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美里活在貓的眼眸裏》 · 四季大雅 · 1.6萬 字
1
我眼神空洞地剪着腳指甲,像是一條死掉的魚。『啪嗒』『啪嗒』的聲音空虛地迴盪在破破爛爛的公寓裏。剪下來的指甲碎片掉在地板上,可我並不想去撿起來。
筆記本電腦的屏幕上播放着老頭教授的文學史講義。老實說我沒怎麼聽懂他在說些什麼。由於實在是太過無聊,我在另一個窗口瀏覽着油管。反正老頭的講義會留下錄像,在考試前開着兩倍速過一遍纔是上策。說的再難聽點,乾脆連他的課都不上,僅僅完成課題纔是效率最高的方法。但是這樣子也實在是太過空虛,所以我姑且還是保持了實時出席。
空調發出了『轟隆隆隆』的異響。破爛公寓裏的空調也是破破爛爛的。這玩意每過幾個小時就會發出一次像是挖掘機挖隧道一樣的聲音。它的製冷效果也差得離譜,房間裏悶熱得讓我汗流浹背。
我本以爲,來到東京上大學之後,就會過上每天都很快樂的生活。沒準還能非常自然地交到女朋友,再不行半自動地交到女朋友也是一種選擇。隨隨便便地上上課,隨隨便便地打打工,閒暇之餘小酌兩杯,和女友約個會、吵個架、和個好……我本以爲自己會過上如此平凡且幸福的青春生活。
然而,上面提到的事情一樣都沒有發生。
川端康成的《雪國》中有這樣一句名句。
『穿過縣界長長的隧道,便是雪國。夜空下一片白茫茫
③
』
我的大學生活也可以用如此簡單明瞭的一句話概括出來。
『熬過高中漫漫的考試,便是自肅。頹廢中夏日已來訪』
我很絕望。
伴隨着輕輕的提示音,聊天窗口在電腦屏幕裏彈了出來。
「須貝健太郎:我感覺在如今這個時代,談戀愛除了徒增風險以外有百害而無一利」
我瞄了一眼,修剪好了自己的腳指甲之後給他發去了回信。
「紙透竊一:戀愛有風險?」
「須貝健太郎:你想啊,首先就是感染新冠的風險。然後結婚的話還得花錢。我是申請貸款才上的大學,再這樣下去就業冰河期又要捲土重來了。日本的工資水平本來就低得可憐……」
須貝這傢伙最近過分消極了,害得我都有點悲觀了起來。我記得他以前是個更加開朗的人才對。我們是在大學裏的娛樂活動上認識的,結果沒過多久就開始了線上教學,可能這也導致了我沒有認清他的本性吧。
油管上的新聞在播放新冠病毒感染的情況。現在貌似已經渡過難關,進入平穩期了。我上的(但是仔細想想好像也不算在上)國際仙庵大學好像也開始傳出了是不是要恢復線下授課的消息。
過了一會,新聞中播報了一樁男警官丟失手槍的案件。他貌似是把槍給落在了新宿站的廁所裏面。
我心不在焉地望着,心裏祈禱着學校能趕快恢復線下授課。近來的生活實在是太過空虛,讓我產生了一種以後會不會哪兒都去不了的焦慮。就像是小松左京的《復活之日》裏寫的那樣,人類正在緩緩地邁向滅亡
④
。
「須貝健太郎:嘖——世界能不能毀滅啊」
眼球是相當優秀的記憶體。不僅僅是視覺信息,就連感官信息和心理信息都會牢固地存儲在那小小的球體中。不知爲何,我從小就能通過將眼球連接起來去讀取那些信息。就像是電腦從驅動中讀取數據一般。
我強行驅動自己顫抖不已的身體,來到了屍體的旁邊。我伏下身子,在避免碰到血泊的同時將左邊臉貼到了地板上,正對着屍體的眼睛。女孩那雙睫毛修長的大眼睛如今已經變成了一口無底的井。儘管有眼淚潤溼了眼眶,可瞳孔深處已然乾涸。她的腦門被子彈貫穿,形成了一個空洞。我強忍住不讓自己吐出來。
我感覺自己的想法好像被他看穿了,這讓我有些被嚇到。
長長的頭髮遮擋住了視線。
將自己的眼球和貓的眼球連接在一起——
女孩話音剛落,扶手便伴隨着尖銳的聲響崩塌落下了。
——砰!
我的喉嚨非常乾啞。但當務之急是救人。
它砸壞了鄰居家的磚牆,還把盆栽砸得粉碎。
我向着指尖施加力氣。
我想盡辦法站起身來,將紗窗推開。伴隨着一陣聲響,紗窗的網眼所造成的影子從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潔白赤足上褪去了,就像是脫掉了一雙網眼很寬的長筒襪。雖然有些多此一舉,但我還是躡手躡腳地走進了房間,裏面依舊瀰漫着血液那新鮮的腥臭味。
女孩拼命地甩開槍口,想要逃跑。
我剛纔看見的景象是存儲在貓眼中的過去。
這傢伙在說些什麼呢……不過,有可能這就是人類的本質。比起在瞬間被一把火焚燒殆盡,也許還是在無盡蔓延的恆溫時間中苟延殘喘更加痛苦吧。
它豎起了尾巴,左右搖擺着保持平衡,順着扶手向我走來……
面前突然出現了一隻橘貓。
死者應該是想朝着門口的方向逃跑,可是被兇手從背後開槍擊中了頭部,於是便前傾倒在了地上。
剛纔的槍聲——聽起來像是在現實中響起的!
我的右手沾滿了紅色的鐵鏽,鮮紅的血液流成了一條線。那些翻起來的油漆片貌似把我給割傷了。我忍住疼痛,將視線挪回原來的方向。
「……總之」
我剛打算中斷連接,可是視野卻突然間發生了轉變。
『須貝健太郎:你別啊,很危險的』
她的記憶已經崩塌了大半。畫面凌亂,聲音失真,就連時間都是紊亂的——
——砰!
