼看都是特種部隊之類的吧。應該不是普通的殺手對吧?」

我雖然把馬可洛夫手槍的槍口舉向黑蜂,但這次卻遭到四處逃竄的少女們阻擋,讓我跟丟了目標。

她上下搖晃身體威嚇我,接着蹬地瞬間衝進我的攻擊範圍內。進出的速度快到讓人產生時間消失的錯覺。

「硬邦邦的呢~。這是妳的小弟弟嗎?難道妳是那啥扶她來着。呀哈哈!」

「對一個小小的自由業來說,這目標顯然太大了……而且,搞不好還會受到香港本土組織的報復」

利用扭轉產生的反作用力加速的拳頭,第一拳比第二拳快,而第三拳又比第二拳快,每一拳的速度都逐漸加快。

我也放棄已經無法使用的馬可洛夫手槍。雖然我腰後還有一把隱藏的爪刀,但我選擇將牠保留下來,以備在關鍵時刻使出的殺手鐧。

電梯門一打開,我緩緩走在通往被厚重隔音門封閉的入口大廳的走廊上。懷裏藏着離開藏身處前,明良給我的「護身符」。那是一個小小的布袋,但我不知道里面裝了什麼。

「面對今晚的目標,視作戰方式而定,或許會需要使用到這把槍」

我穿越少女們的森林,朝她走近。

「狀況我理解了。來決定作戰吧」

(注:Система爲俄語的系統,是一種俄羅斯武術,但容易與其他俄羅斯武術混淆,所以會直接稱爲Система,或音譯的西斯特瑪)

我轉頭一看,明良正開心地笑着,手裏拿着手機。

我抬起腳,往趴在地上掙扎的男子後腦勺用力一踢。他的臉撞到地板,這次真的動也不動了。

從交戰開始到現在,大約十秒鐘。

「喝啦啊啊啊啊!!」

這裏是派對會場,位於港區六本木大樓二十四樓的具樂部。

黑蜂發出古怪的笑聲後,用左手把脫臼的右拇指扳回原處。那應該相當疼痛纔對,但那傢伙卻若無其事地露出牙齒嗤笑。

寄生在我體內的殺人病毒《潛藏於血液中的懲戒誓約》發作了。而且是在和強敵搏命的緊要關頭。

黑蜂透過耳機麥克風發出指示後,保鏢便帶着王朝緊急出口的方向移動。

先倒地的男子,雖然鼻樑斷了,血流如注,仍然試圖爬起來。不愧是大隻的死肥豬,相當耐打。不過,也因此讓他受到不必要的傷害。

藍色霓虹燈的招牌上,掛着寫有「包場」的牌子,兩名一看就知道是黑社會的黑西裝男站在那裏。

我斜眼一看,一名高挑的黑髮少女露出兇惡的笑容。

不過,我可不是靜止的沙包。

與粗暴的言行相反,她的分析能力相當優秀。

離她坐的包廂座位還有五米。我將右手伸進裙子裏,握住收在大腿槍套裏的馬可洛夫手槍的握把。

雖然說是在吵雜的環境中,但我竟然直到她如此接近都沒能發現。這跟蹤技術甚至可以匹敵明良……肯定沒錯。這名少女就是殺手黑蜂。

我握住他右手的食指,瞬間折斷,男人還來不及發出慘叫,我就扣住他的手腕關節,讓他跪在地上。

「委託人就是那個三合會。膽大包天、肆意妄爲的王,因爲被對立派閥視爲眼中釘,所以得暗中肅清。這需要個他國,且來路不明的傢伙來處理……於是,這樣的工作就落到了像我這種的小型業者呢」

黑蜂衝進拳頭的攻擊範圍內,身體大幅扭轉,揮出左右勾拳。

我跳到他的背上,雙手迅速繞到他的脖子上。還來不及抵抗,頸動脈就被勒住,男子翻着白眼昏了過去。

「哎呀……妳是誤闖花園的妖精嗎?好可愛的小女僕……來,過來我這裏」

「真了不起」

我接過他遞出的其中一個玻璃杯。伴隨着氣泡的迸裂聲,檸檬的香氣撲鼻而來。

明良的藏身處,是位於江東區龜戶,從窗戶可以看見晴空塔的公寓高層。

我則是重整姿勢,搶在對方之前拔出馬可洛夫手槍開槍。黑衣人倒下後,少女們同時發出悲鳴。

「原來如此。我們要在那場派對上,給她一個驚喜——是吧?」

「王有個特殊的興趣,她非常喜歡可愛的女孩子,而且特別中意日本人。每次來日本,都會找來搭訕過的女孩子,徹夜舉行派對」

我的外表沒有任何危險的記號。

少女的右手隔着裙子,抓住馬可洛夫手槍的槍身。

「哦呀」

黑蜂露出興奮的眼神,舔着嘴脣,高舉雙拳。

雖然不清楚黑蜂的底細,不過從剛纔的攻防中可以感受到她相當強勁的爆發力。

我來不及閃避。於是反射性地用馬可洛夫手槍的槍身擋下攻擊。

「上面嗎!? 」

明良不知爲何露出虛無的表情,彷彿放棄什麼似地踩下油門。

「我可不能讓裙子底下藏着這~種危險物品的女人接近老大。所以,這是什麼啊?」

(偏偏在這種時候……!)

