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ssion.5 《柯西卡》來襲!
《在這得說貓語》 · 昏式龍也 · 1.7萬 字

星期一早上。我喫完早餐,正在換制服的時候,手機響起了通知鈴聲。
我看了熒幕,發現上面顯示有新訊息的通知。會用這個號碼聯絡我的人,我只想得到一個。
沒錯,就是《柯西卡》。
我打開應用程式,對方果然是那位充滿謎團的協助者。我看了看訊息內容。
Кошка『早上好。話說回來,今天是安婭來到日本的第十天了呢』
我隱約有種不好的預感。而接下來的訊息,就像是要證實我的預感似的。
Кошка『然而,狀況卻完全稱不上樂觀。先不論約好要讓那個同學來房間的事情,路過的貓的事情也沒看到任何進展。就連只是要摸摸貓的第一道關卡,爲什麼到現在都還沒通過呢?我甚至懷疑妳是不是故意不做事,以拒絕養貓』
我的預感成真了。看來《柯西卡》似乎很生氣。透過文字,我彷彿能感受到對方的煩躁。
不過,關於罷工抗議這點,她這樣講未免也太冤枉我了。要是我做出那種事,最後會死的可是我自己啊。
Кошка『事已至此,我打算親自出面與安婭見面,設法改善狀況。我今天傍晚會過去拜訪,放學後請不要繞去其他地方,直接回家』
「妳說什麼?」
事情好像變得很嚴重。
從這條訊息看來,《柯西卡》似乎已經忍無可忍,打算脫下神祕面紗在我面前現身了。
她打算針對今後的事情,召開緊急會議嗎?雖然我覺得這樣有點小題大作,不過我也對《柯西卡》的真面目感興趣。就算見她一面也沒什麼不好的吧。
我把手機收進書包,穿上鞋子,走出公寓的房間。
話說回來,《柯西卡》究竟是何方神聖?
這位協助者有着以俄語表示貓的代號,據優琪的說法,她似乎是住在這個鎮上的日本人。
而且,她似乎是個資產家。她與優琪訂下契約,如果優琪出了什麼意外,她會接手研究殺人病毒《潛藏於血液中的懲戒誓約》,以及照顧我。
至於回報,似乎是獨佔成功開發抑制劑或疫苗時產生的利益。不過,相較於回報,我覺得這筆交易的先行投資風險太大了。
「接下來,格拉茨卡亞同學」
我無視了被周圍的學生調侃,露出苦笑的小花,對國文老師的話和散發的氛圍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也就是說……
然後,她用悄悄話告訴我。我點頭向小花道謝後,拿起課本站起來。
「是。我以後會注意」
她揹着淡紫色的揹包,這個國家的六歲到十二歲兒童上學時使用的書包,就是長這個樣子。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妳日文這麼完美,所以別人說過的話可要牢牢記住了啊』
「安婭、安婭」
「說到底,妳幾歲?」
『今天早上我不是傳訊息跟妳說,要和妳談貓的那件事嗎?妳無能到要我講兩次同樣的話纔會懂嗎?虧妳這樣還能從組織逃亡成功呢』
「妳……就是《柯西卡》嗎?」
她那雙大眼睛和五官,已經端正到可以稱爲美少女的程度,柔順的長直髮也顯得很成熟……但不管怎麼看,來訪者都只是個十歲左右的少女。
「還有松風同學」
忽然間,隔壁座位的小花的低語聲傳進我的耳裏。
客廳的液晶熒幕上,顯示出在一樓大廳前按了我房間號碼的來訪者。
「這麼年幼的少女,我不認爲有辦法協助我逃出國外,還有準備這個住處的資金援助。妳到底是誰?又是爲了什麼目的接近我?」
我不禁反問,而少女若無其事地回道:「這是當然的吧?」
「我在網絡上進行股票交易。這樣的話,小學生賺到一定的資產也不奇怪吧?」
小花因爲連帶責任,畏縮地垂頭喪氣。看來因爲我的不小心,害她受到牽連了。
那是一個小女孩。
「格拉茨卡亞同學。難得妳的日文這麼好,請妳好好聽課。知道了嗎?」
突然被說中,使我啞口無言。
雖然聽起來很可疑,但姑且還算合理……也說不定。
思路清晰地指責對方的嚴厲,同時又會予以安慰的寬大。我越注意,越覺得兩者的應對很相似。
「……嗯?」
我一邊聽老師講課,一邊想象着尚未見面的來訪者的模樣。
然後,她單方面地如此宣言。不過,既然這是贊助者《柯西卡》的意願,我也只能接受。
她用網絡訂購完東西后,這次開始在房間裏東張西望。
我想起小花家的巨貓,如此反駁。不過,那或許只是因爲我的屁股跟枕頭的大小和觸感很剛好而已。
(注:出自於中島敦的三月記)
少女深深地嘆了口氣,輕輕嘖了嘖舌。
(該不會)
我對揮着手的小花點頭回應後,離開教室來到走廊上。我快步穿過放學高峯時段的擁擠人羣,巧妙地預測並閃避,沒有撞到任何人就穿了過去。然後,我以最快的速度抵達鞋櫃。
我帶着難以置信的心情,說出難以置信的事實。
最重要的是,我不知道她和優琪是什麼關係。也因爲這樣,老實說,我有種不知道她真正的目的是什麼的詭異感。
「*茅草叢中沒有聲息,隱約聽見吞泣聲。不一會才低聲回答:『我就是隴西的李徵』……」
「小學四年級。因爲*早生,所以是九歲哦。不過就快十歲了」
我一邊觀察少女的全身,一邊面對依然沒有解開的疑問。
過了大約三十分鐘……家的門鈴響了。
而少女說出口的,是我跟對方應該都知道的內容。
「什……妳說要一起住!? 」
「那麼,讓我問妳幾個問題。如果妳能全部回答出來,我就相信妳就是《柯西卡》」
「什麼意思?」
「也是有貓會親近我」
「好久沒摸貓了,好想摸哦~安婭同學也一起去吧?」
「反正妳是指貓咪咖啡廳的貓對吧?」
放學後預定要見面的《柯西卡》,恐怕也是那種氛圍的中年女性吧?
