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一 幕
《美里活在貓的眼眸裏》 · 四季大雅 · 1.4萬 字
1
我瞪着一雙死魚眼,剪着腳趾甲。喀嚓、喀嚓的聲音在陰暗的舊公寓裏空虛地迴響着。就算腳趾甲碎片掉到地上,我也懶得撿。
筆記型電腦的畫面是一個老教授,正在講解文學史。他說的話讓人有點聽不太清楚。因爲真的無聊得要死,所以我用別的視窗打開YouTube,邊看邊聽。反正上課內容會錄下來,所以一定是在考試前用兩倍速看比較好。極端而言,只交作業、不聽課的做法是最有效率的。但是那麼做實在太空虛了,所以我還是會準時出現在課堂上。
喀喀喀喀……冷氣機發出噪音。舊公寓就連冷氣機也很破舊。每過幾個小時,它就會發出一陣像是鑽掘機正在開鑿隧道般的聲音。冷氣也非常弱,悶熱的天氣讓我頻頻冒汗。
我還以爲到東京上大學,就可以每天過着快樂的生活,甚至能交到女朋友。非常自然,幾乎是半自動化。適度地念書,適度地打工,時常喝酒,約會、吵架,然後和好……我以爲自己能度過那種平凡但幸福的青春。
不過,這些事一件也沒有發生。
川端康成的《雪國》之中,包含這麼一段有名的描述:
「穿過縣界長長的隧道,便是雪國。夜空下一片白茫茫。」
我的大學生活也能用同樣精簡的方式來形容:
「經過高中漫長的考生生涯,便是隔離期間。直到夏天都一片空白。」
令人絕望。
叮咚的一個輕快音效響起,聊天訊息顯示在電腦畫面上。
『須貝 健太郎:現在這個時代,談戀愛只有風險。』
我瞄了一眼訊息,先修剪好腳趾甲的形狀,然後纔回覆。
『紙透 窈一:談戀愛有風險?』
『須貝 健太郎:難道不是嗎?首先,有感染的風險。而且如果要結婚就得花錢。我可是靠學貸在讀大學的耶,再這樣下去就要重新迎接就職冰河期了。況且日本的薪水本來就很低……』
最近的須貝太悲觀,連我都沮喪了起來。他以前的個性好像比較開朗。我在大學的團康活動認識他之後,遠距教學馬上就開始了,所以我或許沒有摸透他的本性。
YouTube的新聞正在播報新型冠狀病毒的疫情。目前已經過了高峯,暫時穩定下來。我就讀的(雖然實際上根本不會去學校)國際仙庵大學也有可能重啓實體教學的風聲傳出。
過了一陣子,出現一則男性警員遺失手槍的報導。據說他將手槍忘在新宿車站的廁所了。
我呆呆地望着新聞畫面。大學能不能早點恢復正常上課呢?日子過得太空虛,讓我漸漸開始覺得自己這輩子可能哪裏也去不了了。就像小松左京的《復活之日》,人類會不會就此踏上毀滅的道路呢……
『須貝 健太郎:啊~啊,世界乾脆毀滅算了。』
『須貝 健太郎:那樣還比較好玩吧。』
「好痛……!」
「救命──!」
回過頭就能看到手槍──「M360J SAKURA」。
慘叫。
玻璃碎裂的聲音。
「現在或許還『來得及』……」
我的手指開始用力。
她突然大喊:
「爲什麼身在過去的女孩,能對身在未來的我發出警告」──?
頭腦一片空白。
我從椅子上跌坐到地面。心臟正在猛烈跳動。夢境與現實的界線模糊不清。我的腦袋壞掉了嗎?
這傢伙在說什麼啊……不,這或許纔是人類的本質。比起被瞬間的烈火吞噬,像這樣過着溫水煮青蛙般的日子,或許更令人難受。
我在千鈞一髮之際攀到陽臺上。
我激勵渾身顫抖的自己,站到屍體旁邊。然後,我彎下腰,避開血泊,將左臉貼在木地板上,與她四目相交。點綴着纖長睫毛的大眼睛,如今已化爲無底水井。雖然眼睛被眼淚浸溼,深處卻已經徹底乾涸。她的頭頂有一個被子彈貫穿的洞。我忍着想吐的感受。
長長的頭髮阻礙視野。
我從PTP包裝中取出情緒穩定劑,扔進嘴裏。
光線劃破黑暗,刺進眼睛深處。喵!貓發出受到驚嚇的聲音。牠在陽臺睡午覺的時候被槍聲吵醒了。
──砰!