一位女孩望向了我。
橘貓轉過身去,跳上了扶手。
轉過身來,是那把手槍——『M360J SAKURA』
文學史的講義和新聞也都在不經意間結束了。
『須貝健太郎:有點嚇人啊?會不會是電影的聲音之類的?』
橘貓若無其事地舔了舔自己的肚子。我胸腔裏的心臟在激烈地跳動。我小心翼翼地朝着橘貓伸出手……可是它卻突然間站起身來,把我嚇得縮回了手。橘貓瞥了我一眼,便徑直地穿過分隔板,消失在了我房間的方向。
長期閉門不出的生活讓我的體能差了很多,光是抓住陽臺吊在半空中也讓我累得夠嗆。重力不斷地把我下拉……我咬緊牙關,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爬上了陽臺,趴在地上喘着粗氣。要是沒有那位女孩的提醒,剛纔我恐怕是真的危險了。
鏡子上網格狀的裂痕,以及那由於恐懼而扭曲的臉龐。
我產生了一種自己也被吞沒在了那無邊黑暗中的錯覺,發出了慘叫。『死亡』的感觸實在是真實得令人恐懼。在那絕對零度的冰冷中,靈魂的最深處亦被腐蝕。像是兇猛的海浪襲來又退去,一遍又一遍地將逐漸壞死的自己打得四零八落,無可奈何地被掏空。
我的大腦像是一團漿糊,而那團漿糊漸漸地變換成了新宿站的模樣。我獨自徘徊在那裏,去到廁所之後我見到了那把被男警官遺落的手槍。
伴隨着強烈的疼痛,一朵顏色無比鮮豔的花兒炸裂開來。那是子彈將大腦後部的視覺區域破壞後綻放出來的BUG之花。
挖掘機轟隆隆隆的聲音總算是停下了。
但爲何過去的那位女孩,可以向着未來的我發出警告呢——?
「須貝健太郎:世界毀滅了反而更加有意思吧」
砰!槍聲再次響起。
我凝望着她的瞳孔,將兩雙眼球連接在一起。
慘叫。
黑暗被撕裂,光芒徑直地刺進了眼眸深處。受驚的橘貓大叫了一聲。正在陽臺上午睡的它被槍聲驚醒了。
伴隨着那黑紅色的死亡感觸,她的記憶流淌了進來。
我很想中斷連接,可是我卻做不到。就像是被困在噩夢中無法醒來那樣。我咬緊牙關,用力地掐自己的脖子——
我愣住了。
S&W公司生產的五連發左輪手槍——M360J SAKURA。
女孩突然間大喊了一聲。
要快點去救人才行……!
「紙透竊一:你很想世界毀滅嗎?」
『須貝健太郎:啥?槍聲?什麼玩意,黑幫火拼是吧?』
我從椅子上摔了下來。我的心臟劇烈地跳動着。夢境與現實的界限搖擺不定。是我的腦子出問題了嗎?
大腦變得一片空白。
「小心!扶手要斷了!」
不管怎麼看,都是當場身亡了……
我抓住它,凝望着它的眼球。
我姑且回到房間裏穿上了襪子,隨後心驚膽戰地越過了扶手。雖說只是二樓,但也還是蠻高的。一不小心掉下去的話可就不僅僅是蹭破點兒皮了。我小心翼翼地向橫移動,那摸起來像是白骨一樣的扶手發出了怪異的聲響,早已乾透了的油漆和鐵鏽紛紛落下。
她頂着一頭栗子色的短髮。一雙大大的眼睛有些不安地睜大了。她的瞳孔像榛子似的在淺褐中夾雜着些許墨綠,色澤如同礦石一般,美麗非凡。我呆呆地張大了嘴,看得入了神。
人死後,儲存在眼球裏的記憶就會迅速地丟失。就像是魂魄被抽走了那樣。但如果是剛剛死亡的話,也許我現在還能通過她的眼球看到一些關於犯人的線索。
呼吸變得艱難起來。
我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
我頓時清醒了過來。
死者是一個和我年齡差不多大的女孩。她穿着襯衫和一條彷彿在強調自己修長雙腿的短褲。女孩的臉朝向左側,我能看出來她長得很漂亮。形狀標緻的鼻子和尖尖的下巴形成了完美的E字曲線。
房間裏有大大的書架和可愛的小飾品,相當整潔——
不冷不熱的沉默像是咀嚼完的口香糖一般無盡地蔓延……
死者的臉就在我的面前。我感覺自己像是在她腦門裏那個空洞中爬出來的一樣。異常的苦痛使我的內心倍感煎熬。我接連咳嗽,像是要把堵在喉嚨裏的乒乓球給吐出來一般,才終於恢復了順暢的呼吸。我還是第一次如此明晰地體驗死亡的瞬間,全身都如同石棺般冰涼,唯獨心臟在孤獨地發燙。我很不舒服,胃裏空空如也。
『紙透竊一:完了完了完了,我剛纔聽到槍聲了!』
我停下了正在打字的手。這麼一說確實也不排除這樣的可能性。
我用雙手捂住臉,艱難地呼出了一口氣。
我產生了一種沙塵暴逐漸平息的感覺。通過眼球讀取到的景象一般都會帶有雜音。可是,如今我眼前的這個房間卻是那麼的平靜。那裏有柔和的沉默以及光芒。彷彿我真的置身於其中一般。
化妝臺上的鏡子被子彈擊穿,碎了一地。
『紙透竊一:我覺得那是真的槍聲。我去看看』
那是一個女孩子的房間。
「好疼……!」
我僵在了原地。
「如果是現在的話,也許還來得及」
我推開窗戶,悶熱的空氣便湧了進來。一隻飛蛾的乾屍躺在陽臺上,東邊的分隔板上貼着黃色的膠帶,上面寫着『在緊急情況下請打破該板前往鄰戶避難』。——即便事到如今,我也還是在猶豫要不要打破它。
「救命——!」
視野開始旋轉了起來。有人倒在了紗窗的對面。我還瞄到了一個人的背影消失在玄關處。由於只有那麼一瞬間的光景,我連對方是男是女都無從知曉。地板上的血泊開始擴散開來……
我能通過眼球所讀取的,都是過去的景象。
我在千鈞一髮之際抓住了陽臺。
這時,我聽到了女性撕心裂肺般的慘叫聲。那是充滿了恐懼的尖叫。
