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ssion.3 雪的記憶
《在這得說貓語》 · 昏式龍也 · 1.4萬 字

所謂的《家》,是將據點設在西伯利亞南部的大都市伊爾庫次克的犯罪結社。
其歷史相當悠久。據說起源是俄羅斯帝國時期的流放地,由監獄內的囚犯們所組成的祕密互助組織。
在嚴酷環境下團結一致的囚犯們,彼此之間的羈絆相當堅定,成員也以被當成政治犯而入獄的貴族與軍人爲主,另外還遍及學者與商人等廣泛的社會階層。
在外界的一切都是不可信任的敵人之下,她們自然地建立起類似於家族的羈絆。而《家》這個同伴之間的暗號,也在不知不覺中成爲正式名稱。
成員之間以「家人」這種絕對不會背叛彼此的羈絆結合在一起。因此,背叛者絕對會遭到死亡制裁——這種嚴苛的罰則,在黑手黨的犯罪結社當中並不算罕見。
但是《家》的傾向,可說是激烈到其他結社無從比擬,甚至可說是狂熱的程度。
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的冷戰時期,她們透過滲透醫學與化學尖端領域的管道,製造出了殺人病毒——《潛藏於血液中的懲戒誓約》,對所有成員都進行了感染投藥。
一旦發病,除非使用成對開發的抑制劑來抑制症狀,否則絕對難逃一死。這是《家》對成員施加的死亡詛咒。因此,「家人」之間有着絕對不容背叛的鋼鐵羈絆。
《家》就這樣努力維持命脈,最後在時代變遷中逐漸改變了其體制。
二十世紀末,蘇聯解體後,民族獨立紛爭在各地頻傳。這些紛爭帶來的混沌,產生了數不清的戰爭孤兒。
《家》將這些性命不值錢的孩子們當成人力資源吸收,將她們當成忠實的「家人」利用、消耗,讓《家》變得更爲巨大。
優琪・佩特里謝瓦是不同於這些孤兒的特殊女孩。
優琪的母親是日本人,父親則是《家》的幹部。組織在她十五歲時,將與父親同等的工作交給了她。兩年後,父親留下優琪,突然去世。
年少的優琪之所以能破例被提拔,除了IQ是超過一百五十的聰明頭腦之外,還有另一個理由。那就是她繼承了父親的特殊技能。
洗腦——也就是所謂的精神控制(Mind control)的技術。
從人口販賣市場買來的孩子們,將來會依照她們的資質而有所不同。
頭腦聰明的孩子、體能出色的孩子、容貌姣好的孩子——被篩選出來的孩子們,會接受能爲《家》帶來貢獻的教育與訓練。
資質平庸的孩子,會被直接當成組織的利益而遭到清算。也就是將脊髓或內臟等「材料」賣掉。
優琪隱藏自己是組織成員的身份,與被選中的孩子們接觸。她使用的手段,是提供給孩子們在自由時間玩的線上角色扮演遊戲。
在嚴苛的訓練生活中,這是唯一被允許的娛樂,因此少年少女們都很依賴這個遊戲。優琪在那個「自由世界」裏,扮演着「完全瞭解自己,能理解自己的好朋友」,與他們各自接觸。
然而在達成願望之前父親阿列克謝就死了。
優琪同意安娜的說法,同時繼續玩味着那股不明的不協調感。
優琪的虛擬人物,以優雅的曲線行走着。她停下腳步,緩緩抬起祖母綠的眼曈望向安娜。
『因爲,牠們實在是太過自由的存在』
父親阿列克謝偷偷分析了組織的機密自殺病毒《潛藏於血液中的懲戒誓約》的成分資料。理論上,可以利用這些資料開發疫苗。
安娜在二〇〇八年的南奧塞提亞紛爭失去雙親,成爲戰爭孤兒。但她從四歲的時候,就獨自存活了六年。
一想到這裏,下腹部就湧起一股黑暗的興奮感。
第一次見到安娜,是她十歲被從人口販賣市場買回來的時候。當時優琪十六歲。
『看着牠們,讓我領悟到所謂的自由是多麼沒有意義、多麼空虛。沒有任何使命,抱着自己是自由的錯覺而活,就等同於對命運毫無自覺。每個人都是爲了某種使命而誕生在這個世界上的。如果對命運毫無自覺,人類也會像貓一樣墮落。因爲我們都是命運的奴隸』
『不,沒問題。不過妳怎麼突然問這個?』
只是,她感覺到自己對安娜產生某種無法言喻的特別情感。
『雖然她從不對人敞開心房,不過說不定,她只有在貓面前纔會表露出自己的真心。不過,這已經成了永遠的謎。因爲她被殺手收拾掉了呢』
安娜在經過深思熟慮後,開口說道:
想了解父親,瞭解那個誰也無法觸及的內心——這肯定就是優琪選擇這條路的原動力。
父親的遺產不只有告發的視頻。
她抹去某個少年對殺人與暴力的罪惡感與忌諱。
『……我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她又繼續說道:
因爲優琪早就知道自己也是命運的奴隸。
得知這件事時的優琪……
