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ssion.6 殺手與野貓
《在這得說貓語》 · 昏式龍也 · 3684 字

我──久裏子明良會想回到故鄉日本的契機,那就是貓。
那是距今一年前的事情。我在紐約偶然看到一位叫巖合 光昭(いわごう みつあき)的攝影師所拍攝的野貓照片。
日本的城鎮和山野風景,以及生活在其中的野貓們。這樣的組合所傳達出的美麗而惆悵的世界觀,深深打動了我的心。
簡單來說,或許就是鄉愁讓我萌生了歸鄉的念頭也說不定。
總而言之,我決定離開這個自己從二十歲開始,生活了長達六年的美國。
雖然說是在美國生活,但我其實輾轉於西雅圖、芝加哥等北部的大城市,以及新墨西哥州的鄉下,過着居無定所的生活。
而待最久的地方,是最後在紐約荷蘭區所租的公寓。話雖如此,但頂多也就三個月。
這個理由就在於我本身的職業。
身爲殺手,不固定居住在同一個地方,可以降低風險。對殺手來說,最大的風險就是自己的真實身份曝光。
回到日本之後,我依然從事殺手這行,所以這個方針應該也不會改變。
本該是如此的——
「明良小姐,今天穿的衣服也很適合妳呢」
「要怎麼做才能變得像明良小姐一樣漂亮呢?」
「那個,等我畢業後,請和我交往⋯⋯」
「我最喜歡明良小姐了!」
等待着我的是,被仰慕我的女孩們所包圍起來的玫瑰色生活。
我偶然落腳的這個地方,是在「最具魅力的都道府縣排行榜」中,排名倒數第五或六的微妙縣市中的微妙城鎮,就覺得這裏應該很適合當作暫時的據點。
然而,當回過神來時,我已經在這裏待了將近一年。
不過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吧。
畢竟這裏根本就是天堂。
我前往收銀臺,這時從視野中看到在排隊的銀髮嬌小女子高中生的背影。
我靜靜地看着貓們,在夜晚的寂靜中,傾聽着牠們咬碎貓糧的咀嚼聲。從聲音中可以感受到拼命求生的小小生命,讓我感覺心靈逐漸被治癒。
我拿出另一個容器打開蓋子,放在離三毛子有段距離的長椅上。
只不過⋯⋯
(希望那座公園⋯⋯除了我之外,還有其他人會去關心那些貓就好了)
「你也來了啊,麥可——吶,過來這邊一起喫吧?」
即使如此,我目前依然完美地完成了所有工作。當然,都是用安靜的日式風格。在業界內的評價也相當不錯。
期間──本週末
然而,我或許能把今天延續下去的貓命託付給明天的某個人。至少我是如此相信的。對於自己邂逅的野貓,我打算在今天儘可能爲牠們做些什麼。
(注:爲貓咪也瘋狂,作者爲小林誠,裏頭有隻叫麥可的橘貓)
察覺到茶虎斑慢慢靠近的氣息,三毛子發出「嚇——」的兇猛氣息,擺出威嚇的姿勢。
不知道明天會變得怎樣,在無依無靠的世界裏,只能靠自己活下去。
無論是什麼職業都有所謂的業界,殺手的世界也不例外。
在光線黯淡的水銀燈蒼白的照耀下,我今天也坐到了公園裏的木頭長椅上。
牠們的壽命最長也就兩三年。和其中也有活到二十年的家貓相比,簡直就像流星一樣短暫而虛幻。
然後,成爲我回國契機的貓⋯⋯在外頭生活的野貓或是*地區貓,在這個鎮上也經常看到。
讓我胸口留下一點痛楚的,是那些孤獨又渺小的生物們。咬着貓糧的聲音在耳朵深處復甦。
「你們兩人的份我都有準備。不要吵架好嗎?」
訊息的內容只有八個英文字母與數字的排列。這是便利商店提供的網路列印服務密碼。我趁着工作的休息時間前往最近的便利商店,並將那張二十四小時後就會從雲端消失的照片列印出來。
而在貓之中,我特別喜歡的是野貓。
容易踩空的陡峭樓梯,以及跌倒時剛好在旁邊的水泥塊位置。如果想僞裝成上吊自殺,和從背後絞殺時不同,要注意繩子勒痕的角度。僞裝成心臟麻痺的話,就要在對方剛洗完澡或被雨淋溼的身體上使用高壓電擊棒⋯⋯之類的,比起在美國時,被要求使用更加迂迴的手法。
首先,這是伴隨極大風險的工作。對於像我這種一匹孤狼的個人業者來說,是相當棘手的對象。
然後她隔着收銀臺站到我的面前。
我也知道這是個壞習慣。在美國的時候,我也曾因爲感情糾紛而差點丟了性命。
感謝在這裏相遇的緣分,作爲給貴客的回禮給予食物。我們僅是這樣的關係。
以常識來思考,這毫無疑問是該考慮到風險而拒絕的委託。然而我卻還是回覆仲介人表示願意承接。
明天,我或許會搞砸工作,迎來變爲屍體的命運。
我一開口,三毛貓就無視我的聲音,擺出警戒四周的姿態。
不知道明天會如何的我和牠們,只能像這樣一期一會地接觸。
換句話說,不留下證據變得比以前更加重要。然後儘量不要使用醒目的兇器,能僞裝成意外死更好。
傍晚時段,店內漸漸變得擁擠。我決定去排隊結帳的收銀臺支援。
即使如此,如果能爲了女孩子而喪命,那不如說是我的本願。我之所以明知定居下來會有風險,卻還是繼續在這個鎮上從事殺手這行,主要還是這個理由。
如果可以,我也想拯救地球上所有可憐的野貓。然而,現實是不可能辦到的。
忍受着這種孤單生活的人,並不只有我⋯⋯看着野貓們的身影,不知爲何,我感覺好像得到了勇氣。
一期一會——沒有任何能保證的明天,這就是我跟野貓們的關係。
這個城鎮的女子高中生水平非常高,我實在無法捨棄,被這麼多充滿魅力的女孩所包圍的後宮生活。
任務地點──東京都
「話雖如此⋯⋯這次終於得付出代價了嗎?」
到時候我應該會一邊想着在無人回來的房間裏等待着我的貓,一邊死去吧。光是想像就讓我的胸口彷彿要被撕裂了。
確認自己該殺的目標名字的瞬間,我感到血液彷彿從腳底抽離。之後顯示的報酬金額與詳細情報,也都沒能進到腦中。
看着那堅強的模樣,胸口不禁感到一陣刺痛。
那張圖片上顯示着QR Code。我用手機拍下來後,就將印出來的紙給撕破,丟進垃圾桶了。
死亡本身並不可怕。我的生命本來就輕如鴻毛。
(這也是一期一會——嗎?)
