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鮎川M空與夏天海洋
《彈珠汽水》 · 鴻野貴光 · 5794 字
BK
今年夏天,城鎮沒有太多改變。
當學生考完期末考後,如果成績不及格的話,就得參加義工活動來取代補習,而學期末的活動,就只有兩天二俊的校外教學。
學期結束後便可以悠閒地等待暑假的到來本來應該這樣的,但是……
這一年,有位稀客出現在這個城鎮。
嬌小的身材,卻騎着不搭調的大型摩托車,微微上揚的眼角展現出少女充滿自信的一面,少女名叫——鮎川美空。
她來到這個城鎮時,機車不巧故障,爲了賺取摩托車的維修費用,所以只好借住在健次家,並在七海的母親近衛各務所經營的咖啡廳打工。
藍天與自雲,加上清澈的碧綠海洋,對於在都市出生的美空而言,城鎮的景色十分新鮮,但三天之後就厭倦了。
車站前的商店街到了晚上九點就歇業,走在街道上可聽到村內廣播,發佈着烏鴉的受害災情與農藥的噴灑時間,即使在路上可見四輪車,大多都是載滿蔬菜與魚類的貨車,連個手機都收不到訊號的地方。
什麼都沒有的城鎮,是美空最直接的感受。
在打工的咖啡廳裏,只有中午與傍晚時客人較多,大多以熟面孔居多,雖然會跟他們聊幾旬,但大多都是應酬話,沒有特別有趣的事。
無聊到快死的美空,最近終於發現有趣的事情——
是別人的戀愛八卦。
雖然鄉下很無聊,只要有人居住的地方,戀愛就會引起話題。
雖然不知道爲甚麼,戀愛的話題總會引發人們的好奇心。
正值青春年華的美空當然不例外,一邊打工一邊觀察城鎮的人際關係時,她發現三對有趣的組合——
第一組是近衛各務與友坂健柳流。
七海的母親與健次的父親,彼此都是有小孩的家庭,不知爲何健柳流與各務都是孤家寡人,畢竟不敢去問過去的事情,所以也就放棄追問了。
但跟過往的事情相比,現在所發生的事情比較有趣。
兩個人似乎都互有好感,是很值得發展下去,因爲他們是美空的宿主與僱主,所以美空沒有辦法介入,否則會失去住宿與打工的場所,被流放到城鎮之外了。
「到底是哪個!?」
或許光對於端野的印象也是如此吧!
「玩笑?」
七海的笑容看起來有些許悲傷,她說出言不由衷的謊言,但這個謊言已經明白地透露其內心想法。
「呵……所以是假的嘍?」
連美空也開始胡塗了,明明感情很好,每天在一起快樂地聊天,七海卻否定兩人的關係。
「真不害躁!」
「那就是有嘍?」
講話的途中雖然變得有些激動,但也沒有辦法控制,美空在一股作氣下講完心
「畢竟我跟阿健並沒有在交往。」
店裏剛好沒有其他客人,美空又向七海問了跟剛纔一樣的問題
七海沒辦法,只好這樣說了。
「搞什麼啊,你們兩個!」
美空覺得七海是當真的。
被健次如同魔鬼般的咆時,美空不停地搓揉疼痛的耳朵,整個人愣住了。
結果被脹紅着臉的健次怒罵。
「真的嗎?」
端野對於光所說的話幾乎百依百順,即使是有點勉強或是不合理的事情,端野都會聽命行事,如主從關係,端野就像是光的跑腿一樣。
「健次?」
七海慢慢地別過頭去。
第三組爲健次與七海。