這次安娜也依照《家》的命令,奪走目標的性命。
優琪以某種化學實驗的角度觀察自己的心理。然而並沒有產生任何想象中的感情變化。
『自由是沒有意義的嗎?安婭,確實是如此呢。我們是透過血之盟約結合在一起的家人。既然每個家人都有各自應盡的職責,如果每個人都恣意妄爲,那就不用玩了。再說,我們離開《家》之後,就無法在物理上存活下去了呢』
接着,優琪輕輕丟出一顆小炸彈。
父親在視頻中告發,自己現在被捲入《家族》內部的派系鬥爭,如果在不久的將來突然死去,一定是貪圖利益的腐敗主流派系派人暗殺的。
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
優琪得知這個被掩蓋的事實後,並沒有特別想去復仇。
安娜的聲音裏帶着些許困惑。理由恐怕是因爲優琪的虛擬人物和平時的造型不同吧。
安娜現在人在設施的《兒童房》,而她的聲音透過遊戲內的語音聊天,從優琪的耳機傳出來。
「…………」
優琪的辯才深入孩子們的內心,讓她們在毫無自覺的情況下,走上被安排好的軌道。這就是優琪從亡父身上學到的,操縱人類心理的精神控制技術。
這次的任務,是暗殺在葉卡捷琳堡的黑街中擁有極大勢力的黑手黨老大。輕鬆解決目標的安娜,今天剛回到伊爾庫次克的《家》。
她希望藉由瞭解如何進入她人內心的方法,解開巨大的謎團。
優琪原本想象的是這種狀況。
無論在什麼狀況下都能冷靜做出判斷,對目標不帶任何感情,有時甚至不惜犧牲自己的生命也要完成任務的菁英級殺手
阿列克謝・佩特里謝夫這個組織的異端分子……也就是優琪父親的性命。
第一件事,是她偶然發現了父親的遺產。
(不,她絕對不會那樣纔對)
對她來說,父親的存在本身就是永遠解不開的謎。即使和父親生活在一起,她也不明白父親是否真的愛着家人。
她教導某個少女如何以甜言蜜語與諂媚討好掌權者。
那既不是憤怒,也不是憎恨,而是至今從未對父親以外的人類產生過的興趣。
優琪一如往常地對安娜的虛擬人物——使用大劍的戰士打招呼。
就這層意義來說,她與那些每天被消耗的孩子們沒有兩樣。
因爲,這是優琪在這個世界生存下去的唯一手段。
「令人感到驚訝般的沒有任何感覺」
『也就是說,對我們而言,自由是不存在的……換句話說,自由和幻想是一樣的。如果只是幻想,那就可以天馬行空了。怎麼樣,安婭?偶爾像這樣聊些不切實際的幻想,也挺有趣的吧?』
在自己房間的電腦屏幕前喃喃自語。
『我回來了,優琪』
優琪當然知道這個名字。
每個人都只能以被賦予的角色參與這個世界。人類打從一開始,就不可能隨心所欲地自由生活。
這天,優琪在線上遊戲的世界裏等待安娜登入。
然後透過畫面裏的虛擬人物進行語音聊天,優琪透過對話深入孩子們的深層心理。然後,她會排除孩子們在成長爲「應該成爲的人」時的障礙,誘導她們,讓她們能發揮出更多合適的能力。
隱藏在資料夾裏的其中一份資料,是關於父親死亡的真相。
因此,她不會因爲孩子們的犧牲而感到特別哀傷。她的心裏根本沒有所謂的罪惡感。
安娜透過耳機傳來的話語,一字一句都和優琪自己的想法如出一轍。畢竟優琪花了好幾年,才把安娜教育成這樣,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所以,貓可以說是映照人類的鏡子。不管喜歡還是討厭,只要知道理由,就能更瞭解妳這個人。這就類似於思考遊戲的一種。安婭,妳會討厭這種遊戲嗎?』
看到安娜像野貓一樣,巧妙地隱藏行蹤,優琪終於明白,爲什麼她會被分配到暗殺者的資質。她的外表如天使般美麗,體格嬌小,就算被培育成專門對付國家高官的高級娼妓或是美人計特務也不奇怪。
優琪不明白父親將資料託付給身爲女兒的自己,是出於何種理由。或許,這是預防暗殺的保險手段吧。
在雲端空間,有一份受到僞裝的檔案,而只有優琪才能夠識破。
雖然對安娜沒有怨恨,不過要是她因此出現反應,就有趣了。優琪帶着這種嗜虐的惡作劇心理說道:
確認精神控制的成果後,優琪心中浮現某種難以言喻的不協調感。
『說起來,安婭妳喜歡貓嗎?』
優琪的年紀與她們相去不遠,同樣是十幾歲的青少年。即使如此,她從來不曾感到感傷或疑惑。
父親從不表現出真實的情感,總是說出模範解答般的標準答案。
『我死去的父親一直養着貓,就是這種俄羅斯藍貓。我對貓過敏,所以麻煩透頂了。會忽然想起這件事,是最近發生點事呢』
『我討厭貓』
優琪的父親阿列克謝・佩特里謝夫的死,組織對外宣稱是意外身亡。
母親終於受不了這樣的父親,留下年幼的優琪回到故鄉日本。不過,與母親分開也是優琪自己的選擇。