我窺視她的眼睛,「連結」眼球與眼球。
一隻虎斑貓突然出現在眼前。
砰!槍聲再度響起。
牠眼前有個穿着T恤和短褲的男人──也就是我攀爬在欄杆上的模樣……
已經毀損得相當嚴重了。影像很混亂,聲音很混亂,時間也很混亂──
拿在手上的感覺既沉重又冰冷。槍口一下子抵住太陽穴。我扳起擊鐵。接着只要扣下扳機,就能發射子彈,永遠告別無聊的人生。
我的眼球與貓的眼球因此「連結」起來──
眼球是優秀的儲存裝置。不只是視覺資訊,連五感資訊或心理資訊,都能完全塞進那個小小的球體中。不知爲何,我從小就能借着「連結」眼球與眼球的方式,重播這些資訊。就像是電腦從硬碟中讀取資料一樣。
喀喀喀喀……挖掘者的工作開始又結束。
沾滿紅色鐵鏽的右手手掌竄起一條紅線,滲出血液。好像是被翻起的乾燥油漆割傷了。我因痛楚而皺起眉頭,抬頭繼續前進。
──這時候,我終於察覺異狀。
喉嚨非常乾渴。不管怎麼樣,我得去救人。
我產生連自己都會消失在這片黑暗中的錯覺,不禁發出慘叫。「死亡的觸感」清晰得駭人。絕對零度的寒氣侵蝕到靈魂的最深處。它有如反覆拍打的兇猛浪潮,將逐步壞死的自己肢解,無可救藥地衝刷殆盡。
感覺就像是電視恢復正常收訊一樣。從眼球讀取到的景象通常會混合雜訊。可是,我現在看到的房間──非常寧靜。那裏有着純淨的沉默,以及純淨的光線。我覺得自己彷彿身歷其境。
不管怎麼看都是當場死亡……
這時我驚覺。
「……不管怎麼樣。」
眼前有死者的臉。我覺得自己好像纔剛從她頭上的洞裏爬出來似的。異常的痛苦讓我不禁抓住自己的胸口。我咳得就像要把卡在喉嚨裏的乒乓球吐出來,然後才終於能夠呼吸。我第一次體驗如此清晰的「臨死瞬間」。全身都跟石棺一樣冰冷,只有心臟正在燃燒。我雖然作嘔,胃裏卻是空的。
女孩發了狂似的推開槍口,試圖逃跑。
──砰!
『須貝 健太郎:啥?槍聲?什麼東西,黑道鬥毆嗎?』
她應該是想逃往玄關,卻被犯人從背後射擊頭部,然後往前倒下。
『紙透 窈一:不知道,我還聽見女人尖叫的聲音。』
我停下打字的手。對喔,那也不是不可能。
我剛纔看到的是儲存在貓的眼球中的過去景象。
我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我暫時返回屋內,穿上襪子再回到陽臺。然後,我戰戰兢兢地跨越欄杆。雖然這裏只是二樓,卻相當高。萬一摔下去,應該不會只是瘀傷而已。我謹慎地橫向移動,看起來就像一具白骨的欄杆便發出刺耳的噪音,還有乾燥的油漆與鐵鏽隨之剝落。
我勉強站起來,推開落地窗的紗門,嘰嘰的開門聲隨之響起。紗門的影子從白得嚇人的裸露雙腿上消失,就像是褪去織紋很粗的絲襪一樣……我沒來由地壓低腳步聲,踏進房間裏。還很新鮮的血腥味竄進鼻腔。
我正要切斷連結的時候,視野突然轉換了。
『紙透 窈一:你希望世界毀滅嗎?』
我得快點去救人……!
