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網譯)

第二幕

《美里活在貓的眼眸裏》 · 四季大雅 · 4.4萬 字

1

如果這是一部動作電影的話,那麼爲了應對和幕後真兇的最終對決,我現在就應該開始練習空手道或者是功夫了,但我乾的第一件事卻是看書。

「你記得要去看看《皆大歡喜》哦。我該去準備午飯了」

美里這麼說着,朝着我笑了笑,揮動着雙手。面對如此可愛的請求,我豈有不看之理。

由於不到萬不得已都不想出門,我買了《皆大歡喜》的電子書。轉眼間就又到了週一的線上授課,須貝也給我發來了信息。我把這陣子的經歷告訴了他(當然不包括美里和我能看見過去的事情),時間倒是過得飛快。

下午的課停掉了,大學內部好像也有各種各樣的會議要開。

我給三郎喂好貓糧,自己則熱了一些冷凍食品,喫完之後便開始讀起了莎士比亞的《皆大歡喜》。由於這是我第一次讀戲劇作品,剛開始我不是很能看得進去,腦子裏迷迷糊糊地在想着美里的事情。她現在是多大了呢?看起來應該和我差不多。她是一個人住嗎?那也就是說和我一樣是大學生——?

而在不知不覺中,我沉浸在了書本的世界裏,即便在三郎的干擾下也還是一口氣看完了。

等到了太陽下山我才終於看完,我迫不及待地凝望着三郎的瞳孔。

美里依舊穿着和今天早上一樣的衣服,她那邊依舊還是午間的陽光。

「莎士比亞怎麼樣?」

「真的很有趣,挺意外的。臺詞的品味也太好了。我完全不覺得這是四百年前的東西」

「對吧,莎士比亞真的超級厲害的!」

美里的眼神中閃爍着光芒,她陶醉般地向我講述着有關莎士比亞的各種事情。表情也在不斷地變化,可愛極了。雖然話題已經完全跑偏了,但是她看起來是那麼的開心,我也不忍心打斷她。

「……嗯?是不是有什麼東西在冒煙?」

三郎敏感的嗅覺捕捉到了異味。仔細一看,美里的四周好像都漂着稀薄的煙霧。

「欸——?」她環顧四周,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隨後,她驚呼一聲,急匆匆地跑到了我的視野之外。美里那邊的三郎也追了上去。美里住的地方比我想象中要大得多。恐怕是東京都內的高級公寓吧。我能隔着蕾絲窗簾隱隱約約地看見高樓大廈的頂端。美里的家中有將近一百英寸大的顯示器、沙發、玻璃桌、長毛絨的地毯、觀賞植物……一眼就能看出質量上乘的陳設傢俱在美里家中比比皆是。

環島型的系統廚房中,平底鍋正在不斷地冒着煙。

「啊,哇,哇,哇,哇——!」

美里像是漫畫裏那樣慌了手腳,不知所措。

我無比驚慌地轉過身去……

「我還以爲你已經喫完午飯了呢。用火的時候可不能走開啊」

「很好,紙透,你是二號選手了。開始試鏡吧」

雖然感覺美里很可憐,但我還是沒忍住笑了。

一週的時間轉瞬即逝。時間的流逝真的快得讓我驚訝。在線上授課的間隙中我會和美里閒聊,下課之後便開始練習戲劇,這樣的循環往復讓我感覺無比愉快。我甚至想讓這樣的生活永遠持續下去——然而,正如美里所預言的那樣,大學恢復了線下授課,我必須要去上課了。

「那你的阿望分數就從50開始了」

沒等我反應過來,男人就已經把我給牢牢地抓住了。他把我帶到了活動室裏。

美里依舊沒有注意到我的不安,而是非常愉悅地這樣說道。

「沒有,我是門外漢」

男人不知道在唸叨着些什麼毛骨悚然的話,我害怕得不得了,嚇得頓時跟牆壁合體。渾身是血的男人好像沒有注意到我,而是徑直在我面前走過了。

一個半裸的男人威嚴地佇立着。

「對了,忘記跟你做自我介紹了。我叫阿望志磨男。是戲劇部的部長」

這傢伙的形象看起來和心靈感應八竿子打不着,可是卻說出了心靈感應一般的話。

我不由得很是切實地抱怨了這麼一句。當然不會有任何人聽見。

「那咱們就從發聲練習開始吧——」

我不由得大喊了一聲,可是卻沒有任何意義。美里已經自己把爐子的火給關掉了,她抓起一條毛巾,可是又不小心把菜刀碰到了地板上。受驚的三郎直接跳開了。美里用水把毛巾弄溼,蓋到了平底鍋上。伴隨着一陣咻咻咻的聲音,蒸汽緩緩地升騰而起……

而既然地板上有一塊沾滿鮮血的木板,那麼除了這玩意兒以外,看不見別的東西也是理所當然的。不管再怎麼說,那可是沾滿鮮血的木板啊。

——然而,這些細節已經不重要了。

A4紙上寫着令人感覺快要窒息的毛筆字。這樣的紙張沿着二樓的走廊,一直貼到了最盡頭。而且更加可怕的是,這玩意兒還不是打印出來的,每一張都是手寫的。甚至讓人懷疑寫這東西的人的精神狀態。

久違的校園讓我感到了些許懷念。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麼,我之所以要讓你去看莎士比亞——是因爲這對於你今後加入大學的戲劇部而言是必須的」

「還真是有夠冒失的呢。你沒有看到平底鍋燒焦的未來嗎?」

結束表演之後,阿望很是佩服地問道「你真的是門外漢嗎?」

要是好好學的話,沒準我也能猜透美里的心吧。我滿腦子都在想着這些蠢事。

我心中的不安開始瀰漫開來,就像是平底鍋上冒出來的煙。

下一刻,位於盡頭的戲劇部活動室的大門突然間打開了。

「雖然我想應該會很辛苦,但是爲了能趕上一週之後的入部試鏡,要加油哦。」

「遠程同居?」

「那個……爲什麼地板上會有沾滿鮮血的木板啊?而且你爲什麼不穿衣服啊?」

2

「對不起……」

「你是想加入戲劇部吧?我看得出來的哦……」

「嗚……好過分……不要說這麼壞心眼的話嘛!」

「來吧,讓我看看你有幾斤幾兩」男人這樣說道,坐在了椅子上,面前還有一塊爲了防止感染而設立的亞克力板,他摸了摸自己的胸毛,像是在摸下巴上的鬍子。他的這一舉動害得我的視線只能在胸毛和沾滿血的木板之間反覆橫跳。

「沒事的,我會教你的」美里挺起了胸膛。

「嗯……」美里稍作思索,說道。「如果你在迷宮裏面,看到一個寫着『出口在右邊』的板子,那你也會往右邊走吧?」

在駒迂站乘上電車,在高田馬場下車,經過大概二十分鐘的路程來到學校。

「納命來……納命來……」

「我最近在跟男朋友遠程同居」

……看來他是真沒打算回答我的問題。

「欸?我參加個社團活動還要試鏡的?」

心理學的課程開始了。

「一個星期——!」阿望笑得很是豪爽。「原來才一個星期嗎!很好,阿望分數-20!」

「……莎士比亞的《皆大歡喜》裏面傑奎斯的臺詞」

男人下半身穿着一條牛仔褲,飽經鍛鍊的上半身則一絲不掛。不對,說是一絲不掛好像也有點問題,這傢伙有着厚厚的胸毛,一直從胸前延續到了肚臍下面,甚至已經到了說他穿着胸毛也不奇怪的程度。

我姑且中斷了連接,重新恢復之後——美里那邊已經過去了不短的時間,她收拾好了廚房,喫完了午飯。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她又一次說道。

3

我想起了和美里的練習。她的建議準確得令人驚訝。她的話語能輕柔地沁入人心,讓我在下一刻就掌握到更好的演技。就像是輕快地穿行於水池中的踏腳石一般。也許,美里知曉應該怎麼做才能讓我的演技提升的未來,於是便循循善誘。我總覺得自己感受到了美里口中那種類似於『命運』的東西。

「你知道那是什麼臺詞嗎?」

「美里,你先把火關掉!」

「姑且還是有練習過一個星期的」

「懂一點而已。不過沒事的,只要你好好地表演,一定能及格的!我能看見這樣的未來」

「你是想加入戲劇部對吧?」

怪不得美里形容他是『魅力超級濃厚』的部長啊。還真是在各種意義上都很濃厚……

「嗯」

「真的假的……」

「全世界是個舞臺,所有的男男女女不過是一些演員——」

「沒什麼。不過,我從來都沒有演過戲劇啊。就一個星期能成樣子嗎……?」

「嗚……」她的表情泫然欲泣。「我只是想和小竊你稍微聊會天而已……」

雖然不知道他嘴裏的阿望分數是個什麼玩意兒,但我還是姑且打開了那張紙——我愣住了。

……不管怎麼想都很糟糕。他們到底在活動室裏幹什麼啊!『拋頭顱撒熱血』難道不是一種比喻手法嗎!?今天還是先離開比較好,到時候再重振旗鼓……我給自己找着藉口,正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

「好想回家……」

「你不覺得還是先做一下自我介紹比較有禮貌嗎?」

『戲劇部 大大絕贊部員招募中!將你的頭顱與熱血都拋灑在舞臺上吧!在舞臺上獻出生命吧!勇猛的武士啊,來吧,來到這名爲試鏡的決鬥場上!』

「戲劇部——」我不由得喊了一聲「欸?爲什麼是戲劇部啊!?」

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走了出來。

一塊沾滿鮮血的木板掉在地板上。

莫非,我和美里之間也在體驗那種所謂的『遠程同居』……?

「我開始關心家裏的衛生和打扮自己了,真的全都是好事呢」

阿望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摺疊過的紙條,向着我扔了過來。

「好的……我叫紙透竊一」

我目瞪口呆,驚呆在了原地。

這麼一想,我自己的房間也變得乾淨整潔了很多,我還拿出了自己僅有的存款給三郎親手做了一個貓爬架。早上起來我還會正兒八經地洗臉和換衣服。

「功夫——?」美里有些疑惑。

原來如此,現代還有這樣的概念啊……我像個老頭子一樣很是佩服。

就在這個時候,我突然聽到了慘叫聲。

看到美里總算是有驚無險地處理好了一切,我安心地鬆了一口氣。美里有些失落,她垂頭喪氣地抱起了三郎,回到了那個有着大書架的房間。

——不過這麼一說,我纔想起來自己還沒有跟美里交換過聯繫方式。她總是會靈巧地岔開話題,不肯告訴我聯繫方式。明明用手機比用貓要方便多了。這是爲什麼呢——?

不斷地有鮮血從他那開裂的額頭上滴落下來,男人像個喪屍一樣搖搖晃晃地,用一種讓人心裏發毛的腳步向着我走來。

我向着第一節心理學的教室走去。門口放置了消毒液,還貼着『請勿交談』的紙張。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下,沒想到很快就聽到有人無視警告在聊天。

我不由得嘆了口氣。美里朝我露出了同情的表情。

「不是吧……這樣的話還不如去學功夫呢」

阿望突然間停下了摸自己胸毛的手。我也察覺到了自己的表演水平高得驚人。

「好了,別翻白眼了,跟我進來試鏡吧」

慘叫聲聽起來透露着幾分癲狂,就像是人在臨死前發出的那種極其悲哀的聲音。

「就是把視頻聊天一直開着,和他聊一整天」

活動室非常寬敞,有一個室內足球場那麼大。牆邊的架子上擺滿了舞臺佈景和服裝箱之類的東西,還有一個大大的屏幕和投影儀。

「美里你演過戲劇嗎?」

「對,因爲戲劇部是由一個魅力超級濃厚的部長在掌管」

我平穩了自己的呼吸,開始了表演。

一想到這裏,我就突然間開始害羞了起來,口罩底下的臉陣陣發燙。

「順帶一提,有過戲劇經驗嗎?」

「真的假的……?」

一把聲音將我叫住了。我被嚇了一跳,打算站着不動裝死,但是背後的那個傢伙貌似並沒有被我騙到。我冷汗直流。

我在一個沒人的地方偷偷地把三郎從寵物包裏放了出來。這是美里的指示,貌似在之後三郎會派上用場。它轉過身來望了我一眼,便優哉遊哉地走開了。

「迷宮的出口就是戲劇部」

下午四點,上完所有課之後,我走向了文化系社團所在的活動室大樓。我很快就知道了戲劇部的活動室在二樓的盡頭。因爲門口貼着這麼一張玩意兒。

「很好!你這不是挺懂的嘛,阿望分數+3!好了,趕快表演給我看看吧」

「不是?你這怎麼還扣分啊?」

「阿望分數歸零了纔算及格」

「你有病吧!」

那剛纔加的三分是幫倒忙啊……阿望由衷般高興地說着。

「來吧,剩下的33分,拼上你的命也將其減掉給我看看吧!」

貌似還得經歷一番艱難險阻……我的心情有些絕望。就在這個時候,活動室的門開了,一位戴着眼鏡的女生闖了進來。她扯着嗓子,喊出了一句讓我意料之外的話語。

「不好了——着火了!」

4

依舊半裸的阿望高速奔跑着,我跟在他的身後。一片灰燼在風中飛舞。燒焦的臭味闖進了我的鼻腔。活動室大樓東邊已經燃起了大火,潔白的牆壁都被燻黑了。現場聚集了一大羣人,異樣的聲音不斷迴響。

「放開我!你們放開我!」

剛纔那個渾身是血的男人被人從後面勒住,猛烈地掙扎着。他那揹負着火焰的身姿讓我不寒而慄。

「啊,竊一,這不是竊一嗎!」

拘束住男人的傢伙突然間這樣說道。他身材健壯,留着一頭黑色短髮,看起來像個運動員。我仔細瞧了兩眼,才發現他就是須貝健太郎。我和他在四月份認識,結果馬上就開始了線上授課,因此我們一直都只是在網絡上聊天而已,這導致我沒能一下子認出他來。而且戴着口罩也讓我更加難以辨認了。

「竊一,來幫幫我!」

我反射性地採取了行動,和須貝一起按住了那個渾身是血的男人。阿望大喊道。

「滅火!趕快滅火!」

在阿望的指揮下,大家通過接力的方式,不斷地用水桶朝着起火的地方潑水。再加上兩瓶滅火器的狂噴,總算是將火給撲滅了。

在噴吐着白煙的燒焦物前,有個女孩子跪倒在地上抽泣着。她的穿着很是時尚。戴着一頂粉色的帽子,頂着一頭金毛的同時髮梢還是粉色的。襯衫上面的圖案看起來像是喝醉了的畢加索畫出來的曼切堪貓。

「嗚嗚嗚……我嘔心瀝血做出來的大型道具沒了——!」

我聽了一陣子,總算是搞清了事情的原委。大型道具和小型道具的製作組租了一臺卡車,把自肅期間自己在家嘔心瀝血做出來的道具給搬到學校裏。在搬進活動室之前,道具先原地卸了貨,結果就那麼一小會兒沒有注意,火焰便燃燒了起來。

「所以,這傢伙就是縱火犯對吧……」

接下來要這麼樣才能把真相傳達給大家呢?