「是、是的!」
回家後,我沒有換衣服,直接穿着制服待命。畢竟是第一次見面,穿着家居服接待對方,未免太失禮了。
「唔……確實、是這樣沒錯」
「有換洗衣物跟遊戲之類的,還有其他東西哦。而且從今天開始我也會一起住,所以需要的東西也會增加吧。總之,得再追加一組牀鋪纔行」
「哼,妳還真是小心謹慎呢。嘛,可以哦。妳就儘管問吧」

少女不耐煩的回應,讓我想起白天國文老師說過的話。而我自己也把那個老師跟某個人重疊在一起。
「這房間是怎樣?監獄嗎?」
「話說回來,這裏真是沒有生活感呢……那隻貓不想住在這裏,應該也是因爲這樣吧?畢竟從安婭身上完全感受不到身爲飼主的自覺,或者該說是身爲人類的安心感」
《柯西卡》將書包與行李放在地板上,開始操作自己的手機。我現在才注意到,她的行李多到很不自然。
少女抬頭看着我的臉,對我的冰冷視線與聲音無動於衷。
我轉頭看向隔壁,只見小花把手放在嘴邊,像是要提醒我什麼。
(和《柯西卡》的文字有着同樣的感覺)
「老師在叫妳哦……?」
「等等,妳擅自做什麼啊……而且妳帶來的那個行李箱是什麼?」
我正打算馬上回家時,竹裏和梅田這麼邀請我。
不過——她是幾歲來着?
「……看來妳確實就是《柯西卡》沒有錯」
「妳實在太廢,我都快忍無可忍了。透過手機指示實在太讓人不耐煩了。從今以後,我會一天二十四小時,直到妳能夠養貓爲止,一直插手管事哦?」
回家的路上,我的意識也集中在與《柯西卡》的會面。我在離家最近的車站下車,回到公寓的房間,大約花了十分鐘。
我依序對少女提出關於優琪與我的問題。而少女對所有問題都對答如流。
「非常抱歉」
熒幕中的少女,只是露出無畏的笑容。
結果,熒幕上的少女露出不悅的表情。
《柯西卡》輕描淡寫地說出了不得了的發言。
「再見呢,安婭!」
「再怎麼煞風景也該有個限度吧。這實在不是花樣年華的JK住的房間哦」
(注:日本早生爲1月1日~4月1日出生的人,學制是4月到隔年的3月爲同一屆,所以1~3月出生的孩子會早讀)
自稱《柯西卡》的少女看了我的房間一眼,就傻眼地這麼吐槽。
放學的鐘聲響起,我把課本和筆記本收進書包裏。
「安婭~回家路上要不要去小花家的咖啡廳喝茶?可以順便摸摸貓咪哦」
「幫助朋友是好事。但是,不可以把友情和依賴混爲一談哦?」
我看向黑板,只見戴着眼鏡的女老師瞪着我。她也和今天早上的《柯西卡》一樣,看起來有些生氣。
正當我傷腦筋時,小花把課本舉起來,指給我看。
「請問是哪位?是不是按錯房號了?」
她回話的準確度相當高。的確,她的頭腦靈活得不像個小孩。
糟糕。因爲我在想事情,完全沒有專心上課。現在是第三堂課,上現代國語課。可是,我不知道該從課本的哪一頁念起。
所謂的「小女孩」,指的不只是她的身高,也包括她的年齡。
我用盡了所有想得到的確認手段。事已至此,若不承認這名少女就是《柯西卡》,事情似乎就無法有所進展。雖然我其實無法接受……
「九十二頁,從第二十行到第二十六行哦」
我念完指定的段落後,老師允許我坐下。於是我坐回座位上。
「洗清嫌疑了?那麼,得趕快訂購傢俱纔行呢。我看看啊……」
我聽不懂她的話,忍不住用原本的語氣問道。
身份不明的協助者《柯西卡》。住在這個鎮上的女性資產家。
「妳是用外表來判斷人的類型嗎?算了,無所謂。不過,要這樣說的話,安婭也一樣吧?不管怎麼看,妳都不像是俄羅斯犯罪組織的頂尖殺手」
一瞬間,腦中浮現了不可能的思考。
『啊?我有事先約好的吧?快點讓我進去啦』
「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下次再去吧」
「比起那種事……」
「抱歉。我今天有事,沒辦法去」
「格拉茨卡亞同學。妳沒聽到我在叫妳嗎?請妳接續高村同學唸到的課文段落」
我用對孩子說話的溫柔語氣問道。
「我說啊,貓咪咖啡廳的貓會親近人類,只是因爲那是牠們的工作。就跟牛郎或酒店小姐會稱讚客人一樣。對誰都會那麼做」
《柯西卡》用冷淡的語氣說出這種早熟的話。的確,咖啡廳的貓親近人的程度跟生活在野外的貓完全不同。我完全無法反駁。
「看妳這樣子,反正妳也不會煮飯吧?妳平常都喫什麼?該不會只喫能量棒跟營養補充品吧?」
「我也會自己煮」
「真的嗎?那妳現在煮給我看看吧。我試喫過後再判斷」
她用懷疑的眼神這麼說,於是我從冰箱拿出平常的食材,放進攪拌機。
「這是我的原創料理,『俄羅斯雞尾酒』」
我將呈現混濁褐色的粉紅色冰沙,連同玻璃杯一起放在《柯西卡》面前。
「妳說的料理,只是把材料放進攪拌機裏攪拌而已嘛……算了,問題在於味道」
然後《柯西卡》拿起玻璃杯,將裏面的液體一口氣喝下。
三分鐘後。
廁所沖水的聲音響起,接着《柯西卡》終於打開門走了出來。
「嗚噁噁噁噁……唔,好腥哦……好噁心哦……」
她淚眼汪汪地走到廚房,用水杯倒水漱口。
「媽媽……我上面的嘴巴被俄羅斯女人給弄髒了啦……」
然後《柯西卡》哭喪着臉說出這種難聽的話。話說回來,上面的嘴巴是什麼意思?那下面的嘴巴又是什麼?