——直到她遇到那兩件事。
「安婭——」
優琪日復一日地將孩子們培養成「家人」,同時淡然地接受自己的命運。
只是。
得知刺客的名字時,優琪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衝擊。
因果報應的痛苦,讓她對自己的所作所爲感到後悔,改過自新——她原本以爲自己會產生這種心境變化。
優琪彷彿看穿了安娜的思考,突然這麼問道。
對安娜的特殊情感,或者該說強烈的興趣。這些感情,讓優琪在無意識中,以並非演技的熱情訴說着。
組織裏的其他大人也是如此。
所以,她對殺害父親的安娜也沒有任何怨恨。
優琪留在父親身邊,成爲學習她的精神控制技術的熱心學生。
優琪純粹爲了滿足求知慾,接受了這危險的遺產。這是爲了解開父親謎團的人生目標被奪走後的補償行爲——優琪以客觀的角度,如此解釋自己的心理。
優琪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任何願望。在只能順其自然的枯燥絕望面前,復仇根本毫無意義。
不過,優琪立刻打消自己的妄想。安娜·格拉茨卡婭不是別人,正是自己費盡心血培育出來的最高品質殺人機器。
『嗨,安婭,歡迎回來。這次的工作也很完美呢』
自由——安娜不經意說出的這個詞彙,深深刺入優琪的意識之中。
優琪選擇的虛擬人物不是人型角色,而是一隻貓。是隻毛色偏藍的俄羅斯藍貓,毛色猶如天鵝絨般光滑。
她就是優琪平常以「朋友」的身份,努力維修保養的組織潛力股。雖然現在才年僅十三歲,但將來勢必會成爲《家》的歷代屈指可數的殺人機器。
安娜·格拉茨卡婭。
究竟安娜會發現自己殺了優琪的父親嗎?她會因此對優琪感到愧疚,感到心痛嗎?
優琪使用表面上聽不出這些意圖的巧妙言詞,將孩子們培養成優秀的「家人」,然後一個個「出貨」。
她不知道這究竟是爲何。但『自由』這個關鍵詞依然深植於優琪的意識中。
「真令人驚訝呢」
透過精神控制,操縱孩子們的命運,這正是優琪所造的業。而這罪孽深重的報應,就是父親的性命遭到剝奪。
『我想也是。不過安婭,貓這種生物,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牠們的蹤影。不管喜不喜歡,牠們總是會出現在我們身邊。所謂的命運就是這麼一回事呢』
至於第二件事,那不外乎就是得知了暗殺父親的刺客是《家》裏的誰。
讓安娜的才能開花結果,按照適性將她培育成頂尖的暗殺者,就是優琪的工作。
『聊些……不切實際的幻想?』
『嗯。先不管有沒有意義,單純只是假設性的話題而已。安婭,如果妳獲得自由,妳想做什麼?』
『…………』
安娜果然露出錯愕的表情,沉默不語。
『那麼,由我先開始吧。我想想啊……我想去日本看看呢』
『日本……我記得那是優琪的母親出生的國家來着』
『沒錯。我想知道媽媽度過青春期、長大成人的環境是什麼樣子。首先,我想滿足自己的好奇心吧』
優琪說完,安娜再次陷入沉默。不過,這次她似乎在猶豫着什麼,似乎在思考着什麼。
不久之後。
『優琪這個名字,是日語中有的話語嗎?』
安娜開口提出疑問。
『沒錯哦。意思是*
Снег
。從天空飄下來的白色冰冷顆粒』
『我一直很喜歡優琪這個名字的發音』
0;注:
Снег
爲俄語的雪1;
安娜的聲音從耳機傳來,讓優琪產生全世界離自己遠去的錯覺。
『我不懂自由是什麼。我也不想要自由。不過我喜歡日語的發音。如果優琪要去日本的話……我也想一起去那個國家,親眼看看那裏是什麼樣子』
『呵呵』
安娜的語氣太過認真,優琪忍不住笑了出來。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因爲開心還是覺得好笑。
『我的回答很奇怪嗎?』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不然這樣吧,我來教妳日語好了。我小時候有跟母親學過』
優琪打趣似地笑了。
「嗨,安婭。這是我們在現實世界的初次見面呢」
「……優琪,妳到底想說什麼?」
「這就要看妳的回答了。妳到底在想什麼?想要逃離《家》?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安娜有些遲疑地回答後,優琪露出慈愛的微笑。
聽到任務這兩字,安娜的精神立刻切換成另一種模式。
「所以妳纔會無法回頭……只好這麼做?」