「這,這是阿望前輩你傳說中的舞臺,《車轍亡靈》中的情節……!」

「欸……?謝……謝謝前輩……!」

「誰會相信你這個渾身是血的傢伙嘴裏的話啊!」

「那這個人身上有作案工具嗎?」

阿望點了點頭,表示肯定。龜派氣功……?什麼玩意兒,雷得我差點摔了一跤。然而佐村卻說着「原來如此……龜派氣功嗎……不愧是阿望前輩……!」強迫自己接受了這個設定。

阿望也大吼了一聲,然後不知道爲什麼就把自己的T恤從胸口處撕成了兩半。可憐的古利和古拉之間就這樣被永遠地分隔了。阿望的胸毛完全展露了出來。他伸長雙手,以一種美得有些多餘的站姿,像是一隻孔雀那樣展示着自己那久經鍛鍊的肉體,藉此來恐嚇佐村。

「……!非常抱歉,請讓我再嘗試一次!」

「龜~派~氣~功——!」

「——那麼,我們先來設定一個前提條件吧」

須貝很是明顯地露出了滿臉疑問的表情。真不愧是戲劇部的,表情有夠豐富……但現在不是我驚訝的時候。怎麼辦纔好呢。我拼命地調動着腦細胞,說道。

「龜……龜派氣功嗎?龍珠裏面那個?」

「啊?你想和我幹一架是嗎!?」

「你說什麼——?」須貝皺起了臉。「你怎麼知道的?」

「是的,我看見他望着大火一邊流眼淚一邊唸叨着什麼納命來之類的話」

——我將不安剝離開去,將它藏到了臉部皮膚的最深處。爲了吸引觀衆的注意力,我高聲說道。

我再次,凝望它的瞳孔——

——那就是扮演成一位『名偵探』。

美里的表情有些爲難。

「那麼,小竊你得找到真正的縱火犯纔行」

「嗯,但是阿望實在是太濃厚了,不管看多少遍都覺得很好笑呢」

可是阿望的表情卻絲毫沒有變化。

「沒有……也許是處理掉了吧」

「還真是出大事了呢」

「那麼,你先用『龜派氣功』來攻擊我試試」

還真是有夠劍拔弩張的對視,我不由得嚥了口唾沫。

須貝打算強行把拼命反抗的佐村給帶走。我不由得開口了。

不是,正常人誰能發出龜派氣功啊。

「這不是顯而易見的嗎——」頂着一頭蓬鬆金髮,戴着一頂時髦海軍帽的男人從一旁走了進來,說道。「這傢伙腦子有毛病」

阿望怒吼道。當然我是覺得半裸的男人嘴裏的話也同樣沒有什麼說服力就是了。

隨後,渾身是血的男人來了。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凝望着火焰,嘴裏唸叨着納命來,說着說着還流出了豆大的眼淚——

我的腳邊突然傳來了些許發癢的觸感。我這才發現是三郎跑過來了。我把它抱起來,偷偷地跑到沒人的地方,然後凝望着它的瞳孔——

「道理——?」

油畫燃燒了起來,大型道具過了一陣子就被大火給包圍了。三郎優哉遊哉地望着那沖天的火光。

「也就是說使用工具對吧?」

他發射了龜派氣功,而且威力不俗,要是我真的在現場的話,應該會忍不住拍手吧。

「這份志氣很棒!」當時還穿着T恤的阿望說道。他身上的T恤印着那兩隻田鼠《古利和古拉》的圖案

。世界觀的割裂感實在是太強了。

——這時,三郎突然間轉過身去,頭也不回地走開了。我一下子就被它整累了,這傢伙居然在這麼重要的關頭看膩了。

然而阿望卻勃然大怒地站了起來。

「因爲要從道理上去思考,就必須要設定前提條件。因爲A所以推導得出B,因爲B所以推導得出C……就像這樣,不斷地重複前提條件和推演過程,事情就會得到證明」

「可以了可以了——」阿望打斷了佐村的表演,說道。「不及格」

我中斷了連接,如釋重負般地呼出一口氣。

我自信滿滿地說了些比較晦澀難懂的詞,但老實說,我自己也不知道用法究竟對不對。但是戴海軍帽的男人好像還真的有些接受了,於是我繼續說了下去。

「準了!」

「各種事情的展開眼花繚亂的搞得我頭都暈了。美里你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對嗎?」

「沒有……」

也就是說,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阿望抱着胳膊,望着那個渾身是血的男人。

海軍帽這才恍然大悟般地摸遍了佐村的全身。

「我看過你在高中時期的表演……」阿望神情微妙地說着。「當時的你瘦得像是快要餓死一樣,顫顫巍巍地站在舞臺上。這份震撼讓審查員都爲之感動,這讓你稱霸了全國。我當時很驚訝,原來在高中生裏也有這麼厲害的人」

「畢竟沒法徒手生火嘛」

「如果他是縱火犯的話,那爲什麼放了火之後不逃跑呢?」

「欸?我嗎?可是究竟要怎麼做?」

阿望坐在摺疊椅上,佐村則站在亞克力隔板的另一邊。兩人都摘下了自己的口罩。

「就是……火柴或者打火機之類的吧……」

「我叫佐村猛!是新入學的大一學生!我在高一的時候,有幸目睹過當時高三的阿望前輩你的舞臺,在那之後我就一直非常地憧憬戲劇!」

「不是,不是我乾的——!」渾身是血男人突然間大叫道。「我只是精神有點恍惚而已……我沒有放過火啊!」

「前提條件……?」戴着海軍帽的男人有些不解。「爲什麼要做那種事情?」

「啊,人的命運原來是這般矛盾。太過脆弱無法頂天立地,可是又太過剛強無法擊潰……」

佐村表演出了被命運所愚弄者的嘆息與悲哀。感情伴隨着臺詞的推進,變得漸漸強烈了起來,而在到達最高峯之後,佐村將木板砸到了自己的頭上。伴隨着沉悶的聲音,佐村的額頭血流如注。他一邊哭,一邊用木板猛砸自己的頭,於是就成了渾身是血的男人。

這也太沒有說服力了。可是在衆人的注視下,我冷汗直流。

得到了阿望開始表演的指示之後,佐村四處環顧,從架子上抽出了一塊木板。然後做了一個深呼吸,開始了表演。

美里可愛地笑了,她擦了擦自己眼角笑出來的眼淚,說道。

「『很厲害』和『演得好』是不一樣的」阿望的表情很是帥氣。「打個比方的話,你只是在撐杆跳而已。你把自己瘦得不成人形,把自己砸得滿身是血……可這不過是你在使用自己獨有的飛行道具而已,你只是想裝出一副自己已經達到了最高點的樣子。可如果沒有那些道具,你並不能跳得有多高……到頭來,你所追尋的,不過是『讓別人覺得你演得很好』,那和『我想要演得很好』這種切實的願望是背道而馳的。甚至可以說是某種邪惡的慾望。你並沒有打動觀衆的心,而是沉醉於將舞臺上的其他競爭對手給踢下臺去。那只是自我表現欲而已,不是愛。雖然看起來像,但完全不是一碼事。像你這樣的人在某種程度上而言的確可以比其他人更早到達頂峯,可是在那之後就不會再有突破了。也許你能成爲一流的演員,但是你無法成爲超一流的演員。你這種小把戲沒準能騙過高中戲劇的審查員,但是你騙不過我的」阿望說完,還挪開視線,低聲抱怨了一句「……你也沒有發射出龜派氣功」

我總不能說是因爲通過貓眼看見的吧。於是我靈機一動,說道。

5

「對……對不起……!」

「從道理上想想就能知道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回想起了當時和美里的練習——

但是在下一刻,我便奇蹟般地想到了能證明佐村並不是縱火犯的邏輯。剩下就是說服衆人而已——這很關鍵,其實問題並不在於道理正確與否,而是在於能不能將觀衆引導向自己希望的結局。

「那,爲什麼……還是不及格呢……?」

「你根本就沒有發出來啊!!!你是想把亞克力隔板弄壞擴大感染嗎!」

伴隨着一聲巨響,門被打開了,當時還沒有染上血的渾身是血的男人氣勢洶洶地闖進了活動室。

真的很不錯,我甚至能看見他發射出來的能量。

這種是不是叫附身型的演員來着。雖然我被他給打動了,但老實說也有點嚇人。

「那不會錯了!」阿望用力地點了點頭。

「阿望分數+10」

這傢伙明明難得講了點好話,可是最後的那句也太畫蛇添足了。佐村渾身顫抖着,然後——歇斯底里地發狂了。他癲狂般地大吼了一聲,正準備用手上的木板襲擊阿望。

「你的龜派氣功!根本就沒有發出來啊!!」

我姑且中斷了連接。三郎歪着它的腦袋。

我突然間聽見了很大的聲音。被嚇了一跳的三郎差點從陽臺上的扶手上掉下去。敞開着的窗戶中傳出了阿望的應答聲。

三郎隨心所欲地四處走動,還時不時嘗試去扒拉飛在天上的鳳蝶。

「過來,我要把你給扭送到警察那裏去!」

「……欸?」佐村翻着白眼,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不及格……?爲,爲什麼……?」

「哈啊……!」佐村這一次貌似從大氣中搜集了什麼能量之類的,高聲喊道「龜——派———氣——功!!!!」

「等會兒,他不是縱火犯!」

「來吧,開始你的試鏡!」

「拜託你了!!」

「假設這個人就是真兇,那麼他是如何縱火的呢?」

這不是刁難人嗎……阿望很是不高興地坐回到椅子上,說道。

美里說關鍵在於『從自身剝離』。於是,我往嘴裏擠了一大口芥末,擺出一副凜然的表情來。美里還說『要將自己的心和感覺都從自身剝離。然後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要轉換成觀衆的視角,從外部去審視自己』隨即我便淚流不止,伸出了自己那綠油油的舌頭,朝着她笑了出來。

「可愛的目擊者……?啊,原來是這樣啊」

而那堆被累成一摞的大型道具也終於是進入了我的視野。當時它們還沒有起火。而在那些大型道具的上方,有個女人很是享受地在吞雲吐霧。不知道是不是疏忽了,她完全沒有注意到下面的東西,就把菸頭隨手往下一扔。

「欸?」

「沒事,很簡單的,因爲有一位可愛的目擊者在哦」

佐村大喜過望,但這實際上是個陷阱。其實他距離目標越來越遠了。看着表情稍微有些放晴的佐村,阿望向他扔去了一張折起來的紙條。佐村展開來看過之後,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那麼我們進入下一步——」我像個名偵探似的毫無意義地微微踱步。和美里的練習相當有效,我很好地扮演了一個名偵探的角色。

「這不可能」

「爲什麼——?」

「處理作案工具是爲了掩蓋自己是真兇的事實。如果我們把這一點作爲前提條件,那麼他沒有當場逃跑就和這個前提條件相矛盾了。也就是說,他並不是犯人——」

海軍帽屏住了呼吸。阿望也有些意外地睜大了眼睛看着我……好可怕。我的心臟都在狂跳。但那並不是單純的恐懼,而是表演所帶來的快感在內心深處沸騰了起來。佐村感動到哭了,他大叫着。

「是,是啊,我真的不是兇手!」

「那到底誰纔是兇手啊?」

須貝不情不願地放開了佐村,有些疑惑——這時,我突然間感受到了些許氣息,便抬頭望向了上方。剛纔抽菸的那個女生正驚訝地望着我們。

女生『啊』地愣住了。

我也『啊』地愣住了。

所有人都齊刷刷地抬頭望了上去。女生落荒而逃。我衝進校舍裏,一步並作兩步地爬上樓梯。『砰』地一聲,巨大的關門聲爲我指引了方向,我找到了目標,將門推開。

房裏是三位女生。兩個烹飪臺前凌亂不堪地擺滿了烹飪器具。中間的桌子上還擺着裝有料理的盤子。這裏看起來像是料理部。一名茶色頭髮的女生瞪着我。

「你幹什麼……?別隨隨便便就闖進來啊。……話說爲什麼這人沒穿衣服?」

不知道什麼時候,阿望已經來到了我旁邊。其他的部員們也都紛紛趕來了。阿望大喊道。

「那邊那個女生!你剛纔那聲『啊』是什麼意思!這也太可疑了吧!」

「欸,我……沒有……」

「非常可疑!你可別以爲這點兒程度的演技能騙過戲劇部啊!」

很明顯,女生(真兇)的舉止非常可疑。接下來只要證明這裏有煙應該就能一擊致命了。我用力地聞了聞——可是因爲活動室裏煮過羅宋湯,我沒能聞到煙的味道。我仔細地觀察四周,說道。

「天氣明明這麼熱,可是你們爲什麼要把窗戶關得死死的呢?」

我從女生身旁橫穿而過,站到了窗邊,這邊的窗正對着人流量很大的區域。

「這邊的料理臺上沒有烹飪過的痕跡——然而,排氣扇卻開到了『強力』的檔位。阿望,你看這個——」我用指尖捻起了一點殘留在桌子上的灰,聞了聞它的味道。「這是菸灰。你們恐怕是爲了不讓味道和煙霧被外面的人發現,才把窗戶給關緊了,然後打開排氣扇躲在這裏抽菸吧」

「畢竟,這可是不可多得的大學生活啊。不去多交點朋友、談個女朋友、好好地享受青春的話可就太浪費了」

「剛纔懷疑你了真是對不住。我發自內心地向你道歉。如果可以的話,請你加入戲劇部吧!」

「被燒掉了也沒辦法。但是不幸中的萬幸是,我剛纔想到了一個新的劇本!這可是新時代戲劇的開幕!」

「你別擅自下定論啊!這裏沒有人抽過煙!那些菸灰是一開始就有的東西!那是在我們之前,上一批在這個活動室裏的人留下來的!」

隨後,她踮起腳尖,很是愉悅地揪了揪喪屍的臉蛋。

被我這麼一說,女生(真兇)的手頓時停了下來。

「很遺憾——」美里觸摸着自己左耳上的耳環,搖了搖頭。「看不見。分歧實在是太過複雜了,我沒法追尋到兇手的真實身份。雖然從原理上說並不是不可能,但實質上那就是不可能的。就像是大海撈針一樣。」

「……看來,這下事情解決了」阿望注視着須貝和海軍帽把女生們給帶走的背影。「紙透,很了不起哦。就像個名偵探一樣」

她緩緩地把勺子放回了盤中。

寫在紙張上面的毛筆字看起來相當驚悚。這讓我覺得活動室裏就算是在舉行黑彌撒也並不奇怪。儘管這是我加入戲劇部的第一天,但我還是想立馬回家去,想得不得了。

美里的語氣格外開朗。

「菸灰可是劇毒哦」

「雖然是這樣,可是美里你真的沒看見槍殺案兇手的真面目嗎?」

「你喜歡什麼樣的女孩子?」

「這裏也有菸灰。你是因爲難以忍受房間裏的悶熱,於是就在人流稀少的這一邊打開窗抽菸吧」

『惡魔集團』——

「你幹嘛啊!?」

隨後,連接便中斷了。我不由得捂住了自己的臉悲嘆了一聲。

『啪』地一聲,阿望的胸膛上多了一道通紅的手印。

我四處環顧,注意到了一個玻璃油壺,於是便把壺裏面的油倒到了空碗裏面。

「你在幹什麼?」阿望問道。

「……沒……我就是沒有什麼食慾……」

須貝雖然嘴上這麼說,但是看起來好像卻挺高興的。我能看見喪屍的皮膚翹了起來,變成了口罩那樣的形狀。

「好痛!誰纔是變態啊!」

氣氛頓時安靜了下來。女生(真兇)有些猶豫地抓起了勺子。然後勺起一勺,正準備往嘴裏送。

「那也就是說,只能通過我去揭露兇手的真面目了嗎……」

我頓時感覺自己的心有些隱隱作痛。而爲了讓自己的身體忘卻這份疼痛,我打趣道。

女生們都失落地低下了頭。

「……」

「那讓我檢查一下你身上有沒有帶着煙吧!」

「還有就是,去享受戲劇部也是一種選擇哦?」

「別碰我你個變態」

「……欸,和我完全相反呢」

「這不就和普通的偵探一樣嗎?」

「啊,是你啊,須貝!這是什麼?特效化妝?」

「怎麼不喫了?」

「可是在我看來,那是因爲你想用湯來掩蓋盤子裏的菸灰」

「嗯。抱歉啊,我只能看着,什麼都做不了」

「我當然知道,我是故意的」

——活動室裏有隻喪屍。

「紙透,下一次的舞臺主演,就是你了——!」

「享受——?」面對美里意外的言辭,我愣住了。

儘管大學裏偶爾能見到些像是喪屍一樣萎靡不振的學生,但面前這位毫無疑問就是喪屍。他的皮膚像是被蟲子侵蝕了一般破敗不堪,腐爛了的左眼吊在半空中搖搖晃晃。

「羅宋湯還在鍋裏煮着呢,你這裏就已經盛上湯了,不覺得很奇怪嗎?爲什麼你要盛一碗沒有煮好的羅宋湯呢——?」

雖然不知道他們是不是變態,但是這個場面毫無疑問是非常變態的。拋開這個不談,如果對方拒絕檢查身體的話,那也確實是無計可施了。我稍作思索,仔細地檢查了手邊的水槽。

「我知道了——」我望着已經僵住了的女生們,說道。「那我替你嚐嚐吧」

「啊,嗯……晚安」

隨後,我撥開人羣來到了走廊,用指尖捻了一下女生剛纔抽菸的那扇窗的窗邊。

「啊,檜山前輩,疼疼疼……!」

看到我垂頭喪氣的,美里微微一笑。

「哈哈,不好意思啊!」昨天那個哭哭啼啼、穿得很潮的女生雙手合十向我道歉。「因爲實在是化得太好了,所以就想着要惡作劇一下了!喪屍很可愛對吧——!」

「……大概吧」

《美里活在貓的眼眸裏》全一冊(網譯) 第二幕插圖(1)
《美里活在貓的眼眸裏》 · 全一冊(網譯) · 第二幕 · 第1張插圖

6

「這裏也沒有呢。如果是玻璃制的菸灰缸的話,由於和油有着相同的折射率,光在接觸面上不會反射,而是徑直穿過,這樣就能隱藏裏面的菸灰。那麼其餘的可能性是——」

「那你敢嚐嚐這碗羅宋湯嗎——?」

喪屍捧腹大笑。活動室內外充滿了快活的空氣。我愣了好一會兒,才終於反應過來。

「我只是忘記嘗味道了而已……」

阿望瞪着料理部的那羣人。於是,女生(真兇)大喊道。

僵直了好一會兒,我才終於下定決心,或者說是放棄了些什麼,拉開了推拉門。

接下來,阿望又把手搭到了我的肩膀上。我被他嚇得一激靈。

「當然,你的入部試鏡也及格了」隨後,阿望轉過身去,向着衆人宣言道。「諸君!下一次的劇本會是懸疑推理,主演是名偵探!」

總感覺氣氛尷尬得不得了。

「真的嗎!?」佐村明明遭遇瞭如此過分的對待,現在卻也兩眼放光地說着「非常感謝您!」

「從排氣扇下面菸灰的散落狀態上來看,她們抽菸的時候底下應該是有菸灰缸乘着的。而且還是那種不可能藏在身上的尺寸。如果她們是把這裏的炊具或者是盤子當成菸灰缸來用,那麼在洗過之後排水口周邊的菜屑上面一定會沾上菸灰。可裏面的水槽完全是乾的」