「現在這些已經有一半變成興趣的收藏品了呢。在日本國內的工作,不需要這麼強大的火力。實際上,我回國後也從未使用過這裏的槍支」

現場還有另一名黑衣保鏢。他雖然試圖對應突如其來的槍戰,卻被四處逃竄的少女們衝撞,讓他迷失了敵人的身影。

接着,她又發出像在胡鬧似的躁動尖笑。

我嘆了口氣,剛纔明良憂鬱的表情,一定是我看錯了。

一方面由於距離極近,另一方面也由於她不顧自己手指被折斷的捨身攻擊,讓我中招了。真是驚人的果決。

然而黑蜂卻比我更快放開手,主動丟棄了短刀。她的判斷果然很果斷。

明良說着,喝了一口氣泡水。長長的睫毛下,眼曈看起來有些溼潤,是因爲氣泡在玻璃杯中彈跳的緣故嗎?

明良這麼說着,拿起架在附近鋼架上的半自動散彈槍。意大利制的Benelli M4 Super。使用00 Buck——一次將一發三三口徑的獵鹿用散彈,打散成九顆散彈的十二鉛徑霰彈,近距離殺傷力極高。

而且她天生的鬥爭本能和殺傷本能比常人強上許多,可說是披着人皮的野獸。

惡寒和劇痛在全身擴散。我感到頭暈目眩,肌肉萎縮。

明良把Benelli放回架上,取而代之地準備了兩個玻璃杯。她從冰箱裏拿出一瓶含碳酸氣泡的礦泉水,拔掉瓶栓,將水倒進杯中。

站在左側的西裝頭壯漢,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按照形式伸出手來要搜身。

王朝我招手,我逐漸縮短距離。

「去死吧啊啊啊!」

「嗚!」

「沒錯。今晚十二點,地點在六本木。雖然說是祕密派對,但當然會有武裝的保鏢隨行。其中最棘手的,就是王特別中意的黑蜂。雖然她是個年紀和安婭醬差不多的女孩子,但功夫相當了得,在業界很有名氣哦」

我在樓層後方的包廂座位,發現一名慵懶地讓女孩們服侍的美女。確認她的臉,她穿着鑲滿亮片的豪華禮服,正是目標瑪瓊琳・王沒錯。

身高不到一百五十公分的十幾歲少女。銀髮的俄羅斯人,加上身上穿着迷你裙女僕裝,應該不會引起對方的警戒心。考慮到這場派對的主旨是聚集老大中意的女人,就更不用說了。

「將詳細說來聽聽」

「是殺手!!這裏交給我,妳們快帶老大逃走!」

「……呀嘻!」

緊接着——彷彿腦袋被劈成兩半的殺氣竄過我的背脊。

「中國黑社會嗎?」

表情微醺的王看了我一眼。我露出友善的笑容,她也回以頹廢的微笑。

雖然沒有直接見過面,但《Black Bee》的外號在俄羅斯的《家》裏也相當有名。只是沒想到,她現在居然是由香港的女黑幫飼養着。

雖然身材纖瘦,但衣服底下恐怕有如男人般鍛鍊過的肌肉吧。攻擊也是徹底活用那份優勢。

雖然姿勢類似拳擊手,但前後張開雙腳的站姿卻比拳擊手更寬。反而比較接近傳統派的空手道家。

我被組織灌輸的格鬥技法,是以前蘇聯軍的

Спецназ

所開發的『*Система』爲基礎,混合以色列近身格鬥術的要害攻擊,以及巴西柔術的關節技等,可謂是綜合殺人術。

長長的瀏海挑染成熒光綠和粉紅色,遮住右眼。而且,異常大量的耳環在耳朵上閃閃發光。

這是最糟糕的時機。昨天開始我就一直很倒黴,先是被迫穿上女僕裝,現在又遇到這種事……!?

下一秒,炸彈爆炸了。

我的頭和身體分家,像足球一樣飛到地平線的另一端——我被一記強烈的側勾拳擊中下巴,產生這樣的錯覺。

頭蓋骨裏的大腦像布丁一樣被激烈搖晃。要不是因爲發病的劇痛,我早就失去意識了。

在生死搏鬥中失去意識,意味着死亡。諷刺的是,殺人病毒救了我一命,但病毒會在十分鐘內殺死我。目前我毫無希望可言。

(怎有如此強硬的拳頭……)