《柯西卡》暫時陷入恍神狀態,但突然間抬起頭,用兇狠的表情瞪着我。
「妳在俄羅斯沒有學過不可以拿食物來玩嗎!? 」
「我沒有在玩」
「那麼,那個廢棄物是妳認真創造出來的產物來着?唉……」
「吶,安婭要不要也一起洗?」
咕嚕嚕,胃袋擅自發出聲音收縮。
然後,她突然拋出一句直搗內心的話。
「雖然配菜要像正統的俄羅斯料理一樣用黑麥麪包比較好,不過超市實在沒有賣,所以就妥協用法國麪包了——來,請用吧」
我因爲看不下去她害怕的模樣而如此提議,她卻客氣地拒絕了。
「哼,就算擺出一副裝模作樣的表情,上面的嘴巴倒是挺老實的呢。妳的眼睛都像貓一樣睜圓了哦。看來妳的身體已經變成沒有我就活不下去了呢」
在那之後,我在河岸邊進行長跑訓練,直到料理完成。
在這期間,我爲了調度《柯西卡》要求的食材與調理器具,而跑到站前的超市。這真是出乎我意料的發展。
我若無其事地稱讚。《柯西卡》的反應卻很冷淡。
「妳又不是機械。就算從貓的角度來看,安婭也不像是人類吧?就像是冰箱或微波爐之類的」
「如果妳想做料理的話,只要做自己的份就好了吧。我喝『俄羅斯雞尾酒』,就沒問題了」
「不過……關於飲食生活,既然我來了,就會進一步獲得改善的。安婭的胸部也會馬上變大哦」
「我也幫安婭洗吧」
「有問題!大有問題啊!」
《柯西卡》就這樣站到廚房,開始準備料理。
「妳不需要客氣」
《柯西卡》把臉朝向我,露出微笑。我也鑽進被窩,伸手拿起牀邊的遙控器,關掉電燈。
我們各自脫掉衣服,變成裸體後進入浴室。稍微衝過澡後,我們泡進放滿熱水的浴缸裏。由於《柯西卡》也同時進來,熱水滿出浴缸,浴室變得很狹窄。
雖然不知道她究竟有沒有感受到我的想法……
「誒……不、不用啦」
「真是的。妳先停止那種有無用處或利益之類的思考吧」
《柯西卡》彷彿誇耀勝利般的聲音,聽起來也有些遙遠。
「…………」
「……吶,今晚那隻路過的貓會不會來啊?」
藍色的黑暗籠罩房間。在這之中,《柯西卡》的呼吸與體溫傳遞了過來。
「今天就先這樣吧。這是作爲問候的俄羅斯料理哦?」
《柯西卡》一邊穿上新的內衣,一邊看向陽臺。
用蓮蓬頭沖掉泡沫後,《柯西卡》轉過頭來,催促我背對她。
我二話不說地握起叉子與湯匙,將排列在餐桌上的料理送進口中。
那是害怕鬼怪之類的那種感覺嗎?
她這麼說完,就先爬上牀,擠到牀的內側,仰躺進被窩裏。的確,以我的體型,就算睡在她旁邊,應該也不會掉下牀。
「總之,從今天晚上開始,我來做所有料理。妳絕對禁止進入廚房啊」
「嘖,真無聊……那我們睡覺吧,安婭」
「沒關係啦!妳纔是,不要跟我客氣哦」
「不,我就不用了」
總覺得《柯西卡》對於我的生活改革有着莫名的熱情。雖然我從以前就懷疑,她是不是在相當程度上把興趣加了進來。
突然間,刺激食慾的香味飄入鼻腔。炒過的洋蔥、牛肉與蘑菇。還有將那些煮到入味的酸味,以及濃厚又圓潤的芳香。除此之外還混雜着奶油的香味。
《柯西卡》沒有再多說什麼,委身於我。
「我是無所謂……不過這是有什麼理由嗎?」
雖然她的祕密主義相當難纏,不過她到底打算向誰展現那種女性魅力呢?
但是她立刻像是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了,嘆了一口氣。
「這張牀是單人牀,很窄吧」
我裝作若無其事地試着觸及核心,卻被她用早熟的發言給岔開了。
這道肉料理是用奶油炒過牛肉、洋蔥與蘑菇,再用少量的清湯燉煮,最後在關火前加入大量酸奶油攪拌均勻。搭配的配菜是切片的法國麪包與水煮馬鈴薯。
我不禁看向《柯西卡》的臉,她露出的表情很懦弱,跟剛纔判若兩人。看來那並不是在演戲。
「哎呀,安婭真是的,這樣很沒教養哦。不用喫得那麼急,盤子又不會跑掉的哦?」
「我來幫妳洗吧」
「妳後悔嗎?」
小花家的貓——茉姐,似乎也把我當成坐墊的替代品。或許《柯西卡》說的話,也不全然有錯。
「就算皮下脂肪徒增,也只是讓肉體的可動範圍縮小,沒有好處」
《柯西卡》露出一副喜形於色的笑容,讓我舉白旗投降。這就是所謂的胃袋被抓住了嗎?還有,上面的嘴巴到底是什麼意思?