「你也沒想到嗎?美里你不是能看見未來嗎?」

「比較成熟、身材很好的女孩子吧」

「這樣啊,你果然是故意的——!」阿望無比豪爽地笑了,他用力地拍着我的後背。「演技這不是很不錯嘛!我真的以爲那個渾身是血的男人才是兇手。不然的話我就只能覺得是『那傢伙』放的火了」

我很是不經大腦地就這麼說了。老實說其實我真的沒有什麼喜歡的類型。

三郎把自己的爪子搭在了我的膝蓋上。

「那就這樣吧,我要睡了。戲劇部那邊要加油哦。名偵探小竊真的很帥氣哦」

「我也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哦」

我這樣回答道,阿望頓時兩眼放光。

女生(真兇)頓時臉色鐵青,當然一切都被我看在了眼裏。她辯解道。

「但是你弄錯了一點。菸灰實際上是無害的」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果然,阿望說道。

「好強的觀察力……原來是這樣,所以是因爲她隨手扔掉的菸頭,才把下面的東西給點燃了對吧。咱們學校除了吸菸室以外可是全面禁菸的!」

「部長……咱們費盡心思做出來的道具都燒光了,這怎麼辦啊……?」

「未來永遠都不會停止振動。既然有什麼事情是必然會發生的,那麼也必然會有什麼事情是偶然的。未來會在偶然中產生無限的分歧。而且,由於我這個能看見未來的人進行了干涉,分歧更是會呈現出爆發性的增長。我也沒辦法看到所有的未來」

「……對不起」

我拿起一雙筷子,紮了一下羅宋湯裏面的食材。女生(真兇)大喊道。

「所以這又怎麼了?你是美食評論家嗎!?」

「那我接下來要做些什麼纔好呢?」

『談個女朋友』嗎……

7

「真沒想到會變成這樣啊」

「哈哈,你過獎了……」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哈哈,也是呢,前提是我真的有喜歡的女孩子」

「你想多了吧」

「這才煮到半生不熟呢」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這喊得像個女生一樣!」

『那傢伙』……?我有些不解,剛纔一直在哭的那位時髦女生在旁邊插嘴問道。

戲劇部的大門被貼上了一張奇奇怪怪的紙。

「不好意思——」

「還是先老老實實地蒐集線索吧。被害人天崎華玲是個什麼樣的人、她的人際關係以及戀人、或者說有沒有被誰記恨之類的……先從這些東西開始一點點查起吧」

那是僅此一瞬的視線交錯。我握住了湯勺——可是,女生(真兇)卻抓住了我的手,阻止了我喝湯。隨後,她說道。

我注意到了女生(真兇)面前那個裝着羅宋湯的湯盆。而其餘兩人的湯盆都是空的。

阿望把手搭到了佐村的肩膀上。不知道他是經歷了什麼樣的心境變化,說道。

我沉默地關上了門。結果下一秒喪屍就用力地把門拉開了,把我嚇得沒忍住發出了慘叫。

「欸,確實化得很好呢」

得到我很是敬佩的評價之後,檜山前輩非常高興地給我展示她的Instagram和抖音。她上傳了化妝過程的照片以及須貝變成喪屍之後跳邁克爾.傑克遜的《thriller》舞蹈的短視頻。我指着屏幕,問道。

「用戶名上面寫着梅子0;UMEKO1;來着,難道這是前輩你的名字嗎?梅乾的梅加上孩子的子?」

「啊——!暴露了!我一直覺得這個名字老土得要命,很害羞的!」

如果這是漫畫的話,那麼梅子前輩現在的眼睛應該就變成××了。須貝馬上說道。

「沒有這回事的。梅子很可愛哦!」

「欸,真的假的……?」

梅子前輩雖然皺着眉頭,但嘴角卻綻放出了笑意。她還挺好哄的。

不知不覺間,已經有差不多十個人把我給圍了起來。

「你是叫做紙透竊一對吧?」「你的推理好厲害——!」「當時真的很帥呢,不過話說你平時也會做那種像是名偵探一樣的事情嗎?」

我被疑問和責備所包圍了。也許是因爲習慣了保持社交距離,我感到一陣頭暈。雖然大夥都逐個進行了自我介紹,但是由於戴着口罩,老實說我壓根沒怎麼記住。我針對那些問題一個個地給出了樸實的回答,努力地收集着情報。戲劇部裏貌似有二十三個人。

——這時,有人敲了敲活動室的門。

「第二位新人來了!」

喪屍須貝已經就位了。隨着門被拉開,額頭上貼着一塊巨型創可貼的佐村出現了。面對喪屍的驚嚇,他被嚇到發出了奇怪的慘叫,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活動室內外再次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8

「你們還挺鬧騰的嘛。但是不能疏忽了防疫措施哦」

阿望前輩過來了。聽到前輩的聲音,佐村頓時兩眼發亮,在癱軟着的狀態下打算站起身來,可是卻沒能做到。戲劇部的成員們都齊刷刷地回答了一聲,完成了集結。阿望前輩清點完人數之後,說道。

「今天咱們的計劃是要全員到齊,再加上有新人加入,咱們先來開個研討會吧」

確認了活動室通風良好之後,我們各自散開,開始做拉伸和發聲練習。我充分地放鬆自己的身體,然後依照美里教給我的方法,用丹田來發聲。我悄咪咪地望了一眼身旁,梅子前輩也參加了練習。貌似在戲劇部裏,即便不是演員也是要參加練習的。熱身過後,我們以十五秒的形式快速地完成了自我介紹。

在那之後我們玩了一個叫做『美味咖喱』的簡單的破冰遊戲。所有人都被分到了一張『食材卡』,通過有次數限制的一問一答來推理他人的食材——然後在規定時間裏組成隊伍,也就是製作出美味的咖喱。但是不能說出自己手上的食材以及想要做的咖喱的名字。——簡而言之是一個練習溝通能力的遊戲。

我抽到的食材卡是『海蔘』,這種就屬於是另類食材。抽到了另類食材的人需要巧妙地混進隊伍中,在不引發家庭危機的情況下把咖喱給攪黃。我宣稱自己的食材『肉厚而又多汁』,非常完美地讓牛肉咖喱變成了海蔘咖喱,引得陣陣爆笑。

隨後,他便用手槍一槍打爆了自己的頭,消失在了桌子下面。而下一秒,我就被喪屍院瀨見襲擊了。我一邊和喪屍搏鬥,一邊大叫着。

「沒錯,共情能力是非常重要的。感受他人的感情以及文脈,將其磨合到自己身上,然後再將其磨合到舞臺上的其他同伴身上……」

我環顧着觀衆的臉龐。大家都半張着嘴,被我深深地打動了。我顫抖着身體,感受到一種無比的愉悅。戲劇真的太有趣了——!

他的這種說法聽起來明顯就是在找茬。面對他這突如其來的惡意,我的情緒沒能迅速跟上。

我在心中暗自竊喜,說道。

「熾熱的戲劇battle,開幕!」

「我高中的時候就是戲劇部的成員了。我和阿望前輩也是老熟人了,在入學儀式後不久就加入了」

我頓時搞懂了他剛纔那個設定的真實意圖。因爲這和我跟美里之間的關係幾乎是完全一致的。由於觀衆們有些疑惑,院瀨見便給他們細緻地解釋情況。

一陣緊張的靜謐過後。

於是,其他人也開始搖晃起了椅子,我也跟着搖了起來。經過一陣即興表演的臺詞堆疊後,劇情成了所有人都失去了記憶,並且雙手雙腿都被綁了起來的狀態。爲了逃出生天,我們開始了討論。我們貌似剛剛從冬眠中醒來,所有人都產生了短暫性的失憶。我還因爲冬眠症而吐出了黃綠色的嘔吐物。

阿望前輩毫無意義地脫掉了自己的T恤,進行了聽着就讓人窒息的宣言。

如果有我在他身邊——?我還沒來得及理解,院瀨見就已經修改了設定。劇情變成了我們其實並不是實際上待在一起的,而是通過顯示器在進行遠程對話。

我從來沒有想過原來自己有着很強的共情能力。但是,我也知道黑山前輩爲何會有這樣的評價。因爲每當我凝望他人的瞳孔時,我都能再次體驗對方的記憶和感情,徹底化身爲那個人。也許就是這樣的循環往復提高了我的共情能力吧。

阿望前輩這樣說道,看到我滿臉寫着不解,須貝爲我補充解釋道。

院瀨見前輩突然間湊了過來,向我耳語道。

「我終於發現了。原來我面前的顯示器上什麼都沒有。我是看到了未來,在和未來進行對話。而紙透你看見的,不過是視頻錄像而已——」

「草莓牛奶」

我們通過抽籤分成了五人一組。我和須貝、梅子前輩都是一組的,另外的兩人我也見過。其中的一位是在入部試鏡的時候,闖進活動室裏告訴阿望着火了的那位女生。她戴着一副銀框的圓眼鏡,梳着三股辮,一副標準的文學少女模樣。有些許駝背的同時聲音也很小,很少發表自己的主張。我想應該是劇本擔當之類的角色。她的名字叫做蛭谷美和子。

——須貝戴上了喪屍的面具,從桌子下掀起桌布,突然間伸出了頭。

即興表演的主題是『所有人都坐着的對話劇』。在我們之前,已經有兩組完成了表演。第一組表演的是『翹了游泳課的學生們』,第二組則是『不知駛向何方的車內』。前者的喜劇風格非常討喜,後者的懸疑風格則讓人緊張得手心冒汗。表演的質量之高讓我完全不覺得是即興的。

「動不了……這裏是什麼地方!?」

黑山前輩最後留下一句『以後也請你多多關照』,便轉身離開了。

「我又看見未來了……紙透你在十秒鐘之後就會因爲內臟破裂而死!」

「你們剛纔的即興表演,真的非常不錯」

我不由得感嘆這還真是一步好棋。其實上,再也沒有什麼手段的攻擊效果比這個更好了。將我變成過去的人,他就可以將我的預知未來給無效化,然後預知我的未來,對我展開單方面的攻擊。院瀨見得意洋洋地陳述着設定。

啊——!有人驚歎了一聲。院瀨見睜大了雙眼。我繼續說了下去。

話音剛落,她便向身旁的須貝使了個眼色。須貝敏銳地捕捉到信號,開始表演被某些不明生物襲擊的場景,他發出了臨終前的哀嚎,被拖到了桌子下面。蛭谷前輩也歇斯底里地慘叫了起來。觀衆們都投入地嚥了口唾沫。

我一槍打爆了他的腦袋——我將已經不動彈的喪屍的面具剝下之後,出現了已經死去了的院瀨見前輩的臉。他在桌子底下動作迅速地和須貝交換了面具。我表演出了一副流淚的樣子,說道。

9

「欸,看不出你這麼活躍啊」

院瀨見臉色暴怒。他眼看着便滿臉通紅了起來,渾身顫抖個不停。倒計時還剩下一分鐘。他像是垂死掙扎般地說道。

我感覺這和在網絡上聊天時他散發出的那種消極的氣質相差甚遠。也許漫長的自肅生活也確實是給他整憂鬱了吧。

可惡!我的心臟在砰砰直跳。再這樣下去我就要輸了。快想想辦法……臺下的觀衆們非常煩人地合唱起了『果汁!果汁!果汁!』。有了,如果是錄像的話那麼快進的話……不行,我雙手雙腳都被綁住了無法操作……對了,讓AI進行聲音識別!……可是,院瀨見剛纔也說了是『當時依舊運轉』……完蛋了,所有的脫身路線都被堵死了!還剩下兩分鐘——!這時,我的腦海中突然靈光一閃。

緊張感頓時被拉滿了。

「哪有你說的那麼誇張。我只是聽說阿望突然間提拔了一個新人來當主演,有些擔心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所以來看看而已,但沒想到還挺不錯的。你的共情能力正如我所想的那般優秀」

最先開始行動的人讓我有些意外,居然是蛭谷前輩。她氣喘吁吁地拼命搖晃着椅子。

「那個,我有一個提議——」院瀨見舉起了手,這樣說道,我有些不祥的預感。「我和紙透之間其實在玩一個小遊戲。咱們演『不斷有人死亡』的即興劇,規則是『先死掉的人判負』。而輸掉的人就要請大家喝果汁」

我並沒有死。還沒來得及鬆一口氣,我就修改了設定。

一個鬍子亂糟糟的男人單手拿着黑咖啡,向我們走來。

「難不成你是想要當主演嗎?」

「喪屍胸口的口袋裏還放着一把槍!謝謝你,我的朋友!」

「是的。這裏是銅牆鐵壁般的避難所」

臺下響起了歡呼聲和掌聲。這下可算是剝奪了院瀨見的支配權了。我和他的競爭仍在繼續,在這個過程中蛭谷前輩也死掉了,剩下我和院瀨見一對一。

「你剛纔說這裏是避難所對吧。除了我們五個人以外,就沒有任何人能進來了對吧?」

另外一位則是在縱火現場中出現的戴着海軍帽的男生。他留着一頭清爽的金髮,穿着一件帶有品牌logo的POLO衫和一條休閒褲,而且即便是在室內,他也還是戴着那頂海軍帽。細細修整過的脖頸像是牛奶一般白皙。他戴的那隻手錶用的還是皮革錶帶,流露出了非比尋常的時尚感,總體上給人一種有些女性化的感覺。他的名字叫做院瀨見港人。

那麼,接下來要開始構思如何『不斷有人死亡』的劇情走向了。正當我苦思冥想的時候,梅子前輩已經開始了行動。

「你喜歡喝什麼果汁?」

「很好,氣氛也炒熱了,接下來該開始練習了」

完了!我的腦海中已經開始了倒計時。

「好,我接受」

「我全都想起來了。這裏其實是一個避難所。我們五人從遍佈喪屍的世界中逃到避難所裏。我們冬眠了三百年,唯獨我爲了觀察外界,因此甦醒時間比大家早了一百年。可是因爲冬眠甦醒的混亂,我向身處未來的你們發起了對話。而在當時依舊運轉着的AI自動地記錄下了一切,奇蹟般地讓我們的對話成立了……」

「我失去了所有的朋友,失去了過去!但是,我還沒有失去未來!我將繼續沉睡千年,然後,和復活後的人類以及轉生後的你們一起共同生活下去——」

「欸?那肯定是會覺得不安的」

衆人爆發出了歡呼聲。甚至還有人用手吹起了口哨。活動室裏迴盪着「果汁!果汁!果汁!」的迷之合唱。院瀨見在驚訝之餘,惡狠狠地瞪着我。

舞臺導演是統帥全體工作人員,爲了將舞臺打造成理想的狀態,需要身兼各式各樣的管理職務。演出則通過指導演員們的表演技巧,將作品打磨得更加完美——就類似於電影導演或者是管弦樂團的指揮。

「……是啊,我只能尋死了。冬眠後的安全裝置被解除了時間限制,束縛也被解除了。也就是說,你的束縛也被解除了——」院瀨見自暴自棄般地大吼着。「你去改變未來吧!」

「原來如此——話說須貝你是怎麼加入戲劇部的?」

原來如此,院瀨見看起來確實挺富裕的。

「我也能看見未來!我不會死的!」

倒計時歸零。

最後,我躺回到了冬眠倉裏面。觀衆們獻上了雷鳴般的掌聲。

剩下最後三秒的時候,無路可退的我只能說道。

「問你個問題啊,明明什麼實力都沒有,卻被提拔成了主演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啊?」

「嘛,反正院瀨見前輩是超級有錢人嘛,請大家喝個果汁還不是輕輕鬆鬆」

「給你點顏色瞧瞧——!」

他的這句臺詞能關聯上的展開實在是太多了。果不其然,劇情設定變成了『我們是超能力開發實驗的參加者,由於實驗失敗而產生了某種未知病毒,會讓人變成喪屍』,而院瀨見而非常機靈地讓自己成爲了一個可以預知未來的人。

——這時,院瀨見突然間意味深長地說道。

院瀨見前輩笑了笑,說道。

我們五人站成一排,謝幕回應觀衆們的掌聲。院瀨見前輩朝我耳語道。

不對勁,劇情跟着院瀨見的節奏走了。雖然我還沒搞清楚他想幹什麼,但我必須要阻止他纔行——!