我嚴重失去平衡,同時用腹式呼吸分散疼痛,試圖恢復專注力。

「喝哦啦啊啊啊啊!!」

然而,黑蜂不會讓我這麼做。她發出炮彈般的重拳,大角度往上打中我的腹部。

「咕啊啊啊——」

我輕盈的身體完全離開地面。衝擊力穿過我緊繃的腹肌,貫穿脊椎。我拼命嚥下湧上喉頭的嘔吐物。

我用無力的雙腳拼命支撐住向前傾倒的身體。這時,黑蜂高大的身軀在我眼前輕盈地飛舞在空中。

她雙腳蹬地,在空中用力彎曲膝蓋,彷彿要射出導彈——

「給我飛出去吧!!」

沒想到她竟然使出飛踢。

我捱了黑蜂使出全身重量的一擊,如她所宣言的被踢向後方。

背部傳來強烈的衝擊。我被踢飛至五米遠的牆上,無力地滑落下來。要不是我在前一刻主動往後跳,肋骨或許會碎裂,肺部也會破裂。

「咕……唔、嗚……」

即使躲過直擊,毒素仍侵蝕全身,劇痛令我渾身麻痹。

我遵循戰場上的本能,忍着痛楚想要站起身來,但是雙腿已使不上力。呼吸困難,視野逐漸轉暗,變成一片紫色。

在舊金山的唐人街邂逅的,新手殺手與香港黑幫的潛力股。我從當時就是個無根的浮萍,她則是正在美國旅行。

打了一個特大的噴嚏,打破了寂靜。

我——久裏子明良,從躺着的奧迪後座坐起身,打開後座車門,手握散發火藥味的貝瑞塔M92F下車。

乍看之下很消極,但我從黑蜂身上感受到以確實的勝利爲目標的強烈意志。

黑蜂詫異地皺起眉頭。

我早已親身體驗過那驚人的速度與力量。

——既然如此。

「喂喂,妳已經沒戲唱了嗎?虧我這麼期待,結果根本弱到不行嘛~」

黑蜂在使出雙腳飛踢後落地,悠然自得地朝着我走來。

我不能死在這裏——我再次對使不上力的下半身使出全力。

我面對着在燈光的照耀下,飄舞着的無數細毛⋯⋯

「……這、怎麼可能!? 」

我看到黑蜂的眼中燃起殺氣。這是急性子的她耐心等待的時機。她使出渾身解數,從外角揮出右拳,與我揮出的拳頭交叉反擊。

黑蜂吐出肺部的所有空氣,翻起白眼。

新月形的刀刃上,寄宿着冰冷的光芒,指示着身爲勝利者的我該做的事。

我如此斷言後,黑蜂的臉因憤怒而漲紅。

(我不想死——)

分手的理由,到頭來也是基於我的自卑感。

我的手,現在不是爲了割開人的喉嚨而存在,而是爲了撫摸貓。

銀狐大衣下穿着亮片洋裝,年近三十的她,一見到我,眼角下垂的慵懶雙眸便浮現笑意。

「只要正確掌握力量的方向,無論多麼強大的攻擊都不足爲懼。妳已經不是我的對手了」

黑蜂倒在地上,用充滿遺憾和憎恨的地獄般眼神仰望着我。她或許無法理解,爲什麼我這種小兵的一擊會這麼有效。

我感受着因貓過敏而復活的肉體中湧出的力量,站起身來。

成爲派對會場的大樓地下停車場。

黑蜂自己撞上地面,感受到衝擊與疼痛。更令她不解的是,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能慌張地大叫。

「少在那邊囂張!!」

那個袋子,一定有什麼意義——她彷彿如此確信,以銳利的眼神使出一記下段踢。她的速度遠比我快上許多,短靴的鞋尖比我更快搶到袋子。

她也很熟知自己人生的鐵則。也就是在戰場上敗北就等於死亡。

剎那間,從破掉的袋子裏飛出一個發出金色光芒的什麼東西,在空中飄舞。

她趴在我的腳邊,用驚愕的眼神仰望着我。

《在這得說貓語》全一冊 Mission.7 Return of killer machine插圖(2)
《在這得說貓語》 · 全一冊 · Mission.7 Return of killer machine · 第2張插圖