「總…總而言之,不要被虛假的表象所騙了。真是的!既然妳是都市的文明人,就應該更加謹慎纔對,在社會中混雜着各種八卦信息,如果無法分辨事實,就很難在社會生存。蠢蛋!」
「那——如果鮎川喜歡健次的話我覺得無所謂喔!」
美空一邊強調傳言的非真實性,一邊試探健次的反應,健次無法抗拒美空的銳利視線,只好背對着她繼續修理摩托車。
因爲看到七海認真的表情與悲傷的聲音,美空不得不說出謊言背後的真相,要不然玩笑話就有可能成真了。
逃離友坂家的車庫,美空回到打工的近衛家咖啡廳,近衛各務出去採購,只剩下美空與七海兩人。
——回去就要好好工作。
但端野就不同了……
美空眛着眼睛打趣地微笑。
利用休息時間,美空坐在水泥防波堤上,眺望着大海。
以前美空曾在兩人的面前詢問「你們正在交往吧?」
「你們不是正在交往嗎?」
每年這個時候健次都會定期保贅,因爲不修理的話就無法繼續騎乘。
「那麼,鮎川不喜歡阿健嗎?」
「不喜歡啦!」
但可以確定的是,他很拚命地打馬虎眼。
七海的臉像紅通通的蘋果並沒有加以否認。
「羞羞臉、羞羞臉……」
「我雖然不想說的那麼明白…但是你們每天早上輪流叫對方起牀,有時候也會做早餐給對方喫,而去學校時也毫不在意衆人眼光手牽着手,甚至在炙熱的太陽下,你也會去近衛家的農田幫忙,難道你還敢宣稱你們不是情侶嗎!那麼,你們到底是什麼關係——?」
一位是健次的表姐,另一位是健次的朋友,兩個人有微妙的交會點。
「不過你們」
原來是健次手中螺絲扳手掉落的聲音。
「真的嗎?」
「真的!」
七海固執的態度讓她惱羞成怒,美空只好找個地方冷靜一下,而這個時間的客人不多,讓七海一個人顧店應該就夠了,畢竟是在別人的店裏打工,對於老闆近衛各務多少感到不好意思。
「等等!我剛是開玩笑的,玩笑啦!」
「妳討厭阿健的話,我也會感到喫驚——」
難道我說的太過份了嗎?但全部都是事實啊…美空擔心地窺探健次,卻聽到強烈的金屬聲。
在佈滿灰塵的車庫裏,停放着新舊型的摩托車,新型的是美空的愛車,不過因爲故障無法發動,舊型的摩托車則是友坂健柳流年輕時候的交通工具,現在由健次接手。
美空開了個小玩笑,設下陷阱是爲了讓態度曖昧不明的七海,能夠說出——「絕對不行,他是我的男朋友!」之類的真心話。
這次換美空的咆暐聲傳遍整間咖啡廳,幸好店裏沒有客人,如果有的話大概會被嚇跑吧!下次再也不會來光顧了,因爲這時候的美空很恐怖。
反正已經獲得不少樂趣,休息時間也差不多快結束了,美空本來打算離開,但都切入正題了,還是希望這打死不承認的傢伙可以說出——「是的!我跟七海正在交往」的真心話,畢竟這是人之常情。
中的話,便覺得舒暢許多,但健次沒有什麼反應。
「難道沒有在交往嗎?」
健次的目光漂浮不定,講了一堆像是藉口,不過卻很難理解的話。
所以美空又繼續追問健次
——之前是兩人都在場的情況下問的,下次不妨嘗試個別追問看看!
七海在櫃檯不停地顫抖,應該就是最好的證據。
不承認也不否認,是極爲曖昧的關係,對任何事情總要追根究底的美空而言,似乎不太能夠諒解兩人現在的關係。
——哎呀!