我想切斷連結,卻不順利。感覺就像是無法從惡夢中清醒一樣。我咬緊牙關,使勁對後頸灌注力量──
人一旦死亡,儲存在眼球的記憶就會迅速流失。就像是隨着靈魂脫離身體一樣。如果是剛剛死亡的現在,或許能取得跟犯人有關的線索。
只見貓若無其事地舔着自己的肚子。我的心臟猛烈地撞擊胸口。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貓迅速起身,我便嚇得把手抽了回來。貓瞥了我一眼,就直接穿過隔板,往我房間的方向離去。
雄蕊與雌蕊的位置出現一個漆黑的洞,一瞬間吸入閃爍的花瓣,就像漩渦狀的黑洞般,最終吞噬了整個世界……
『須貝 健太郎:喂,不要做危險的事啦!』
不溫不火的沉默就像嚼過的口香糖,不斷延伸……
「危險!欄杆會斷掉!」
文學史的課堂和新聞都在不知不覺間播完了。
欄杆撞壞鄰居家的磚牆,也砸碎了盆栽。
我抓住那隻貓,窺視牠的眼睛。
女性的高亢慘叫響起,撕裂了半夢半醒的思緒。那是充滿恐懼的慘叫。
……不,如果真是音響的聲音,聽起來也太逼真了。
我有種心思被看穿的感覺,不禁緊張了一下。
我猛然回過神來。
腦袋裏是一片混亂。這片混亂漸漸改變型態,成爲新宿車站。我一個人在車站裏遊蕩。一進到廁所裏,就看見裏面有警察忘了帶走的手槍。
隨後,啪嘰的一聲猛然響起,欄杆崩塌了。
呼吸變得困難。
我傻住了。
時間就像是過了永遠那麼久。周圍安靜得出奇,只有我的心臟發出吵雜的聲音。我用顫抖的膝蓋站起,打出訊息。
隔離生活讓我的體能變得很差,光是垂掛在上面就費盡力氣。重力一點一滴地把我整個人往下拉……我咬緊牙關,使出喫奶的力氣才勉強爬上去。我用雙手撐着地面,大口喘息。如果女孩沒有警告我,情況就危險了。
鏡子產生蜘蛛網狀的裂痕,表情因恐懼而扭曲。
貓一個轉身,跳到欄杆上。
剛纔的聲音──聽起來像是來自「現實世界」!
『紙透 窈一:慘了慘了慘了,我剛纔聽見槍聲!』
她留着一頭慄褐色的鮑伯頭。大大的眼睛驚恐地睜開。好像是叫做榛果色吧,帶着綠色調的淡棕色眼睛就像礦石般漂亮──我驚訝地張開嘴巴,目不轉睛地看着她。
眼球重播的是過去發生的事。
心臟劇烈跳動。
牠豎起尾巴,左右搖晃着保持平衡,在欄杆上朝這裏走來……
化妝臺的鏡子被子彈打中,因此裂開。
我用雙手捂住臉,深深嘆了一口氣。
『紙透 窈一:應該是真的。我去確認一下。』
強烈的痛楚之後,色彩鮮豔的花在眼前炸裂。這是子彈破壞後腦勺的視覺皮質所造成的錯誤雜訊。
眼前是一個女生的房間。
記憶連同紅黑色的死亡觸感,一起流進我的腦海。
這個人是年齡跟我差不多的女孩。她身上穿着襯衫,以及強調長腿的短褲。臉部面向左邊。她是個美女,高挺的鼻子和尖瘦的下巴形成漂亮的美觀線。
視野開始旋轉。有人倒臥在紗門的對面。某人從玄關離去的背影一閃而逝。因爲事發突然,看不出對方是男是女。血泊在地面上擴散……
房間裏有很大的書架和可愛的小飾品,而且很乾淨──
『須貝 健太郎:太扯了吧?不是電影的音效之類的嗎?』
一個女孩看着我。
S&W公司制的五連發左輪手槍──「M360J SAKURA」。
我打開落地窗。悶熱的空氣流進室內。陽臺上掉着蛾的乾屍。東側的隔板上貼着黃色的膠帶,上面寫着「緊急時請打破這塊隔板,往隔壁戶避難」──要打破嗎?都遇到這種情況了,我還是猶豫不決。
腳邊掉着一支口紅。屍體的嘴脣只有下半部塗上了紅色。
我呆呆地思考着。換句話說,當時的情況是這樣的──被害人在化妝的時候遭到犯人從背後持槍襲擊。第一槍沒有擊中,於是犯人開出第二槍,殺害了試圖逃走的被害人……