然後,她毫不在意自己的傷勢,再次擺出戰鬥姿勢。事實上,她應該是因爲腎上腺素分泌而麻痹了痛覺吧。

從旁人看來,黑蜂只是和我擦身而過時自己跌倒而已。我幾乎沒有使用力量,黑蜂則是全力毆打我,結果打到自己。

我腦中浮現出是,每晚跑來陽臺的焦褐色與白色的賓士貓。

但是……

「什麼?動物的……毛嗎……?」

「唔!? 」

在一瞬間的交錯之後。

我一口氣就衝進揮舞着剛腕鉤拳的黑蜂懷裏,抓住她的衣服,用腳絆倒她,將她扔向前進的方向。

眼睛和鼻子都癢得受不了,皮膚也冒出蕁麻疹。但是,已經沒有病毒在侵蝕我的身體了。

然後順着對方力量的方向,用力將袖子往內側拉。黑蜂的右拳已經不是她自己的攻擊,而是被我奪走控制權,化爲被我利用的導軌。

黑蜂的呼吸急促,肋骨肯定斷了。如果是在路上的柏油路,剛纔那一摔就足以分出勝負。

「是我輸了……殺了我」

然而,與粗暴的言行相反,她與剛纔不同,沒有胡亂進攻。她用雙手加強防禦,一邊觀察我的一舉一動,一邊慢慢向前逼近。

「讓妳久等了——我以100%的狀態來當妳的對手吧」

「……什麼意思啊?用我聽得懂的話說明。我不喜歡太難懂的話!」

我的右手沒有留下任何揮拳的觸感。因爲打擊的衝擊產生的能量,全部留在對方的體內。

黑蜂用空虛的聲音說。

而且,我已經完成將目標和護衛的黑蜂分開的作戰任務了。

「好久不見了呢,瑪瓊」

我收起爪刀離開,黑蜂的聲音從背後追了上來。

瑪瓊即使面對死神,依然從容不迫,與五年前一模一樣。

那張溫暖的笑容,彷彿能包容我的存在。

不過——

「明良……沒想到,妳就是我的死神呢」

話雖如此……

我想活着回去,回到她們所等待的那個地方。

任務失敗就意味着死亡。這是打從我懂事以來,就早已覺悟的人生鐵則。

我的手翻轉一圈,從內側緊緊抓住黑蜂朝我揮來的右臂皮夾克袖子。

那是一個綁着繩子的小布袋。我還沒確認過裏面裝了什麼。這是明良在出發前給我的護身符。

就在此時,放在口袋裏的某樣東西掉到地上。

我靜靜地擺出戰鬥架式,面對呆站在原地的黑蜂。

「女僕,妳這傢伙……可惡……」

「如果要用質量對抗質量,只能用更強的力量或更快的速度取勝。但只要控制住向量,即使力量弱小、速度緩慢,也能控制比自己更大的質量」

「嗚、嗚啊啊啊啊……不可原諒!妳這傢伙,我絕對不原諒妳……啊啊啊啊啊」

「喂、喂……等等!給我等一下!妳連最後一擊都不給我,是打算去哪裏啊!? 」

悲痛的慘叫,最後變成孩童般的哭聲。

然後,與站在車前的黑髮女子——瑪瓊琳・王面對面。

(……我會死在這裏嗎?)

我們兩人的情緣僅僅維持了兩個月。愛得轟轟烈烈,分得乾乾淨淨。

年輕的我,總是憧憬着比自己年長三歲的她那副遊刃有餘的模樣。同時,也總是感到不安,擔心她其實根本不需要我吧?

我打從心底這麼想。

我鑽進黑蜂的懷裏,將重心放在要害心窩上,揮出右拳。這是完美時機的反擊。我的拳頭深深陷入黑蜂的腹肌,連手腕都陷入進去。

我感覺到她相當警戒,擔心再次被我反擊而摔出去。她認爲只要自己不出手,力量就不會被利用。

「哈噗咻!」

那一瞬間,我的左手從拳頭變成張開的手指。

我從腰帶後方的刀鞘中拔出爪刀。

那是——

臨死前的平常心已徹底被打亂。腦中浮現某人的笑容。

「所有的力量都有兩種屬性。質量——能量,以及方向——向量」

我和黑蜂的視線,同時移向那個袋子。

同時,後座傳出槍聲與槍口火焰的閃光。頭部中槍的黑衣男子,鮮血與腦漿濺灑在停車場的柏油路面上,癱軟倒地。

停放在那裏的奧迪Quattro駕駛座車門被粗魯地打開,一名黑衣男子——瑪瓊琳・王的保鏢兼司機探頭往車內窺看,表情頓時僵住。

我用面紙擤着鼻涕,回答道。過去格鬥術教官教我的道理,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

和剛纔的摔技原理相同。我只是將黑蜂朝我使出的強大力量,原封不動地還給她而已。

我隨意縮短距離,主動揮出左拳。

我之所以會反射性地伸手去拿,只是出自於本能。但是,對於我的行動,黑蜂卻不是這麼想的。

「妳……做了什麼……?爲什麼像妳這樣的矮個,可以這麼輕易地……」

黑蜂似乎回過神來,殺氣騰騰地朝我衝了過來。

(小花……旭姬……)