「不行……腦袋好疼……這個場景,我好像在哪裏見過……?」

我們一組五個人圍着圓桌坐下。蓋上桌布之後,就像是在被爐裏那樣看不見腳了。我們需要利用這樣的舞臺裝置,將對話構建起來纔行。

結束了即興劇之後,我們走出了活動室大樓,院瀨見在學校裏的自動販賣機上買了果汁請大家喝。他看起來心情好像特別不錯。須貝喝着販賣機裏最貴的能量飲料,說道。

「我也可以預知未來。而未來永遠都不會停止振動,而是不斷地產生分歧。命運是可以改變的」

「就是即興劇的意思,各自分組,按照一個既定的主題即興表演」

正如院瀨見所預言的那樣,梅子前輩真的被喪屍襲擊然後死掉了。他得意洋洋地朝着我露出了笑容,彷彿在說『下一個就輪到你了』。情況非常不妙。再這樣下去院瀨見就要決定一切了。

我這麼想到,下一刻,院瀨見便開口了。

「『共情能力』嗎?」

雖然他的口吻聽起來還算是有禮貌,但是卻無禮得讓人有些害怕,我被嚇了一跳之後,也終於是開始憤怒了。

我剛站起身來,院瀨見便低語道。

儘管我很不甘心,但院瀨見的腦子確實轉得很快。觀衆們迅速地被他的氣質所征服。

「那麼,一開始襲擊須貝的是誰?」

「紙透……我在你身上感受到了強烈的友情」院瀨見滿嘴跑火車。「如果有你在我身邊的話,無論是什麼樣的犧牲,我都會在所不惜地去幫助你……」

10

臺下爆發出了一半笑聲、一半慘叫。我也差點沒忍住笑了出來。太有趣了。須貝現在成了裁判,只要被分配到了死亡的戲份,就會被喪屍給喫掉。

「根據屏幕上的顯示,五臺冬眠裝置中有一臺發生了故障。那就是你的那臺。而且,避難所外面至今也還是遍地喪屍。也就是說,在你甦醒過來一百年前,外界就已經爆發了喪屍危機。你沒法離開避難所,也沒法繼續冬眠,然後你還看到了未來,看到了百年後同伴們全都死去……你陷入了深深的絕望中。最後——你選擇了自殺——變成了喪屍襲擊了須貝」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了我身上。院瀨見不懷好意地笑着。如果現在就和他分出了勝負,感覺就正中了他的下懷了。我暗自思忖,決定反其道而行之。

院瀨見咂了下舌。剛好輪到了我們組進行表演。

「這位是大四的黑山忍前輩,阿望前輩的學長兼舞臺導演。在其他的劇團裏既負責演出也親自上臺表演,超級厲害的」

「我能看見未來……檜山你在十秒鐘之後就會死亡!」

「我給你買三瓶」

「要是覺得不安的話,那你退出不就好了?現在這樣你不會覺得自己臉皮很厚嗎?」

「我真的很悲傷,可是紙透,你還有三分鐘就要死了……」

「不對……好像有些什麼氣息!」

我的回答聽起來就像是因爲附近發生了案件,突然間接受採訪的當地人一樣。

10……9……8……7……

男人剛纔姍姍來遲,於是便在角落裏靜靜地觀看我們的表演。須貝給我解釋道。

——我們再次聚集在了活動室裏。

那張寫着『惡魔集團』的紙張已經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了。

「那麼,咱們接下來就來鑑賞一下去年夏天上演的《車轍亡靈》的錄像吧」

聽阿望前輩這麼說道,佐村便立刻開始興奮了起來。

「這就是傳說中的舞臺!紙透,你可得把眼珠子摳出來好好地看看,一下子就能知道舞臺究竟是爲何物了!」

「把眼珠子摳出來了還怎麼看啊……」

佐村並沒有在意我的吐槽。

須貝則在一旁打趣道「狂熱信徒是吧」。

活動室裏的窗戶依然開着,但是拉上了遮光用的窗簾,大屏幕上開始投影出了錄像——

《車轍亡靈》的故事原型是十八世紀的法國外交官兼間諜迪昂·德·鮑蒙。迪昂隸屬於路易十五的私人間諜機關『王家機密局』。1775年5月,爲了重新恢復與俄國的外交關係,迪昂動身前往聖彼得堡。中途迪昂遇見了一位站在馬車車轍上的亡靈。亡靈附身在迪昂身上,使迪昂的精神開始逐漸萎靡。迪昂到達俄國後,時而化身俊俏的青年劍士,時而化身美麗的朗讀女官,討得了俄國女皇伊麗莎白一世的歡心,完美地達到了自己的目的。迪昂與伊麗莎白一世之間彼此深愛,可是在謀略的最後二人決裂,都想要殺死對方。結果,伊麗莎白一世喝下了毒酒。迪昂悲痛萬分,回到了法國,不久後便成爲了龍騎兵連隊的隊長,在歐洲七年戰爭中立下卓越功勳。晚年的迪昂以女性身份生活,穿着裙子出入沙龍參加決鬥謀生。戲劇用節奏感良好的懸疑情節展現了迪昂波瀾壯闊的一生,亡靈有如萬華鏡般,爲故事增添上了哲學與幾何學的色彩。

當女主角女皇伊麗莎白一世出現在屏幕上時,我的皮膚甚至都感覺到現場的氛圍隨之發生了變化。我好像聞到了線香的味道,還有人在低聲啜泣。——飾演伊麗莎白的人是天崎華玲。她身穿女皇的衣服,美麗得有如一隻孔雀。不僅如此,她的眼神中還閃爍着少女般的天真無邪與見異思遷,極爲出色地表現出了最高權力者的兩面性。天崎華玲的母親在我的心中復甦了,那種強烈的有如懷舊般的悲傷,似溫熱的大海般於我心間喧囂。我能感受到其他的戲劇部成員們也都沉浸在了同一片淺灘中。我也終於發現,大家一直都只是在強行裝出一副開朗的模樣而已。因爲戲劇部已經永遠地失去了天崎華玲這麼一個活生生的人……

戲劇漸漸地將我吸引了進去。

飾演路易十五的是阿望前輩。他貌似也是同時兼任演出和演員的。出乎我意料的是,阿望前輩在舞臺上居然相當地講究技巧。阿望前輩壓抑住了自己的習慣,惟妙惟肖地表演出了那個生性貪玩、身邊無數情人,甚至被稱爲『被喜愛者』的法國國王路易十五。而飾演路易十六的則是院瀨見前輩,儘管他的演技絕不算差,可是和阿望前輩比起來還是難以望其項背。飾演瑪麗·安託瓦內特的是一位美麗的女性,正當我疑惑是誰出演的時候,我才發現居然是蛭谷前輩,着實把我嚇了一跳

。蛭谷前輩在舞臺上就像是換了個人似的,身軀中彷彿寄宿着他人的靈魂。瑪麗無比任性地讓迪昂穿着裙子陪自己四處遊玩,而在法國大革命中最後被推上斷頭臺時,蛭谷前輩也爲我們展現出瞭如厲鬼般悽切的表情。

我的眼光始終都被飾演主角迪昂·德·鮑蒙的女性所吸引。

她美得讓人難以置信。在此之上,她作爲一名演員也有着令人恐懼的魅力。

儘管迪昂是一個難辨性別、非常難以詮釋的角色,可她還是通過將自己的黑髮紮起或是散開,巧妙地完成了不同性別的分飾。男裝的時候威風凜凜,女裝的時候惹人憐愛——在衣裝之上更是包裹着層層謎團,醞釀出了一種稱之爲『蠱惑』也不爲過的魅力。我實在是不清楚,在那神祕的同時,爲何又能演繹出如此真切的實在感。毫無疑問,迪昂此刻正栩栩如生地站在臺上。

故事在與史實有着巨大偏差的情況下繼續發展。迪昂被命運所玩弄,在決鬥中所受的劍傷引發的高燒折磨着這個可憐人。現實與幻想開始混合在了一起。亡靈的存在感愈發增加。終於,戲劇來到了佐村在試鏡時表演的那個場景。迪昂用那本簽了合同卻遲遲未能出版的自傳擊打着自己的腦袋,說道。

「啊,人的命運原來是這般矛盾。太過脆弱無法頂天立地,可是又太過剛強無法擊潰……」

過分巨大的差距讓我渾身發抖。一種撕心裂肺般的悲傷將我包圍,眼淚在我的眼角滑落。佐村真的只是在擊打自己的腦袋而已。可真正的演員可以打動觀衆的內心。

亡靈的真實身份意外曝光後,故事的懸疑氣氛達到了最高潮。由於發燒已經進入瀕死狀態的迪昂化作了一隻小鳥,回到了最爲美麗的那段時光。迪昂飛到了給伊麗莎白女皇讀書那個場景的窗邊。柔和的陽光從窗外投射進來,時間在朦朧中彷彿永遠地定格了。迪昂所朗讀的正是自己那未能出版的自傳。讀完最後一頁,將書合上之後,伊麗莎白問道。

三郎緩緩地支起了身子,我正好奇它想幹什麼,它卻趴到了美里的膝蓋上。我不由得驚呼了一聲。美里的柔軟以及體溫都通過三郎毛茸茸的身體傳遞給了我。美里無意識地用手撫摸着三郎的後腦勺,一陣瘙癢讓我難以忍耐。

「但是,我還是喜歡那個人」

然後朝着父親的胸膛飛撲而去。

空氣中夾雜着夏天的味道。

練習結束之後,美里這樣說道。

在那之後,我和美里熱切地交流着對電影的感想。

美里突然間用力地抱住了三郎。我被嚇得心臟都爲之一顫。

「小竊你加入戲劇部已經過去一個星期了呢」

「真的很棒!把我感動到了!」

「這個我超級推薦的!雖然是喪屍電影,但是非常有文學性!演員們的演技也都非常棒,一定能給小竊你提供參考的!」

「欸……別,美里,別摸了!別摸了!」

回過神來,四周早已一片寂靜。酒店空空如也。男主角前去確認妻子的屍體,可是那裏卻只有一隻被木樁貫穿了的死烏鴉。

終於,男主角和妻子女兒匯合了,一家人想辦法逃出生天。在這個過程中男主角回憶着那些美麗的過去……可是夫婦二人之間的記憶卻產生了分歧。妻子堅稱從來都不曾存在過什麼女兒。

「說是孤立也不太對,貌似是天崎自己太過『孤高』了。她在戲劇部裏的地位貌似是處於最高一層的。不僅長得漂亮,還是主演的女演員。比起女生,她貌似待在男生團體裏面會更加開心」

而我也終於是意識到了自己的心臟那幾近聒噪的跳動聲。

「那個人究竟是誰呢。是啊……那個人,究竟是誰呢……」

「你選自己想看的電影不就好了嗎……」

當然,她並沒有聽見我的聲音。我切實地感受到了美里的體溫和心跳,當然,她那細微的顫抖也是同樣……

「她不屬於任何一個小團體。和她關係最好的人貌似是負責照明的石川,可是我還沒有見過她」

我很驚訝。因爲在實際感覺上我還以爲只過了不到三天。一想到那些因爲遠程授課而被無限放緩、遲遲沒有進展的時間,如今這些充實的日子過得實在是太快。上課、在戲劇部排練、回到家裏再和美里進行練習——儘管生活中的大部分時間都花在了表演練習上,可是我卻完全沒有感覺到痛苦。反而因爲水平不斷提高而高興得不得了。

「貌似非常受歡迎。時不時地就會有人向她告白。可是我至今沒有聽說過她有和別人交往」

我們依舊興奮,情緒甚至都有些古怪。佐村突然間大喊了一聲,全力奔跑着不知道上哪兒去了。大家都被他的古怪舉動逗得哈哈大笑。儘管我並沒有忘記自己的使命,但是我也想要純粹地投入到戲劇當中去。我好想早點回去訓練。

我嚎啕大哭,哭得連我自己都難以置信。帷幕落下,演員們向觀衆謝幕時,我心中的感動到達了頂點。天崎華玲、瑪麗、迪昂,所有人都笑着手牽着手,向觀衆們致意。我想,包含這個謝幕在內,都是作品的一部分。我想起了莎士比亞的臺詞。『全世界是個舞臺,所有的男男女女不過是一些演員』——不僅僅是我,臺下的觀衆們都哭了。我被戲劇所擊垮、擊倒了。正如佐村所說的那樣,我通過這一次鑑賞,頓時便領悟到了戲劇是爲何物,同時也領悟到了戲劇的力量。

彷彿關上了美麗的八音盒,音樂和色彩都急速地消退了。

我打開了筆記本電腦裏做好的數據。我已經用思維導圖的方式整理好了二十三名成員之間的人際關係。

櫻庭前輩用極具魅惑的表情這樣說道,便向着女生們的團體走去了。

「怎麼說呢,雖然還沒到懷恨在心的地步,但是蛭谷美和子前輩確實和天崎起過爭執。別看蛭谷前輩那副模樣,其實她對戲劇有着很強的執着,對於伊麗莎白的角色被天崎搶走了這件事情貌似相當不甘心。她好像時不時地還會躲進廁所裏面哭來着」

「今天沒能和你們參加排練不好意思哈,所以就想着來打聲招呼……我叫櫻庭千都世。以後多多關照咯」

「小島……阿望前輩家這麼有錢的嗎」

11

我不由得嚥了口唾沫。

話畢,鳥兒便從窗邊飛走了。

不久後,故事揭曉了男主角患有感覺綜合失調症。他的作中作與現實混合交織在一起,真實與虛構的分界線變得模糊了起來。自己究竟是誰?妻子和女兒是否真的存在?喪屍又是否真的是喪屍呢——?