《柯西卡》用彷彿在勸導小孩般的認真表情告訴我。
之後我們用蓮蓬頭沖掉彼此身上沒衝乾淨的泡沫,然後離開了浴室。
前菜是用高麗菜、胡蘿蔔與少許牛肉燉煮,再用月桂葉提味的鹹味蔬菜湯。這道被稱爲白菜湯的料理,對俄羅斯人來說就像日本人對味噌湯的印象一樣,是家家戶戶都喫慣的料理。
「洗頭的時候,不是要閉上眼睛嗎?那樣一來,在什麼都看不見的情況下,就會很在意後面,變得很害怕……我現在也是,沒有媽媽陪的話,就沒辦法洗澡」
我這麼催促她,但《柯西卡》卻欲言又止地忸忸怩怩。這種態度很不像這名強勢少女會有的。
肚子餓的我回到家,打開自己房間的門。
「牠可能是感覺到房間裏的人變多,所以提高警戒了吧」
「好嘛?」
《柯西卡》似乎因爲剛洗完澡而想睡,她連連打起呵欠。
「嗯,沒問題」
「牀給妳睡。我只要有毛毯,睡地板就夠了」
「……哼—嗯。是嗎?」
《柯西卡》似乎再度點燃怒火,她挺直身子朝我逼近。
我有多久沒有像這樣被食慾支配了呢?無關乎營養價值,這是一段讓大腦彷彿要被席捲而來的味覺快感融化般,令人目眩神迷的時間。
時間是晚上十一點前。平常的話,貓應該已經出現了,但今晚卻不見蹤影。
「爲什麼?我們一起睡嘛」
《柯西卡》把頭連同身體一起埋進羽絨被裏,低聲說道。
接着我們背對背開始洗身體。然後輪到重點的洗頭,《柯西卡》果然還是隔着肩膀表現出很在意後方的態度。
「呼……」
「《柯西卡》,妳先去洗澡吧」
「怎麼了?」
不過,跟小學四年級一樣這點,我實在無法苟同。0跟1確實不同。就算從宇宙來看,那也是微乎其微的差異。
然後主菜是酸奶牛肉。
我把手指伸進她又長又有光澤的黑髮之間,一邊用指甲輕輕颳着頭皮,一邊摩擦。
仔細想想,我有多久沒跟別人一起睡了呢?我思考起導致這種狀況的命運有多麼不可思議。
雖然已經是事到如今了,但她似乎是真的打算從今天開始住在這裏。根據今天一整天的對話內容,我掌握到她也有母親,而且有自己的家。不過從她的樣子來看,她應該是事先調整好家庭狀況後纔不請自來的吧。她各方面都超出了小學生的範疇。
然後到了晚上九點多,我開始在浴缸裏放熱水,準備洗澡。
「吶,安婭……」
《柯西卡》硬是繞到我背後,拿起洗髮精開始洗我的頭髮。她用手指使勁搓揉,搓出泡沫。
像這樣看着她肩胛骨明顯浮現的裸背,會發現她的身材嬌小到令人驚訝。雖然她會說些成熟的話,但我重新體會到她果然還是個小孩子。
然後,當我回過神來時,已經把端上桌的料理都喫完了。就連盤子上剩下的些許酸奶牛肉的醬汁,也用法國麪包沾得一乾二淨。
一股難以言喻的滿足感,麻痺了我的大腦。感覺就像在短時間內變得有氣無力一樣。
《柯西卡》一臉得意地指着排列在中島廚房餐桌上的盤子。
「爲什麼?」
又是貓。一切始於貓,終於貓,是這個意思嗎?
「……十六歲才這種尺寸,該說是不妙或者說太狂熱了吧。跟我的幾乎一樣不是嗎。感覺胸罩會懷疑起自己的存在意義的吧」
老實說,《柯西卡》有點太用力,弄得我頭皮有點痛。不過,我還是默默地任由她幫我洗頭。
「首先,必須從把安婭矯正成正常人類開始纔行。至少要到貓可以安心靠近的程度呢」
「我知道了。那我們一起洗吧」
「沒事啦,反正我們都這麼小隻」
不過至少,現在的我等同於被貓掌握着生殺大權。首先,試着委身於《柯西卡》的方針或許也不錯。
大約兩小時後。到了將近晚上七點時,《柯西卡》傳了訊息通知我晚餐準備好了。
在盥洗室刷完牙後,我在內衣褲外穿上大尺碼的T恤,《柯西卡》則換上她帶來的睡衣。不過,今晚只有一張牀。
《柯西卡》的臉頰因水蒸氣而發燙,她傻眼地搖了搖頭。
「不告訴妳。好女人就是要充滿謎團才更有魅力對吧?」
「怎麼樣,舒服嗎?」
「那就拜託妳了。話說回來,妳的本名是什麼?」
「果然飲食生活貧乏的話,連體型都會變得貧瘠呢。身高也只差十公分左右,一兩年後我就會追過妳了吧」
喫完飯後,我在廚房清洗餐具與廚具。《柯西卡》在這段期間一邊抱怨着家裏沒有電視,一邊用手機看YouTube的影片。
「妳的頭髮很漂亮。我洗的時候,指尖完全沒有被頭髮纏住」
「老實說,我希望妳每天都能做飯給我喫……」
「飲食是豐富人類生活的基礎。身心都是呢。所以不能有那種『只要能喫就好』之類的想法」
在浴缸面對面的《柯西卡》,透過水麪盯着我的胸部這麼說。
「安婭是因爲優琪的邀請,纔會來到日本的吧?要是沒有逃離組織,妳就不用過着像現在這樣被貓耍得團團轉的日子了吧?所以,對於事情沒有照着自己的期望發展……妳現在後悔了嗎?」
的確,關於我的狀況,她所說的並沒有錯。
我並沒有主動的動機。
我既沒有像優琪那樣對『自由』感到糾結,對於持續執行《家》賦予的任務也沒有不滿或疑問。會像這樣在日本過着日常生活,終究只是順其自然。
優琪擁有我所欠缺的動機。然而只有她死去了,只有單純被她邀請就這麼跟來的我活了下來。
不過,即使如此……
『我希望妳永遠帶着笑容,盡情地哭泣,好好活下去——』
我永遠忘不了,也忘不掉的聲音,現在也還殘留在我的心中。
我無法背叛那個聲音。
因爲,那是……
「不……我並不後悔」
因爲那是優琪的夢想。
是她沒能實現,而託付給我的,名爲自由的夢想。
我無法理解那個夢想的價值。即使如此,我仍決定要揹負起優琪的夢想。直到有一天,我能夠抵達她所看到的景色爲止。
我現在會在這裏,就是爲了這個——問題的答案,在我的心中開花結果。那正是我現在站在這裏的動機。
「優琪所展示的夢想,是我活下去的路標。就算爲此我得一輩子跟討厭的貓相處下去,我也在所不惜」
來到日本之後,一直被霧氣籠罩的視野,感覺就像逐漸變得清晰。
「說得也是……要是沒有貓,安婭就會死掉嘛。這也是無可奈何的呢」
「不只是這樣」
我一邊回想優琪說過的話,一邊這麼說。
梅田很乾脆地結束這個話題,竹裏則是慢了一拍才與她面面相覷。
「妳再用那個綽號叫我一次,我就再也不幫妳做飯」
突然跑來我家的《柯西卡》,與我展開的同居生活第二天就這樣開始了。
「這是……什麼?」
「把這個拿在手上,從前端的開口擠出裏面的零食。貓咪會喫得很入迷哦。對人類來說,趁貓咪專心喫的時候撫摸牠們,纔是這種零食的醍醐味」
我醒來時,覺得好溫暖。不,應該說有點熱。
「這是貓食嗎?」