看到她那頭閃耀着灰銀色光澤的頭髮,就連自己引以爲傲、遺傳自母親的黑髮都顯得有些寒酸。至於缺乏女人味的極短髮和土氣的黑框眼鏡,更是完全比不上安娜的美貌。
「據說大約有20%的人類對貓過敏,差不多每五人就有一人。雖然不是很多,但也不是什麼罕見的概率……剛好可以拿來賭我那微不足道的眷戀與膽小的決斷。而我正巧抽中了那五分之一的中獎籤」
安娜呆然的反應早在優琪的預料之中,使她差點就笑了出來。當初自己得知這個事實的時候,也是露出同樣的表情。
優琪笑得十分開懷,同時踩下剎車。車子停在西伯利亞的大平原正中央。
優琪轉頭看着質問自己的安娜。抵着太陽穴的馬可洛夫手槍,微微陷入優琪的前額。
「優琪,這是什麼意思?」
安娜和優琪隔着槍身互瞪着眼。
她仔細打量着來訪者的臉。
「所以,安婭,我纔會把自己的命運託付給妳。雖然有點卑鄙就是了呢」
「啥……貓!? 」
她透過自己管理的線上遊戲的隱藏服務器,開始與各國的研究者進行祕密的委託解析工作,至今已經過了五年。
在夕陽即將西下的原野上,只有乾燥的冷風吹拂而過。荒涼的大自然,以及如同火柴盒般渺小的生鏽汽車。兩人的生命,就在其中靜靜地搖晃。
「還挺重的,裏面裝了什麼?」
身爲組織幹部的優琪透過ID認證通過設施大門,以密碼開啓要前往的房間的門鎖。
語畢,優琪緩緩閉上雙眼。
「我們到底要去哪裏?而且我還沒聽說這次任務的概要」
「呵呵,妳這樣盯着我看,我會害羞的。我的長相和妳想象中一樣不起眼嗎?」
爲了完成任務,她就會化身爲不惜犧牲一切的冷酷無情殺手機器。
「「哈啾!!」」
在優琪的催促之下,安娜解開釦環,打開籃子。
抵着優琪前額的槍口微微晃動。
安娜的右手握着馬可洛夫手槍。將槍口抵着優琪的深藍色眼瞳中,看不到一絲的猶豫。
「就是這個。只有混入這種蛋白質成分的實驗時,病毒的毒性會變弱」
優琪並未理會抵着自己前額的手槍,侃侃而談。
知道過敏原的來源後,難以言喻的無力感襲向全身。
那就是一對一的日本語教學,對象是安娜這個熱心的學生。
優琪以手帕拭去淚水,露出微笑。
「啊哈哈,果然沒辦法矇混過去嗎?」
「我今年二十二歲,所以比安婭妳大六歲。先不管這個,安婭,可以幫我打開這個籃子嗎?」
0;注:Felis domesticus allergen 1的簡稱,是貓的一種蛋白質,主要在貓的唾液腺和皮脂腺中分泌,是存在於貓身上的主要過敏原1;
在這些一成不變的日子裏,優琪有了意想不到的發現。
兩人都流下了鼻涕,滿臉通紅的面面相覷。安娜的視線落在籃子裏面。
「……妳是優琪嗎?」
優琪造訪了位於地下五十米處的設施內,安娜的《兒童房》。
「妳知道嗎?棲息在貝加爾湖的生物,幾乎都是世界上找不到的特有種,明明是淡水湖,卻連海豹都有。據說這是貝加爾湖很久以前跟北極海連在一起的關係,就跟加拉巴哥羣島的生物一樣」
「吶,安婭。奴隸知道能夠自行取下項圈後會怎麼做呢?妳認爲所有人都會毫不猶豫地取下項圈嗎?……我不這麼認爲。『可以做某件事』跟『是否付諸實行』完全是兩碼子事。畢竟有些人還是需要項圈的呢」
那是名爲『fel d 1』的極小微粒子。
「喂喂,這是在開什麼玩笑……真的有這種事嗎?」
優琪讓安娜坐上舊蘇聯時代的骨董車,駛離了伊爾庫次克郊外的設施。
另一方面,優琪也默默地進行着父親阿列克謝的遺產——《潛藏於血液中的懲戒誓約》的解毒劑開發工作。
調查之後,她向對方確認,結果——
「這是對《家》的背叛。立刻回頭吧,優琪」
不知爲何,偶爾會混入《潛藏於血液中的懲戒誓約》的效能弱化的資料。
「……果然沒錯」
「去哪裏?不如說,我……」
兩人同時打了個噴嚏。
「不是的。能抽中這個結果,我覺得很幸福哦」
優琪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不過淡藍色眼瞳所綻放的光芒,並沒有流露出恐懼或是狼狽的神色。
優琪將帶來的籃子交給安娜。
因此,優琪至今都沒有注意到,這次會發現,也只是因爲上次發生的時間點剛好接近,所以才偶然想起來罷了。
「我們要去日本。我已經安排好經由蒙古前往遠東的海參崴,再搭上遠洋漁船偷渡到日本的計劃。抵達日本之後,也已經備妥僞造的身份證和生活費,協助者也安排妥當了——也就是說,所謂的任務完全是假的。我們要就這麼手牽手的去私奔」
從那天起,優琪的工作又多了一項。
接着又深吸了一口氣。
「貓過敏可以抑制病毒的發作……是嘛?」