雄蕊和雌蕊的位置上產生了一個漆黑的空洞,那明滅閃爍着的花瓣轉瞬間便被吸入其中,像是一個旋轉的黑洞,緩緩地將整個世界吞沒……
……可是,如果那是音箱裏傳出的聲音,未免也有點太過真實了吧。
它看見了一個穿着T恤和短褲的男人——也就是我,在抓着扶手謹慎地踱步。
握在手中,槍支冰冷而又沉重。槍口吸附般地移到了我的太陽穴上。我扣下擊錘,接下來只要扣動扳機,伴隨着子彈的射出,我便和那無聊的人生永別了。
——這時,我才終於注意到了異樣。
無限一般漫長的時間過去了。四周一片寂靜,安靜得出奇。唯獨我的心臟在聒噪地跳動。我扶着顫抖的膝蓋站起身來,發了一條信息。
『紙透竊一:不知道,我還聽到了女人的慘叫聲』
玻璃被打碎的聲音。
我從膠囊板裏掰出兩片精神穩定劑塞進嘴裏。
心臟幾近瘋狂般地跳動。
死者的口紅就掉落在腳邊,屍體的嘴脣只有下半部塗上了口紅。
我迷迷糊糊地還原案情。被害人應該是在化妝的途中被兇手從背後用槍襲擊了。第一槍沒有打中,而第二槍則殺害了打算逃跑的被害人……
但是,這點兒小事,只要看到了案發現場是個人都能推理出來。
到頭來,我的能力還是沒能派上任何用場。
——等到警察的問詢結束之後,我才終於回到了自己家,時間已經來到了晚上七點。隔壁屋還是不斷地傳來警察出入的聲音。基本與家裏蹲無異的生活中突然間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實在是讓我累得筋疲力盡。
我喫了抗焦慮的藥,躺在了牀上。額頭髮熱得很厲害,視野的深處不斷閃現着那朵顏色無比鮮豔的BUG之花。死亡的寒冷像是一根冰柱,沉重地壓在我的大腦深處。
我必須要向學校那邊解釋自己沒有上課的理由,可是我的身體卻怎麼樣都動不起來。乾脆就這樣一覺睡下去算了。沒準就像是格林童話裏的《兩個神祕的小鞋匠》那樣,在半夜小人們會來到我的房間,給我的身體注射營養點滴。
溫熱的微微睡意開始席捲而來,就在我即將進入夢鄉的時候。
——喵。
我聽到了一聲細微的貓叫聲。
我從牀上跳了起來。
在沒有拉上窗簾的窗外,有一隻橘貓蹲在房間的燈光下。
我想了一陣子,還是把盤子給放到地板上,往裏面倒入牛奶,推開了窗戶。
橘貓像是例行公事一般非常自然地走進了我的房間,開始進食。
「我都把你給忘了……」
我摸了摸橘貓的後脖頸,它高興地眯起了眼睛,豎起了尾巴。
等橘貓喝完了牛奶,我將它抱了起來。這傢伙如果是隻野貓的話,未免也有些太過親近人了。但是看起來它好像也沒有主人,脖子上也沒有項圈。
我想起了那個在貓眼中看見的女孩子。她爲什麼能在過去向着未來的我說話呢。而爲什麼,她又能知道扶手要斷裂的事情並給出警告呢。
——我想到了一個非常簡單明瞭的回答。但是這個回答有些太過脫離常識了。就連我自己都有些難以置信。想要知道答案,果然還是應該去問她本人。
我凝望着橘貓的瞳孔。
「現在,有一輛電車不受控制地向着我們駛來了」美里低聲說道。「先前的槍殺案——後續會發展爲連續殺人事件」
「命運——?」這一出乎意料的話語讓我有些不知所措。「至少早上的星座占卜我不是不信的」
門鈴打破了我短淺的睡眠。我一直翻來覆去,直到天亮都沒閤眼,在吞下了一大把抗焦慮藥物和安眠藥之後我才終於進入了夢鄉。
「無論你信還是不信,命運都是存在的。我能看見命運的模樣——或者說是能看見命運那虛幻的影子」
不久前纔看到過的景象,再次展開。
「我其實蠻冒失的」美里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雖然小小隻的,但總是會在各種地方撞到腦袋。而且我還超級怕疼的,每次撞到都會流眼淚」
「叫我美里就好。在我這邊的時間線,距離小竊你剛纔和我說話才過了不到十分鐘哦」
美里左手的食指上纏着創可貼。
「小竊……?」
「謝謝」美里頓了一頓,問道。「那你覺得,命運會是什麼形狀的?」
「大概三年前吧。我這裏的三郎還是一隻小貓呢」
「連續殺人……?」
一通閒聊之後,我們迎來了短暫的沉默。
不久,一種迄今爲止從未有過的、像是神祕引力一般的東西將我吸引住了。
「你的手指怎麼了?」
隨後,我開始檢索,就像是在網絡上通過關鍵詞檢索信息,我能在一定程度上挑選自己想要看到的時間點。而這毫無疑問也會被眼球主人的感情所左右,時常失去控制。

2
住在貓眼中的女孩點了點頭。
美里這麼說着,用左手溫柔地撫摸着三郎的腦袋。而我也感受到了這份感觸所帶來的記憶。彷彿自己也變成了一隻小貓,被美里溫柔地撫摸着,這讓我心猿意馬。貓貓那毛茸茸的小腦袋、和人類位置不同、更爲敏感的一雙小耳朵,以及美里那纖細的手指……
不知不覺中外面已是傾盆大雨。不斷地有雨滴打落在窗上。我的目光聚焦在某滴雨滴上面。那滴雨滴其實很大,看起來彷彿要筆直地向下墜落。
「你怎麼知道的」
「美里」我說道。「咱們這到底是怎麼樣一種狀況呢?我其實可以通過眼球看見儲存在裏面的記憶——但是,我從來都沒能如此精確地操縱過。反而總是被偶然事件所左右,被那些與強烈感情相關的記憶給牽扯……所以像現在這樣安穩地凝望着日常生活中的一角是非常難的。可是我又感覺自己是被某種東西所牽扯着,才能和美里你進行對話」