雖然沒有像梅竹搭檔那樣驚慌失措,但小花果然也露出訝異的神情。
「隨妳高興吧」
貓所開啓的命運——可能性,讓她看到了名爲自由的夢想。
打開蓋子後,裏面放着四片夾有番茄、小黃瓜以及薄煎蛋的三明治。麪包上塗有適量的奶油與黃芥末醬,另外還附上切片的葡萄柚。
「所以,這不是無可奈何。爲了面對自身被賦予的命運,我打算認真地面對敵人。如果這就是我的人生的話」
「不爲什麼。因爲很孩子氣,我最近很討厭。尤其是我絕對不想被安婭妳這麼叫」
「瞭解」
《柯西卡》動了動身體,眨了眨眼。
「妳們相差幾歲?」
「她小學四年級,今年升五年級。所以應該是差六……不對,是七歲吧?」
「不,沒有。不過我聽說日本人只要看到櫻花盛開,就會想舉辦派對」
「是我父親與再婚對象帶來的孩子。她是日本人,與我並沒有血緣關係」
「是啊。我有自信每一科都會不及格。物理、英文、數學、古文……呃,除了體育以外」
至於我的目的則是,購買旭姬剛透過訊息要我幫忙採買的東西。我看着清單,把商品逐一放進籃子裏。其中有個叫『肉泥條』的神祕名稱。
「……嗯」
「早安。差不多該起牀了吧」
「怎麼了,梅氏,妳有那麼糟嗎?」
我趁機說出自己的想法後,《柯西卡》表現出一副無言以對的模樣。
就這樣,午休和下午的課程結束,今天放學的鐘聲也響起了。
上學路到途中爲止,似乎都跟前往鳥羽杜女高的一樣。走在河岸的突堤上,可以看見許多揹着雙肩書包的小學生。
優琪也是一樣。
我拿着手機將在原地,小花從後方探頭看向熒幕。她的下巴輕輕靠在我的肩膀上。臉頰和臉頰緊貼在一起,讓我感到有些發癢。
然後,她一邊口出惡言一邊跳起來。臉紅是因爲抱着我而感到害羞嗎?
我們一起走了一陣子後,我立刻打出新獲得的情報卡。
「安婭,怎麼了嗎?」
「啊、是哦,妹妹啊—」
「不過,至少會想去賞個花呢—」
「啊,不過在那之前還有期末考啊—。這周就要考了啊」
也就是說,這是用來牽制敵人行動的陷阱。爲了讓我達成撫摸貓的任務,她才準備了這個支援武裝吧。
「貓一定就是我的命運本身。總是阻擋在我前進的路上,向我提出謎題或疑問。就像那長得和貓很像的傳說生物——斯芬克斯一樣……我必須面對牠,找出人生的答案」
而且,有個像蟬一樣抱着我睡覺的嬌小女孩就睡在牀邊。傷腦筋,這樣我沒辦法起牀。
與她並桌的桌上,放着《柯西卡》——旭姬要我帶來的午餐盒。
梅田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憂鬱地嘆了一口氣。
「那麼,我該怎麼叫妳?在家裏也就算了,在大馬路上被人用《柯西卡》這個代號稱呼,我想應該也挺令人害臊的。比方說在剛纔那些同學面前」
然後我們各自做好上學的準備後,一起走出房間。
「不,這是……昨天來過夜的妹妹幫我做的」
「嘿欸—。想必很可愛吧」
「妳要買肉泥條啊。是要給小貓咪的嗎?」
「啊啦?妳今天帶便當啊」
「話說回來,馬上就要放春假了啊—。小花親,妳有什麼預劃嗎?」
把清單上的東西都放進籃子後,我拿着籃子去結賬。雖然收銀臺只有一個店員,但輪到我結賬時,隔壁的收銀臺又來了其他店員。
「啊,是小旭」
「安婭,妳果然很喜歡貓嘛。應該說,妳已經完全不打算隱瞞了呢」
她回以蠻不講理的回答。看來她正值各種複雜多變的年紀。
我和小花一起離開學校後,繞去車站南口的商店街拱廊。目的地是常去的藥妝店。
沒錯,她是協助我執行任務的《柯西卡》——雖然只是自稱,但她知道我的事情,也擁有隻有本人才知道的情報。從昨天一整天相處下來的感覺來看,她是破壞特務之類的敵人的可能性也很低。
小花想象着尚未謀面的旭姬,臉上露出微笑。她的外表確實很可愛……但一想起她那成熟又囂張的個性,我的心情就變得很複雜。
「妹、妹妹——!? 安婭同學,妳有妹妹啊!? 」
春假是從三月底到四月初。雖然會有兩個星期左右不用上學,但我該做的事情依舊不變。
「嗯。是會讓貓咪變爲俘虜的魔性零食哦」
果然,大家理所當然地繼續誤會我喜歡貓。關於這件事,就算去解釋,大家也未必能夠理解,所以我就隨她們去了。
「小梅,妳要加油哦。我也會陪妳唸書的」
雖然結果是優琪力竭倒下,但她直到最後都面對着自己的命運,這點是不會錯的。原本總是活在頓悟與放棄之中的她,竟然會這樣。
她做的早餐煎蛋配培根跟白飯,還有味噌湯果然都很好喫。據她所說,她早上似乎是喫白飯派。
「真是傲嬌呢。真不錯」
我也閉上眼睛,被比平常還要溫暖的寢具包覆,沉沉睡去。
「小旭」
總之,我決定以這個設定來說明旭姬的事情。應該沒有什麼矛盾之處。
「不,就跟平常一樣。只要是有貓在的地方,不管在哪裏都無所謂」
我重複一遍後,《柯西卡》停下腳步。她一邊顫抖着小小的拳頭,一邊轉過身來。
「爲什麼?」
「客人,讓您久等了,請往這邊的收銀臺」
「妳趕快去洗臉刷牙!我還要忙着準備早餐!」
「完全沒有。畢竟我家的老奶奶貓現在身體不太好」
小花說着「這個這個」,從寵物食品區拿來一袋商品。裏面裝着好幾根鋁箔包裝的棒狀零食。
「……我的本名是旭姬。宗像 旭姬(むなかた あさひ)」
「小旭」
聽到這個情報,我察覺到旭姬的意圖。
「等等,妳可別留級哦。我可不想看到梅妳變成學妹啊」
竹裏說完後,小花也笑着點頭同意。
「小旭—早啊—!」
然後,一羣小女孩從後方走來,很有精神地向《柯西卡》打招呼。她也面帶笑容地回應她們。看來她在學校的朋友還不少。
「等……怎樣啦。既然妳先醒了,就趕快起牀不就好了。爲什麼要一直盯着別人的睡臉看啊。噁心」
我說到這裏,黑暗中恢復寂靜。
《柯西卡》跟我對上眼後,冷淡地說完這句話就翻身背對我。這跟我在她洗澡時稱讚她的頭髮時的反應有點像。
她——旭姬用鼻子哼了一聲,再次邁步走在上學路上。
「像是回俄羅斯老家之類的?」
「……哼——,這樣啊。總之,妳就好好努力吧。晚安」
「那麼,我叫妳旭姬沒問題吧?」
店裏可以看到幾個和我們一樣,放學途中繞過來的鳥羽杜女高的學生。
隔天早上。
昨天的記憶一點一滴地甦醒。
她們的目標果然是店員久裏子明良。大家保持不會妨礙到工作的距離,從遠處欣賞或輪流找她搭話。
「嘿—。安婭同學是一個人住對吧?原來妳也會下廚啊」
魔性……意思是能擄獲貓的心?難道里面含有類似毒品的成分嗎?