「對吧。妳是不是覺得這是在開啥玩笑?不過啊,這是事實。那位法國的老醫學者是個有貓過敏體質的養貓人,雖然平常都會做好預防措施,但偶爾貓會溜進他的工作場所,而使他出現過敏反應。當時他的成分分析資料中,就混入了*fel d 1這種來自貓的過敏原。由於這種現象相當不規律,所以直到很久之後才被發現就是了呢」
接着她從上衣的內袋掏出一張摺疊的報告用紙。在優琪的示意之下,安娜接過那張紙。
瞬間——
「如果妳對貓沒有過敏,我一定會忘掉一切,重新戴上命運的項圈吧。那我跟妳現在應該也還是在那個線上遊戲裏閒聊纔對」
從名稱的格式來看,優琪也知道那是某種過敏原。
「妳要朝我開槍嗎?安婭」
「……看來命運已經告訴我們答案了」
「……哈哈」
那是她參考其中一名委託解析的研究者——法國退休的老醫學學者送來的資料時發生的事。
原本以爲永遠無法解開的謎團,居然在出乎意料的瞬間解開了。
優琪的語氣活脫是個導遊,卻被安娜冷靜的聲音打斷。
「————」
優琪愣了一會兒,單手遮着臉,仰頭朝天。
之後,大約五個月後。
然後……
「……我並沒有覺得妳很不起眼。只是妳比我想象中更像個大姐姐,讓我有點驚訝罷了」
優琪仔細調查從以前就偶爾出現的不規則變化。
「等一下,優琪」
「唯獨身高還是跟以前一樣沒變呢。還是這麼嬌小可愛」
「別擔心,這是妳必須完成的任務」
「……可是,我就是對貓過敏」
攤開報告用紙之後,安娜瀏覽上面的文字。秀麗的臉龐很快地浮現出驚訝的神情。
不過,其中沒有任何週期性的法則。其他研究者提出的資料中,也沒有同樣的變化。
舊型的吉普車越過貝加爾湖的西端,朝着俄羅斯與蒙古的國境方向前進。
這裏是《家》的孩子們居住的生活空間,也是與外界完全隔離的實質監獄。
優琪說到這裏,便不再開口。
優琪的突然來訪,讓安娜不禁睜大了雙眼。
優琪的視線,落在從後座的籃子探出頭來的貓身上。
優琪話纔剛說完,堅硬的鐵塊就抵着她的太陽穴。
「…………」
「這是可能的哦。我發現了可能性啊,安婭」
看來她比我想象中還要愛撒嬌呢。優琪欣慰地注視着安娜的反應,同時冷靜地在內心分析。不過這種心理變化,過去從未出現在優琪身上。
安娜在優琪的面前顯得更加羞澀。只見她害羞地低下頭去,雙頰泛起一抹紅暈。
「做或不做——我這輩子第一次面臨這種兩難的抉擇。既痛苦又不安啊。直到現在,我的雙腿還是止不住地顫抖……以自己的意志做出選擇,原來需要這麼大的覺悟呢」
根據德國納粹遺留下來的人體實驗資料,舊蘇聯時代開發出的殺人病毒。這個謎團已經化爲埋沒在時代狹縫中的失落科技,即使運用最新的醫學與化學知識,也遲遲無法解開。
「因爲我想和安婭一起去日本。如果不是兩個人一起去,就沒有意義了。然後,我要和安婭兩個人一起過着養貓生活」
籃子裏面是一隻成年的俄羅斯藍貓。只見牠蜷曲着身子,趴在充當坐墊的布塊上,抬起頭來以狐疑的眼神打量着安娜,彷彿在詢問她是誰。
「現在就跟我一起出發吧,安婭」
優琪以平靜而嚴肅的語氣說道。
有一半是爲了掩飾內心的動搖。許久沒見到活生生的安娜,而且她已經是十六歲,成長爲超乎想像的美少女了。老實說,優琪不得不感到動搖。
「別管這個,等妳打開就知道了」
最後,不知道過了多久。
馬可洛夫手槍的槍口,緩緩地從優琪的額頭上移開。
「妳不開槍嗎,安婭?」
「我怎麼可能對優琪開槍……反正這也在妳的計算之中吧?」
安婭不甘心地咬着嘴脣,鬧彆扭似地低聲說道。
「纔沒有這種事呢。因爲我應該是將安婭妳培養成即使面對這種時候也能毫不猶豫地開槍纔是呢」
「妳說什麼?」
「就是所謂的精神控制。那是《家》賦予我的工作。不過……對安婭似乎不太管用呢。哈哈,是因爲教了妳日語,感情變得太好的關係嗎?」
優琪自嘲地說道,睜開原本閉着的雙眼。眼鏡下的淡藍色眼瞳,與安娜接近黑色的深藍色眼瞳,互相映照着彼此的身影。
「所以,安婭。妳沒有必要跟着我哦。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束縛住妳」
優琪輕聲說道。安娜似乎被這句出乎意料的話嚇到,倒抽了一口氣。
「這是與我無關,妳自己的選擇。妳不需要去日本,也可以回到那個《兒童房》。安婭是自由的」
「自由……」
安娜反芻着這個過去被她斷定爲無意義的空想詞彙。
漫長的沉默持續着。
不知不覺間,車窗外的太陽即將沒入西伯利亞的地平線。在薄暮之中,互相凝視的兩人側臉,也逐漸化爲黑色的剪影。
——最後。
「到日本後,養的貓就交給優琪照顧了」
安娜輕聲開口。優琪凝視着她的臉。
「我果然還是不擅長和貓相處」
安娜伸手遮住那雙已經什麼也看不見的天藍色眼瞳,替她闔上雙眼。
我望着陰天的遙遠西方,想像着優琪的貓所消失的西伯利亞森林。
