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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章 僵硬的笑容與事件

《彈珠汽水》 · 鴻野貴光 · 5996 字

「佐倉同學妳來啦!」

相隔三個月不見,最要好的朋友露出了笑容,但已經不是裕美所熟悉的開朗而燦爛的笑容,久違的鈴夏變瘦了。

「其實本來不該讓佐倉同學知道的,老哥的傷勢雖然很嚴重,只要手術成功的話,應該就能恢復意識,所以我不想讓妳擔心」

鈴夏感到內疚地說。

「不過,老哥喜歡賴牀的習慣還是沒變,所以依舊叫不醒,他已經睡了三個月了……很奇怪吧!」鈴夏笑着說。

但強顏歡笑的她看起來非常難過,裕美溫柔地抱住她的肩膀。

「嗚哇哇!」

鈴夏潰堤似地嚎陶大哭,裕美始終抱着她。

等鈴夏心情平復後,她帶裕美到健次的病房。

消毒水的味道非常刺鼻。

走過堅硬的亞麻油地板與白色的水泥牆壁。

醫院讓人覺得格外寒冷。

「到了。」

來到病房之前,裕美從沒聽過鈴夏用如此細微的聲音喃喃自語着。

禮貌地敲敲門。

「七海姐,可以進來嗎?」

鈴夏開門後,看到健次躺在鐵製病牀中上。

七海看着健次的睡相,正在微笑着。

「阿健,鈴夏來看你囉!」

不知已聽過無數次,讓人心情平靜的溫柔聲音。

「七海姐無時無刻陪伴在老哥的身邊,也跟學校請假,每天到醫院探視哥哥,我想她是每天都要準時叫哥哥起牀,因爲那是他們兩人的約定。」

七海有時候看起來很想哭的樣子,但馬上就會裝出傷腦筋的笑容說:

「七海姐,這是老哥的換洗衣物。」

半罩式安全帽的少女揮揮手,露出了笑容,她的虎牙特別明顯,這是熟悉的笑容。

「之前故障的摩托車,經過簡單的修理後就完全康復了喔!」美空驕傲地說,指甲還沾滿了污垢。

想起七海僵硬的笑容,裕美沉默地點點頭。

裕美想起剛纔在病房的事,回話時有些沉重。

裕美又說一些難以理解的話,因爲自己也不知道在說什麼,只好害羞地低着頭。

雖然健次發生車禍,無論是鈴夏、光、還是美空,她們都不曾看過七海哭泣。

相對於沉默的裕美,鈴夏把紙袋交給七海。

「咦?這個嘛常常有人說我的臉色不太好。」

「那我們先走了。」

光與美空也中止了對話,兩人看着裕美等待她要說些什麼。

另一位少女將安全帽脫下,臉上沒有化妝,輕輕擺動長髮後露出微笑。

「老實說,我們也不知道這樣做到底對不對。」

兩人語畢。

「從外表看不出來呢!近衛七海。」苦笑的兩人,有默契地聳着肩。

「對了,光不是正在準備升學考試嗎?」

「七海還是老樣子!」

「別叫我小不點!」

拚命想也沒用,裕美於是開口說:

「爲了不要讓健次調侃妳『小不點』,請好好用功讀書。」

「我想,這個約定的順序應該會停在七海姐吧!」

「我們當然擔心健次與七海,所以在這邊說說笑笑的似乎不太恰當。」

「纔不呢,希望摩托車不要再壞掉了,如果像健次之前將它大肆解體的話,我大概會瘋掉,所以我要自己修理!」

「臉色好像不太好?」

一開始不太瞭解裕美的意思,兩人露出茫然的表惰,後來終於知道裕美在問些什麼,她們傷腦筋地搔搔頭,光終於開口說:

看着她們,兩人的對話中也理所當然地提到了健次。

對於健次與七海,兩人是不可能絲毫不關心的。

「阿健他還是不醒來,該怎麼辦呢?」

「很抱歉,讓妳千里迢迢地趕過來,阿健還沒清醒。阿健啊!佐倉同學來了。」

「嗯?佐倉怎麼了嗎?」

但現在她的笑容非常冷淡。

七海說完又露出傷腦筋的微笑,但臉部的表情還是很僵硬,裕美腦中也一片空白。

「是啊!」

爲什麼笑得出來?