社團活動解散後,我來到了外面。夏日的夜晚靜悄悄。

男主角被喪屍給逼上了絕路,他背靠着大門,把木樁朝着自己的腿猛砸,企圖用痛覺消除自己的幻覺。他瘋狂般地嘶吼着『給我滾,給我滾,給我滾啊!』

「不丟人哦。真的演得很好。你的天賦讓我覺得非常驚奇。縱火事件的時候不也挺帥氣的嘛」

她站起身,朝着我們走來。就連走路的方式都是如此的優美。

「欸?有這麼久嗎?」

美里從架子上抽出了一張名爲《木樁》的藍光碟。

「啊,是那個去德島的合宿呢。主演人員們一起坐船前往阿望老家名下的小島,住在一棟名叫『天女館』的建築物裏,進行連續數日的瘋狂排練。」

鏡頭並沒有展示出女兒的臉龐,而是以特寫的方式聚焦父親的表情。最爲精彩的感情變化在他的臉龐上展現了出來,懷疑與微小的期待——喜悅——淚水——發覺事實——痛苦——悲傷——死心——以及最後僅僅殘存的愛意,電影就此結束。男主角的表情深深地烙印在了我的視網膜上,在片尾字幕的黑暗中,我的心中升騰起陣陣朦朧。我知道美里在那哀愁的音樂中流下了眼淚。她那悲傷的呼吸和顫抖都通過身體傳達給了我。我彷彿能聽見美里的心。就像是把貝殼放在耳邊,能聽見那虛幻的大海一般。

我也向櫻庭前輩做了自我介紹,她向我伸出了右手。於是我便緊張地擦了擦右手上的汗,和櫻庭前輩握手。她的手比我想象中還要小巧,可是在舞臺上卻顯得有些寬大。櫻庭前輩在和我握手的過程中,有些疑惑地問道。

「那當然還是有些進展的,那我現在把我調查到的東西給你彙報一下」

我爬上了牀,但是並沒有服用抗焦慮的藥物。我想早點到達明天,去和美里相見。在那漸漸變得朦朧起來的意識中,我迷迷糊糊地想到。

「真是的,笑死了——」美里用指尖拭去自己的眼淚,說道。「看來不管是你那邊還是我這邊時間都很晚了呢。該去睡覺了」

可遺憾的是,美里並沒有聽見我的聲音。她依舊沉醉在電影中,意識貌似並沒有朝向未來。我只好滿臉通紅地忍受住羞恥,努力地將注意力集中到電影上——

血液裏混雜着夏日的氣息。

房間重歸平靜,又剩下了我和三郎一人一貓。

三郎突然間打了個哈欠。就在我好奇原來貓也會打哈欠的時候,我也跟着打了個哈欠。然後,美里也跟着打了一個可愛的哈欠,結果美里那邊的三郎也打了個哈欠。我們樂不可支,捧腹大笑。甚至笑得流出了眼淚。

「所以,那個人究竟是誰呢?」

我的心中頓時泛起陣陣寂寞。如果美里能一直在我身邊的話,那該有多好啊……

我感覺自己的臉都燒了起來。我只能祈禱因爲黑暗以及帶着口罩而不會被櫻庭前輩發現。

美里關掉了燈,坐在了沙發上。她那邊的三郎慵懶地躺在一旁。

男主角從建築物中走了出來。外界是夢幻般的光景。在屍首累累、開滿了白薔薇的庭院中——有無數的蝴蝶在午後的陽光中漫天飛舞。一位身穿藍色連衣裙的小女孩背對着男主角站在庭院中,就像是夢遊仙境的愛麗絲。

我屏住了呼吸。因爲迪昂·德·鮑蒙此刻從故事中穿越而出,就站在我的面前。

「從今往後也請多多關照哦,偵探先生」

「晚安,小竊」

「欸?居然有錄像嗎?真丟人啊……」

她說道。

轉眼間便是幾個小時。

「那就來看看吧」

「也就是說天崎被孤立了嗎?」

男主角用嘶啞的聲音呼喊着女兒的名字。

「確實呢,女生之間的小團體固定化傾向是很強的」美里點了點頭。「那天崎是屬於哪個小團體的呢?」

這時,在路燈的照耀下,我注意到了遠處的長椅上坐着一個人。她的高跟鞋後跟那修長纖細的影子在石板路上蜿蜒而又曲折。

到頭來,目前還是沒有掌握什麼有力的線索。

《美里活在貓的眼眸裏》全一冊(網譯) 第二幕插圖(2)
《美里活在貓的眼眸裏》 · 全一冊(網譯) · 第二幕 · 第2張插圖

我這才終於發覺,原來美里很害怕看恐怖電影——我只能苦笑。也許是因爲看到我之前演了喪屍和科幻題材的即興表演劇,她才爲了想要給我找點參考而強行選了這部電影吧。

「那天刮颱風,沒法坐船渡島了。所以去到港口之後還煩惱了很久呢。最後在阿望的老家喫了頓飯就平安無事地結束了」

「沒事的,今年的地獄合宿取消了」

片尾字幕播完之後,美里把三郎輕輕地放了下來,打開了房間的燈。

在一陣儘管很短,但是卻令人恐懼般漫長的間隔過後,女孩猛然轉過身來。

「看來天崎被很多人嫉妒着呢。不過因爲嫉妒就變成了作案動機也有些奇怪」

「欸,取消——?」

「哈哈……」櫻庭前輩笑了笑,也有些溼了眼眶。「謝謝你,其實我剛纔也看了阿望給我發來的你們即興表演時的錄像,就是那個科幻喪屍的」

「我聽他們說『地獄』,總感覺很恐怖啊……」

「那她的戀愛關係怎麼樣呢?」

伊麗莎白女皇那少女般依舊稚氣未脫的眼眸中,流下了滾燙的淚水。

「你還來勁了是吧」美里有些滑稽地笑了笑,問道。「調查得怎麼樣了?」

——結束了調查報告之後,我和美里一起看了電影。

「雖然現在還是蠻開心的,但是隨着阿望前輩的要求不斷提高,也許會變得越來越辛苦吧。而且貌似在暑假的時候還會有一次『地獄合宿』……」

我慌張得不得了,連口罩都沒有摘下來,在不知道擺出什麼表情的情況下回了一句『晚上好』,輕輕地點了點頭。

「欸?啊——」我連忙用袖子擦了擦眼淚。「我看了《車轍亡靈》的錄像……真的非常感動。櫻庭前輩你的表演實在是太棒了」

連接中斷了。

在極致的恐怖中,幻覺再度增強,故事的高潮……面對已經變成喪屍向自己襲擊過來的妻子,男主角往她的臉上插上了一根木樁,用石頭不停地往她的臉上猛砸。可是他連妻子到底是不是真的變成喪屍了也不清楚。電影極致的壯烈感讓我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演員的演技也是十分出色,扮演妻子的那位女演員的眼睛看起來就像是真的死去了一樣。她是如何才能做到讓光芒從自己的瞳孔消失的呢?

「那有沒有誰對天崎懷恨在心呢?」

「據說是有着恆武天皇的血脈,貌似是有血緣關係的家族。那個島在很多代之前就已經歸他們家所有了,阿望的爺爺是一名非常知名的戲劇表演家,便在那個島上建造了天女館」

「美里……?」

「謝謝。原來當時你也在現場啊」

「你哭了嗎?」

「晚安,美里」

「……雖說是放心了不少,但感覺還挺遺憾的」

她向我詢問對電影的感想,我沒有提及她紅潤的眼眶,堅定地說道。

她用美麗的聲音向我打招呼,將自己的口罩往下摘了一些,露出了塗上口紅的嘴脣,微微一笑。她漂亮得甚至讓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拾掇得非常整齊的一頭短髮帥氣非常,更是突出了臉部的小巧精緻。單色調的苗條短褲風加上搭在肩膀上的夾克,整體顯得非常酷。她的右耳戴着兩隻耳釘,左耳則是有三隻耳釘,閃閃發光。

電影從一家人入住某間酒店開始。這家人貌似有些問題,關係比較僵硬。男主角是一名小說家,通過服用精神類的藥物,廢寢忘食地寫小說——可是在他注意到的時候,卻發現事情有些不太對勁。酒店不知爲何早已荒廢了。男主角拿着手電筒四處驚恐地探尋,卻意外遇到了喪屍——

「小竊你能喜歡上戲劇我也很高興哦」美里笑得非常燦爛。

「晚上好」

「雖然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是戲劇部裏面分爲了幾個關係比較好的小團體。尤其是女生之間」

美里溫柔地撫摸着三郎的腦袋。我又有些臉紅了。

也許,我已經喜歡上了美里——

12

活動室的門上今天也被貼上了紙張。

『神明凝視汝等』——

讓人頗感心神不寧的毛筆字旁邊甚至還畫上了一隻眼睛。作爲惡作劇而言多少是有些噁心的。我不由得四處張望了一下——可是附近空無一人。我只好聳聳肩,走進活動室裏。

一如既往地和大家一起結束了基礎練習之後,再次迎來了即興劇的表演。成員則是阿望前輩、黑山前輩、櫻庭前輩——過分濃厚的成員構成讓我膽戰心驚。

——這時,我突然間發現隊伍裏還有一個沒有見過的女孩子。

「那是負責照明的石川若菜」

也許是注意到了我的視線,櫻庭前輩給我這樣解釋道。

「我今天還是第一次見她」

「幕後的工作人員是否參加表演練習畢竟是個人的自由呢。其實像梅子那樣每次都不缺席的人反而是少數。石川比較成熟,所以今天你能見到她也算是運氣不錯了」

「也就是說,那些我還沒有見過的成員,基本上都是負責音響和美術的幕後工作人員對嗎」

「還有就是幽靈成員了,咱們這兒當然也是有的」櫻庭前輩這樣說道,魅力非凡地笑了笑。

「直到阿望他寫出下一作的劇本爲止,幕後工作人員和演員們都會像這樣地穿插着進行愉快的練習」

「話說,阿望前輩這是在幹什麼啊……」

我望向了房間的角落。阿望前輩就像是《肖申克的救贖》的封面那樣,朝着天空張開雙臂。

「貌似是在從宇宙中下載劇本」

「用的啥光纖啊……」

「他那樣子基本上有好一段時間都是個廢人了,還是做好心理準備比較好哦」

即興劇的主題是『養老設施』。在快要到我們這一組表演之前,黑山前輩才終於回來了。

「不出去抽兩口煙腦子有點轉不過來」

我有些後悔地用左手捂住了臉。可是身後卻傳來了竊笑。

櫻庭前輩露出了惡作劇般的笑容。

「你對戲劇部非常熟悉,去打聽女生們的口風也更加簡單,我覺得會非常有幫助」

「欸?這麼簡單嗎——?」

「明天咱們見一面吧」

院長問道。就在這個時候,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了人『身着謎團』的瞬間。櫻庭前輩把並不存在的瑪德琳蛋糕泡在並不存在的紅茶裏,嘴角浮現出神祕微笑的那一瞬間,謎團便宛若披肩一般,纏繞在了她的身上。那就像是克里姆特的繪畫一般,是極具感官刺激的黃金披肩。在櫻庭前輩以一種極其微妙的神情喫着瑪德琳蛋糕的過程中,我們都被那畫中搖擺着的陰翳所吸引住了目光。

「你被甩了呢」

「山口小夜子?」

我和前輩說起了那天發生的事情,當然我沒有提及自己的特殊能力和美里的事情。我還捎帶着添油加醋地創作了一些情節以及心理描寫,讓自己搜尋兇手的動機變得更加合理。

我頓時感覺自己滿臉通紅。前輩從容不迫地微笑着,說了一句『真可愛』。

「嘛……也是呢,畢竟你看起來,就像是在戀慕着一個已經不在人世的女孩子那樣」

櫻庭前輩飾演一名造訪老人院的女性。她腳踏着高跟鞋,亭亭玉立,美不勝收。黑山前輩所飾演的院長出來迎接了她,爲我們端上了紅茶和瑪德琳蛋糕。

「你在喫瑪德琳蛋糕的那個時候——」我小聲地向櫻庭前輩問道。「爲什麼就像是『身着謎團』了一樣呢?」

隨後她便縮回身子,凝望着我的眼睛。櫻庭前輩那漆黑的瞳孔彷彿想將任何細微的感情都盡數吸入其中。我的眼睛無可奈何般地在微微動搖。

「真的嗎!?」

「——好」

她又朝着我靠過身來。

——不過說起打扮,爲什麼前輩今天的穿着和平時不太一樣呢?我感覺這裏面可能隱藏着解開謎題的鑰匙。我通過玻璃的反射,偷偷地打量着前輩。她的黑色高跟鞋如同節拍器般一刻一刻地記着時……黑色高跟鞋?這跟她現在的這身穿着好像有些不太搭。前輩的腳邊還放着附近服裝店裏的紙袋。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故事起源於1995年發生的阪神淡路大地震,黑色水體般的脈絡以一種盜墓般褻瀆的手法緩緩展開。我和石川爲了跟上劇情已經費盡了全力,一直在扮演並不重要的角色。故事來到末尾,阿望前輩突然間清醒了,他從老年癡呆症的迷霧中闖了出來。在那之後,經過演技的激烈碰撞與臺詞的激烈交鋒,甚至再加上了兩次反轉,以及阿望前輩毫無意義的半裸,故事以一個感動而又抒情的結局結束了。

「規則很簡單,你來猜猜這張賬單的金額就好」

「我有靈感了!!!」

「只是很簡單的道理而已」我得意忘形地耍起了帥。「那你的第二個條件是什麼?」

櫻庭前輩突然間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她打哈欠的模樣實在是太過的天真可愛,與平時裏那副冰山美人風之間形成的反差相當不得了。櫻庭前輩修長的眼角微微積攢了些許淚珠。打哈欠流出來的眼淚能不能窺探到記憶呢……?

「你不能離開座位,而且也不允許提問和說話」

「你遲到了哦」她朝着我爽朗地笑了笑,揮了揮手。「我都等了快二十分鐘了」

「櫻庭前輩——你能協助我進行調查嗎?」

在櫻庭前輩開口的同時,故事以及謎團,都開始向前邁進。

即便隔着口罩,我也還是聞到了櫻花香水的味道。

在掌聲與歡呼中,倒在地上的阿望前輩突然間站起身來,大吼了一聲。

我落座之後,和櫻庭前輩隨意地閒聊了兩句。過了約莫五分鐘,女店員給我端上了一杯冰咖啡,非常有禮貌地點頭致意。我望了望自己的咖啡和前輩的那杯咖啡,發現她的那杯咖啡中冰塊都還沒有怎麼融化。

於是,櫻庭前輩把右手放到了正面朝下的賬單板上。

「你得出結果了嗎?」

「不是這麼一回事」

「那……那個,約會是什麼意思?」

「差不多吧」前輩的說法有些含糊不清。「——咱們聊回正事,你爲什麼要去調查有關天崎華玲的事情呢?」

練習結束之後,我若無其事地向石川前輩搭話。

下一組的發表開始了。在極短的時間內就連內心都被牽扯走了的我反覆回味着剛纔的那番話,心不在焉地望着下一組的即興表演。

「你還挺謹慎的呢」

《美里活在貓的眼眸裏》全一冊(網譯) 第二幕插圖(3)
《美里活在貓的眼眸裏》 · 全一冊(網譯) · 第二幕 · 第3張插圖

13

「前輩你的椅子旁邊除了自己的黑色包包以外,還放着服裝店的紙袋對吧。紙袋雖然是新品,但是放在裏面的黑色衣服看起來卻不是。而且,前輩你穿着的這雙黑色高跟鞋,和現在這身打扮並不搭——」我指了指反射在玻璃窗中的黑色高跟鞋。「再加上,地面上還有水漬。而且在我剛剛到的時候,你說你已經等了二十分鐘,可是你那杯咖啡裏面的冰塊都還沒有怎麼融化。……通過以上這些證據,我得出的推測是:店員給你上咖啡的時候不小心打翻了,弄髒了你的衣服。所以你就去服裝店裏買了新的,在這期間你轉告店員如果我來了就把我帶到座位上。你隨便買了一身新衣服,把弄髒了的衣服放進紙袋裏,回到了咖啡廳。然後店員就爲了賠禮道歉,給你端上了一杯新的咖啡。不久後我就到了,非常機靈的店員也給我上了一杯咖啡。也就是說,那張賬單上面只有最開始那杯咖啡的錢,也就是五百五十日元。不過感覺也跟白送了一杯差不多……」

「其實——我是天崎前輩遺體的第一發現者」

我慌慌張張地別過了視線。——這時,我卻在視線盡頭的地面上發現了重要的線索。

於是,他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出了活動室。也許是去寫劇本的後續了吧。大夥貌似早就已經習慣了他的這種怪異行徑,都只是平淡地開始做下一組的發表準備。

「欸——?」

「不愧是你呢,名偵探先生」

雖然不太清楚尼古丁的效果具體如何,但黑山前輩的腦子確實很靈光。他能極其自然地創造出令人印象無比深刻的劇情,使故事跌宕起伏,將故事引導向結局。再加上黑山前輩身上有着些許基督徒般的風貌,更是爲自己增添了超凡魅力。與此相比,阿望前輩是真的變成了一個廢人。他呆滯地坐着,時不時地發出一些『啊……』『嗯……』之類的喃喃自語聲。我們不得已只好將他設定成了住在老人院裏的老爺爺。

DEGAS咖啡館——這是一座有着仿古石磚外牆的美麗建築物,玫瑰花在牆上綻放。開放式的露臺上擺着墨綠色的餐桌,潔白的遮陽傘與萬里無雲的晴天交相輝映,讓人聯想到法國南部的光景。櫻庭前輩小口啜飲着冰咖啡,端坐在傘蔭之下。她今天並不是一如既往的單色調褲裝打扮,而是換上了藍色的針織衫和白色的百褶裙。我不由得感嘆,櫻庭前輩僅僅是端坐着也美得像一幅畫。

櫻庭前輩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把賬單翻了個面。在沾滿了咖啡污漬的賬單上面,確實寫着五百五十日元。

看到我驚訝地睜大了雙眼,櫻庭前輩朝着我靠了過來,耳語道。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感覺美里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僵硬。

「傳說中的超級模特,自稱爲『着物者』。也就是說,她什麼都能穿得上。音樂、畫面、天空、飛機雲、空空如也的可樂罐子,甚至就連人的心,她也許都能穿在身上——我問你,你有沒有試過將自己的意識集中在觀衆的臉上?」

我話都還沒說完,石川前輩便滿臉鐵青了。我這才發覺大事不妙,可是爲時已晚。她露出了某種幾近恐怖的表情,說了句『抱歉,我去下洗手間』便匆匆離開了。

「如果你和我約會三次的話,那我就幫你調查案件」

「我爲了要跟上前輩們的表演已經用盡全力了。總感覺越練習下去就越能體會到實力的差距……」

前輩用手撐着自己的下巴,惡作劇般地說道。她的表情不由得讓我心跳加速。我暗自感嘆她的犀利。爲什麼她能通過自己的打扮營造出那種『身着謎團』的感覺呢?