「咕哦——」

「接下來,就不是我的任務了——」

因此黑蜂的身體也沒有往後飛,而是從腰部垂直倒下。我確信她全身無力,已經陷入無法再站起來的無法戰鬥狀態。

黑蜂以冰冷的眼神俯視着站不起來的我,用短靴的鞋底踩住我的臉。她的語氣中,蘊含着發自內心的遺憾。

然而,即使受到這麼嚴重的傷害,黑蜂依然沒有失去鬥志,站了起來。

黑蜂使出的這一記踢擊,因爲速度的關係,帶着足以媲美刀刃的銳利度,劃破布袋。

「妳以爲這樣就算手下留情了嗎!? 殺了我!殺了我啊!!別讓我……活受罪啊啊啊!!」

我背對着黑蜂的慟哭,獨自離開深夜的具樂部。

До свидания

「哼!我還以爲妳要說什麼,結果是自稱武術大師的老頭子纔會說的理論。那種東西在真正的廝殺中根本派不上用場!」

最後的早晨,她離開時在牀邊留下了一張前往香港的機票。我將機票扔進菸灰缸,隨着萬寶路的菸灰一起,忘掉了這段過去。

——從那以後,過了五年。

「那個小小的女僕,現在是明良的搭檔?雖然沒機會跟她聊聊,不過她真是個可愛的女孩子呢」

「瑪瓊妳也是啊,聽說妳把兇暴的《Black Bee》當成小狗一樣馴服。妳身邊總是會有女人,就算什麼都不做,她們也會自己湊過來,就像在找花蜜一樣……瑪瓊琳・王,妳就是這樣的女人」

瑪瓊微微一笑。

「……妳或許不會相信,但當時的我,心裏只有妳一個人」

這就是她最後的遺言。

瑪瓊的右手伸進手提包裏,拿出一把迪林格手槍。我以殺手的條件反射,使右手的貝瑞塔發出死亡咆哮。

隨着一聲巨響,手中傳來帶來致命結果的反作用力。我彷彿感受到她逐漸凋零的生命,用力握緊從槍柄傳來的衝擊。

「瑪瓊,我有一句話一直忘了跟妳說了呢」

我向曾經深愛的女人的屍體告別,撿起腳邊的空彈殼緊緊握住。還殘留着燃燒餘熱的黃銅,燙傷了我的手掌皮膚。

「——永別了」

我用燙傷的疼痛壓抑湧上心頭的情感,向安婭醬發出任務完成的訊息。

和明良會合後,我—安娜·格拉茨卡婭搭上她駕駛的蓮花跑車,離開深夜的六本木。

我們在沒有遇到盤查的情況下,回到位於都內的藏身處公寓,時間已經過了凌晨兩點。在明良的催促下,我衝了個澡。她趁這段時間在廚房準備簡單的餐點。

冒着熱氣的盤子上,是用少量岩鹽水煮的香腸,旁邊搭配着粒狀芥末和瓶裝的德式酸菜。她將兩個盤子放在桌上。

「辛苦了,安婭醬。多虧有妳,我才能得救」

明良打開海尼根啤酒的罐子,我則用拔掉瓶蓋的碳酸礦泉水和她乾杯。

「我纔要謝謝妳。多虧有那個護身符,我才能九死一生地撿回一條命」

「在互相表明身份的時候,我們就已經知道彼此的底細了呢。我想說總有一天可能會派上用場,所以這周去『松貓亭』的時候,就先弄到了這個。我拜託阿姨把除毛梳上沾的貓毛收集起來呢」

明良的指尖緩緩沿着我的臉頰曲線往下移動,然後輕輕碰觸我的下脣。

五分鐘後。

「嗯」

「安婭醬,妳的臉受傷了……」

明良的嘴脣終於離開,我這才重新開始進行剛纔無意識停止的呼吸。

我以叉子叉起香腸送進嘴裏,默默咀嚼之際,明良看着我如此說道。接着她從椅子站起身,隔着餐桌探出身子,把臉湊近而來。

從她的語氣感受不到對於存活下來的喜悅,也沒有對於沒能死去的遺憾。只有淡然接受事實的空虛寂靜。

明良用罐裝啤酒沾溼嘴脣,自顧自地這麼說着。

明良則壓在我身上。天花板的燈光調暗,她美麗的臉龐在逆光下顯得更加耀眼。

大約三小時後,明良把車停在我家公寓附近的路上,摘下菲拉格慕的墨鏡,轉頭看向坐在副駕駛座的我。

我無法繼續忍受被看不見的觸感所翻弄,於是把別開的臉轉回正面。

順道一提,這是我從昨晚開始的第二次土下座。總覺得我已經完全習慣這個動作了。

從昏迷中甦醒後,明良愣了一會兒,接着纔看似難受地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妳的眼睛上面紅紅腫腫的,嘴角也割傷,血都滲出來了」

她一直在等待這個機會。等待我因爲焦急而轉過頭的瞬間。

我對於「單純活着」這件事,沒任何執着到連自己都感到傻眼。除了完成別人交付的任務以外,我找不到自己生存的意義和目的——回顧安娜・格拉茨卡婭的人生,我腦中浮現的盡是這些理由。

至少不是和黑手黨或殺手上演戰鬥的戲碼。昨天的那些事,對現在的我來說,終究只是突發狀況罷了。

「非常抱歉」

那是與我相同,活在你死我活的世界當中的人才擁有的無常觀。正因爲做好了隨時赴死的覺悟,所以不會執着於自己的生命。

我的雙手緩緩失去力氣,垂了下來。或許我的大腦早已被她侵犯,使得我完全無法思考任何事。

明良突然一陣大爆笑。

明良那張睫毛纖長的漂亮臉蛋近在眼前。我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加速,平常心開始動搖。