「小花親,妳還是老樣子,是個天使呢~……啊,對了。安婭同學,妳春假有什麼預劃嗎?」
「等一下等一下,這麼重要的情報,不要隨口說出來啦!」
小花眼尖地注意到我的變化。
走在前方的淡紫色雙肩書包沒有搖晃,看起來沒有變化。不過一瞬間,我感覺她的臉頰似乎抽動了一下。
「賞花不錯耶。安婭,妳有看過日本的櫻花嗎?」
我用正確的發音,從《柯西卡》的背後叫她。
身旁沒有傳來回應。我以爲她已經睡着了,往旁邊一看,《柯西卡》正從被子的縫隙間盯着我的側臉。從身體接觸的部分傳來的體溫,似乎比平常還要熱。
午休時間。
我和麪帶微笑的明良對上了眼。
「…………」
我離開隊伍,拿着購物籃走到明良所在的收銀臺。
「歡迎光臨,安婭醬。上次去貓咪咖啡廳之後就沒見了呢」
「上次受妳照顧了」
明良用POS收銀機的掃描器讀取商品的條碼,將商品一一裝進手提的塑料袋裏。
「一共是一千五百四十円」
我從錢包裏抽出兩張千円鈔。明良收下鈔票確認金額後,便在收銀機上進行結賬。
「好的,找您四百六十圓——」
我將手掌朝上,接住找回來的零錢。明良從下方托住我的手,用雙手輕輕包覆住我的手,將零錢放在我的掌心。
第一次碰到明良手的瞬間,我突然有種被潑了冷水的感覺。
透過指尖傳來的觸感,各種各樣的資訊如洪水般湧入我的腦海。
右手食指上那片形狀不自然的皮膚硬化。這是長年持續扣下沉重的雙動式扣板機的人特有的特徵。
還有,和保險栓常接觸的中指側面,以及承受發射時後座力的拇指根部。這些部位的皮膚也特別厚且堅硬,透過指尖就能感受到。
我和明良隔着收銀臺,距離不到一米。隔着這段距離,我們的雙瞳映照着彼此。
然而,我們對彼此的認知已經和以前截然不同。明良恐怕也和我一樣,透過剛纔的接觸確定了某件事。
——站在眼前的這個女人,是自己的同行。
(果然是這麼回事啊)
第一次見到明良時,我之所以感到不對勁和心生警戒,現在終於真相大白了。
在這個國家裏,對槍支的使用相當熟練,擁有遮蔽氣息的技術,卻能若無其事地過着日常生活的人——
明良用莫名愉悅的語氣說道。我感覺到五米的空間中,只有這個瞬間有如亂流般出現看不見的磁場。
「騙人的吧,我正想說差不多該去洗澡了」
「……真令人驚訝。安婭醬這麼年輕,竟然經歷過這麼多驚濤駭浪。難怪實力會這麼高強呢」
鐵橋下的河岸,形成一個宛如短隧道的空間。
我以最小限度的動作——上半身的後仰閃躲。風聲從眼前呼嘯而過。失去目標的明良的身體空虛地轉了半圈——然後。
我在距離明良五米左右的地方停下腳步。
不過,我打算和明良見面。除了我個人對她有興趣之外,基於安全的角度來看,我也想了解身邊擁有戰鬥力的人的目的和來歷。
在還不清楚對方的意圖下,和明良兩人單獨對峙的狀況,將伴隨着危險。既然這和我必須完成的任務——接觸貓沒有關係,那麼就是隻是徒增的風險。
——但是。
不久後,明良的樂福鞋跨越了緩衝帶的絕對距離。我們體內名爲暴力的磁鐵,比所有思考和感情都更快、更激烈地互相撞擊、排斥。
「——今晚九點,青鴫橋下的河岸」
如果有人從旁觀察我們的互動,雖然幾乎是同時,但應該會看到是明良先動的吧。
「咕嗚……」
同時,耳邊傳來一陣低語。當我背脊竄起一陣寒意時,明良已經退開了。
旭姬應該會反對吧。
(果然,這也是假動作嗎?)