站在櫃檯的各務也笑嘻嘻地

「好、好久不見,光、鮎川。」

「喔,妳們也來啦!」

「抱歉,我會努力的。」

「鈴夏謝謝妳。」

美空的玩笑話觸怒了光,但兩個人看起來很快樂。

「啊,佐倉同學!」

「其實不用強顏歡笑,這時候哭出來會比較好過些……真是遲鈍。」

然而,她們卻在笑。

「哈哈,的確有這件事!」

七海傷腦筋地笑着,她的笑容跟裕美所認識的不同。

「嗯,再見!」

看到裕美的模樣,兩人不禁笑了出來。

透過教室窗戶看到兩人快要遲到的情景時,鈴夏曾說過這是他們的約定,健次與七海每天早上輪流叫對方起牀。

「佐倉已經探過病了嗎?」

「真沒辦法,老是給七海姐惹麻煩。」

裕美與鈴夏走出醫院後,看到一輛摩托車。

看到七海的笑容,裕美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難道她們完全不關心健次與七海不對,完全不可能。

鈴夏沉默地點點頭,光則是聳聳肩苦笑。

被兩人這麼一說,裕美愈來愈覺得不好意思了。

一位身着皮衣與全罩式安全帽,另一位則是及膝的短裙與半罩式安全帽。

光與美空用意外的表情看着裕美,裕美膽小地縮了起來,在健次周遭的朋友中,這兩人的特質是最具有個性與主張,完全與跟裕美相反。

關上房門時,裕美向七海點頭道別,七海則是跟剛纔一樣,看着健次微笑着。

「嗯,輕鬆啦!」

鈴夏跑出了病房,裕美慌忙地從後追趕。

「咦?是佐倉嗎?」

「哇!真了不起,任何時候故障都沒問題了!」

裕美好像突然想起什麼抬起頭來,光與美空兩人在聊天時,很自然地提起「健次」與「七海」的名字,語氣中好像感覺不到健次遭遇車禍的悲傷,也不在意七海因探病而向學校請假,極爲輕描淡寫。

「我請客!」

光與美空兩人興致勃勃地聊着暑假的回憶。

七海笑着說,鈴夏也用笑容響應,但後來壓抑着心中情緒低着頭。

裕美想起七海在醫院的笑容後,也只能低着頭。

「真是的,還是很頑固!」

在醫院跟鈴夏道別後,裕美、光還有美空坐在近衛各務的咖啡廳內,各務看到三人聚在一起,端出紅茶並露出開心的表情說:

爲了讓裕美打起精神,光笑着說

但是健柳流說服了她們,加上七海隨時在健次身邊照料,她們最後還是回家了,有時候會利用休假回到這個城鎮。

第一次看到光與美空露出悲傷的表情,跟剛纔鈴夏與裕美的表情相同。

裕美第一次主動跟兩人說話。

「被七海傳染了嗎?」

兩人同時看着從剛纔就沉默不語的裕美,她們的視線讓裕美有些困擾。

「模擬考的成績算是中上。理想的話,成績希望能夠繼續提升」

突然,光的額頭滴着汗水,美空目不轉睛地看着她。

光是健次的表姐,小時候如同姐弟般一起成長,也把七海當做親妹妹,光與她們兩人的感情應該比這裏的任何人還要深。

七海的笑容是裕美的理想。

但是今天七海的聲音有點悲傷,她明明露出笑容,卻有些冷淡,就像是人偶的僵硬笑容般。

「妳一定嚇到了吧?」

「請問一下……」

「光……」

七海看到裕美有些驚訝,又露出了微笑。

「裕美還真是可愛啊!」

「喔!似乎蠻有把握的樣子。」

這兩人爲什麼還笑得出來?

裕美始終在觀察七海的笑容。

當健次發生車禍峙,光爲了等待健次清醒,打算繼續住在健次家,美空也一樣。

鈴夏說完,勉強地擠出笑容。

「啊,是的!」

「妳會成爲充滿魅力的女大學生吧?」

「真拿你沒辦法。」

這是鈴夏之前所提到的祕密。

光突然低着頭,幾乎快要趴在桌上,美空嘆了口氣,茫然地看着光。

自己雖然說了一些奇怪的話,但也不用笑成這樣還說我跟近衛學姊很像,實在是有點過分﹒近衛學姊?