「謝謝……老實說,我也不知道自由是什麼。不過,自由應該無法與選擇切割的吧?無法保證成功與否,失敗的話就會得到壞的結果。不過,我認爲成功與失敗的累積,才能真正的將人類給變爲完整」
臉頰突然感受到冰冷的溫度。
安娜蹲在優琪的身邊,俯視着優琪逐漸擴散的死相。
「今天好冷哦,從早上就一直陰陰的」
「嗯,沒問題」
我停止閱讀,闔上文庫本。因爲想起優琪的事,導致我無法集中精神。
優琪的計劃失敗了。《家》的追蹤部隊早已掌握兩人的行蹤,讓先遣部隊在機場埋伏。
仰天倒下的優琪,蒼白的雙脣勉強擠出一絲微笑。
就在這個瞬間,她的臉頰突然傳來灼熱的刺痛感。
「貓……」
優琪將手施力,就像是要替安娜加油打氣,然而指尖卻只是微微顫抖。
這麼問我的是比我高二十五公分的梅田彩夏。她是運動社團的成員,消耗的卡路里很高,便當盒也像字典一樣厚。
「……算了,只要牠還有精神地活着就好」
「安婭總是在休息時間看書呢,原來妳喜歡讀書啊—」
從厚重的烏雲所降下的是雪的結晶。
《柯西卡》的真實身份不明,我甚至不知道對方的本名。不過對方在公家機關的手續上,擔任我的保證人,因此應該是擁有一定生活基礎的市民吧。
優琪將貓抱在懷中,朝着森林走去。
一眼就看得出優琪已經回天乏術。流出的血量實在太多,宛如酒紅色的牀般在優琪的身下擴散開來。
優琪的呼吸聲停止了。安娜的腳邊,優琪的身體瞬間化爲失去生命的蛋白質與鈣質的集合體。
在昏暗的黎明之中,血液看起來就像是黑色的。優琪的身體被子彈貫穿,血花四濺。
我隱約感覺到,貓果然不是會親近人類或被人類馴養的生物,這本書讓我再次確認了這一點。
砰——在冰冷的空氣之中,槍聲晚了一步才傳入耳中。安娜立刻趴了下來。前方的樹幹之間,出現一個反射着刺眼光線的槍口。
「……爲什麼會這樣?」
不久之後,優琪顫抖的冰冷手掌輕輕地握住安娜的手。力道十分溫柔,彷彿想要安撫安娜的不安。
安娜打開車門,走到零下的低溫之中。呼出的氣息化成白霧,飄散在空氣中。
優琪死去的那天早上,天空也是這種顏色。
「因爲安婭……妳無法對我開槍……不是嗎?精神控制不是絕對的……妳一定可以找回感情。我希望妳永遠帶着笑容,盡情地哭泣,好好活下去——」
距離那天,已經過了十天。
「如果是和優琪一起的話,那我也想去日本。而且優琪不在《家》的話,那就沒有回去的必要了。雖然我不太懂自由是什麼,但這就是我真正的心情」
即將死去的人向自己道歉,讓安娜感到更加困惑。
轉學進學校後,我注意到這個國家的少女們總是笑得很開心。明明沒有特別有趣的笑話,她們卻笑個不停。這麼說來,我聽說*日本有句諺語,意思是人們歡笑的地方就會有幸福降臨。
安娜在四分鐘之內,就將十二名追兵全數殲滅。
下課時間。
「我不太懂妳這番話的意思……因爲我的頭腦不像優琪妳那麼好」
「我們都只看漫畫呢。真佩服妳能讀得下去只有文字的書」
安娜轉頭望向身旁,只見優琪的胸口噴出大量的黑色水花。
「嗯」
安娜不安的喃喃自語,優琪在臨死之前的痛苦喘息之中仔細聆聽。
「安婭的日文詞彙量絕對比梅多,對吧?」
「姑且是撐到這裏了……呼」
對於鬧彆扭的安娜,優琪隔着防寒衣的帽子,輕輕拍着她那嬌小的頭。
啵噗的發出堵塞的聲音,優琪吐出從肺部逆流的大量鮮血。蒼白的臉龐籠罩在死亡的陰影之下,顏色愈來愈深。
安娜的這番話,彷彿笨拙的告白。
貓會主動撒嬌,純粹是因爲自己很閒;會和人類一起生活,是因爲人類會喂牠好喫的。貓身上絲毫沒有狗那種專一與愛慕飼主的憐愛之處。
「感覺就會下雪似的,完全不像三月的天氣呢」
然後,她打開無油的金槍魚罐頭,餵給強調自己空腹的小暴君。貓以猛烈的氣勢狼吞虎嚥地喫着金槍魚碎肉。車內開始響起喀哩喀哩的獨特咀嚼聲。
優琪眯起眼睛,看着開始在後座啪哩啪哩的抓起座椅的貓。
誠如安娜所言,她的眼中看不到淚水,表情也一直沒變。就跟飛濺在臉頰上的優琪的鮮血一樣,乾涸而冰冷。
「在電影、小說或是遊戲之中,遇到這種狀況的人應該會流淚吧?爲什麼朋友死了,我卻一點都不難過呢……?」
「這不是妳的錯……是我花了很長的時間,把妳變成這樣……讓妳變成沒有喜怒哀樂的冷酷無情殺人機器呢……所以妳無法流淚也是理所當然的……」
安娜似乎還是無法接受,但優琪凝視着她的眼神,讓她只好尷尬地別過頭去。除了寒冷之外,她的雙頰泛起一抹紅暈,宛如熟透的蘋果。
「怎麼樣,安婭同學?差不多習慣這間學校了吧?」
父親的內心仍然充滿謎團。優琪思索着父親將貓放在身邊的理由。
彷彿在哀悼被賦予這名字的女孩般,雪無聲無息地飄落。
「那麼……」