獵人漂亮地射中了獵物。或許是因爲我被明良今晚所受的無形傷勢給吸引住,才大意了。

就在這一瞬間,我的嘴脣被奪走了。

明良用哄小孩入睡般的溫柔聲音,在我耳邊低語。

「摸摸貓,讓牠住進家裏」

所以那個時候,我打從心底不想死。或許可以說我的意志變軟弱了。

我打開電視,看到新聞報道了深夜在六本木發生外國人之間的鬥毆事件。最後雙方以最能息事寧人的結果收場,也是委託明良的客戶所期望的結果吧。

「…………唔」

「妳在胡說什麼……同是女生怎麼可能結婚?」

「我本來想說,就算這次能活着回去,我也要金盆洗手不再當殺手了。不過,我現在改變心意了……因爲我有了新的目標」

那就是,明良現在非常受傷。

我只覺得害怕。順從着這份恐懼——

「我必須努力賺錢,賺到足夠照顧安婭醬一輩子的大錢纔行。吶,妳將來跟我結婚,入籍到我家的話,也可以拿到日本國籍哦?」

然後,她在我的臉頰落下一個吻。我感到一陣酥麻,耳朵也因害羞而發燙起來。

「明良,好癢——」

我驚訝地睜大眼睛,明良那雙冷冽清澈的眼眸就在眼前。我這才明白自己中計了。

《在這得說貓語》全一冊 Mission.7 Return of killer machine插圖(3)
《在這得說貓語》 · 全一冊 · Mission.7 Return of killer machine · 第3張插圖

「我沒事,骨頭沒有異常」

我在恢復意識的明良面前土下座。

明良的手指在我緊閉的上下脣之間橫向移動,然後輕輕碰觸左端的裂傷。

明良不顧我的尷尬,彷彿拋開了什麼似的,一直笑個不停。

「所以妳不用擔心,交給我吧。……我喜歡妳,安婭醬」

視野一角有個白皙美麗的東西在動。那是明良的修長食指。

這股觸感讓人聯想到水蛭或蛞蝓這類軟體動物,我渾身起了雞皮疙瘩,同時被她那充滿熱情、渴求着我的舌頭震懾住。

「我剛纔的手段也相當強硬,妳全力抵抗也是沒辦法的事……啊啊,不過妳出招的速度真的好快。那個從下方而來的三角鎖喉……我還來不及防禦就被妳纏住了……我好歹也是柔道黑帶,看來修行還不夠呢」

之後我小睡了幾個小時,醒來時已經是星期六的上午,外頭是一片晴朗的藍天。

(糟糕,再這樣下去……)

