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ssion.4　小花日和

從一大清早就很晴朗的星期六午後。

我──松風小花將明亮的檸檬黃貓用攜帶袋抱在胸前，隨着電車搖擺着。

在我雙臂小心懷抱着的攜帶袋，重量約六公斤左右。

在透明的塑膠頂窗深處，有着長毛的大貓縮着四隻仰望着我。

「數值又變差了呢。平時喫的零食，今天是不能給了⋯⋯茉姐，抱歉了呢」

我看着黃綠色的眼瞳說道。我的聲音自然而然變得難過起來。

十七歲的茉姐患有慢性腎衰竭。這是多數的老貓會患有的疾病。

貓的腎臟機能與人類和其他動物不同，並沒有恢復用的遺傳基因。因此一旦得了腎臟疾病似乎就無法痊癒。

就和人類的糖尿病相同，貓的腎臟病也只能長期依靠藥物及飲食療法。

從貓最討厭去的醫院回來時，我總會餵給茉姐她最喜歡的『肉泥條』雞胸肉口味，來作爲獎賞。然而這也無法隨意就餵給她喫後，就覺得她太過可憐了。

從距離兩站的動物醫院回來後，我從本站的南口出來，順道去了在商店街拱廊那的藥妝店。

「啊啦。歡迎光臨，小花醬」

穿着店家圍裙的久裏子明良小姐正在擺貨，她面帶笑容迎接我。今天學校休息，所以也沒有衝着明良小姐的女子高中生們在，店內十分平靜。

「小茉剛從醫院回來？」

「是的。去做了血液檢查，還拿了些藥⋯⋯不過數值還是不怎麼好。被囑咐了要多加註意身體的管理⋯⋯」

當我告訴了明良小姐後，她也察覺到了什麼露出嚴肅的表情。

「這類的疾病，對於小貓咪和飼主都很辛苦呢⋯⋯不過，小茉可得活久一點纔行。牠可是『松貓亭』最年長的小貓咪呢」

「是的⋯⋯然後在這之後喫的東西也得做各種改變纔行。有什麼對生病的貓比較好的東西嗎？」

明良小姐又恢復到了店員的模樣，走向健康食品的架子，拿了個商品回來。

「α-亞麻酸這種成分，聽說能有效抑制腎臟疾病惡化。亞麻籽油富含豐富的α-亞麻酸，而這個就是從亞麻籽油萃取的營養補充食品。雖然是人類用的，但給貓食用也沒問題哦」

我從小就經歷好幾次這些被撿回來的貓的離別，而每次都會哭好幾次。

安婭現在是在想些什麼，又是在想誰呢？

無視安婭的困惑，茉姐舔了舔手上的肉球，然後用那隻手洗臉，開始理毛。

讓我忘卻了對於茉姐病情的消沉，變得猶如做夢般舒適。我小心謹慎不讓找的錢掉落，並收到錢包裏頭。

我的心情好到都超越昇天，到了能夠繞地球一圈又插到地面般的程度。被我推的偶像給稱讚到死，這殺傷力也太強了。

我從臉到耳朵都在發燙。而在手鬆開的時候，我纔有餘力注意到明良小姐露出疑惑的表情。

「是嘛。還真是羨慕安婭醬呢」

對於貓來說，理毛是讓身體保持舒適所不可或缺的習慣。貓會特地幫別人理毛，代表牠對那個人有親近感。說不定她是把安婭當作自己的同伴或是家人了。

「難、難道說，這次是把我當作食物了嗎⋯⋯？」

我用玩笑的語氣笑着帶過。若是不這麼做，我說不定就會因爲過於強大的破壞力而吐血身亡了。

「啊哈哈。我被明良小姐給撩了」

「能夠和小花醬這麼優秀的孩子在一起，每天去學校學習和玩耍的。我要是在高中時代也有像小花醬妳這樣的朋友就好了」

「怎麼了？」

我不禁鬆了一口氣，用着如機器人般僵硬的腳步走出店家。

「不、那個⋯⋯說什麼優秀的。我這種人經常被人家說看起來很傻」

她特地從二樓下來，想必是和安婭的相性特別好吧。

就在這時，彷彿是配合著我的回答般。

安婭用着兩隻小手捧着冒出熱氣的可可拿鐵。然後注視着在貓塔和榻榻米上自由活動的貓們。

家人在路邊或是公園撿回來的多數貓中，也有着活不了多久的貓在。因爲受傷或生病而衰弱，即使我們盡力照顧，最後還是斷氣的小小生命。

「親近⋯⋯嗎？這樣算是？不如說，牠不會是沒有將我當作人類來看待？」

安婭露出複雜的表情，俯視着茉姐。那幅模樣實在是太有趣，使我不禁笑了出來。

忽然傳來一聲怪叫。是安婭。

「⋯⋯這隻巨大的貓是把我當成靠枕了嗎？」

我一邊爲她能擔心我的身體狀況感到開心，一邊搖頭否定。

「來。找妳的二十五円」