不過,這種事情任誰都能從現場看出來。
到頭來,我的能力根本派不上用場。
──接受完警察的偵訊,我終於回到自己房間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七點了。隔壁房間還有警察正在忙進忙出的動靜。幾乎足不出戶的生活之中突然發生這種事,讓我累得筋疲力盡。
我吞下抗焦慮藥物,一頭栽到牀上。額頭非常熱。色彩鮮豔的雜訊之花在眼裏閃現。死亡的寒冷像一根根冰錐,插在大腦深處。
我得向大學報告曠課的理由,但我的身體就是動不了。乾脆就這麼睡着吧。搞不好可以像格林童話的《小精靈和老鞋匠》一樣,半夜有小精靈來替我的身體打營養點滴。
微溫的睡意正要開始將我淹沒的時候。
──喵~
我聽見微弱的貓叫聲。
我從牀上跳了起來。
窗簾還沒有拉上的落地窗外面有一隻虎斑貓,在房間燈光的照射之下蹲坐在陽臺。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後把一個盤子放到地上,在裏面倒牛奶,並輕輕打開窗戶。
貓就像每天的例行公事一樣,很自然地進到房間裏喝起牛奶。
「我完全忘了你……」
我撫摸貓的後頸,牠便高興地眯着眼睛豎起尾巴。
盤子空了以後,我抱起貓。以野貓而言,牠也太親人了。話雖如此,牠目前似乎沒有飼主。因爲牠的脖子上沒有項圈。
我想起在貓的眼睛裏看見的女孩。她爲什麼能從過去對我說話呢?又爲什麼能警告我,欄杆「即將斷裂」的事實?
──一個簡單的答案浮現在我的腦海。不過,這個答案實在超乎常理,令人難以置信。只有詢問本人才會知道。
我窺視貓的眼睛──
我的能力有規則可循。窺視眼睛的時候,一開始看見的通常是最近與「強烈感情」有關的記憶。所以這次也會看見剛纔「受到驚嚇」時的記憶。
這時我才注意到,她穿着跟昨天一樣的白色襯衫和金絲雀色的裙子。
走路十幾分鍾就可以抵達我住宿的公寓。我登上頗有情調的室外階梯,經過有點骯髒的走廊。我向出入204號房的警察行注目禮,走向從最裏頭數來第二間的203號房。我打開自己稱之爲「青汁色」的深色房門。在玄關脫鞋子的時候,新室友來迎接我了。
我搖搖頭,然後切斷連結。
「沒有那回事!」美里用強而有力的語氣說道。「阿窈很聰明,也很堅強。」
「妳怎麼知道?」
「什麼啊……」我不禁陷入苦惱。「不對,等一下。既然妳可以看到未來,不是也能知道我接下來會怎麼選擇嗎?不只如此,就連犯人的真面目,還有我能不能找到犯人,妳也全都……」
「未來的我……啊啊,果然沒錯。妳──」
「……既然妳這麼說,我就相信。我想應該真的有所謂的命運。」
「是我把這樣的未來拉過來的。」
那個房間有很大的書架,到處都放着可愛的小飾品。
「我──可以看見未來。」
然後,我開始「搜尋」。就像在網路上搜尋特定關鍵字,我能在一定程度上選擇想觀看的時間。這也容易被眼球主人的感情等因素左右,經常難以控制。
「我很喜歡這個答案。」美里一臉高興地說道。「從某種角度來看,或許真的就像那樣。好比掛在牆上的時鐘,從側面看也只是一條直線。」
美里搖搖頭。

有好一段時間,我始終盯着它看。
2
「對阿窈來說,這是初次見面呢。我叫作柚葉美里。寫法是柚子的葉子,還有美麗的里程。」
美里左手的食指包着OK繃。
貓眼中的女孩點了點頭。
我嚥下一口口水。頭部被子彈打穿時的「死亡體驗」在我的腦海中復甦。色彩鮮豔的光芒在眼前閃爍。我感到頭暈、心跳加速、冷汗直流,身體更開始顫抖……