我試圖對這句話做出回應,但只發出了「啊嗚啊嗚」或「啊哇啊哇」這種既非俄語也非日語的謎樣聲音。

「這副墨鏡送妳。在漂亮臉蛋上的傷,就用這個遮擋到消失爲止吧……這次真的很謝謝妳。報酬要直接拿現金嗎?還是匯款到銀行帳戶?」

我是在回家途中,坐在車子裏時,纔想起忘記聯絡旭姬。雖然我立刻傳送道歉的訊息,卻沒有收到回覆。在那個當下,我就已經有不好的預感了……

一旦和他人扯上關係,凡事就無法盡如人意。

我感覺到明良冰涼溼潤的指尖。傷口發熱發疼,與加速的心跳同步。看來別過臉真是失策了。觸感以好幾倍的強度向我襲來。

「雖說事出突然,但我沒有聯絡妳,確實是我的錯。我竟然讓還是小學生的妳,獨自看家一整晚」

我突然試着思考,自己爲什麼會沒有想到這個方法。

「我原本以爲這次的工作,自己一定會沒命……應該說,久裏子明良這部連續劇的最終回,將會在這畫下句點。不過,看來還會繼續下去。不過,這都是多虧有安婭醬的幫忙呢」

換句話說,只要用同樣的方法攜帶貓毛,我就能隨時隨地——即使在沒有貓的地方——自由引發過敏症狀。我反而很納悶,爲什麼自己至今都沒有想到這個方法。

五分鐘後。

現在站在這裏的我,已經跟昨天以前的我截然不同。

不過……

她那溼潤的指尖碰觸到我左眼上方的腫脹處。冰涼的觸感讓我覺得很舒服。

我對着雙手抱胸、雙腳大開站在原地等待的旭姬土下座。

然而,溼潤的肉塊——明良的舌頭,彷彿要封住我的抵抗般,侵入了我的口腔。

「我好像又更喜歡妳了——祝妳有個*

Хороший праздник

明良像是覺得我難以回答的模樣很有趣,抿嘴一笑後,把自己的墨鏡戴到我耳朵上。

我這麼回答後,明良有些呆然地看着一臉認真的我。

回過神來,我的雙腳已經俐落地抬起,纏住明良的脖子和右手臂,瞬間將她制伏。這完全是因爲我的防衛本能,將明良的行爲判定爲未知的攻擊。

明良的『護身符』對我來說,是個非常重大的發現。

「妳知道就好。話說回來……妳從昨晚就穿着那套女僕裝,是去做了什麼?臉上還多了些瘮人的傷痕。難道是跑去哪裏跟人打架了嗎?」

「哎呀,對安婭醬來說,障礙只有性別而已嗎?既然妳不是討厭我個人,那應該還有希望吧……而且,我覺得日本遲早也會讓同性婚姻合法化。實際上,現在已經有好幾個地區承認同性伴侶可以登記結婚了哦?」

所以,我纔會連這麼簡單的道理都沒有注意到。

「我一時情不自禁……」

我甚至失去了前後左右的平衡感……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已經躺在地毯上了。

應該是被黑蜂打到的地方吧。那裏確實有點發熱疼痛,但還算是輕傷。

「很抱歉」

明良幫我泡了一杯加了很多砂糖、口味偏濃的提神咖啡後,開車載我離開東京,回到我住的城鎮。

我不明白其中的理由。或許跟今晚她所殺的目標……瑪瓊琳・王有關也說不定。

既然如此,我應該沒有必要特地去養貓了吧……這個想法忽然浮現,但總覺得事到如今,旭姬肯定不會接受我不養貓的決定。

「等等,妳別說得好像我是因爲寂寞而在鬧脾氣好嗎?我之所以生氣,是因爲妳太沒有自覺了。妳知道自己該完成的任務是什麼嗎?」

這件事情是今晚在與黑蜂的殊死戰當中,所產生的自覺告訴自己的。

我逃也似地下車,沿着通往我家的路走回去。

「……下次再見」

我遵從僅存的理性,試圖用雙手推開她的身體。

「這是怎樣,太蠢了吧……!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我那麻痹的思緒一角,只想着一件事——接下來,我會被怎麼樣呢?因爲沒有經驗而產生的恐懼,勉強喚醒了我的防衛本能。

我已經稍微嚐到活着的果實有多麼甜美。

我慢了一拍才意識到自己被她擺了一道,緊接着襲來的是——嘴脣壓倒性的柔軟觸感。

他人的手指觸碰到我敏感的黏膜,嘴脣產生一股類似微弱電流的酥麻感。我反射性地別過臉。

不過,我對於這件事的抗拒感,卻奇妙地相當淡薄。也不知是習慣無法順心如意的日常生活,還是已經放棄了。

「不會……不,妳把頭抬起來吧?」

明良露出爽朗的笑容,對我如此說道。

「……呼呼、呼呵呵……啊哈哈哈」

「…………」

明良的吐息帶着一股甜香。聞到這股味道,我的腦袋又像之前一樣逐漸麻痹。

而且,正因爲意志變軟弱的我現在纔看得見。

「我不需要報酬。我會出手相助,單純只是想幫鵯橋二丁目公園的貓而已」

(注:хороший爲俄語的美好、不錯;праздник爲俄語的節日、假期,加起來爲美好的假期)