「是有哪裏不舒服？」

「啊⋯⋯好的」

「說起來，妳說過這隻貓生病了對吧。病情很嚴重嗎？」

「啊、又來了」

在被改裝成貓咪咖啡廳的大廳裏，能看到來自俄羅斯的銀髮少女——安婭的身影。

「安婭妳現在和誰住在一起？果然是和爸爸媽媽？」

看我嬰兒時期的照片或影片時，我身旁總是有着比現在還要小隻的茉姐。我從沒經歷過茉姐不在的人生。

與貓道別的經驗有過好幾次。

「嗚呼呼。雖然很常被這麼說，但它是比起芝麻，更接近紫蘇的植物哦。還有就是，得儘量有意識地去補充水分的攝取才行呢。這可能是很基本，但到頭來這纔是最重要的」

安婭一邊回答，一邊擤鼻涕。眼睛也很紅，看起來很難受，但她不像是在逞強，而是平時的模樣。

對安婭來說，這不但是在國外生活，而且還是高一的女生一個人住，這實在太驚人了，使我不禁這麼問。

優秀——沒想到我所憧憬的大姐姐竟然會如此誇讚自己。

我穿過在走廊上來回穿梭的貓們，穿着圍裙走下一樓。

看到她一如往常豪爽又悠哉的打着哈欠的模樣，我感到內心自然而然地平靜下來。

看茉姐放鬆下來後，我便拿起店員用的圍裙站起身。

並不是單純的喜歡或討厭，而是基於某種義務感或是使命感之類的⋯⋯總之，就是抱有如此強烈的意志去面對貓似的。

「啊哈哈哈，抱歉抱歉。不過她真的很親近安婭呢。她最近很容易就累了，所以很少會出現在客人面前哦？」

「誒—。這樣沒問題嗎？沒遇到什麼困擾嗎？」

安婭看着茉姐的眼瞳，又浮現出像是在眺望遠方的光芒。

「那麼，請多保重」

「——唔」

「沒這種事。小花醬總是很開朗，反而是我接待客人時，從妳身上獲得活力了呢」

「噫」

「怎麼了嗎？」

「啊、是的。她好像是說已經習慣學校了」

「啊、茉姐」

「說起來，安婭醬還好嗎？」

她將發票及找的零錢放到我的手掌上，這才使我回過神來。是啊，這不過就是在結帳。如今我纔回想起來，她平時總會這麼細心地將找的錢遞給客人。

從樓梯那傳來咚咚的下樓腳步聲。

「那麼我去店裏幫忙了哦」

「啊哈哈，不是啦。她在幫安婭理毛哦」

「肥問題」

我的腦袋變得空白的瞬間，明良小姐輕輕握住我的指尖。我的心臟就像是要彈飛出來般的大暴走起來。

（不過比起平時更加在意了啦⋯⋯）

我隔着塑膠小窗搭話時，茉姐有一瞬間露出認真的表情聽我說話，但又張大嘴巴大了個哈欠。

「安婭！妳又來了啊」

「這可不是好笑的事，小花」

如此說完，明良小姐將裝有商品的塑膠袋交給我。她的表情已經恢復爲平時的模樣，作爲店員的營業式微笑。

「吶，安婭」

「我去了趟醫院，現在纔回來」

起初我本以爲安婭有着貓過敏，卻還會去摸貓，應該是超級喜歡貓的人才對。

「我一個人住啊？」

「安婭，過敏症狀還好嗎？」

然後⋯⋯

「不是的。是去動物醫院。去做茉姐的健康檢查呢」

黃綠色的眼瞳，僅是心無旁騖地凝視着滿是春意的世界。當我看着她的側臉時，胸口感到一陣刺痛。

我想更瞭解這個不可思議的女孩。我感覺到這份心情比以前變得更加強烈了。

從我出生的時候，她就已經在家裏了。之後無論是做什麼，我們總會待在一起。

在我胸前懷抱着的貓用攜帶袋中，茉姐望着晴朗的三月藍天和河堤的景色。

「茉姐，抱歉呢，就我自己在那邊興奮過頭。雖然繞了些路，但就快要到家了哦」

「啊哈哈⋯⋯活力啊。我也只有這點長處而已呢。明明能像安婭或明良小姐妳們那樣，是個大美人就好了呢」

她保持坐姿往下看，像是嚇了一跳般，縮起身子。茉姐正用着粉紅色的舌頭舔着她的手。

「這樣啊——」

「在說什麼呢。小花醬妳也有着不輸給安婭醬的魅力哦？」

等心跳平靜下來時，已經是走到往回家道路上的河岸突堤了。

「現在也有很多活超過二十歲的貓，茉姐妳肯定也沒問題的，對吧？」

（注：POS爲Point of Sale的縮寫，中文爲銷售時點信息；能夠協助處理店家諸如庫存、進銷存、發票管理等店務）

「亞麻籽油⋯⋯是嗎？就像芝麻油的親戚這種感覺？」

我無法理解她突然這麼說的意涵，不禁發愣了一下。就連我自己也覺得這很像貓似的。