「妳那邊是幾年前?」
「我回來了,三郎。」
「不會,因爲這是夾式耳環。」她從耳朵上取下耳環給我看。「我不敢穿耳洞。可是,夾式耳環的選擇很少,所以我常煩惱找不到喜歡的款式。」
「我辦不到。我沒有聰明到能破案,也沒有強到能打贏拿槍的人。就算能從眼睛看見過去,頂多也只是有點奇特的影音播放器而已。」
「未來的窈一允許我這麼稱呼你。當我在盛開的櫻花樹下,第一次遇見窈一的時候。」
「妳的手指怎麼了?」
經過一段閒聊,中間出現短暫的空檔。
我像是在大海中載浮載沉,徘徊於記憶之中……
「那邊」與「這邊」的時間流逝並不相同──假如我現在切斷連結,然後再度連結,見到的可能是三秒後的美里,也有可能是三天後的美里。
「從我的角度來看──就像沿着電車車窗滑落的雨滴一樣。」我覺得美里的眼睛似乎變得更加深邃了。「我們每個人都像一個個水分子,在時間的洪流中相遇或離別,沿着各自的道路前進。過程中難免會受到其他分子、水滴、風、電車或地球等更大因素的影響……我能看見這些現象。既然能看見,也就代表能干涉。雖然沒辦法自由自在地駕駛電車,但我能在某個點控制轉轍器,切換電車前進的方向。」
我的心裏竄起一股寒意。
一直開着沒關的電視正在報導昨天的槍擊案。熟悉的舊公寓和一臉嚴肅的主播出現在電視上。攝影棚裏展開一段批評警察遺失手槍的論述……
「命運──?」預料之外的詞彙讓我稍微愣住了。「至少我不相信晨間新聞的星座占卜。」
一瞬間,大腦拒絕理解。
我想起《小精靈和老鞋匠》的第二部。一位女傭替小精靈取名字,並在小精靈的家住了三天。當她回到人類的城鎮,卻發現那裏已經過了七年的歲月……
「而且現在,有一輛電車開始失控了──」美里用低沉的聲音說道。「剛纔的槍擊案──接下來會發展成連續殺人。」
彷彿有一股帶着藍灰色煙霧的空氣入侵到房間內部。兩人身上都穿着黑色的衣服,給人某種鬆垮垮的印象。就像布料會從一個鬆脫的地方漸漸變回線,他們好像也會從忘了刮的鬍子或脫妝的地方開始漸漸崩潰。
重獲自由的三郎在地上伸懶腰,就像是在抱怨我們講了很長的電話。我跟美里對話的期間,三郎都莫名地乖巧。
「咦?啊啊,我昨天切酪梨的時候,不小心割傷了。」
坐在座墊上的女孩微笑着,對我揮舞雙手。視野的解析度依然高得不可思議,完全沒有雜訊。
「等一下……妳說『我』嗎?」
「阿窈,你好。昨天睡得好嗎?」
「城堡?」
美里這麼說,露出微微呈現八字眉的笑容。我覺得她是個很可愛的女孩。
「你好,很抱歉一早就來打擾……」年齡看似五十出頭的男性說道。「我們是住在隔壁房間的天崎華鈴的父母。」
「咦──?」我瞠目結舌。「……啊啊,對喔,因爲是過去與未來的『某個時間點』互相連接,所以時間的流逝不會相同吧。」
「連續殺人……?」
「我問妳,」我開口說道。「這到底是什麼原理?我能透過眼球,看見儲存在裏面的記憶──但我沒辦法任意操控這個能力。有時候會被偶然發生的狀況左右,有時也會被連結強烈感情的記憶牽着走……所以要像現在這樣觀看日常的特定時刻,其實是很困難的。可是,我卻像是被某種力量牽引一樣,能夠再次跟妳對話……」
槍聲、倒在紗門裏面的某人、擴散在地面上的血泊……
我隱約感覺到氣氛開始緊張。三郎也豎起耳朵。
門鈴響了第二次。身體總算找回生硬的輪廓。我看了時鐘,現在是星期六的上午十點。這棟公寓並沒有對講機那種先進的東西。我站到全身鏡前面,姑且整理一下睡亂的頭髮。門鈴再次響起。「來了來了……」我在玄關隨便套上涼鞋,解開門鎖和門擋,打開房門。