我照着明良令人費解的要求,交換了寶特瓶。
我們是磁鐵。
「好知道了」
這是發動方也伴隨高風險的大招。如果命中,應該擁有能一擊打倒輕量的我的威力,但動作也相對地大。
「……我警告過妳了」
(注:麂皮suede,並不是一種特定的動物皮革,而是一種布料的狀態)
明良以着地的踏步強制停止旋轉的勢頭,利用反作用力踢向地面,瞬間往前衝。她的頭部位置比我的膝蓋還低。
「……對不起,我忍不住就習慣性反擊了。被安婭醬勒住脖子後又被綁起來,明明是獎勵纔對……」
我原本以爲她是在懷疑我下毒,但如果是那樣,她應該會在我喝下之前就先說。明良不知爲何看起來很開心。
這麼說來,我想起她無法一個人洗澡。
明良說着莫名其妙的話,捂着被勒住的脖子猛咳。她似乎差點昏倒,因爲腦部缺氧而腳步不穩。
從我腋下傳來窒息的哀號。
在頭頂交錯的汽車排氣聲中,一道高挑的人影正在那裏等待我。
她朝河岸的草地踏出一步。在我們之間空間捲起的磁場大幅紊亂。
「我原本就是不屬於任何組織的無根浮萍哦。在美國各地輾轉流浪,回到日本也還不到一年……對了,要不要交換水瓶?我想交換安婭醬現在喝的那瓶」
在交付找零的短短几秒間,明良和我四目相對的臉龐緩緩靠近。我感覺到左耳傳來溼潤的氣息。
我讓明良坐在原地休息,到堤防上的自動販賣機買了兩瓶寶特瓶裝的礦泉水。我把其中一瓶交給明良,和她並肩而坐。
這是在擒抱的下一步安排好的反擊技,斷頭臺鎖喉。我以浮在半空中的姿勢用雙腳固定明良的身體,整個人掛在她的脖子上,將全身重量壓在她身上。
我的右手像蛇一樣纏住明良的脖子,從前方用力勒緊。
然而,雖然明良先動,但先開始行動的是我。不是肉體,而是針對攻防的思考開始運作。我先發制人,但刻意讓明良先出手。
「我喫太飽,胃有點不舒服,去河岸邊稍微跑一下」
這是連反擊的膝擊都無法迎擊,貼地的超低空刺擊。以華麗的踢技迷惑我,利用取消動作的反作用力加速,衝進我的懷中。
「怎麼辦?吶,安婭醬妳會對我做什麼呢?我開始興奮起來了」
但我看穿這只是遮蔽視線兼做假動作的障眼法。因爲我察覺到明良鞋底踩踏的草地,稍微陷得更深了。
應該不會錯了吧。久裏子明良的真實身份,不是職業殺手就是他國的特務……又或者是恐怖分子。
明良點頭。我因爲解決了一個懸念而感到安心。
從不是拳頭而是伸平的手掌來看,感覺是瞄準眼睛的攻擊。
我離開公寓,前往明良指定的地點。青鴫橋是座在流經市內的主要河川支流上的鐵橋。橋上設有國道,即使到了晚上,車輛往來也從未間斷。
「停下來,明良——太危險了,妳靠太近了」
她穿着雅緻的大地色系春季大衣,下半身是黑色緊身褲,腳上踩着一雙看起來很柔軟的仿*麂皮福樂鞋。手錶和飾品也都是品味高雅的名牌,危險的本性絲毫沒有反映在外表上。
如同死神的鐮刀,從斜下方瞄準脖子的後旋踢。這是空手道——不對,是法國流傳的以踢腿爲主的格鬥技,薩瓦特(Savate)嗎。
明良仔細聽完我的說明,深深嘆了一口氣。
先行動的是哪一方呢?
明良沒有停下腳步。如同她所說,她細長的美麗眼瞳因興奮而溼潤,臉頰也微微泛紅。
「真巧呢,我也一樣哦」
「嗯,我們回去吧」
明良從我反射性放鬆力道的雙臂中掙脫。她的手上握着原本應該放在大衣口袋裏的原子筆。
「真拿妳沒辦法呢……」
明良的腳邊傳來「沙」的細微腳步聲。
「我希望明良妳現在能保證妳不是我的敵人。否則……」
「誒、怎麼,妳要出門嗎?」
明良把原子筆丟在草地上,露出苦笑舉起雙手。
「?我是無所謂啦……」
「關於我的疑問對吧?」
我加重了纏住明良脖子的左手和右手的力道。前臂的骨頭纏繞在明良的脖子上,以槓桿原理壓迫她的頸動脈。
殺手——以殺人換取報酬的個人業者。
明良的戰略實在漂亮,她已經預測到下一步了。
「謝謝惠顧。下回見呢,安婭醬」
——久裏子明良。
「好了,玩火就到此爲止。再繼續下去的話,有幾條命都不夠用……當然,是我的命呢」
「那麼,我可以認爲妳沒有所屬的組織之類的背景嗎?」
我將自己在俄羅斯非法組織中以刺客身份活動的五年、與優琪的逃亡之旅、殺人病毒《潛藏於血液中的懲戒誓約》與貓過敏的關係,依序說明。既然明良也是一個將保守祕密當作日常的幕後人物,即使被知道了也沒問題。
換句話說,這是將重心放在下半身,準備發動踢腿的預兆。不出我所料,明良的身體以腰爲支點,俐落地旋轉。她身上的春季大衣隨之飄揚。
明良那張冷酷端正的臉龐浮現柔和的微笑,對現身的我如此說道。
「我想知道安婭醬妳無人知曉的另一面……想得不得了」
「呵呵,妳會怎麼做?」
又或者,撞擊的力道會強烈到其中一方當場粉碎。
我走出玄關時,斜眼觀察旭姬的表情。不過,她看起來沒有特別起疑。
恐怕她也早就料到我會用側移閃躲踢擊。因爲我的上半身往後仰,雙腳無法平行地往左右兩邊移動。
「如果可以的話,安婭醬能不能告訴我妳那邊的情況?說不定我能幫上什麼忙」
「我的本行是殺手,而且是無所屬的自由殺手呢」
這五米的距離是緩衝地帶。是爲了避免引發彼此隱藏的本性,基於理性與安全保障所留下的空白。
的確,只有我一個人隱瞞祕密,似乎不太公平。
比她的下一步更早一步。在攻防開始時,我的戰略就已經抵達——明良的下一步了。
結果就如明良所料,我被她的擒抱,整個人被高高舉起。雙腳離開地面,全身充滿漂浮感。