「是小花啊。聽說妳今天一早就出門了」

她稚氣的拿杯方式和盤腿坐在坐墊上的隨性坐姿，與她那宛若洋娃娃般的美貌莫名地相襯。

像之前一樣走向安婭，然後將屁股當做枕頭，大隻的西伯利亞貓橫躺了上去。

「…………」

但最近我覺得好像也並非如此的樣子。

但我和茉姐的相處時間比起那些貓還要久。

明良小姐一邊用着POS收銀機幫我結帳，一邊像是想到什麼似的開口道。

安婭默默讓茉姐靠着自己休息。看着她的側臉，不知爲何感到一股悲傷。

「不，沒有任何問題。無需擔心」

貓是能夠敏銳察覺到人類心情的生物。若是我也能夠變成貓，是不是就能夠理解安婭的內心呢？

安婭在與貓接觸時，偶爾會露出彷彿沉浸在重要回憶中的眼神。我覺得那種眼神非常迷人。

而且⋯⋯

「我明白了。那麼，請給我這個」

「畢竟她年紀大了，所以算是吧。不過只要好好管理身體狀況，應該能夠再讓她多活久一點」

黑白相間的牛紋西伯利亞貓穿過我的腳邊，走進大廳。

「好的—。感謝妳每次的光顧」

「完全放鬆了呢，茉姐」

回到家後，我走上二樓，將茉姐從貓用攜帶袋放出來。然後我開始幫她按摩背部的肌肉。茉姐立刻用宛如汽車引擎的重低音發出呼嚕聲，陶醉地閉上雙眼。

「妳的父母呢？」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安婭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我之所以會來日本，是因爲父親被日本企業給挖角了，而他因此認識了日本的女性，並且再婚了。雖然父親也有把我給帶上，不過⋯⋯我和父親的再婚對象處得不怎麼好」

「啊—⋯⋯」

接下來的事情，就算不繼續聽下去，也能夠知道個大概。我有些後悔自己問了這個問題。

「父母親住在縣政府所在地，但父親必須同時顧慮再婚對象和我。於是就只有我一個人住在這座有想讀的女高的城鎮」

縣政府所在地的車站，從這座城鎮專乘私鐵和JR，大約要花一個多小時。距離不算太遠。

「總覺得很抱歉。太深入妳家裏的事情」

「沒有必要在意。這是理所當然的疑問」

安婭酷酷的回答方式聽起來好帥氣，使我不禁怦然心動。

我果然想更加了解這女孩。

吶，下次我能夠去安婭家裏玩嗎？

我抱着這樣的心情，稍微鼓起勇氣試着開口問道。

如果想和誰關係變好，就必須自己先踏出第一步。

「────」

安婭的表情一瞬間變得像是宇宙貓一樣。

「啊、抱歉呢。要是不方便的話，那也沒關係的哦？」

「⋯⋯不，沒問題」

不過安婭馬上就恢復平時那既酷又帥氣的模樣。剛纔的表情可能是我看錯了也說不定。

「那麼就約好了呢。來打勾勾吧？」

我和表情認真到嚇人的安婭，緊緊勾住彼此的小指。

（簡直就是忽然被槍口抵住似的⋯⋯）

安婭盯着我的小指，然後吞了一口口水。是口渴了嗎？

「⋯⋯我瞭解了」

回家後的晚上。

那宛如太陽般的笑容，會不會也蒙上陰影呢？

我情緒高昂，用力揮舞着彼此的手，訂下了約定。

※

然後安婭動作僵硬地伸出右手，豎起小指。

（若是她知道——我是活在鮮血與殺戮的世界中的居民的話）

從嘴裏呼出的嘆息，啵啵的化爲泡泡浮到水面然後破掉了。

「打勾勾作約定！唔呵呵呵呵」

松風小花。那宛若善意聚合體般的笑容，對我來說就只是威脅。感覺就像逐漸被卸除武裝似的。

我爲了糊弄掉那小小的痛楚，將頭深深埋入浴缸的熱水裏。

然後不出所料，我根本就沒有能抵抗住的方法。

光是想像，就感到胸口深處產生一種無法理解的小小疼痛。

可是⋯⋯

小花對我伸出的小指，上頭承載着她率直的好意。那向量與能量的純粹性，對於還不習慣的我來說，簡直就等同於子彈。

光是想像去安婭家玩的事，我就感到既興奮又高興。我帶着雀躍的心情伸出右手的小指。

爲什麼她能夠那麼無所畏懼，不怕與他人交流呢？

我——安娜・格拉茨卡亞浸泡在浴室的浴缸裏，在熱氣中盯着右手小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