「嘛……畢竟他們仨……是特別……超級厲害的……」

前輩眺望着遠腳下混凝土的水漬,她金色的圓形耳釘微微地搖擺着,反射出夏日的灼熱陽光。過了一會兒,她終於抬起了眼眸,眼神再度變得無比的深邃。

「你把我的那杯也點好了嗎?」

「我說你啊……」櫻庭前輩眯起眼睛,微微地紅了臉。

「所以你們是剛約會完回來嗎」

「『身着謎團』,這個表達方式還挺不錯的」櫻庭前輩的表情有些驚訝,她很是有趣地笑了笑。「你聽說過山口小夜子嗎?」

「這樣啊……」我點了點頭。

……這也太過簡單了。櫻田前輩真的會給我出一個這麼簡單的問題嗎?

剛一踏出西邊的出站口,我就突然間停下了腳步。一雙巨大的眼睛凝視着我。那是被稱爲新宿之眼的藝術品。張貼在紙張上的文字在我的腦海中掠過。

我有些不知所措。這種時候,如果能輕輕鬆鬆地從她的瞳孔中窺探記憶的話就好了。可是如果對方是人類的話,那麼窺探瞳孔就必須要流淚纔行。要是沒有這個限制,那麼無論是什麼樣的案件,我都能馬上解決了……

我火急火燎地在腦海中構築自己的推理——隨後,我點了點頭。

「啊,抱歉」

前輩用吸管攪拌着已經積了一層水的咖啡。冰塊在杯中相互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音。我心想也許這是一個好機會。

次日,週日早上十點,我到達了新宿站。

石川前輩有些靦腆地說着。她貌似有些怕生。

「誒?」

我的喉嚨乾渴得不得了,只好灌下了一大口冰咖啡,說道。

「那麼,您今天大駕光臨,是爲何事呢?」

我搖了搖頭,重新邁步開去。

「協助?」

「還能有什麼意思,就是字面意思哦。難道你沒有發現嗎?其實我相當中意你的哦?」

櫻庭前輩微笑着這樣說道。她那雙漆黑的眸子彷彿要將我吸入。

「欸?……啊……嗯……是的」

「但是,我有兩個條件」前輩豎起了手指。「首先,你現在要在這裏向我證明你的推理能力。我最討厭的就是浪費時間。我不想做看不見希望的事情」

我正準備站起身來,卻被前輩踩住了腳。

「原來是這樣……雖然我覺得一個門外漢去搜尋兇手多少有些不合適,但你的感受我還是能理解的」

隨後她便輕輕地抽身遠離了。我的心臟都在砰砰直跳。

於是,我開始觀察起了四周。我隔着玻璃望向店內,裏面擺着一副德加《芭蕾舞女》的複製品。儘管沒有在店裏看見菜單——但是我卻在店外的看板上看見了『冰咖啡五百日元(不含稅)』的字樣。也就是說,兩杯加起來算上稅應該是一千一百日元。

「也是呢。啊,對了,我記得那個人也挺厲害的,就是演伊麗莎白的……」

「剛纔的即興劇很有意思呢」

「我知道了。金額是五百五十日元」

『神明凝視汝等』

櫻庭前輩微微地睜大了眼睛。「……你這麼說的依據是什麼?」

「當你完成了真正卓越的表演,你就會發現觀衆們的心會從眼睛裏穿出來。如同黏土雕塑般的身體和玻璃球一般的演技會留在座位上。要問這個時候觀衆的心在哪裏的話,應該是這裏」櫻庭前輩用食指戳了一下自己的脖頸。「觀衆們的心承載在了這裏,無比沉重。沉重得令人抬不起頭來,被推着趕着來到下一個場景。臺詞會變得匆忙、表演會變得粗糙。這時反而要忍耐,這樣才能『穿上』觀衆的心,『穿上』故事,『穿上』謎團」

「那你說的證明,具體是要做些什麼……?」

「你在調查天崎華玲的事情對吧?」

我搖了搖頭。我集中在表演上面就已經用盡全力了。

14

「不好意思,我找不到路……」

「第二個條件是」櫻庭前輩望着我的眼睛,說道。「和我約會三次」

「說是約會,其實也只是隨便去美術館逛了逛而已」

不知道爲什麼,我也說得像是在給自己找藉口

「和人家這麼親密你看起來蠻開心的嘛。比方說餵食冰淇淋之類的……」

我一想起來,就害羞得滿臉通紅。

「那個只是因爲前輩太過強硬了而已……而且,這一切都是爲了調查案件啊」

「哦」也許是我的錯覺,但美里的眼神有些可怕。「誰讓櫻庭千都世小姐真的很漂亮呢」

「……嗯,確實很漂亮」

「是小竊你喜歡的那種類型呢。又成熟身材又好」

「……」

怎麼回事,她這是記仇了?

「我覺得喜歡的類型和自己喜歡的人是不一樣的……怎麼說呢,就好比如我雖然喜歡喫肉,但是我每天都喫的東西其實是白米飯……」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胡言亂語些什麼了。

「你不想和櫻庭小姐交往嗎?」

「我現在還沒有這樣的想法……」

人的感情總是難以捉摸。我上初中的時候,曾經窺視過某位戀愛中的少女的瞳孔。當時她的心中充滿了永恆般的、純粹的戀愛感情,可是她三天之後就喜歡上了別的男孩子。我驚呆了,甚至產生了一種近似於恐怖的感覺。先前那種感情上哪兒去了?難道說三天前的那個靈魂已經死去,現在她的皮囊中住着別人的靈魂?

如今的我非常確信自己是喜歡美里的。一想到美里,我的心就會揪成一團。失去這份感情會讓我恐懼不已。

「美里,我們能見一面嗎?」

「欸——?」美里睜大了眼睛。

「我想和你實際見一面,好好地聊聊。我想和你見一面,一起練習戲劇表演,我還想和你一起去美術館。也許那樣子更加有利於調查……」

美里並沒有回答我。我能看出她的表情非常僵硬。美里嘴角下垂,讓我擔心她是不是生氣了。可是,她的表情中卻逐漸地沾染上了悲傷。就像是藍色的水彩顏料從畫紙的背面滲透出來一般。

「……對不起,我不能和小竊你見面」

我茫然了好一陣子,等待自己停下顫抖的身體。

「眼神挺敏銳的啊……其實也沒什麼親密的」

『——你好,我是天崎』

「等會兒等會兒,我沒搞懂你的意思。死了?死了是什麼意思?」

瞳孔中的兩人見我落淚,表情困惑地相互對視了一眼。天崎華玲的母親也像是跟我產生了共鳴似的哭了。

「這算是間接接吻哦」

「我見不到你的」

……寫有他們電話號碼的那張便籤確實是在他們離開之際留下的。我按照時間的順序,逐一讀取着自己的記憶。

這給我嗆得差點一口氣背過去。前輩拍着手笑了起來。

「……我們剛纔聊到哪了?」

我心不在焉地接過了礦泉水瓶喝了一口。於是前輩便惡作劇般地說道。

我站起身來,向着男廁所走去。

「怎麼可能!櫻庭前輩超級高冷的,基本上是不會搭理男生的」

「……你不想見到我嗎?」

「欸……?」

面對兩人失去愛女的悲痛模樣,悲傷在我的心中復甦了。

「欸,新冠嗎?」

「其實我不想這麼快告訴你的。可是,還是坦白吧,其實我,已經……」

「她有在打工嗎?」

「我已經死了」

15

我也終於是回過了神來。我和前輩正坐在大學校園裏的長椅上商量今後的作戰計劃。

「不是啊,其實她也挺孩子氣的」

「偷懶是絕對不可能的。她就算扭傷了也會打着止痛針來參加社團活動。經常有人產生誤會,以爲天崎她是憑着才能戰勝了蛭谷的執着,但其實她是用執着戰勝了執着」

「令人摸不着頭腦的惡作劇。雖然我會馬上揭下來,可是其他人倒是心很大,都不帶管的」

瞳孔中的我注意到了天崎華玲母親手腕上的繃帶,感受到了危險的味道。

兩人給我留下了一張寫着地址和電話號碼的紙張用於聯絡。

「好像是從六月頭到六月中旬吧。理由是什麼?」

——等到終於平靜下來,我撥通了電話。

「……爲什麼?」

我中斷連接,擦了擦自己的汗和眼淚。

美里耷拉着腦袋。我這邊已經入夜,可她那邊正值黃昏。終於,美里抬起了頭。她的眼眸無比昏暗,彷彿她的夜晚先我一步到來了。我有些發抖。

和女兒共同度過的,『我』的感情、感情、感情——!

「說是回老家」

像是和前輩換位一般,須貝靠了過來。

「開個玩笑而已,現在這種時候怎麼可能會幹這種事情呢」

「欸?啊,我……沒什麼」

「她將來不是想成爲演藝明星嗎?真整過容也不奇怪」

「門口時不時地就會貼上這種東西,這到底是什麼?」

「今天還是先去睡覺比較好,晚安,小竊……」

我洗了把臉,不停地做着深呼吸。

我也被從記憶中彈出。

『我是多麼的聰明,多麼的可愛』——

瞳孔中的我中斷了連接。

美里做了一個深呼吸。

「真是的,認真一點嘛。剛纔說到天崎華玲在六月份曾經請了兩個星期的假,沒有參加社團活動」

「欸?華玲沒有回來啊?」隨後,他道出了一件令我意外的事情。「那個時候我記得,華玲剛好感染了新冠住院了」

我的心一陣抽痛。美里的嘴角已經不知道是在維持笑臉還是哭臉了,不斷地痙攣着。

「用執着戰勝執着……」陽炎在我的視線盡頭閃耀着,我渾身發顫。

我的腦海中開始混雜上了蟬鳴——

隨後,瞳孔中的我又窺探了天崎華玲母親的瞳孔——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是天崎華玲的父親來接電話。我不想再讓她的母親回想起那些痛苦的回憶。

「……對不起」

「你沒事吧?中暑了?要不要喝水?」

「石川今天也過來了,我去套一下她的話」

我還是第一次在瞳孔中窺探瞳孔。我感覺時間在以我體感的百分之一流逝。在瞳孔中窺探瞳孔時,時間貌似會被壓縮到極致。

美里探出了身子,可是又縮了回去……失落地說道。

「真噁心……」櫻庭前輩把紙張揭下來揉成了一團。

「就是在整了容之後,等待臉上的浮腫和內出血消退的時間」

「欸?你意思是她整過容?」

我安心地鬆了口氣。接電話的人是天崎華玲的父親。我向他打了個招呼,表示自己加入了戲劇部,然後撒謊說有位成員借給了天崎前輩一些重要的東西,現在想拿回來。

「恢復時間?那是什麼?」

我的大腦頓時一片空白。美里的話語只有空蕩蕩的迴響,沒有聯繫上任何意思。——我的心臟猛然作響,隨後便開始瘋狂般地跳動。我用已經麻痹了的舌頭問道。

『雷電將降臨在罪人的頭上』——

「怎麼了?今天心不在焉的?」

「她請完假之後從老家回東京根本就沒有意義。上課和社團活動都是通過遠程的形式完成的,再加上兼職也被辭退了的話,她待在東京不是白白浪費生活費嗎?根本就沒有好處」

「……很奇怪啊」

「嗯,當時聽她說沒什麼大礙,我們還挺高興的……」

「在六月份月頭開始,大概兩週的時間,她是回老家了嗎——?」

隨後,我望向鏡子,窺探自己的瞳孔。讀取自己眼睛裏的記憶是非常簡單的,也不需要流淚。而只要這樣子做,那麼大部分的事情我都能不通過便籤記住——

「欸?哪裏奇怪了?」

櫻庭前輩在一旁窺視着我的側臉,這樣說道。

又到了社團活動的時間。活動室的門上又被貼上了紙張。

我想起了天崎前輩腦海中的回憶。

「不是的,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覺得也是……也許她還有個我們不知道的男朋友。或者就是單純的想偷懶」

那是天崎華玲的父母上門拜訪時的光景。

「紙透!你這個傢伙最近是不是和櫻庭前輩很親密啊!?」

「欸……爲什麼……?」大腦也開始麻痹了。「爲什麼……?」

連接被中斷了。受驚的三郎從我的手中飛奔出去,從敞開着的窗戶跑走了。而我成了一個連眨眼都不會的失魂落魄的人偶。

我的腦漿頓時被放進了攪拌機中,被攪成了一團,像是碳酸那樣冒着泡,爆炸了。一種比將腳底浸在海中還要刺激三億倍的感覺傳遍了我的全身。我的全部靈魂彷彿都被擄走了。我產生了一種像是闖進了對鏡中的酩酊大醉感和浮游感,在不經意間已經來到了天崎華玲母親的記憶之中。就像是入睡後在不知不覺間做的一個夢。

「抱歉」天崎華鈴的父親這樣說道。「紙透先生你應該也受到了不小的打擊,我們這麼唐突地上門拜訪真的是……」

「嘛,首先還是去確認一下那兩個星期她到底在不在老家吧」

16

「有,居酒屋。貌似還幹得非常賣力。她借了不少的助學貸款,可是卻因爲疫情的原因被辭退了」

等兩人離開之後,我無力地關上了門——

我滿腦子都是美里。她明明能看見未來,可是她卻死了——?如果是事故或者殺人的話她應該能避免吧。那這樣的話是因爲疾病?可是美里至今看起來都非常有精神,難道說她的病情已經在背地裏不斷惡化了?而且說到底她真的死了嗎?這會不會只是她撒的一個謊呢?

「等會兒,美里——!」

活動室裏已經聚集了將近十人。櫻庭前輩向我耳語道。

「這麼一說倒也是。可能和父母的關係不太好?」

鏡子中的我頓時睜大了眼睛。

「在小竊你生活着的那段時間,我已經不在人世了。所以,就算我想見你,也見不到的」

和女兒共同度過的,『我』的時間、時間、時間——!