額頭的汗水愈來愈多,感覺有些彷徨。

「不過,最難過的人應該是七海,她忍住了眼淚,每天努力叫健次起牀。」

重型摩托車上,坐着兩位嬌小的少女。

「爲什麼妳們還笑得出來呢?」

七海說完輕碰健次的手,但健次沒有反應。

至於美空,當她因摩托車故障來到這裏時,也是靠健次與七海的幫忙,還暫住在健次家,並且跟七海一起在咖啡廳打工。

「醫生已經說過了,健次的傷勢已經幾乎痊癒,但繼續這樣昏睡下去的話對於肌肉與骨頭會有不好的後遺症。沒辦法!他本來就很喜歡睡覺。」

「她纔是最悲傷的人吧!」

裕美想起七海在病房的微笑——不知所措的笑容、

僵硬的微笑。

——只要待在身過露出笑容,他也會用笑容回應。

這是七海曾經在黑暗的教室所吐露的真心話。

即使健次受傷,七海還是露出笑容,從小到大都不曾改變,因爲想待在健次的身旁,七海只好努力露出笑容,如此一來健次也會微笑以對,七海至今大概還是這麼想。

「所以嘍!我們也沒有資格先哭出來。如果是鈴夏的話,也許還說得過去。」

「畢竟她是健次的妹妹。」

光聳聳肩說:

「還有啊,我們就算大哭也沒辦法喚醒健次。」

「對啊!七海若哭出來的話,也許就能輕鬆一點。」

「不可能吧!她那麼頑固,打死也不會流淚的。」

「也對!」

光與美空微笑的互看對方。

「不過,如果友坂學長他……」

這是最壞的結果,其實不應該有這種想法的。

正因如此,最壞的想象在一開始便強烈而沉重地浮現於裕美腦中。

當收到鈴夏的信時、在病房探視健次與七海時、還有看到光與美空的笑容時,這種想法都會出現在腦海裏。

所以裕美不小心說了出口。

突然,嘴脣感受到冰冷的觸覺,讓裕美停止往下說下去。

光的笑容強烈而燦爛,那是裕美所欠缺的。

出現在腦中,此時裕美又想起這件事,只能低着頭。

「我們能做的事情其實有限」

「妳說什麼?!我可是很有男人緣的喔!」

「總而言之,裕美喜歡的人,因爲車禍而住院,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醒來。」

「無所謂!反正只是好玩而已。」

「不要隨便看別人的郵件!這是侵犯隱私權喔!」

「再自然一點!」

今天兩人的對話還是沒變,裕美的心情也放鬆了必了但最壞的想象還是沉重地

光與美空用開朗的口吻來打破沉重的氣氛。

好痛!裕美泛着淚光抬頭看着友人,發現她們比剛纔更認真地看着裕美。

「我要把我的摩托車修好,不要再被健次拆得四分五裂,要靠自己的力量修好不,最好是不要再故障了。」

兩人開朗的樣子感染了裕美,裕美又笑了出來。

「好好,妳說的是!」

那時候因爲害羞而低着頭,但現在完全沒問題了,因爲已經反覆練習過笑容了。

下次要用笑容跟健次相會,這是搬家時裕美在電車中所下的決心。

「我看看……爲了真心交朋友,一個專門爲單身女性所提供的新服務,現在加入會員完全不需要入會費、年費與三個月的使用費這不是交友網站的內容嗎?」

「也不能這麼說……」

「好厲害喔!」

難道我惹她們不高興嗎?