「不論是觀看未來還是干涉命運,都有其極限。我不知道犯人是誰,也不知道你能不能阻止悲劇發生。」
我忍不住搖搖頭。這也太天馬行空了……
門鈴將我從睡夢中吵醒。我直到清晨都很清醒,吞了比平常更多的抗焦慮藥物和安眠藥,好不容易纔剛睡着。
「那柚葉小姐睡得好嗎?」
回過神來,那個女孩已經出現在我的眼前。
「謝謝你。」然後美里稍微停頓了一下。「你覺得命運是什麼模樣?」
然後,我感覺到一股從未體會過的神祕引力,猛然將我拉了過去。
「咖啡杯底部的污漬。」
美里這麼說道,用左手溫柔地撫摸三郎的頭。我能接收到這份觸感的「記憶」。感覺就像自己變成小貓,受到她的撫摸,讓我一時不知所措。小小的頭部被柔軟的毛包裹着,一對敏感的耳朵長在不同於人類的位置,以及美里的纖細手指……
因爲手上的行李太多,我在剪票口花了不少時間,走出駒込車站便拉下口罩。初夏的清爽氣味竄進鼻腔,讓我無意間想起兒時回憶。氣味會強烈連結着記憶。或許是因爲如此,自從進入戴口罩的防疫時代,我就沒什麼記憶。
「我早上一醒來,就發現三郎睡在我的肚子上。」
剛纔看見的景象重現在眼前。
──門外是一對錶情悲慼的男女。
她果然能從過去向未來說話……!我用顫抖的聲音問道:
命運的模樣……?我認真思考,最後半開玩笑地答道:
她的眼睛有一瞬間看似熱淚盈眶。那雙眼睛和臉頰彷彿盛滿了類似悲傷的黃昏色感情,正在波動着。可是下一個瞬間,那些感情已經如海市蜃樓般消失,然後女孩微微一笑。
三郎喵了一聲回應我。這是牠以前的飼主──眼睛裏的女孩替牠取的名字。
我纔剛準備好貓砂盆,三郎就跑來上廁所了。牠可能忍了很久吧。真是一隻守規矩的貓。我把貓食裝到盤子裏,牠就把眼睛眯成一條線,帶着幸福的表情喫了起來。我撫摸牠的背部,尾巴便高興地搖晃着。
「從妳的角度來看是什麼樣子?」
「因爲我能看見未來。從你剛纔問我的問題,我就能確定一件事──你一定會努力找出犯人的。」
「是喔。」我不禁笑了,緊張的情緒也放鬆下來。「既然這樣,妳穿耳洞的時候應該很辛苦吧?」
電車的門在背後關上。確認自己有保持社交距離後,我開始深呼吸。雖然疫情已經穩定下來,車內依然令人胸悶。因爲害怕他人咳嗽,所以呼吸總是很淺。我的雙手都提着從高田馬場的寵物店買來的外出籠、貓砂盆和貓食等雜物。
三郎喫完飯之後,我把牠抱起來,窺視牠的眼睛──
「不論你信不信,命運確實存在。我能看見命運──或者該說是命運的影子。」
「所以,我們現在能對話,是因爲有妳的能力嗎?」
不知不覺間,外頭已經下起雨來。水滴從落地窗上滑落。我的目光停留在某一個水滴上。那個水滴很大,看起來很快就會直直往下墜落。
「大約是三年前。這邊的三郎還是小貓。」
啊──我這才發現,自己第一次聽說死者的名字。
「除非有人──不,除非你切換前進的方向。」
女孩笑得像一朵綻放的花。
那個水滴往旁大幅偏移,朝着意想不到的地方流去。
聞言,美里用認真的表情看着我說道:
我真心感到害怕。我不是那麼勇敢的人,並不想再死一次。
3
「……嗯。」美里點頭。「只有你能改變這個命運。如果你沒有找出犯人,就無法阻止連續殺人案。」
「因爲我笨手笨腳的。」她一臉害臊地這麼說。「我明明個子很小,頭卻經常撞到各種地方。可是我又很怕痛,每次都會眼眶泛淚。」
「阿窈,你相信命運嗎?」
「我夢到有小精靈在我的肚子上蓋城堡。」
美里沒有笑。
「阿窈……?」
「叫我美里就好。對我來說,從我們剛纔對話到現在,只過了十分鐘左右。」
「你們好……」我有點不知所措地低頭行禮。