「謝謝妳答應我晚上的約會邀請。我好開心啊,安婭醬」
「我想知道的情報只有兩件事」
「我預計一個小時後回來。雖然不好意思,但請妳稍等我一下」
明良臉上掛着一如往常的待客用笑容,但她的眼神中確實流露出「我有確實傳達給妳」的確認之光。我以沉默代替回應,對她點了點頭。
旭姬已經先回家,正在準備晚餐。
我們的肉體都擁有對周圍強烈的干涉力——名爲暴力的磁性。要是靠得太近,我們就會不得不激烈地互相吸引或排斥。
明良的身體失去力氣——就在我這麼想的瞬間,右手手背傳來一陣刺痛。
我回到等待的小花身邊,頭也不回地走出店外。
我口中的危險,是對我們雙方而言都一樣。
雖然應該不至於是《家》派來的追兵,但還是有某個組織察覺到我的行蹤而展開行動的可能性。只要該注意的對象僅止於明良個人,就不會有什麼大問題。
我思考着是否該告訴她剛纔發生的事,但最後還是作罷了。
用完餐後,約定的時間逐漸接近。旭姬和昨晚一樣,正在用手機觀看影片。我換上便服,披上連帽外套後,她摘下耳機看向我。
我們並肩坐着喝了一會兒水後,從貧血症狀中恢復的明良開口了。
即使我低聲警告,踩踏草地的沙沙聲也沒有停止。
(戳瞎眼睛——不對)
「等妳恢復意識後,我要把妳雙手綁起來審問」
明良自然垂下的右手,像拳擊的刺拳般一閃。五根手指併攏伸平的手掌,水平地朝我的臉伸來。
「辦不到。妳懂嗎?我現在非常興奮哦。一想到第一個碰觸安婭醬那裏的人會是我……」
明良和我隔着這段距離互相凝視。
只要她順勢將我壓制在地,就能在摔技傷害的同時,佔據有利的上位位置。
「明良妳的真實身份,以及妳接觸我的目的。希望妳能回答這兩個問題」
「安婭,東西買完了嗎?」
那是無法用理性或意志控制的本能。要是我們之間的距離超過了一線……我和明良就不再是人類,而是會以磁鐵的身份順從本能互相撞擊。
然後,她以認真的眼神看着我的臉。
「還有貓和死去的朋友的事呢。原來妳揹負着這麼多……啊啊,總覺得我……」
「————」
明良突然緊緊將我給抱住。
我甚至不知道她的雙手是什麼時候繞到我背後。與剛纔的戰鬥不同,我無法察覺與殺氣無緣的擁抱。
「我變得想要保護安婭醬了」
明良的臉近到可以感受到她的呼吸。在極近距離下看到的美貌,讓我不禁看得入迷,心跳加速。
但是,本能警告着自己有別於死亡的危險正在逼近。雖然不清楚原因,但我現在正身陷於非常危險的狀況。
「……我很感謝妳的心意,不過我沒問題」
「是嗎……?」
明良的呼吸。難以置信的甜美香氣飄進鼻腔,讓我的腦袋逐漸變得模糊。
奇怪?
奇怪了?
我現在是在做啥……?
——叮鈴。
「啊……!」
我因爲通知音效回過神來,連忙推開明良,看向手機的熒幕。
是旭姬傳來的訊息。她催促我趕快回家,看來她真的很想趕快洗澡。
「那麼,我先回去了。從明天起,我就是普通的高中生,明良是藥妝店的店員。我們維持這樣的關係,不干涉彼此的私事——我希望是這樣」
「嗯,這是當然的,我沒有異議」
賓士貓沒有理會因爲過敏而不停打噴嚏的我,啪噠啪噠的走近紙盤。
我與黃玉色的眼瞳四目相交,對這隻貓產生一股不同於以往的親近感。
「啊!我忘記把買來的『肉泥條』給小貓咪了!」
「啊——」
「哈啾!」
看着窗外的旭姬,忽然雙眼發亮。
「不必那麼着急,若是有緣,肯定還會再見到的」
那只有着焦褐色與白色的賓士貓,出現在陽臺上。
「如果牠從此不再出現呢?畢竟貓是一種善變的動物,這是很有可能的哦」
貓彷彿無視旭姬那遺憾的語氣,搖晃着牠那如桃子般圓滾滾的屁股,從鋁窗的縫隙間離去。牠輕盈地跳上陽臺的欄杆,悠然自得地漫步離去。
貓在喫完紙盤裏的飼料後,又開始舔舐自己的體毛。接着牠以好奇的眼神,觀察房間的各個角落……
明良露出若無其事的笑容,我點頭向她確認後,頭也不回地回到旭姬等待的公寓房間。
牠對我的警戒心比以前薄弱,眼神就像在路上遇見熟人。看來牠似乎在多次來訪後,記住了我的長相。
我將鋁窗打開一半,等待貓進入房間。
旭姬想起一直放在藥妝店的塑料袋裏的肉泥條,懊惱地跺着腳。
所謂的自由,肯定就是依循着這種感覺活下去吧。
貓似乎對室內的狀況有些警戒,不過沒有離開的意思。我從袋子裏拿出平常餵食的貓糧,裝在紙盤上,接着放在木質地板上,與貓保持一段距離。
在牠那雙堅定不移的眼神注視之下,莫名有種這隻貓已經將我的一切給看透的感覺。
回家後,就像昨天一樣,我與旭姬一起洗澡,接着準備就寢。
不過,今晚……
「真是的,只要有那個就能夠馬上摸上一把的~」
「牠在喫飼料耶~好可愛哦~」
我關上貓離開後的鋁窗,回想起剛纔似乎感受到類似於貓的內心⋯⋯之類的某種觸感。
「或許是吧,不過這也是貓所選擇的自由」
我在腦中描繪着那隻貓在夜裏消失的背影殘像,同時如此心想。
旭姬眯起雙眼,開心地看着喀哩喀哩的開始喫起飼料的貓。她那副模樣與平常不同,看起來就像個與年紀相符的小女孩。
對於沒有任何約定的明日,抱持着不可靠與曖昧的希望——
「啊……你要離開了嗎?」
不久後,食慾戰勝警戒心的貓,終於走進房間。
久裏子明良——是個在各種意義上都非常危險的女人。
貓專注地咬着貓糧,不時將目光移向正在用面紙擤鼻涕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