但都切入正題了,還是希望由女方說出——「是的!我們正在熱戀——」的真話。

「那是討厭嘍?」
而七海這邊的反應清楚而明暸。
「也不算是沒有在交往啦!」
總之,調侃兩人是她最大的樂趣了。
不知道是憤怒還是害羞,健次泛紅的臉夾雜各種感情,也許是最直接的證明。
「咦?」
「什麼?妳說我跟阿健正在交往……怎麼可能!羞羞臉、羞羞臉……」
轉過頭來的健次有如魔鬼般恐怖。
臉上的表情似乎還在生氣。
七海松了一口氣,回到平常的笑容,然後用開朗的語氣問了美空
「什麼討厭再問下去我就哭出來啦!」
「給我出去!」
「嘿嘿!」
——不要因爲這樣的玩笑而哭泣。
七海頑強的程度超越美空的想象,看到七海依舊顫抖的樣子,總覺得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美空在心中呼喊着。
心裏雖這麼想,美空卻不打算給任何建議,因爲自己並不是愛神邱比特。
——搞什麼啊!那兩個人。
聲音也跟鬼一樣宏亮。
友坂家的車庫可以聽到說着奇怪口音的咆暐聲。
但美空對於七海還是難掩怒氣。
比如說,對於同樣來自大都市的光與美空,初次見面時便意氣相投,而且清楚說出事情的想法、旺盛的行動力、與對任何事物都樂於其中的光,跟美空都有相似之處,美空總是能瞭解光的想法。
「當然啦!」
「也不算是有在交往啦!」
美空故意大聲地說,普通人都會聽出她是在開玩笑…但七海卻輕易相信她,對於七海所造成的困惑與傷害,美空似乎在生自己的氣。
——端野只要好好努力的話,也許能突破目前的關係。
既然要問個徹底,美空於是將心裏的話全部宣泄出來。
美空利用打工的休息空檔,來到健次維修摩托車的車庫,問道:「你跟近衛七海真的在交往吧?」
車庫明明比外面還悶熱,健次的背影卻在顫抖。
一瞬間,七海在美空面前露出驚訝與困惑的表情,隨後笑着說……
兩人的關係十分有趣,卻少了些什麼,這是美空對他們的印象。
「胡說八道!我跟七海是男男女朋友?你聽誰說的啊,把他叫過來,我要好好揍他一頓!」
然而,七海卻沒有把它當作玩笑,因爲從言語中無法瞭解美空的心情,而且七海的個性並不會懷疑別人。
「真的!」
但是,美空還想繼續逼問下去
他們在美空心中的地位,已經歸類爲真正的情侶。
但可以確定的是,這位平常對任何人都很溫柔而親切的少女,的確因爲美空的玩笑話而受傷,並微弱地顫抖。
——我覺得無所謂喔!
美空曾經若無其事地向光與鈴夏試探,她們都以「哈哈!」的苦笑帶過,沒有提到兩人正在交往的事。
剛剛追問健次的時候,因爲太過直截了當了,所以這次要慎重點,美空在心底如此想,並裝作毫不知情地問道:
「如果七海與健次不是一對情侶的話,那我可以跟他告白嗎?」
第二組是光與名叫端野的男生
美空用雙手拍拍發怒而僵硬的臉孔。
美空看着海,一邊想起剛剛跟七海的對話。
「我覺得無所謂喔!即使妳跟他告白。」
七海的確這麼說,但她還是難掩快要哭出來的悲傷表情,然後當美空說出自己在開玩笑後,七海又恢復安心的面容。
當時七海是伴隨着難過的樣子,跟美空說她
可以向自己喜歡的人告白,不對,並不是代表真的答應,而是情急之下說出口的話。
——因爲,我跟阿健沒有在交往。
也許是事實吧!
美空的疑問一掃而空。
不過還是有無法理解的地方。
健次與七海是從小一塊長大的青梅竹馬,從兩人的態度來判斷,對彼此應該都有好感。
美空想起泛紅着臉怒罵「真不害躁!」的健次,以及「羞羞臉、羞羞臉」身體顫抖的七海,關係已經那麼明顯了,彼此卻不承認正在交往,真令人摸不着頭緒。
七海與其用哭喪的臉表現束手無策的樣子,倒不如直接告白成爲男女朋友比較快。
美空的怒氣雖然暫時平息了,但仍然皺着眉頭。
「美空!」
突然聽到有人呼喊美空的名字,便回頭看看是誰,原來是穿着泳衣站在那裏的仲裏光。
光手中拿着蛙鏡與魚叉,看樣子她今天去潛水。
「怎麼了,妳在這裏發什麼呆啊?」
「沒什麼特別的事情啦!」
於是美空把剛纔在咖啡廳所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光,包括她被健次咆哮與生七海的悶氣。