這麼說來還真是。

颱風般的衝擊姍姍來遲。那是將世上一切都吹飛捲走的超強颱風。我的大腦變得一片混亂。呼吸變得困難,我頭暈目眩,四肢發軟。就連坐着都十分艱難。

「……有沒有一種可能,是和恢復時間有關」

「也是呢。我一開始看着像是招募部員的紙,還以爲是阿望前輩的傑作」

「你個混蛋,是在炫耀嗎?『只有我知道的他意外的一面♡』之類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啊……」

另一邊,櫻庭前輩和石川聊得正歡。老實說,如果前輩真的是我的女朋友的話,那我也許是會很想炫耀吧——這時,大門突然間被推開了,阿望前輩出現了。

「諸君好啊!今天也是非常適合戲劇的一天呢!」

儘管他看起來心情非常好,可他的臉上卻長滿了亂糟糟的鬍子,眼角下的黑眼圈濃厚得不行。

「怎麼了?你是在扮演敗走的武士嗎?」

「哈哈哈哈!被說成敗走的武士還真是被你擺了一道呢!」

「不是我真沒想着要擺你一道!你的情緒也很詭異啊!」

「哈哈哈……現在的我是一種『超帥!超帥!超帥!』的心情」

「什麼玩意兒啊?」

櫻庭前輩在石川身旁說道。「莎士比亞的《春》」

「我終於完成了我的新作!」

阿望前輩就像是摩西分海一般高舉着雙手,活動室裏鴉雀無聲,彷彿時間都靜止了。下一個瞬間,部員們都激動地蜂擁而至。

我們共享了劇本的數據,在活動室裏四散開來,各自專注地開始看起了劇本。

劇本的標題叫《三界流轉》——預計分爲《吉祥天女》《火樹銀花》《聖光普照》三部曲,而這一次是《吉祥天女》篇。

故事從開頭便將我突如其來地吸引,我在手機那小小的畫面上讀得入了迷。我一邊揉着自己的眼睛,一邊羨慕那些能用平板來閱讀的人。有好些人還跑了出去打印。而我那不願停止閱讀的欲求還是佔了上風。

男主角的原型是一名叫做鐵門海上人的僧人——寶曆九年出生,二十一歲的時候拜入注蓮寺修行,七十一歲時成爲即身佛。

17

鐵門海上人俗名砂田鐵,山形縣鶴崗市人,在青龍河中做渡河生意謀生。某天,鐵遇見了一位謎一般的女子。女子美麗得可怕,鐵很快就迷上了女子。女子被人追殺,鐵便讓她坐上渡船,兩人在狂風暴雨中的青龍河中九死一生,最終逃出生天。據女子所說,她是某個富商家中的侍女,名叫雀,被懷疑殺害了家主而逃跑了出來。兩人摸着燈下黑,故意躲藏在了富商家的附近,開始了調查——兩人最終瘋狂般地墜入了愛河。儘管鐵並沒有多少學識,但他的頭腦卻意外的靈光,鐵發揮了名偵探的資質,完美地揭露了案件的真相。

——然而,因爲幕後真兇的計謀,兩人再次被逼上了絕路,打算殉情。

可是,唯獨鐵自己獨自存活了下來——

「沒錯。這樣一來,黑山失去了自己的戀人依舊這麼平靜也就能解釋得通了」

阿望前輩在十天前這樣說道。「你知不知道這樣的一句話?『一切的藝術都是在不斷追尋音樂的狀態』這是維多利亞時代的英國文藝批評家沃爾特·佩特說過的話。我認爲,舞臺越是經過打磨,就會表現越像是音樂。所有的影響因素都如同樂器那樣發揮着作用,演奏出一首美麗的曲子——而這,就是我的理想」

殘陽在她的側臉上輝映,眼淚緩緩地於臉頰上滑落。

一個非常內部裝飾很是時尚的潮流房間特寫在了屏幕上。用笠帽遮住臉的千都世前輩像是在逃避些什麼一般,以漸現的形式出場了……我不由得感嘆於她的演技之精湛。她那有些誇張、但是絕不浮誇的呼吸聲將緊張感表現了出來。千都世前輩果然奇妙般地『身着謎團』,目光深邃,讓人無比期待後面的展開。我看得入了神,差點打亂了自己的節奏,給我嚇出一身冷汗。

雀有一個弟弟,名叫薊。在雀死後,薊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可能會有危險,便離開了富商家。他對鐵門海有着深深的怨恨,因爲他奪走了自己戀慕着的姐姐的生命。復仇化作了薊唯一的靈魂食糧,他目光炯炯,犯下了數不清的罪惡,如同一條野犬般苟延殘喘。

與我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櫻庭前輩,她一下子就進入了角色。眼神頓時有了變化,在下一刻便成爲了雀。儘管同時一人分飾雀·天女·雲雀三角是相當困難的事情,但是看前輩的這種狀態她應該能輕鬆應付吧。

「雖然黑山平時也比較少參加活動,但是那兩週裏他確實不在。然後,據聞天崎其實在戲劇部裏有男朋友,但是沒有人知道那個人是誰,就連石川也不知道」

阿望前輩在筆記本電腦的屏幕中這樣說道。今天的社團活動結束了。我量了一下自己的體溫,38度。我昨天去接種了第一針的新冠疫苗,今天早上一起來渾身疲倦,但我還是硬撐着參加了社團活動。

死掉的人是薊。雙眼失明的雲雀早已習慣了黑暗,她在背後用刀刺死了薊。鐵門海對於自己的業障之深,從空空如也的眼窩中流出了血淚,慟哭不止。

櫻庭前輩點了點頭。

黑山前輩接過了話茬。他的背後是顯示屏以及音響設備,還有一盆龜背竹的綠植。黑山前輩坐的椅子也是帶有頭枕的高級貨。我看着他,心境有些複雜。搞不好他就是殺死天崎前輩的兇手……

我們轉移到了一個沒有人的地方。

不知道爲何,鐵門海鬼使神差地運用到了南丁格爾在克里米亞戰爭時期確立的統計分析方法,看穿了眼疾蔓延的原因是下水道系統的不完善。可是人們卻無法理解這一點。在鐵門海束手無策之時,眼疾不斷擴散,他對於雲雀和天女地戀慕之情也日漸強烈。在熱病般的苦痛中,鐵門海最終站在兩國橋上,親手摳出了天女所住的自己的左眼,將其扔到了隅田川中,獻給了龍神。人們無比驚訝,在感動的同時也終於相信了鐵門海的話,從江戶開始傳播的眼疾最終完全消失了,鐵門海也被人們尊稱爲『惠眼院』。

鈴聲再也沒有響起。雲雀也再也沒有了動作與氣息。

須貝有些陰陽怪氣地『安慰』道。

「這傢伙是真的狂熱到魔怔了……」須貝在一旁輕輕地搖頭。

鐵拜入注蓮寺,改名爲鐵門海,開始了殘酷的修行之旅。他的左眼沾染了雀的血液,漸漸地失去了視力,女子的面容朦朦朧朧地浮現於黑暗中。某天,一位女子誤入了禁止女人入內的寺院中。看到女子的面容,鐵便馬上離開了寺院,踏上了流浪的旅途。鐵認爲是自己的邪念以及業障招致了幻魔的降臨。因爲女子和雀長得一模一樣……

知曉了自己的業障之後,儘管鐵門海戰慄不已,可還是漸漸地被住在自己眼中的天女所吸引。

——我愣住了。

爲了擺脫天女的糾纏,鐵門海着魔一般不斷地進行挖掘,一直以來都袖手旁觀的村民們也終於開始向他伸出援手。隧道的施工進展很快,可是卻從岩石中挖出了一具尚且溫熱的屍體。這是不可能的犯罪。鐵門海苦惱不已,再次利用自己的頭腦解開了謎團,在這個過程中到達了色即是空的境界。隧道完成之後,儘管村民們都非常的高興,可是鐵門海早已不知所蹤了。

18

我望向了櫻庭前輩的側臉。

院瀨見前輩身上那種一如既往的囂張跋扈蕩然無存,看起來像是蔫了一樣。

這時,鐵門海遇見了薊。薊本來想將鐵門海除之而後快,可是在看見和自己摯愛的姐姐長得一模一樣的雲雀之後,薊的氣勢也遭到了削弱。不久後他也喜歡上了雲雀,在照顧她的同時給鐵門海打起了下手。

19

「我們之前不是發現天崎那空白的兩週,其實是感染了新冠嗎?而就在那段時間,其實咱們戲劇部裏,也有另外一個人請了假」

「來來來,買定離手!」

我們第二天就開始了排練。演職人員與工作人員一起從演技·音樂·照明之類各種各樣的要素去構築《三界流轉》這個故事。戲劇部中到處都充滿了狂熱的氣氛。

我在想能不能找個機會窺探一下黑山前輩的瞳孔。如果是殺人這種如此強烈的記憶,那麼一眼就被我看到也不是不可能。

大家頓時將疫情防控給拋到了腦後,歡呼着擁抱在了一起。我凝望着黑山前輩的背影,皮膚上感受到了命運那強烈的流動,我戰慄不已。

「總而言之,現在還是盡人事聽天命吧」

我服用了一些洛索洛芬鈉片用於止痛,躺倒在了牀上。空調依舊發出挖掘機一般的異響……阿望前輩寫出《三界流轉》之後已經過去了十天,可我卻感覺有很多齒輪都產生了錯位。我的練習效率顯而易見地下降了,比起高漲的熱度卻怎麼樣無法取得進展。關於槍殺案的調查也毫無進展,和千都世前輩的約會也沒法實現了。而最讓我難受的則是三郎到現在都還沒有回家。這傢伙跑到哪裏去了啊?該不會是遭遇事故了吧?如果真的是那樣的話,那麼不管是三郎還是美里,我都永遠也見不到了。我也沒法阻止槍殺案了……光是想想就讓我感覺心灰意冷。

「……千都世」

鐵門海在黑暗中領悟到了釋迦牟尼所說的『解脫』。輪迴轉生不過是生死間的迷茫,完成了修行到達了滅度境界的人,是不會再次轉生到這個世上的。鐵門海想要斷絕與天女之間那被詛咒了的輪迴。釋迦牟尼在菩提樹下修行開悟時,惡魔爲了阻撓他而不斷地造訪。因此,當天女再次出現在鐵門海的右眼中時,鐵門海也認爲那是惡魔。天女實在是太過的美麗,和已經乾涸殆盡的鐵門海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水靈靈地閃耀着輝光。天女在鐵門海的耳邊耳語着愛意,遙遠的前世記憶也隨之復甦。在盜賊準備殺死天女的時候,天女——卻笑了出來。『我們因爲詛咒而相連,未來永劫,我們相愛而又相殺,我對此無比高興』。可盜賊無法理解天女的意思……鐵門海看見了一根無比閃耀的繩子。那根繩子象徵着兩名男女那永無止境的輪迴。鐵門海用顫抖着的指尖觸摸着那根繩子。強烈的鄉愁以及愛戀在他心中燃起。可是鐵門海卻以非人般的意志力離開了那裏。

漫遊全國的鐵門海輾轉來到江戶的時候,被一名女子撞到了肩膀。鐵門海驚呆了。女子和當年誤闖進注蓮寺裏的雀一模一樣,甚至更加的栩栩如生,而且女子的雙眸中還在流膿。鐵門海儘管無比戰慄,但還是開始幫助逐漸失去視力的女子——雲雀的生活。與此同時,他開始調查在江戶地區蔓延的眼疾。瘋狂般的戀愛再一次另兩人無比焦灼。

我感覺自己好像被迫坐上了一輛勢頭猛烈的火車,被不由分說地運往未來。而且,在那天之後,我就再也沒有和美里說過話了。我的心總是慢人一步,爲了專注於表演而飽嘗艱辛。

被留在七宿旅店中的雲雀過上了悽慘絕望的人生,無比虛弱的她還是依舊愛着鐵門海。雲雀一直不知道鐵門海的下落,可是卻聽說鐵門海如今在注蓮寺中,即將成爲即身佛。雲雀一路向着注蓮寺所在的湯殿山趕去。雲雀雙眼失明,還拖着病體,這趟旅途實在是充滿了危險。可是她實在是太想再次見到鐵門海了。

我姑且從劇本中抽離出來,像是換口氣呼吸一般。四周的部員們彷彿都被魅惑了一般讀得很是入迷。這個被反覆打磨過的故事驚人般的沒有任何多餘拖沓之處,儘管我纔看到了四分之一的地方,可我卻有一種看完了一部濃厚的電影般的滿足感。然而,故事還在不斷加速——

我朗讀着臺詞,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難度。鐵門海在剛開始是一個非常單純的粗人,是個散發着渾身血腥味的無賴。這和宅在房間裏臉色蒼白、身形瘦削的我完全相反。我感覺自己無論如何都無法表達出那種粗暴語言中所存在的力量的和節奏。

「欸?」

「阿望前輩是天才,天才啊!」佐村興奮地不斷重複着同一句話。「我在看到《車轍亡靈》的時候,還以爲自己這輩子不會再看到比那更好的戲劇了。可是比那更好的戲劇現在誕生了!阿望傳說還只是序章而已!」

千都世前輩有些靦腆地這麼說着。看到我頓時大亂陣腳,她迷人地笑了。

回過神來,一具屍體已經躺在了地面上。

「那麼今天就按照我們原先預定的那樣,從故事的開頭直到總體的四分之一,全都給過一遍」

過了一陣子,終於到了雀登場的鏡頭。

我一問才知道,原來阿望前輩還有着小提琴方面的素養,喜歡的作曲家則是巴赫。這一切都讓我很是意外。因爲無論我怎麼看,我都覺得阿望前輩是那種喜歡三味線或者是瓦格納的類型。——暫且拋開這個不談,經過十天的練習,我終於能在一定程度上看懂前輩的筆記了。確實,細細地追蹤這些符號,便會浮現出如同和絃進行般的感覺。我一邊用手指打着節拍,用自我想象的方式排練自己的出場。

結果,當天有一名與戲劇部無關的學生確診感染了新冠病毒,第二天開始我們學校就又開始了自肅,就這樣一直到了暑假。

兩隻小鳥高高地在藍天上飛舞着。

「謝謝你,櫻庭前輩」

「黑山前輩——?」這個出乎意料的名字讓我有些驚訝。「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不過,讀到阿望前輩那樣偉大的作品會魔怔也怪不得他」院瀨見苦笑着這樣說道。「雖然我心裏只是想着很厲害,但搞不好那會成爲日本第一的戲劇作品。像我們這樣的凡人很快就會被拋在後面吧……」

「我從負責照明的石川嘴裏問出東西了」櫻庭前輩壓低聲音說道。「從結論上而言,黑山貌似比較可疑」

薊的心意儘管遭到了動搖,可他卻無法背叛那單純因爲復仇而得到延續的過去,在苦惱中咬緊了自己的嘴脣。薊趁着夜晚的黑暗,襲擊了鐵門海。鐵門海在黑暗中獨自領悟到了一切,戰慄不已。薊其實是前世的自己。輪迴轉生與時間並無關聯。前世和來世是可以生存在同一時間中的。

我爲明天而做着準備,在極度的不安中淺淺地睡去了。

阿望前輩這樣說道。他身後是天狗的面具、星球大戰的海報以及寫着『克己心』的書畫,這種有些瘋癲的室內裝飾特寫在了鏡頭裏。不管看多少次我都還是想笑。他背後的書架上還擺着《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腦髓地獄》《尼波多經》之類標題念起來像是咒語一般的書,讓人隱隱感覺有些異界的風格。

「大家聽我說!」黑山前輩走進活動室裏,大聲地說道。「我把《三界流轉》拿去給神田川先生看過了!」

「這是一部傑作!神田川先生會全力地協助我們!我們能在一個非常大的舞臺上表演哦!」

千都世前輩轉過身信步離去了,只留下清脆的高跟鞋聲音。我撓着自己的後腦勺,等心情平復下來之後回到了活動室。

我發着呆,轉眼間就已經入夜了。我打開房間的燈,開始讀起了『筆記』。筆記是阿望前輩獨創的劇本,想必是以『原稿』、『音符』、『記號』之類的詞語來命名的。每個小節都採用上下分割的佈局,同時配有四分之一的樂譜和劇本,使用獨特的符號來嚴格管理舞臺上的進出和臺詞的節奏。

早上九點,戲劇部的全體成員都打開了自己的攝像頭,各自的臉龐和房間都出現在了屏幕裏。

阿望前輩最近基本上一刻沒閤眼地在創作《三界流轉》的劇本,因此由於反作用力今天連大學都沒有來,而是在家裏一個勁地補覺。不知道是不是叫做光環效應,就連這種有些古怪的地方我也覺得他十分的天才,還真是不可思議。