被我放下來的三郎在地板上舒展着身體。彷彿在說『你們也聊得太久了吧』。在我和美里進行對話的過程中,三郎都不可思議般地一直非常安靜。
不知爲何,我能察覺到氣氛變得有些緊張了起來。三郎也豎起了自己的耳朵。
「不是這樣的!」美里無比確信地說道。「小竊你很聰明的,而且你也很強大」
水滴最後橫着滑動了一段距離,流淌到了一個我未曾設想的地方。
「我可以——看到未來」
門鈴再次響起了。我的身體終於是找回了笨拙的輪廓。我望向時鐘,現在是週六的早上十點。對話機這種如此新潮的玩意兒不可能出現在這棟破爛的公寓裏。我站在穿衣鏡前姑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頭髮。門鈴響個不停。我不耐煩地應答了一聲,在玄關穿上涼鞋,打開門鎖和門栓,將門推開。
「不管是看見未來也好,還是干涉命運也罷,都是有限度的。我不知道究竟誰是兇手,也不知道小竊你能否阻止兇手」
這麼說來,美里還是和昨天一樣,穿着那身白色的襯衫和金絲雀色的裙子。
一陣惡寒從我身上游走而過。
「城堡?」
「你這個回答,我很喜歡哦」美里很是高興地這樣說道。「沒準從不同的角度上看來,命運就是那樣的呢。就像是你橫着去看一個壁掛時鐘,那它就只是一條直線而已」
我想起了《兩個神祕的小鞋匠》的第二部。某位女傭給小人起了名字,成爲了他的母親,便在小人的住處住了三天。可是,當她回到人世間的時候,已經過去了七年……
「是我招致了這樣的未來」
我搖了搖頭,然後中斷了連接。
我有些驚訝。而我也是在這個時候,才第一次知道了死者的名字。
「如果沒有人去——不對,如果小竊你沒有去改變電車的行進方向的話,就會演變成連續殺人事件」
我在記憶之海隨波逐流,不斷彷徨。
我不由得搖了搖頭。這件事實在是無稽之談……
我的能力有着一項法則。在凝望瞳孔的時候,一般來說最先看到的都是與近來最爲強烈的感情相關的記憶。因此,這一次我也看到了橘貓先前那段『受驚』的記憶。
三郎喵了一聲回應了我。這個名字是它的上一任主人,也就是貓眼裏的那個女孩子起的。
我非常質樸地感受到了恐懼。我並不是什麼勇敢無畏的人。我也不想再次體驗死亡的感覺。
「三郎,我回來了」
「你好,大清早地打擾你真的很不好意思……」五十出頭的男人這樣說道。「我們是住在旁邊的天崎華鈴的父母」
「我不行的。我既沒有聰明到能解決案件,也沒有強大到能戰勝手槍。雖說我能通過瞳孔看到過去,但那也只是類似於一臺不靈光的唱片機而已」
——門前站着一對神色悲哀的男女。
「美里你那邊是幾年前呢?」
「你好……」我在些許困惑中向他們點頭示意。
命運的形狀……?我認真地思索了一番,最後帶着幾分開玩笑的意思回答道。
美里用認真的眼神凝望着我,說道。
槍聲,在紗窗的對面倒下的某人,以及在地板上緩緩暈染開來的血泊……
「小竊你好呀。昨晚睡得怎麼樣?」
電車門在我的身後關上了。確認了自己和旁人保持了足夠的社交距離之後,我做了一個深呼吸。雖說疫情已經穩定了不少,但我在電車裏還是有些呼吸困難。周遭的咳嗽聲讓我草木皆兵,連大氣都不敢喘。我的雙手滿滿當當地拎着從高田馬場的寵物商店裏買回來的寵物提包、貓砂盆以及貓糧。
她的房間裏有大大的書櫃,被各種可愛的小飾品所包圍。
「咖啡杯底的污漬」
「等會兒……你剛纔說『我』嗎?」
「欸?啊,這是昨天切牛油果的時候不小心被菜刀切到了」
「在我看來——命運像是在電車的窗上緩緩滑落的雨滴」美里的瞳孔中染上了幾分深邃。
「……如果美里你這麼說的話,那我會相信的,我會相信命運真實存在」
我嚥了口唾沫。腦袋被子彈擊穿、死亡的感覺再次於我的腦海中復甦。那道顏色無比鮮豔的光亮忽明忽暗。我頭暈目眩,心跳加速,冷汗直流,渾身發抖……
她的眼睛有那麼一瞬看起來有些溼潤。她的瞳孔,她的面容,都充滿了某種近似於悲傷的昏暗感情,彷彿在孤獨地閃爍。可是,在下一個瞬間,那種感情又如同海市蜃樓般消失了,女孩朝我露出了笑容。
「對小竊你來說我們這應該是第一次見面呢。我叫柚葉美里。柚子的葉,美麗的裏
⑤
」
灰濛濛的空氣中混合藍墨色,煙霧繚繞,彷彿伴隨着房門的打開闖進了我的房間。面前的兩人都穿着一身黑,看起來有些老態龍鍾。佈會從一處破損中逐漸變回絲線,他們也從忘記剃的鬍子和沒有化好的妝那裏逐漸崩塌了。
「這算什麼啊……」我不由得抱住了頭。「不是,等會兒。既然美里你能看見未來的話,那我今後會做出什麼選擇你應該也是一清二楚的吧?不僅如此,就連兇手的真實身份,以及我能不能抓到兇手,你應該都能……」
「……嗯」美里點了點頭。「只有小竊你才能改變這個命運。如果你沒能抓住兇手,那麼連續殺人事件就不會停息」
當我回過神來,我發現那個女孩子已經在自己面前了。
「我這個不是耳釘,是耳環哦」美里取下了她的耳環展示給我看。「耳釘太恐怖了。但是耳環的種類也比較少,所以還挺難找到我喜歡的款式呢」
女孩坐在靠枕上面,微笑着朝我揮動雙手。貓眼中視野的分辨率依舊高得不可思議。完全沒有半點雜音。
「因爲早上起來的時候我發現三郎躺在我的肚子上睡覺」
我的大腦頓時宕機,拒絕理解一切。
美里並沒有露出笑容。
「未來的我……啊,原來如此,你果然可以……」