「我們聽說你一聽到槍聲就馬上趕過去查看了,非常謝謝你。」
他們似乎是專程來道謝的。可能是因爲腦袋昏昏沉沉,我沒辦法好好把對話內容聽進去。天崎華鈴好像跟我就讀同一所大學,是大我一屆的學姐。說到遺體需要經過驗屍,不知何時能回家的時候,母親哭了。
我察覺異狀,低頭往下看。她的左手手腕纏着繃帶。從日曬程度看來,肯定是最近才造成的。當我注意到這一點,關於她的細節突然被放大了。亂糟糟的頭髮、蒼白的肌膚、腫脹的眼瞼、焦慮的情緒……
父親問起事發當下的情況,我便詳細交代了來龍去脈。當然是除了貓和看見過去的事以外。
這時候,母親開始用某種哀求般的眼神注視着我。我跟她四目相交──我察覺到一股危險的氣氛。我心中類似責任感的情緒告訴我,不能拋下她不管。
連結眼球與眼球的時候,有一個條件。
「若對象是人類,必須在流淚時才能連結」──
如果對象是人類以外的動物──比如三郎,那就只要窺視眼睛即可;但如果對象是人類,就必須經過另一道步驟。可能是因爲人類具有的強大理性會構成某種防護機制,阻礙連結。只有在流淚的時候,這道機制會稍微鬆懈。
所幸,眼前的母親已經開始流淚。
我窺視她的眼睛──
這個瞬間,記憶如搖晃過的可樂般溢出,朝我湧來。記憶的「壓力」太大了──!我在一瞬之間被記憶吞沒,腦袋開始冒泡,在海馬迴烙下無法抹滅的印記。我趕緊切斷連結。
眼淚從我的雙眼溢出。
死者的父母一臉困惑地面面相覷。我試圖辯解,卻只能發出嗚咽。母親像是對我有所共鳴似的哭了。
「真的很抱歉。」父親說道。「你應該也受到不小的驚嚇,我們卻突然跑來打擾……」
我連一句反駁都說不出來。
死者的父母離開後,我無力地關上房門。我暫時呆站在玄關,不停地哭泣。然後身體像是想起什麼似的,有胃酸開始湧出,讓我跑進廁所裏嘔吐。我覺得自己彷彿被記憶的碳酸溶解了骨骼,整個人都癱軟無力。
4
「眼睛」在黑暗中睜開……
鮭魚飛越空中。
那是鮭魚排。
是「記憶的殘影」──我心想。
夏天的雲朵緩緩飄過天空。三郎走了過來,在我的腿上伸懶腰。我撫摸起牠的毛茸茸肚子。
我之所以會請別人替我寫信,都是因爲擔心媽媽。媽媽爲了我而陷入悲傷的情緒,真的讓我很難過。
光是想像,我就感到心花朵朵開,彷彿沐浴在春日暖陽之中。
我們的華鈴──
然後「那孩子」在聚光燈的照耀之下現身了。
媽媽走向廚房,我則走向洗手間。我把剛剛自己假裝喫掉,其實藏在舌頭下面的髒鮭魚吐到面紙上丟掉。鏡子裏的臉看起來一點也不傷心,頂多是擦掉眼淚的眼睛有點泛紅,完全不留哭過的痕跡。
然後將刀刃抵在左手腕上──
我坐在長椅上,打開一張紙。天崎夫妻昨天告別時,留了這張聯絡方式給我,上面寫着電話號碼與住址。我用手機的地圖APP再次搜尋路線。
表演結束後,接着是謝幕的時間。孩子們橫向排成一列,高舉牽起的手。爲了讓孩子們看到家長的反應,燈光也照亮了觀衆席。妳一看見我們夫妻,立刻綻放笑容,對我們揮手。我用左手牽起丈夫的手,一起揮舞雙手回應妳。我們能夠維持夫妻身分到現在,正是因爲有華鈴將我們緊緊相系在一起。
不過,暫且是讓對方好好哭出來了。就像稍微打開寶特瓶的蓋子,靜靜釋放碳酸一樣。
5
我非常聰明,也非常可愛。
兩人正在激烈地互相叫罵。各種不堪入耳的言語就像暴風雨,甚至帶有殺意。衝突持續擴大,又有餐桌上的盤子成了犧牲品。第二片鮭魚排飛越空中。
鏡子裏有張女人的臉。年齡大約是四十多歲。但是看起來莫名衰老,幾乎像是一個老婦人。紅腫的眼睛下方刻着深深的法令紋。臉頰下垂,嘴脣邊緣有口水流出。嗚嗚嗚嗚嗚──她發出不知是哭泣還是呻吟的野蠻聲音,猛抓自己的頭皮,將混着白髮的頭髮弄亂。她用血紅色的手指將剃刀拿到右手上,即將爆發似的嘶吼。