「什麼!請叫我博愛主義者!」

「怎怎麼了?」

所以還是非常不安。

「嗯我會努力的!」

「嗯!」

提到剛剛,裕美想起自己笑出來的事,兩人非常認真地注視着自己,裕美只好嘗試露出笑容,但努力擺出的笑容有些僵硬。

當時裕美在教室看着健次與七海時,鈴夏也曾這麼說過。

「跟剛剛一樣,再一次!」

「如果用這樣的笑容探病的話,當初拒絕佐倉同學的他,也許會喜歡上妳喔!」

「妳到底怎麼了?」

「沒錯!」

「咦?」

「如果距離考試還有一年,嗚嗚!」

「雖然不知道健次何時會醒來,至少不能浪費時間。

看到兩人嘻嘻哈哈的樣子,裕美覺得有趣地笑了出來,回神後發現兩人正注視着自己。

「妳這同性戀!」

「裕美!」

短髮的友人說完,用非常驕傲而誇張的態度拿出掛着吊飾的手機。

「裕美又跟妳不一樣。」

「這樣我會無法呼吸吧!」

「所以我要用功準備考試,成爲女大學生,用成熟大人的魅力讓健次刮目相看。」

兩人認真地看着不安的裕美。

裕美的嘴巴,剛纔談笑風生的她,表情突然變得很嚴肅,眼睛有些溼潤,確認裕美停止說話後,光放下了食指。

「我還信以爲真,像個笨蛋一樣!」

「嗯嗯,我大概也會被裕美迷倒吧!」

她們在短短的數秒之內,歸納出裕美的煩惱。

「如果眼前出現一位帥氣的男生。」

驕傲地伸出髒污的指甲,美空微笑着說。

「就跟剛纔一樣的笑容。」

裕美還沒有找到能跟腦海中沉重的想象所對抗的武器。

「嗶嗶嗶!」地繼續打開其他郵件,雖然郵件標題不同,但內容幾乎大同小異。

過了一星期,裕美與兩位新朋友一起到學校上課。

「看起來沒什麼精神喔?」

畢竟與現實差距太大,本來快樂地想着的光,也哭了出來,美空只好說「乖乖別哭!」來安慰嚎嘲大哭的光。

「可愛我嗎?」

「呵、呵、呵」

「嗚,好痛!妳們不要這樣。」

「是不是被誰甩了啊!」

「到今天爲止,已經收到超過一千封的郵件了喔!內容都是寫說想要跟我交往!認輸了吧?快說你輸了!」

「放心吧!健次一定會醒來,那傢伙醒來後,大家就讓他大喫一驚,好嗎?」光最後這麼說,拍拍裕美的肩膀。

「即使被甩了,也是曾經喜歡的人,所以要多站在裕美的立場想想吧!」

光與美空深信健次會康復。

新朋友的對話總是毫無忌諱,她們說這段孽緣是從小學時代開始的,這種感覺像極了健次與七海。

「等待是種煎熬,所以想抱持着目標而努力,等他醒來後讓他刮目相看,並逗他開心的目標是這樣嗎?」

「哭泣三年,笑容八年。裕美再繼續練習一次!」

裕美只好慢慢地說出,在前一個城鎮所發生的事情。

「是他先把裕美甩掉吧?別管他!別管他!」短髮的友人揮揮手,擺出趕狗般的動作。

光露出虎牙笑着說。

「裕美妳怎麼了?」

旁邊的裕美聽到,不經地發出驚歎聲,短髮的友人滿足地擺出勝利的手勢,另一位友人則是冷靜地確認郵件的內容,按下按鍵後發出嗶嗶的電子聲。

「可以把煩惱說出來嗎?」兩位友人擔心地看着裕美。

「這就是所謂的有男人緣嗎?」

另一位友人把她的手機搶走,用熟練的動作檢查手機郵件,在狹小的液晶屏幕中,收件夾顯示的數字的確超過一千封。

搬家之後因爲發生不少事情,裕美逐漸淡忘了這個約定,但現在友人們再次提醒了她。

又開始吵了起來,畢竟相處時間很久了,輕浮的語言中充滿了暴力。

「咦咦?」

伴隨着「啪!」響亮一聲,頭部同時受到衝擊,裕美才發現自己被打了一下。

「妳根本不瞭解別人的心情!」

既然要爲我着想,請不要再說「被甩」兩字,雖然表情看不出來,但裕美的內心在哭泣。

到最後才點明瞭一切,兩人同時點頭。

「如果當時可以把摩托車修好。」

原來光用食指按住了

友人有被騙的感覺,無趣地丟出了手機,短髮女生慌忙地接住,耍脾氣地嘟起嘴說:

「是毫無節操吧!」

「我纔要把妳的嘴巴與鼻子塞住。」

「佐倉,不行喔!這時候不應該說『如果』。因爲『如果』是用在歡樂的時刻。」

裕美在兩人的要求下再笑了一次,但還是很僵硬,於是又被打了。

「妳說什麼?」

「對啊,長得那麼可愛,實在是很可惜啊!」

「如果可以跟鈴夏一樣高。」

「我看看」

自從到醫院探視健次後,裕美思考了很久還是找不到自己能做的事情,所以纔會做最壞的聯想,看到裕美沒有精神的樣子,旁邊的兩人開始跟她說話。

原來是傳說中的交友網站廣告信,裕美感到有些害羞,她還沒有收過類似的手機廣告郵件。

兩人叉開始門嘴,她們平日就相處在一起,所以說話的方式沒有太大的拘束,

「像是如果可以長高十公分。」

——我到底能做些什麼?

「無法呼吸也沒關係啊!」

裕美的抗議無效,兩人絲毫不在意裕美的眼角泛着淚水,把她的頭打的聲聲作響。

「那麼,把他叫醒就解決啦?對了,可以把他的嘴巴與鼻子塞住,等他感到痛苦時自然就會醒來了。」

腦海中所浮現的最壞打算,已經慢慢消失。

一直低頭想事情的裕美,慌忙地抬起頭來,雖然想用開朗的語調說出「沒什麼事啦!」但騙不了她們。

——不會啊,裕美笑得很可愛喔!

雖然光與美空都在笑,但看到她們眼眶溼潤的樣子,裕美髮現其實她們也有同樣的想法,不同的是,兩人還在跟最壞的打算對抗,所以努力地裝出笑容。

「妳難道沒有發現嗎?」

看到兩人有趣的模樣,裕美悲觀的想象也逐漸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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