「柚葉小姐你睡得怎麼樣?」
「小竊,你相信命運嗎?」
我和美里所處的時間線的流動是不同的——如果我現在中斷了連接,然後再次連接的話,美里那邊也許纔剛剛過去了三秒,也有可能已經過去了三天。
我剛把貓砂盆給準備好,三郎就已經解決好了自己的生理問題。也許它一直都在忍着吧。這麼一想三郎還真是一隻有禮貌的貓貓。我把貓糧倒在盤子裏,它幸福地把眼睛眯成了一條線,開始大快朵頤了起來。我摸摸它的背,它便高興地搖着尾巴。
美里搖了搖頭。
「欸——?」我愣住了。「……啊,這是因爲我們的對話,其實是建立在過去與未來相連的『某個時刻』上,所以時間的流逝是不一樣的對嗎」
經過數十分鐘的徒步,我回到了自己的公寓。爬上別有一番風味的樓梯,走過有些骯髒的走廊。我向出入於204號房的警察們行了個注目禮,朝着裏面的第二間房203房走去。打開那扇被我稱之爲是『青汁色』的深色大門,在玄關脫下鞋子,和我住在一起還沒多久的小傢伙出來迎接了我。
「這樣啊」我不由得笑了起來,緊張感也得到了舒緩。「那戴耳釘是不是很疼啊?」
「也就是說,我們能像現在這樣聊天,也是因爲美里你的能力嗎?」
「那在美里你的角度看來,命運是什麼形狀的呢?」
由於東西太多,我歷經千苦萬苦才終於走出了駒込站
⑥
,一出站我便摘下了口罩。空氣中瀰漫着初夏時節的清爽氣息。這讓我隱隱約約地回想起了兒時的記憶。氣息與記憶往往有着緊密的聯繫。因此,在新冠病毒蔓延的時期,自從帶上了口罩,我的記憶便不再明晰了。
一直開着的電視裏在報道昨天的槍殺案。屏幕裏是司空見慣的破爛公寓和滿臉嚴肅的播音員。演播廳里正在對丟失手槍的警察展開激烈的批判……
女孩笑了,像是一朵盛開的鮮花。
3
美里說着,眉毛笑成了一個八字。我不由得爲她的可愛而感嘆。
「是未來的竊一你讓我這樣子稱呼你的哦。那是我們在盛開的櫻花樹下,初次相遇時的事情」
「芸芸衆生中的每一個人都像是水分子一般,在時間長河中相遇又分別,走向各自不同的道路。其他的分子、水滴、清風、電車、地球,我們無論如何都會受到那些更爲龐大的東西的影響……而我,能夠看到命運。能看到的同時意味着可以予以干涉。雖然我不能自由自在地操縱電車,但是在某個節點上像是分軌器那樣改變它的行進方向還是可以的」
等三郎喫完東西之後,我把它抱了起來,凝望着它的眼睛——
「我做了一個夢,夢見小人在我的肚子裏建起了一座城堡」
「因爲我能看見未來。通過剛纔小竊你問我的問題,我就能明白這些事情。——小竊你一定會完美地抓住犯人的」
她果然是在過去朝着未來的我說話……!我用有些顫抖的聲音問道。
我盯着它看了好一會兒。
「聽說在槍響之後,你馬上就跑過來了,我替女兒向你表示感謝」
兩位老人貌似是來道謝的。但也許是因爲我的大腦依舊像一團漿糊,我不是很能跟得上狀況。天崎華鈴貌似和我上的是同一所大學,比我大一級。她的遺體已經完成了屍檢,但是不知道爲什麼時候才能歸還給家屬。她的母親說到這裏流下了眼淚。
我察覺到了些許的違和感。我往下望去,只見天崎華鈴的母親的左手手腕上還纏着繃帶。從日曬的痕跡上看來,毫無疑問是最近才新添的傷痕。而在如此想到的一瞬間,她身上的細節便被急速地放大了。凌亂的頭髮,蒼白的肌膚,紅腫的眼眶,略顯異樣的氣質……
天崎華鈴的父親向我詢問悲劇發生時的事情,我將詳細的信息全都告知了二老。當然這並不包括貓貓和我能看見過去的事情。
話畢,天崎華鈴的母親便像是着了魔一樣凝望着我。我和她對上了視線——嗅到了一些極其危險的味道。我心中某種類似於義務感一般的感情告訴我不能置他們於不顧。
將兩雙眼球給連接在一起,存在着一個先決條件。
如果對方是人的話,那麼對方就必須要在流淚纔行——
人類以外的動物——比方說像是三郎,我只要凝望它的瞳孔就可以了。但是如果眼球的主人是人類的話,就必須要多出這麼一個步驟。也許是因爲人類所擁有的理性成爲了某種安全措施,阻止了我的連接。唯獨在哭泣的時候,這種安全措施會得到些許的鬆弛。
萬幸的是,此刻,面前天崎華鈴的母親正在流淚。
我窺探着她的瞳孔——
下一個瞬間,她的記憶便如同搖晃後的可樂一般噴湧而出,向着我盡數湧來。天崎華鈴的母親記憶中的『壓力』實在是太高了。我頓時沉溺在了她的記憶之海中,我的大腦開始冒泡,就連海馬體也被不可挽回地沾染了。我慌慌張張地中斷了連接。
眼淚從我的眼中奪眶而出。
二老有些困惑地面面相覷。我本想說些什麼藉口搪塞過去,可我卻只能嗚咽。天崎華鈴的母親也像是共鳴一般跟着哭了起來。
「抱歉」天崎華鈴的父親這樣說道。「紙透先生你應該也受到了不小的打擊,我們這麼唐突地上門拜訪真的是……」
我就連一句『不是的』都沒法講出口。
天崎華鈴的父母回去之後,我無力地關上了門。我徑直站在玄關哭了好一會兒。不久後我的胃酸像是終於想起來那樣翻江倒海,我衝到廁所裏狂吐不止。也許記憶的碳酸已經將我的骨骼全部溶解,化作一團漿糊。
4
『眼睛』在黑暗中睜開了。
鮭魚被打飛了。
鮭魚塊在空中旋轉着,飛舞着,最後『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盤子被打碎了。