輪到那個女孩時,她用着深藍色的眼瞳看向我。
三毛子小跑步靠近,專心地喫起貓糧。
在藥妝店的兼職下班後,我順道去了住宅區的小公園。
八個月前,我在這遇見了初代三毛子,但只過了兩個月左右的幽會,牠就不知不覺的消失了。不知道是跑去別處,還是死去了。
三毛子和麥可互瞪了一會兒,當麥可別開視線後,這場以眼神交鋒的戰鬥就宣告結束。對牠們來說,比起爭奪地盤,今天的糧食似乎更重要。
不僅如此,我甚至無法將任何一隻貓留在身旁飼養。
至於實際的殺人工作,和槍枝氾濫的美國不同,日本重視的是安靜和細心。這大概就是日式風格吧。
「客人,讓您久等了,請往這邊的收銀臺」
麥可避開三毛子跳上長椅,開始在我旁邊專心地喫起貓糧。
雖然我叫牠三毛子,但並沒有確認過牠是否爲母的。不過聽說三毛貓幾乎都是母的,所以我想牠應該是母的,就這麼叫牠了。
這理由有兩個。
我就像這樣造訪野貓出沒的地方,只提供牠們當天的食物就離開。我能做到的就只有這樣。
「歡迎光臨,安婭醬」
我拿出藏在手提包底部的塑膠密封容器。打開裝滿貓糧的容器蓋子,放到腳邊的地上。
目標──
畢竟我是個殺手。
我眺望夜空的星星好一陣子後,從灌木叢傳來沙沙的聲響。然後,一隻三毛貓從裏頭爬了出來。
要問爲什麼,那是因爲人類在本質上也是和牠們一樣的存在。
(注:受到社區管理的流浪貓,在地區居民的共識下,設有特定的餵食地點和衛生設施,大家一起負責照顧這些貓)
「過來這裏,三毛子?」
日本的警察機構雖然存在各種問題,但姑且不論組織,基層的搜索能力倒是非常優秀。
我承接的工作遍佈於日本各地,而且儘可能選擇遠離這個鎮上的案件。這是爲了保住後宮,儘可能降低風險的管理方式。
和這隻有着相似花紋的第二代三毛子,還能像這樣再見到幾回呢?
理由是牠們在嚴酷的環境中依然堅強地活着,這點深深抓住了我的心。
「…………」
明知道有危險仍然接下委託的理由,那正是另一個理由——因爲對方對我而言,是有着無法抗拒的因緣的對象。
也就是說,有委託人,也會有負責委託的窗口、向現場的業者下訂單的仲介人。我在把職場轉移到日本的階段,也已經和新的仲介人簽訂契約了。在這方面,或許和自由業的生意人沒什麼差別。
在這樣的日子中,我的手機收到一則訊息。
我對於這些野貓們抱有非常強烈的親近感。
誰讓我最喜歡可愛的女孩子了,那可是比三餐都來得重要。
雖然有股想摸摸牠的衝動,但我忍住了。因爲只要我一伸手,牠就會異常害怕地逃走。說不定牠曾經遭受過人類的傷害。
雖然也有人說野貓自由而輕鬆,但實際在野外求生的貓經常無法獲得充足的食物,冬天會冷到發抖,每天都得面臨疾病與受傷的危險。若是感冒了,大多情況下會就這樣死去。
是來自彼此素未謀面的仲介人的殺人委託。
順帶一提,這隻三毛子對我來說是第二代。
我嘆着氣收起手機,結束休息時間後,回到了作爲藥妝店店員的工作崗位上。
回到店裏的後場,我用手機將剛纔拍的圖片放大顯示。在原本的尺寸下看起來只像QR Code的僞裝圖片上,密密麻麻地記載着關於這次委託的詳細內容。
說明欄。
我對待貓的方式肯定很半吊子,或許只是自我滿足。
這時從另一個方向,茶色虎斑貓被食物的香味吸引而來。
麥可這個名字,是很久以前流行過的*漫畫原作動畫中出現的貓的名字。因爲和牠的毛色很像,所以就隨便這麼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