我本來以爲明良是在開玩笑,但她的語氣聽起來很認真。再加上昨晚鮮明的記憶,讓我開始覺得有點害怕了。

「我啊……是個很習慣對女孩子做這種事的壞女人哦」

「我因爲有急事,去了一趟東京」

我抬起頭這麼回答後,旭姬的臉色一變。

「誒,東京?妳一個人去太狡猾了……既然要去,就順便帶我一起去啊!我有很多想去的地方,像是動畫合作的咖啡廳之類的!」

「知道了,我答應妳。等放春假時,我們再一起去吧」

旭姬聽見我這麼說之後,心情明顯變好。她本人應該沒有自覺,(因爲會惹她生氣)所以我也不打算點破,不過她這種單純的地方,就和小孩子一樣討人喜歡。

之後我們兩人一起去超市買晚餐的食材,等回到家時,已是週六的黃昏時分。

我本想幫忙準備晚餐以作爲賠罪,卻被旭姬以會礙手礙腳爲由,要我坐着等開飯。我深刻感受到她堅決不讓我進入廚房的意志。

時隔兩天品嚐到旭姬親手做的料理,到了晚上,洗澡時間隨之而來……

「我今天一個人洗就好」

旭姬不同於以往,拒絕與我一起洗澡。當初是基於她洗頭時,會害怕背後空無一人這個理由,纔會要求我陪她一起洗。

「爲什麼?假如妳覺得我道歉得不夠,我願意再向妳賠不是」

「我並沒有在生氣了,單純是……昨天因爲安婭不在,我也沒有洗澡,妳應該能明白吧?」

「……不,我不明白」

旭姬顯得扭扭捏捏,似乎在害羞什麼,但我無法理解她真正的意思。

「就是說……我全身髒兮兮的,而且很臭!」

旭姬羞紅着臉,氣呼呼地如此說着。我將臉湊近她的頭頂,近距離聞了一下味道。

「呀啊啊!? 妳做什麼啦!」

「沒有異味,是旭姬妳平時的味道」

旭姬的臉頰又變得更紅了。

「別說什麼平時的味道啦!安婭妳這變態!」

牠沒有說「

Да

」也沒有說「

Плохо

」,而是兩者皆是的回答,充滿難以解開的謎團。

我不禁與旭姬對視了一眼。旭姬慢慢走下牀鋪,朝着陽臺的方向走去,輕輕關上鋁窗。

我們同時注視着陽臺的方向。雖然夜風有些寒冷,不過鋁窗是半開的。

「好可愛~。我現在才發現,牠是公貓呢,因爲有蛋蛋嘛」

在旭姬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瞳注視之下,深褐色賓士貓朝着我們坐的牀鋪走來。

我嚥下口水,慢慢將右手伸向貓圓滾滾的腦袋。

而且我似乎無法憑自己的意志將牠趕走。我的靈魂,已染上與貓眼相同的黃玉色。

貓即使明白出口被堵住,卻完全沒有表現出在意的樣子。牠彷彿在確認牀鋪的柔軟觸感般,不停來回走動,看起來像是在尋找什麼。

「……你願意和我一起生活嗎?」

我爲了理解貓語而展開的漫長旅程,就此揭開序幕。

喵—嗚。

「呀啊啊啊!太好了——!」

不過今晚卻不同。

難以捉摸、不可思議、毫無條理,卻又柔軟無比——這個概念,簡直與這隻蜷曲在牀鋪上的生物一模一樣。

「啊~牠叫了……!」

「反正等一下就要去洗澡,就算身上有味道也不成問題。一起洗澡吧,旭姬」

不久後,貓喫完貓糧,開始舔舐前腳洗臉。換作是以往,牠會稍微在房間裏探索一下,接着就離開……

(牠接受我了……!)

我扭頭看去,發現那隻貓一如往常地睜着圓滾滾的眼睛,窺視着房間內部。牠立刻跳到陽臺,慢條斯理地走進房間。

貓仰望着我,伸出舌頭舔了一下我的手。接着牠立刻擺出人類盤腿的姿勢,開始舔毛,證明牠已經放鬆戒心。

我對着那雙不可思議地仰望着我的眼曈,如此提問。

「安婭……!」

我看着旭姬的眼睛說完後,她像是放棄抵抗般,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頭同意。

正如旭姬所說,貓的屁股下方有着兩顆惹人憐愛的小球。被與腹部同色的白色體毛所包覆住,看起來就像是小小的絨毛球。

旭姬看着她最愛的漫畫單行本,同時頻頻注意着鋁窗。她似乎因爲貓而分心,無法專心閱讀漫畫的內容。

我與興奮的旭姬抱在一起……同時感受到一股既柔軟又難以捉摸的奇妙感覺,即將進駐我的體內。

初次聽見貓的叫聲,旭姬發出彷彿全身酥麻的驚呼聲。

旭姬飛也似地回到牀上,一把抱住我,開心地發出歡呼。

那模樣彷彿牠從十年前起,就是這張牀的主人似的。

旭姬並非第一次採取這種作戰,之前也曾經像這樣關上鋁窗,把貓困在房間裏。不過當時貓陷入恐慌,拼了命想逃出去,所以旭姬只好放棄。

貓只是喵了一聲作爲回應。

「啊……牠往這裏走來了」

我一如往常地打開貓糧的袋子,將內容物倒入紙盤裏,然後放在地上。深褐色與白色的賓士貓,彷彿等待已久般小快步地跑了過來,開始喀哩喀哩的享用貓糧。

於是我們洗好澡,到了就寢時間。我與旭姬躺在牀上,等待貓的到來。

「…………」

一股足以與首次登陸月球的阿姆斯壯匹敵的成就感湧上心頭。

接着,我的手掌首次觸碰到貓的頭部。貓的頭部既柔軟又溫暖,令人難以置信。

一段時間後,陽臺傳來有東西跳上欄杆的聲響。

接着牠輕輕一躍,嘭的跳到牀上。

牠朝着牀鋪停下腳步,以屁股着地的姿勢,將前腳併攏,抬頭看着我們。

不過現在的我,心中存在着一個尚未理解那份柔軟,卻願意接納的空位。取而代之,彷彿有某種從我身上失去的某種東西——比方說,硬度、銳利度以及激烈度等等,逐漸被取代了。

看來在不知不覺間,名爲貓的概念已潛入我的體內。

那是一種毫無條理,曖昧不清,昔日的我絕對無法與之融合的感覺。

不久後,貓停止繞圈,就地躺了下來。

《在這得說貓語》全一冊 Mission.7 Return of killer machine插圖(4)
《在這得說貓語》 · 全一冊 · Mission.7 Return of killer machine · 第4張插圖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