遠處傳來的雲雀的聲音讓鐵門海那本應早已枯萎殆盡的身體流出了眼淚。雲雀美麗的身姿浮現在了鐵門海的眼中。鐵門海死而瞑目,他溫柔的外表放射着淡淡的光芒,化作了彌勒菩薩。

院瀨見前輩只是用指尖輕輕地敲了敲手錶的錶盤,一言不發地離去了。

「那個人就是黑山前輩嗎?」

20

在流浪的旅途中,鐵門海決定要在連接加茂港和鶴崗城下的加茂坂峠中挖一條隧道。此處雖然是商業要地,可是由於路途險阻,人們爲此而苦不堪言。在剛開始的幾年裏,鐵孤獨地繼續着挖隧道的工作,左眼中的女子的面容已經無比明晰了,甚至還向鐵門海說話。女子的真實身份其實是天女。過去,六歌仙中的其中一位,絕世美女小野小町來到了現代的山形縣寒河江市,天女突然在天空中出現,拋下了一件刺繡着十一面觀音菩薩的羽衣。小野將念持佛奉爲本尊,用羽衣以及七寶念珠一起進行供奉,成爲了落裳菩薩。而那時的天女正是在鐵門海的眼中向他說話的女子。天女在凡間散步的時候,被無名的盜賊殘忍地殺害,喫掉了她的肉。男人相信喫掉天女的肉可以得到長生不死的力量。然而,男人得到的並不是永恆的生命,而是永恆的萬劫不復的地獄。男人和天女之間因爲詛咒而結合,在不斷的輪迴轉生中,每一世都必定會相遇、墜入愛河、最後迎來一方殺死另一方的命運。而鐵海門正是男人的轉生,雀則是天女的轉生。

21

「這一次的排練不用做到完美也可以的。但是一定要好好地維持住節奏,抓住劇情整體的走向感覺。也希望各位負責幕後的工作人員可以作爲今後的活動計劃參考一下。那麼咱們九點半正式開始」

「原來如此……看來還是有調查價值的」

第一個鏡頭是從賭場開始的。伴隨着一陣令人心情愉悅的叮咚節奏聲,賭博進行得如火如荼,砂田鐵大獲全勝。心懷鬼胎的莊家開始出千,而看穿了莊家手法的鐵怒不可遏,大鬧一通——雖然一開始念出來的臺詞有些彆扭,但是我也逐漸地習慣了。丑角很是搞怪地把臉向着攝像頭湊近,擺出了一副喫癟的表情,大家都笑得不行,鼓起了掌。我的緊張也頓時消退了不少。這只是排練而已,雖然非常認真嚴肅,但是也可以樂在其中——於是,排練頓時變得有趣了起來。從劇本中萌生的律動令人心曠神怡。我沉醉於自己的角色中,再也不去關注別人的視線了。

九點半,正式排練開始了。

《三界流轉》全長大概三個小時,四分之一的話就是四十五分鐘左右。劇情應該剛好發展到砂田鐵和雀打算殉情,可是卻只有鐵獨自存活下來的那裏。

「喊我的名字,千都世」

黑山前輩正走在活動室大樓的走廊上。我迅速地向他接近……

22

「……也就是說,其實黑山前輩就是那個傳聞中的男友,然後他們在自肅期間偷偷見面因此感染了新冠?」

「啊,他生氣了」須貝撓着自己的鼻子。「畢竟他覺得自己是要出人頭地的。可真正出人頭地的那個人現在已經在家裏睡大覺了」

神田川——?這個名字我有些陌生。可是大家卻迅速地聚集到了一起。狀況已經不允許我繼續調查下去了。就連平時很是冷峻的黑山前輩也十分難得地興奮了起來,拍響了原稿。

等我全部讀完,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時間的流逝感覺變得遲緩了起來。我產生了一種奇妙的感覺,像是僅僅過去了彈指一揮間,又像是已經過去了數十年。我環顧四周,所有人都默不作聲。讀完了的人在品味着餘韻,還沒讀完的人無比沉醉。過分的感動使我陷入了出神狀態。這真是一部了不起的傑作。我明白自己表演的即興劇給這部作品帶來了影響,而倘若我不曾與美里相遇,那麼那個即興劇也不會存在,這種連鎖反應使我感覺到了何爲『命運的感觸』。

叮……叮……叮……鈴聲不斷地鳴響,可是鳴響的間隔卻不斷地延長。就在鐵門海戰勝了誘惑,生命即將走到盡頭的那一刻——「鐵門海大人!」雲雀呼喊着他的名字。她用盡最後的力氣,甩開了想要阻止她的弟子們,緊緊地抱着竹筒呼喊着鐵門海的名字。

破破爛爛的小船隨着湍流急下,這個鏡頭中音響組所呈現出的暴風雨極具真實感,讓我得以更加自然地投入演技,聲音也洪亮了起來。

休息時間再次到來,櫻庭前輩朝我輕輕地揮了揮手。

「很好,都到齊了」

鐵門海回到注蓮寺後,沉醉在了瘋狂般的修行中。他熱衷於荒行,將天女和雲雀的事情全然忘卻。大徹大悟的他決定成爲即身佛,開始了木喰行。這是一種不喫十穀米,讓自己的身體逐漸木乃伊化的修行。經過一千日的修行,鐵門海在土中入定了。他被埋在地底中一個小小的石室裏,不斷地敲響鈴聲。當連接着地面的竹筒中再也聽不到地下的人所發出的鈴聲時,地面上的人就知道地下的人已經成爲了即身佛。

「還有兩次的約會,不要忘了哦」

「不也挺好的嗎,反正你這麼有錢」

鐵門海帶着已經成爲殺人兇手的雲雀,向着注蓮寺出發。兩人從奧州街道來到桑折,又從桑折前往羽州街道,路程十分順利。可是在一個寄宿於七宿旅店的夜晚中,兩人終於是跨越了男女間的一線。猛烈的愛意和後悔向着鐵門海襲來。他大哭一場,向旅店的主人借來了一把小刀。鐵門海給雲雀留下了一個小包裹,便拋下她離去了。第二天早上,雲雀打開小包裹,哭着尖叫了起來。包裹裏面是鐵門海的下體……

櫻庭前輩打開了一張印有日曆的紙。

大家都開始對自己的戲份進行最終檢查。我也打開了劇本——然而我卻什麼都看不進去。我本打算喫點抗焦慮的藥,可最終還是作罷,只能閉上眼睛強忍不適。

故事發展到富商家那裏,我瞄了一眼時鐘,驚訝地發現才過了十幾分鍾。我一是驚訝於自己的體感時間只有一瞬,二是驚訝於如此充實的內容居然才過了十幾分鍾。我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調整呼吸,迅速地投入到了下一個鏡頭中。

故事伴隨着富商家展開了令人眼花繚亂的謎團,鐵也漸漸地愛上了雀。我也是親身體驗到了男演員喜歡上和自己共同演出的女演員的這種現象。我不知道這究竟是劇中角色的感情,還是我自己的感情。而且,千都世前輩的演技實在是極具魅力。我本以爲她在表演那臉頰微紅、無比純真的女孩,可是下一刻,她又醞釀出瞭如無底沼澤般、迷霧重重的妖豔。我費盡全力纔跟上了前輩的表演,還順帶着模擬體驗了一下被玩弄於鼓掌之間的男人的心情。

《美里活在貓的眼眸裏》全一冊(網譯) 第二幕插圖(4)
《美里活在貓的眼眸裏》 · 全一冊(網譯) · 第二幕 · 第4張插圖

鐵和雀擁抱在一起的鏡頭讓我很是羞恥。由於是遠程表演,我只能擁抱着空氣,向空氣低聲訴說出自己那愛的言語。汗水從我的脖頸上流下。然而,千都世前輩面對這樣的鏡頭卻依舊從容,沒有展現出絲毫的呆滯,直到最後,她的一舉手一投足都是如此的優美。

故事漸漸地逼近了序章的高潮。節奏開始變快,我的情緒高漲得彷彿快要炸裂。鐵發揮出了名偵探的才能。在我表演解決案件的部分時,我總感覺無比的熟悉。就像是騎上了一匹與自己心靈相通的馬,有着無比確信的感覺……阿望前輩在電腦屏幕中連連點頭。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是毫無疑問,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會變成這樣。

儘管案件得到了完美的解決,可是由於兇手的計策,鐵和雀被逼上了絕路。深知已經無路可逃的兩人決定殉情。約定好要在下一世再次重逢之後,兩人用短劍貫穿了對方的腹部,跳進了青龍河中。然後,只有鐵獨自存活了下來。

「我殺死了雀!」在鐵撕心裂肺般的哭喊中,追兵趕到了。在一番苦戰後,鐵也將他們殺死。

「殺了一個人,就會再殺第二個、第三個,這就是命……!」

就在這時,響起了『叮』的一聲鈴響。

鈴聲——?

我本以爲是自己聽錯了,繼續着表演。可是我又一次聽見了。

叮……

鈴聲令人驚悚地持續鳴響着。

「這是什麼聲音……?」

阿望前輩終於忍無可忍地問道。我也停止了表演。這時,須貝突然間大叫道。

「黑山前輩!」

慘叫不斷響起。我慌慌張張地點開了黑山前輩的攝像頭畫面——被嚇呆了。

——屏幕裏出現了一個即身佛。

即身佛身穿一件鮮紅色的直裰

,外面披着一條青黃相間的袈裟,戴着一頂金色的觀音帽,面容無比干癟……

黑山前輩有些疑惑。

前些天,我窺探了自己倒映在鏡子裏的瞳孔,然後還在那段記憶中窺探了天崎母親的瞳孔。那麼同理,我能否在三郎的瞳孔中去窺探美里的瞳孔呢?然後,既然她知曉未來——那這就意味着她擁有關於未來的記憶——而我窺探她的這些記憶,是不是就能看到未來了?

——我,已然死去。

那種腦漿被攪拌機攪散了的強烈感覺再次造訪。

一聲槍響。

「……知道」

須貝大叫道。

我心痛不已。美里的聲音中散發着無比濃厚的心灰意冷。

我關掉麥克風,蹲坐在地上。我什麼都無法思考了。大腦如同被灌了鉛一般沉重。

阿望前輩報了警,我們在警察到來之前原地待命。過了一陣子,警察出現在了屏幕裏。

但是,我無論如何都無法認同。美里有可能只是在撒謊。她可能只是因爲某些情況不能和我見面,其實她還活着,但是對我隱瞞了一切。我不能斷言說沒有這樣的可能性。倒不如說這樣的可能性相當高……只是,我要怎麼樣才能看穿美里的謊言呢?

我頓時感覺一陣閃電遊走。

我窺探美里的瞳孔,建立了連接——

「是黑山對吧……真的很遺憾,也很難過」

他伸出左手,像是要抱住黑山前輩一般,將攝像頭擋住了。

在地獄般的慘叫中——我捂住了臉,雙膝跪地。

「後面……?」

23

三郎在扒拉我的玻璃窗。我大喫一驚,慌慌張張地打開了窗戶。

「前輩,你後面——!」

隨後,他便背過身去,毫無腳步聲地消失在了背景中的門框裏。

美里的臉龐悲傷地扭曲了。她的眼中有大顆的淚珠滑落——

如假包換的即身佛正陰森地佇立在黑山前輩身後。伴隨着他右手的動作,鈴聲再次響起。我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脊椎被冰貫穿般的惡寒在我的身體中游走。

⊙注9:《古利和古拉》是一本出版於1963年的經典日本繪本,講述了兩隻田鼠在森林裏撿到了一個大雞蛋,做成蛋糕之後分給森林裏的每一個小動物的童話故事

「……這一次,我是因爲飛機失事而死的。而即便我沒有去坐飛機也好,我也會因爲交通事故、隨機殺人狂或者是疾病這些其他的形式死亡。這就是命」

有人沐浴在那冥暗的背光下,俯視着我。

「你到底上哪兒去了啊……!」

我視線模糊,雨滴不容分說地進入了我的眼中。

我的心頓時如同畫紙一般變得一片空白。一種不知是悲傷還是憤怒的漆黑顏色沾染了整張畫紙。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

一片漆黑的屏幕中僅剩了我那由於恐懼而扭曲了的臉龐。

慘叫四下而起。

我無比確信。

可即便如此,我也還是想要去尋求美里能生存下去的希望。

⊙注12:寶曆爲日本江戶時期的年號,寶曆九年即爲1759年,即身佛意爲『肉身成佛』,僧人通過在死前的特殊飲食,讓自己的身體開始木乃伊化的一種宗教文化

「這不是這麼單純的事情。如果你擾亂了今天的排練,那麼黑山就會在其他時候被以其他的形式殺死。沒有極端的事態,生死是無法改寫的……就是因爲這樣,我也會死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聽到了一陣聲響。

美里的口吻讓我感覺有些不對勁。一陣冰冷的涼意從我的後背躥上了大腦。

黑山前輩連帶着整張椅子一起轉過身去——就在這個瞬間,即身佛行動了。

我閉上雙眼,想象着美里喪命的場景。那無比的強烈、無比的真實。我的心中頓時湧起了無限的悲傷。我睜開雙眼,淚流滿面。光是想象一下美里遭遇那些事情,我就能流出眼淚。我一言不發,只是不停地流淚——

黑山前輩的胸膛上開了一個洞。

在強烈的眩暈感中,我的眼皮無比沉重。

我重新坐回到地板上,凝視着三郎的瞳孔——

啪嗒啪嗒的火焰爆裂聲。燒焦的氣味,雨滴打落在臉上的觸感……

現實與夢境、夢境與自我的界限開始消散,我開始朝着對鏡的深淵無限墜落……

「命運是什麼啊……就算你這麼說我也沒辦法接受的啊。如果我擾亂了今天的排練,那麼黑山前輩不就不會被殺了嗎?」

我看見了暗黑的月亮。

咻咻咻地,我聽到一陣風兒吹過樹叢的聲音。

⊙注10:瑪麗·安託瓦內特是路易十六的妻子

「爲什麼?你知道的話爲什麼不說啊?你就這麼眼睜睜地看着黑山前輩送命?」

「你們怎麼了——?」

「……難道說,你早就知道黑山前輩會被槍殺嗎……?」

美里摸了摸自己左耳上的耳環,說道。

我一下沒忍住哭了。儘管三郎身上一股子野獸的味道,但我還是絲毫不介意地抱住了它。三郎愉悅地叫喚着,搖起了尾巴。

⊙注13:僧人的一種法衣

我的腹部有一陣尖銳的疼痛。那是致死般的疼痛。腹部開了一個洞。伴隨着每一次的心跳,我的生命都會從其中漸漸流逝。

如果能窺探美里的瞳孔的話……

想要窺探美里的瞳孔,就必須要讓她流淚纔行。

沉默降臨了。三郎難過地叫喚了一聲。

「好久不見……」我這樣說道,才終於想起了我這邊時間的流逝和美里那邊並不一樣。「第二名犧牲者出現了」

「對不起,小竊……」

第二起殺人案發生了——!

即身佛又一次拉響了鈴聲。

隨後,我便中斷了連接。

美里的表情中顯露着一絲鐵青。她那琥珀色的寶石般的瞳孔中央——此刻開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洞。美里淡粉色的嘴脣微微顫抖着,一張一合。

那漆黑的滿月,被地獄的烈焰所包圍,熊熊燃燒。

⊙注11:日本的標準消費稅爲10%

——我聞到了一些危險的味道。我有種不好的預感。此舉貌似會引發最爲糟糕的結果……

貓眼中的美里神色憂鬱。我有好一陣子都不知道說些什麼。

黑暗隨之破曉。

「抱歉……」美里的表情無比僵硬。「黑山的死是……命運。是已經被決定好了的事情,無論怎樣掙扎,都無法改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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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美里活在貓的眼眸裏 全一冊(臺版)

  1. 01插圖
  2. 02序 幕
  3. 03第 一 幕
  4. 04第 二 幕
  5. 05第 三 幕
  6. 06第 四 幕
  7. 07終 幕
  8. 08電子書特典〈M裏活在貓的眼眸裏if 冷笑話路線〉

第二卷美里活在貓的眼眸裏 全一冊(網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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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06第四幕
  7. 07終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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