「穿過這片森林之後,就是民間的小型機場,我已經在那裏準備了逃亡用的飛機。只要一口氣飛越蒙古的國境,就算《家》派出追兵,也無濟於事」
彷彿榨乾最後一滴生命,優琪的雙脣發出氣若游絲的聲音。
內容正如封面照片所示。說來好笑,這本書是以貓的視角來撰寫的散文。雖然作者是七〇年代末去世的美國小說家,但毫無疑問是個無可救藥的貓癡。
「別說話,優琪。先自己壓住動脈止血,我去收拾那些傢伙」
「我一點都不難過——優琪明明是我的朋友」
最近我開始習慣在松風小花的邀請下,和班上同學一起喫午餐。
優琪走下吉普車,面對前方的針葉樹林,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厚重的烏雲彼端,可以看見朦朧的乳白色朝陽。
教室的玻璃窗外,是一片沉重的鉛灰色天空。
「誒……?」
※
「優琪,妳真是準備周到。這一切果然都在妳的計算之中吧?」
「簡單來說,就是做自己想做的事,不做不想做的事……聽起來很簡單,但要徹底執行卻很困難。而貓就像呼吸一樣,能自然地做到這一點。畢竟牠們可不會對自己說謊呢」
讀了這本書後,使我對貓這種生物的偏見變得更深了。
也就是說,貓是一種對自己的魅力有自覺,而且會利用人類讓自己過得更舒服的生物。
「還真是啊—」
「哈哈哈,妳還在說這種話」
「那就,出發吧」
優琪駕駛着吉普車連夜奔馳,直到黎明時分才因爲耗盡汽油而停了下來。
保羅・葛裏克著作的《貓語教科書》。這不是原著,而是九〇年代出版的日文譯本。封面是鮮豔的黃色,中間印有一隻貓用前腳肉球打字的黑白照片,令人印象深刻。
於是,兩人的逃亡之旅再度展開。
「貓……一定……會……幫妳……找回……失去的……東西……吧——」
安娜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她將優琪的手壓在傷口上。
「不過……一定沒問題的……」
我們按照規矩將桌子並在一起,默默地喫着從小賣部買來的可樂餅麪包,配着柳橙汁吞下肚。
我正在閱讀的,是《柯西卡》送來的「指定圖書」之一。
「我們之所以會被貓吸引,或許是因爲牠們全身上下都表現出對自由的憧憬,沒有一絲道理可言……說不定,父親在貓的身上也看到了同樣的東西」
優琪的瞳孔失去焦點,眼中的光芒逐漸消失。
安娜也跟在身後,踏出第一步。
髮色鮮豔的竹裏繪里和梅田不知爲何相視而笑。
「——優琪?」
午休時間。
像是要代替安娜流下無法流出的淚水,雪不斷地、不斷地飄落着。
那件事讓我再次感受到貓的冷淡。如果換成狗,應該會守在飼主身邊,靜靜等待飼主清醒過來。實際上,日本似乎就有這種忠犬的故事。
我——安娜・格拉茨卡亞,利用原本預定與優琪一起使用的逃亡路線,偷渡到日本。接着透過優琪遺留的手機,與名爲《柯西卡》的協助者取得聯繫。在說明事情的來龍去脈後,我依照對方的指示,搭乘火車在國內移動,最後抵達這座城鎮。
最後一名追兵的頸動脈被彎月形的爪刀割斷之後,安娜立刻離開森林,回到優琪的身邊。
接着她握住馬可洛夫手槍的槍柄,無聲無息地站了起來。
後來,我還是沒找到優琪那隻俄羅斯藍貓。牠大概丟下被殺害的飼主,迅速逃進森林深處了吧。
優琪聽到她一口氣說完的這番話,臉上浮現充滿喜悅的笑容。
「喂,繪里妳也沒資格說別人吧?」
「抱歉啊,安婭……」
「…………」
在車站前的出租倉庫領取指定的住處鑰匙後,對方準備的房間裏,放着精巧的僞造護照與外國人登錄證。我收下兩人份的其中一份後,一切準備就緒。在《柯西卡》的安排下,我以實際年齡轉入當地的女子高中……這就是事情的經過。
「看啊……就說事情並沒有在我的計算之中了吧⋯⋯?」
安娜的語氣有些困惑。
(注:此處指的諺語爲『笑う門には福來る(福臨笑家門)』)
「啊,對了。安婭,謝謝妳上次來店裏光顧」
小花將便當盒裏的小飯糰送進嘴裏,想起什麼似地露出笑容。
「誒?店裏是指小花家的貓咪咖啡廳嗎?」
「什麼嘛,安婭同學果然喜歡貓不是嘛!妳這個傲嬌~」
不出所料,竹裏和梅田聽到後開始調侃我。看來我喜愛貓咪的形象已經完全定型了。
「話說小花剛纔的語氣,聽起來很像風月場所的小姐,不覺得很色嗎?」
「噗哈,我還蕾絲風俗店咧!跟小花親的個性完全不搭呢~」
小花沒有理會再次發出歡笑聲的兩人,用筷子從便當盒裏夾起一塊冷凍食品的炸雞塊。
「安婭,妳只喫麪包夠嗎?不介意的話,這個給妳喫。很好喫哦」
然後,她竟然把那塊炸雞塊遞到我面前。
要我喫下那塊炸雞塊,就表示……
「來,啊~」
——果然是這麼一回事嗎?