兩人吵得不可開交。粗言穢語的風暴中甚至瀰漫着些許殺意。爭吵不斷升級,桌子上的又一個盤子淪爲了犧牲品。第二塊鮭魚也飛了出去。
在道路的前方——應該就是天崎家。
從眼球中流淌而進的記憶之泡殘存在腦海的深處,在睡眠中以夢的形式再次出現。
我的人生,如同一條素色的抹布。
夏日的雲彩緩緩地飄蕩在空中。三郎來到我的身邊,在我的膝蓋上伸了個懶腰。我撫摸着它那軟乎乎的肚子。
我這才鬆了一口氣,擦了擦臉上的汗。
在剃刀的另一邊放上那封信,讓天秤向着信的方向傾斜……
「我不覺得只是單純的惡作劇。裏面用華玲的口吻,說了一些只有華鈴才知道的事情」
手腕並沒有任何的異樣。
5
『來自逝者的信件』——
「爸爸,媽媽,求你們不要吵架了,大家一起開開心心地喫鮭魚吧」
我的女兒,成爲演員——
『眼睛』在黑暗中睜開了……
過去,在高中的排球部活動室裏,一位反覆割腕自殘的女生曾經告訴我說:『自殘就像是呼吸,我就像是某種孔雀魚。孔雀魚只能在水裏面呼吸,而我也只能在黑暗中呼吸,自殘就是我爲了呼吸而進化出來的鰓』——由於她毫不顧忌地將自己自殘的傷口展示給別人看,引發問題之後便被勒令退學了。但如果她說的事情是真的話,那麼天崎華鈴的母親就是爲了要生存下去,而在掙扎着嘗試這種新的呼吸。
遛完狗回來的天崎父親撿起了那個天藍色的信封。他移開自己的老花鏡,有些詫異地看着信封。天崎父親取出信件,隨後便馬上慌慌張張地向着家中跑去。被留在原地的柴犬徘徊了一陣,最後自己主動回到了狗窩裏。
我洗了個澡,推開窗,當場盤腿坐下。
天空中是層層疊疊的積雨雲,富士山碧藍的山尖在御坂山地的對岸隱約可見。
想方設法地從天崎家逃出來之後,我的腦海中依舊進行着那種連思考都稱不上的、毫無意義的糾結。即便在我回到家、躺到牀上之後也依舊沒有停息。
鏡中是一張女人的面容。女人也許才四十來歲,可是卻莫名衰老,看起來像個老奶奶。紅腫的眼眶下是一條深邃的法令紋。臉頰下垂,嘴脣的邊緣還流淌着唾液。她嗚咽着發出了野獸般的聲音,那既不像哭聲,也不像呻吟聲。女人幾近瘋狂般地抓撓自己的頭皮,夾雜着花白的頭髮凌亂不堪。她用右手那紅透了的指尖抓起了剃刀。發出了崩潰邊緣的嘶吼。
於是,我在下一刻,便扭曲了自己的表情,大哭了起來。用孩童般惹人憐愛的聲音說道。
女人把刀刃抵在了左手的手腕上——
『來自逝者的信件』並非全都是原創。而是我通過自己大腦中殘留的死者的記憶——絞盡腦汁寫出來的。我所做的事情,從某種意義上看也許和靈媒有幾分相像。
戲劇結束之後,孩子們排成一列,舉起牽在一起的手,向觀衆進行謝幕。爲了能讓孩子們看見觀衆的反應,觀衆席上的燈已經打開了。你看見我們兩夫婦,笑着朝我們揮手。我用左手握住老公的手,和他一起揮舞着雙手。我們的婚姻直至今日都仍未破裂,毫無疑問是因爲華鈴像楔子一樣將我們緊緊地栓在了一起。
體育館中一片寂靜,帷幕緩緩地升起。
「演出劇目是《羅密歐與朱麗葉》」
「嗯?這是……」
「致爸爸和媽媽……」
6
致爸爸和媽媽
天崎華鈴的母親果然割腕自殘了。我能親身體驗到那是一種多麼危險的心理狀態。生和死的天秤會傾向哪一方都不奇怪。即便那只是一枚剃刀的微小重量也好。
我狡黠地笑了。
7
之後,我乘坐公共汽車橫跨甲府市,在靜謐的住宅街中走了大概十分鐘的路程。
我從牀上驚醒了。
我無奈地嘆了口氣。真的好麻煩。
我焦急地等待着女主角的登場。
天堂裏也有夏天,有積雨雲,有西瓜,有縁側。我會在天堂裏變成自己想要的樣子。我的臉蛋會像是一個用袖子擦過的蘋果那樣,圓圓的紅紅的,我會變成兒時的模樣在天堂等待着你們。我還會用井裏面的清水給你們提前涼好西瓜。所以,請你們一定要長命百歲,帶上好多好多的回憶再來找我。我們一家三口再一起喫着西瓜,我躺在媽媽的膝蓋上,聽你們講那長長的故事,在迷迷糊糊的酣睡中……再讓媽媽你用手愛撫我的臉頰。
「對不起啊,媽媽給你重新燒一塊,你去漱個口吧……」
像是被引導着前進一般,我拐了個彎。
來到桌前,我開始用筆記本電腦寫起了文章。在迷茫中——伴隨着萬分的慎重。即便三郎在撒嬌也沒有分散我的注意力。我將花費了將近兩個小時才寫出來的文章給打印在了A4紙上,隨後把紙張放進天藍色的信封裏。爲了掩蓋自己的筆跡,我用上尺子,在信封上這樣寫道。
你是多麼的聰明,多麼的可愛。
我從揹包裏取出那封『來自逝者的信件』,放到了玄關的門前。
我在腦海中描繪出了天秤。
「來自逝者的信件……?這是什麼?惡作劇嗎?」
深深地嘆了口氣之後,我站起身來。
媽媽走向了廚房,我則走向了洗手間。我把假裝喫進去、實則只是藏在舌頭背面的髒鮭魚給吐到紙巾裏面扔掉。我的面容映射在鏡中,沒有半分悲傷,我擦掉那虛僞的眼淚,眼眶周圍只是有些許泛紅,沒有留下半點哭過的痕跡。
「就咱們家華鈴的演技特別棒呢」老公向我這樣耳語道。「她以後一定能成爲演員的」
果然,天崎家就在前面。那是一棟建築年限高達五六十年的平房。時間和空間彷彿都像是暈眩一般歪斜着扭曲了……我在夢境中見過這個家。我在夢裏變成了天崎華鈴,變成了她的母親,在這個家裏生活。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傷撩撥着我的心。
8
——不幸的是,柴犬堵住了我逃跑的路線。腳步聲向着我逐漸靠近。我立馬躲到了縁側下面