「還真是搞不懂那兩人。」
海風吹拂着美空的頭髮。
「觀察?又不是絲瓜或牽牛花。」
光的表情突然緩和下來,她凝視遠方的表情,跟平常給人的印象不同,看起來非常成熟。
「問了什麼?」
以表姊的立場來看,也許管太多了。
——說不定她也喜歡健次吧?雖然沒有根據,美空這麼想。
「有那麼好笑嗎?」
最後,美空住在健次家,在七海母親的咖啡廳打工。
美空的腦海中考慮着「也許」的可能性,但「也許」的機率幾乎是零,現實中喜歡健次的人是七海,美空甩甩頭拋開自己荒誕的妄想。
「嗯!畢竟我已經花了將近十年的觀察。」
也許不應該提起這個問題。
「什麼啊?」
「也許很接近了,沒有什麼進展的兩人,的確令人着急,但他們並不會因爲別人的撮合就在一起,不是嗎?」
看着光從浪花之間消失,美空如此想。
「我之前也有問過喔!」
美空下意識的將思維逃離了光,並做了冷靜的分析,但光的下一句話卻將美空好不容易脫逃的意識又重新聚集回來。
還有一件事……
「妳覺得我當時怎麼回答?」
美空突然中斷了談話,因爲光露出極度悲傷的神情,她的樣子跟平常判若兩人,所以美空也忘記之後要講些什麼。
「她紅着臉,身子微微顫抖。」
「哈、哈哈哈」
之後,光充滿精神地在海邊奔跑,手中的魚叉反射出朦嚨的光芒。
「幹嘛?」
光的周圍瀰漫出沉重的氣氛,爲了轉換情緒,光用悲傷的表情說道:
她家開雜貨店,對於母親拒絕美空打工一事,女子不停地向健次道歉,看起來有點可憐,另外她也很在意健次身邊的美空。
「總之,我們只要在從旁靜待兩人的發展即可。」
放假的時候說要幫美空找兼差工作的健次結果帶她來到甲蟲的養殖所,仔細想想這對情侶還真是另類。
——難道說
「然後呢?」
體力到達極限的美空,看到當時健次拿着肥大的蚯蚓,便失去了意識。
「妳難不成對健次……」
美空的腦海中,想起之前七海身體顫抖的樣子。
「嗯……不知道?」
「如果我誤會的話不要介意喔!」
美空不由得將視線朝向光,光的側臉眺望着大海,似乎想起當時的回憶,看起來很快樂。
——仔細想想他還算不錯吧!
「所以說接近十年沒有進展,以兩人的情況來判斷,也不是不可能。」
是她跟健次一起去找工作時遇到的黑髮女子。
十年來,光每年夏天一定會來到這個城鎮,也見證了兩人的發展。
即使如此——
「是這樣沒錯啦」
——真是的,那個男的有什麼魅力啊?
美空提起勇氣向光詢問,因爲想知道她每年來到這裏的理由,也爲了確認自己的假設。
「是!」
「美空啊!」
「之前鈴夏也有問過同樣的問題。」
在這緊張的場合,卻不知爲何笑了出來。
當美空來到城鎮時,因爲中暑的關係,也是健次把她帶到有蚯蚓的地方。
今天的光特別活躍!
美空昏倒後,健次將她與摩托車送到近衛各務的咖啡廳,原本要幫忙修理摩托車結果卻愈弄愈糟。
「又在發呆啦!」
「這樣啊!」
因爲光笑的實在太誇張了,讓美空覺得自己幹了很蠢的事,露出不悅的表情說:
——看來今天友坂家的晚餐會非常豐盛,還有光最喜愛的麻辣料理。
「她問了什麼?」
美空想到以前曾經遇到一位少女。
光邊笑邊道歉,實在沒有誠意,看到美空不滿的模樣,只好鄭重道了一次歉。
「將近十年了。」光說道。
「是這樣嗎?」
「喂!光!」
外表長不差的健次,個性可以再正經一點就好了!如果她可以身手敏捷地把她的摩托車修好,也許就會喜歡上他。
「抱歉!我只覺得那就是七海的作風。」
看到美空的表情,光只能在一旁苦笑。
在海浪聲中可依稀聽到歡呼聲。
爲何會提到蚯蚓呢?美空當時牽着故障的摩托車走過山路,呈現出嚴重的脫水,於是跟七海要水喝,結果卻不小心說成蚯蚓(注日文的蚯蚓跟水發音相近)。
「我說,這樣會斷絕表姊弟的關係。」
「『是不是跟健次正在交往啊?』問了七海。」
美空叉開始想到健次。
「我不會再說第二次了。」
唉!那個小孩完全沒有長大。
「問我是不是喜歡健次。」
並不是天氣熱的緣故,美空覺得冷汗直流,是令她討厭的冷汗。
聽美空說完後,光笑到肚子快抽筋了,捧腹大笑的程度,幾乎快從危險的防波堤上掉下去。
原來是光拿着魚叉擺出捕魚的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