雖然像過家家一樣,讓人害羞到極點,但看這情況,我似乎無法拒絕,否則就辜負她的好意了。
小花遞出的炸雞塊,停在我和她之間的半空中。夾着炸雞塊的筷子,也像在展現絕不退讓的決心般,停在空中不動。
我再次看向小花的臉。
她溫柔的眼神中沒有其他意思,只散發出純粹的光芒。
既然看到她的眼神,我也只能選擇認輸了。
「……啊嗯」
然後牠緩緩地站起來,咚噠咚噠的快步走掉了。
貓總會去嗅聞東西的味道,而那似乎是因爲牠們會用嗅覺來判斷許多資訊。牠大概立刻就確認了食物可以喫,便大口咬下,喀哩喀哩的咀嚼起貓糧的顆粒。看來牠相當餓。
我張大嘴巴,像在喫麪包比賽一樣大口咬下炸雞塊。感覺小花的筷子沾到了我的唾液,但這種情況下也沒有辦法。
我打了個噴嚏,貓似乎嚇了一跳,眼睛睜得圓滾滾的,抬頭仰望我。但牠沒有逃走,而是像在房間裏探險一樣,緩緩地邁開步伐。我斜眼看着牠,用面紙擤鼻涕。
我又感覺到視線,反射性地看向鋁窗。
「你這傢伙,又來⋯⋯」
我慢慢走近窗邊,緩緩打開鋁窗。
然後,像要暗殺目標一樣,用細心且精妙的動作伸出右手。
「哈啾!」
最後,貓把紙盤裏的飼料喫完了。滿足的焦褐賓士貓開始坐在地上舔起自己的體毛。我已經知道這是牠放鬆時會做的動作了。
貓一次也沒有回過頭。牠用毫不猶豫的腳步從鋁窗的縫隙走到陽臺,跳上欄杆離去。
在到達我理解自由的意義和貓的心理那天,大概還需要花上很長的一段時間吧。
明明剛纔還那麼放鬆,一副要住下來的模樣⋯⋯貓的心理既自由又充滿謎團,我完全無法理解。
「結果還是沒能摸到牠……」
「…………」
「嚼嚼……嗯、嗯。沒問題,不……應該算是好喫」
僅有臉和耳朵莫名發燙。脈搏跳動得比用一把馬可洛夫手槍迎戰十二個敵人時還要快……
回家後的晚上。
貓離開後,房間裏只剩下空空如也的紙盤。
總之,先來摸個貓。
看着牠,我莫名地覺得貓也是每天拼命地活着。
我撕開包裝,把貓糧倒進一次性的紙盤裏。然後把紙盤放在木質地板上,拉開距離,進入觀望狀態。
這次牠沒有從欄杆上通過,而是特地下來陽臺看我。那是貓特有的前腳併攏挺直背脊的待機姿勢。
突然,一股猛烈的搔癢感從眼睛和鼻子深處湧出。
事到如今,我才深切地感受到獨自生活的這個房間有多寬敞。
這就是我現在該達成的最大任務。
老實說,我因爲太過混亂,所以喫不出味道來。
——這該不會是……好機會?
我的預感成真,一隻貓無聲無息地來到陽臺。
杏仁形的黃色眼睛,像在期待什麼似的盯着我。
和上次一樣,是焦褐色和白色交錯的賓士貓。
「嘶」
最後,焦褐色的賓士貓似乎聞到了味道。啪噠啪噠的,牠慎重地踏着緩慢的步伐,把臉湊近紙盤,開始聞起味道。
——果然,要是有優琪在就好了。
我悄悄地靠近貓。
「啊……喂……」
嘆息飄往夜空,而我默默地關上鋁窗。
貓突然轉向我這邊。牠該不會是察覺到細微的空氣晃動了吧?
「呵呵,好喫嗎?」
雖然這跟我個人的意願無關,但《柯西卡》有指示我如果可以養,就要儘早養一隻。牠沒有戴項圈,所以應該不是哪戶人家養的貓。
貓或許會就這樣定居在我家。
那麼首先得餵給牠食物。還好我有先預料到這種發展,所以事先買了貓糧。
距離專心地理毛的貓的頭,還有十公分……五公分……
貓稍微停頓一下後,從縫隙間溜進屋內。
儘管被貓入侵生活空間的異樣感讓我感到困惑,我腦中仍描繪出一個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