⑧
。天崎父母很快都來到了縁側前坐下,四條小腿排列在我的眼前。
我將掉在地上的鮭魚撿了起來,放到被打碎的盤子裏,回到桌前開始喫了起來。爸爸媽媽見狀頓時就蔫了,他們停止了爭吵。彷彿是終於察覺到了自己的愚蠢。
我出了一身的汗,渾身溼漉漉的,像是結冰了一般冰冷。強烈的疼痛讓我不由得緊緊地握住了自己的左手手腕。我想,鮮紅的血液正在從我的指縫中緩緩滴落。
天崎華鈴的母親嗚咽了,她哭泣着呼喊着女兒的名字。四條小腿緊緊地依偎在了一起。我隱藏在黑暗中,心情極爲複雜。
可是,我至少讓她好好地哭出來了。這就像是把塑料瓶的瓶蓋稍微打開一點,讓碳酸緩緩地排出。
這時,一種強烈的既視感突然向我襲來。
我在一夜間體會到了天崎華鈴和她的母親兩人不同的視角。
我現在用了一種非常特殊的方法,讓別人幫我代筆寫了這封信。面對這太過突然的事情,我的心還沒有接受現實。我想爸爸和媽媽你們也是一樣。而一想到這,我的心裏就很難受。
會讓別人代筆寫這封信,也完全是因爲我很擔心媽媽。因爲我的緣故,讓媽媽你悲傷得無以復加、逐漸消沉,真的讓我很難過。
DNA雙螺旋結構的發現者弗朗西斯·克里克認爲,夢是在大腦在處理信息的過程中出現的產物。如果根據他的說法,那麼通過眼球而滲透進我大腦的記憶,就是在睡眠中混雜了我自己的記憶,經過信息處理之後,誘發了那種他人視角的夢。
我們的華鈴——
旋即,那孩子便沐浴在聚光燈下出場了。
——就在這個時候,身後突然傳來了人的氣息。我反射性地逃往院子的方向。在這個家裏玩過捉迷藏的經驗告訴我,院子裏有非常多能藏起來的地方。
女兒繼承了我的半分血脈,如今她那白皙的肌膚也沐浴在舞臺的聚光燈下,她的臉龐閃閃發光——我將左手置於胸膛,感受到了自己高昂的心跳。看到她越是沐浴在耀眼的燈光下,我便遙相呼應,如同螢火蟲一般發光發亮。
孩子們在舞臺側翼現身了,戲劇正式開場。
——我驚恐地鬆開了右手。
愛你們的華玲
我坐上了從新宿站到山梨縣甲府市的長途公交。儘管只是兩個小時出頭的路程,但這也是我來到東京之後出過最遠的一次門了。三郎被我留在了家裏。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昨晚的『記憶殘像』作祟,我晚上睡得很差,因此在車上也幾乎一直在睡覺。在甲府站一下車,悶熱的空氣便向我襲來。這裏的太陽很是毒辣,比起東京要熱上不少。下午兩點,我走進車站大樓的Celeo甲府店,隨便喫些東西解決午飯,來到了六層高的頂樓
⑦
。
高懸的橫幅上寫着『戲劇發表會』,下方是學生們親手製作的背景和大型道具。隨着年級的上升,舞臺佈置的質量也是水漲船高,我對舞臺之精巧很是佩服。
『眼睛』在黑暗中睜開了。
小學一年級的時候,第一次的大掃除,我和當時玩得很好的三位朋友一起攤開了自己的抹布。其他女孩子的抹布上面都刺繡着花兒、小動物或者是動漫裏面的人物,唯獨我的那條抹布上面什麼都沒有。現在想來,也許那條空無一物的抹布便象徵着我的人生。那並不是什麼純白的美麗,而是極致的樸素,以及如常人般的些許骯髒。唯獨那純潔且白皙的肌膚,能算得上是我唯一的小小自豪。
我知道,這是『記憶殘像』。
廣播中播報了接下來就是四年級學生的發表。
我坐在長椅上打開了一張紙條。那是天崎夫婦昨天臨走時留給我的聯繫方式,上面寫着他們的聯繫電話和地址。我用手機上的地圖軟件重新規劃了一下路線。
舞臺頓時如同插上了一朵花簪那般變得豔麗了起來。朱麗葉穿着那條我縫到滿手是傷的連衣裙,美得有如一朵出水的蓮花。她的聲聲嘆息所捲起的細微漣漪,都在那風平浪靜的人海中悄然掠過。
光是這樣想想,我的心中便鮮花盛放,春日暖陽亦將我填滿。
天崎華鈴的母親開始讀起了那封信。
我是多麼的聰明,多麼的可愛。
9
我還記得,以前我們一家三口經常坐在縁側上,一邊眺望着積雨雲,一邊喫西瓜。爸爸總是會把西瓜籽吐得遠遠的,不久後院子裏就長出了西瓜苗,最後長出了新的西瓜,然後我們就又笑着一起喫掉了它。我在喫西瓜的時候不知道爲什麼,總是會打起盹來,於是就躺在媽媽你的膝蓋上。我很喜歡抓住你在我的耳朵上惡作劇的左手,放到自己的臉頰上緩緩地撫摸。媽媽你的皮膚非常光滑,就像是廚房裏的瓷磚一樣涼颼颼的……真的非常舒服。
我是一個膽小鬼。儘管我很想去幫助別人,可是卻害怕再遇到什麼危險的事情。我從小到大都是這樣。就連那個時候,我也害怕得無法動彈——
一把小傘飛舞在眼皮的黑暗中。
那是一把紅色的小傘。
背景則是厚厚的烏雲。
小傘輕輕地落在了一個揹着紅色書包、身穿黃色雨衣的身影旁。
那是一位女孩。
她那因爲驚訝而睜大了的雙眼,直直地凝視着我。
她眼神中的光芒以令人恐懼的速度消散了……
也許是安眠藥生效了,我在不知不覺間進入了夢鄉。我在難以名狀的風暴中彷徨,終於艱難地走出了颱風眼。外面被安穩的金黃色光亮所填滿。
那是美里的夢。
她依舊在那個有着大書架的房間裏。透過蕾絲窗簾照射進來的陽光溫暖了她柔軟纖細的髮絲。她那點綴着櫻花的髮卡在耳朵的上方閃閃發亮。不知爲何,我總覺得似曾相識。可是卻又怎麼樣都想不起來。
美里安安靜靜地看着書。她閱讀時的身影在我眼中是那麼的美麗。
10
早上起來之後,我喝了滿滿一大杯水。除此之外就再沒有喫過其他東西了。
「三郎,過來」
躺在被窩裏睡回籠覺的三郎敏捷地豎起了耳朵,露出了一副『開飯了嗎』的表情朝着我走來。雖然我並沒有要給它投食的打算,但是感覺它實在是有些可憐,還是心軟給了它一些貓糧喫。
三郎飽餐過後,我凝望着它的瞳孔——
我頓時被某種感情所捕獲,視野中出現了美里的身影。她那邊的時間貌似已經是不同的日子了。美里穿着一件淡綠色的超大碼春季針織衫,揮了揮長長的袖子,向我打招呼「早上好,小竊」。
「早上好,美里。我其實剛剛纔起牀呢」
「我就知道。你的頭髮都還亂糟糟的呢」
我用手按住了頭髮,可是手一鬆開便再次炸了毛。美里笑着露出自己的八重齒。
「美里,今天我有一件事情要告訴你……」
「……那沒準,算是『善』吧」
我和美里都沉默了。但那並非不好的沉默,而是爲了要珍惜某些東西的沉默。就如同等待剛剛羽化、尚且柔軟的翅膀變得堅硬起來。過了一陣子,美里問道。
我不由得嚇了一跳。美里殺了人——?怎麼可能,別說人了,她連踩死一隻蟲子都於心不忍。我回答道。
美里握住了三郎的手。
「美里——」我悄悄地堅定了決心。「我果然,還是想去抓住槍殺案的兇手。老實說我真的很害怕,我對自己也沒有自信。但如果,那只有我才能做到的話,我還是想去拼盡全力」
「既然我們不是全知全能的神,那麼從本質上而言,見風使舵就會永遠地持續下去。這是無可奈何的」
我也握住了三郎的手,笑了。
「如果殺了人,那就是『惡』」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的。嗯,我相信你的。今後咱們也一起努力吧!」
「其實不僅僅是這一次。在這之前我也寫過很多次了。甚至還曾經以都市傳說的形式引起過轟動。雖然剛開始搞砸過不少事情,但是我愈發地熟練了起來,也成功地拯救了不少人……」
我鬆了口氣。感覺肩膀頓時放鬆下來了不少。我確確實實地拯救了他們的生命……念及於此,我的心中便泛起陣陣暖意。
我將『來自逝者的信件』告訴了美里。
「……確實」
⊙注6:同『迂』
神明的認知……我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我察覺到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真的嗎?那如果被他殺掉的那五萬個人,全都是會在將來繼續殺死五萬個人的殺人狂呢?」
「可是我能看見未來。如果我殺的那個人,是一個會在將來殺死五萬個人的殺人狂呢?」
我說着說着就說不出口了。一直沉默地聽着我傾訴的美里終於開口了。
「你覺得,什麼纔是真正的『善』呢?」
「——那是『善』。如果沒有那封信的話,天崎華玲的母親就會自殺,而她的父親也會在第二年衰弱而死」
⊙注3:翻譯引自《雪國》葉渭渠譯本
美里直直地凝望着我,沉默了。這一次的沉默非常沉重。甚至能讓羽化的翅膀都不堪重負地折斷。過了一會兒,美里維持着原來的表情,說道。
「『倫理觀念』本就是自我滿足。因爲我們不是全知全能的神。在神明的認知中,人類的是非善惡毫無疑問只會是極其繁瑣的問題。而我們人類能做的,就是在迷茫中儘自己的全力,僅此而已」
⊙注8:縁側是傳統日式住宅中連接外部的走廊
美里溫柔地微笑着。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
「你口中那個『僅僅適用於自己的倫理觀念』,不也是自我滿足嗎」
「到頭來,我認爲認知的界限,其實就是倫理的界限。如果你看不見那五萬名死者,那麼那一名死者的生存就是『惡』。我能看見未來,而小竊你能看見過去。也就是說,我們的認知本就和普通人不同。所以倫理觀念會有偏差也是理所當然的。我們必須要去找到僅僅適用於自己的倫理觀念」
「……嗯。確實是這樣。怎麼說呢,我覺得自己這種想法也許只是僞善而已。擅自窺視他人的記憶,擅自去給別人代筆……我算老幾啊。但是,什麼都不做、白白地看着事情發展成糟糕的結果也讓我很害怕……到頭來,全都是我自己的自我滿足而已」
⊙注7:Celeo是日本的一個連鎖購物中心
⊙注5:日語中的『裏』意爲故鄉
「你這不是見風使舵嗎」
我很驚訝,感覺自己的內心早已被美里看穿。
「那在美里你的認知裏面,我昨天寫的那封『來自逝者的信件』,算是善還是惡呢?你應該知道那封信的送達與否,會產生什麼樣不同的未來吧?」
「真正的『善』——?」
「打個比方,如果我殺了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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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小竊你對自己的這種行爲抱有疑問對吧?」
⊙注4:小松左京是日本知名的科幻小說家,代表作《日本沉沒》,而《復活之日》講述的就是一個病毒毀滅世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