「只有華鈴演得特別好。」丈夫在我耳邊輕聲說道。「她將來一定能成爲演員。」
「爸爸、媽媽,拜託你們不要吵架,我們一起喫鮭魚吧。」
我從揹包裏取出「來自死者的信」,放在玄關門前。
御坂山地的另一頭,湧出積雨雲的天空中,富士山的山頂呈現漂亮的藍色。
我鬆了一口氣,擦拭臉上的汗。
我現在正用非常特殊的方法,請別人代替我寫下這封信。因爲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了,所以我還沒有作好心理準備。我想爸爸和媽媽應該也是一樣的。一想到這一點,我就覺得非常心痛。
「給媽媽和爸爸……」
母親發出嗚咽,哭喊女兒的名字。四條小腿互相依偎着。我躲在黑暗之中,心情十分複雜。
「來自死者的信」並不完全是憑空創作。我運用滲進自己腦中的死者記憶──努力揣摩,才寫出這封信。我做的事情或許類似某種通靈。
我隨着記憶的引導,在路口轉彎。
體育館安靜下來,布幕開始升起。
這條路前面──應該有那個家。
寫着「戲劇發表會」的橫布條下方有手工製作的背景與大道具。愈高的年級,舞臺佈置的品質也就愈高,讓我不禁感到佩服。
然後我搭着巴士在甲府市內移動,又在寧靜的住宅區走了十分鐘左右。
「來自死者的信……?這是什麼,惡作劇嗎?」
6
在甲府車站一下車,我便感覺到悶熱的空氣。這裏日照很強,比東京熱得多。時間是下午兩點。我踏進車站大樓的甲府CELEO購物中心,隨便解決午餐之後,前往六樓的屋頂。
從眼球流向我的記憶氣泡會留在腦海深處,顯現在我的睡夢中。
我在一夜之間,體驗了天崎華鈴與其母親,共兩人份的視角。
7
左手腕沒有任何異狀。
盤子破了。
我從牀上跳了起來。
我們以前經常一家三口坐在檐廊邊,看着積雨雲喫西瓜呢。爸爸把西瓜籽吐得很遠,最後在庭院發芽甚至結果,於是我們三個人又一起笑着喫掉了那些西瓜,這些我都還記得很清楚。我喫完西瓜之後,總是會莫名打起瞌睡,就把媽媽的腿當作枕頭了。我喜歡抓住逗弄我耳朵的左手,拿到臉頰上磨蹭。因爲媽媽的皮膚非常滑嫩,跟廚房的磁磚一樣冰涼……感覺很舒服。
「眼睛」在黑暗中睜開……
「來自死者的信」──
我衝了個澡,然後打開落地窗,在窗邊坐下。
我坐到書桌前,用電腦打了一篇文章。我一邊猶豫──一邊慎重地寫着。就算三郎對我撒嬌,我也沒有分心。大約花了兩個小時,我總算完成文章,用A4的影印紙列印下來。然後,我把它封在水藍色的信封裏,爲了隱藏筆跡而用尺在信封上寫下這些字:
下一個瞬間,我皺起表情哭泣,並且用令人同情的稚嫩聲音說道:
給爸爸和媽媽:
我嘆了一口氣。好麻煩。
天堂也有夏天,有積雨雲,有西瓜,有檐廊。我可以在天堂成爲自己想要的樣子。我會變成一個臉頰又圓又紅,像被袖子擦過的蘋果一樣的小孩子,等着你們的到來。我會在這裏用乾淨的井水,冰鎮西瓜。請你們長命百歲,帶很多回憶來跟我聊天。我們三個人一起喫西瓜,而且我要躺在媽媽的腿上打瞌睡,聽你們說着長長的故事……再用媽媽的手磨蹭我的臉頰。
妳非常聰明,也非常可愛。
「劇名是《羅密歐與茱麗葉》。」
我愛你們。
鮭魚排在空中旋轉,摔碎在地上。
8
轉眼間,整座舞臺就像有了鮮花的點綴,更顯動人。茱麗葉穿着我讓雙手佈滿傷口才做好的禮服,就像剛出落般美麗。讚歎所產生的漣漪幾乎遍及寧靜的人海。
「對不起,媽媽煎新的鮭魚給妳,妳去漱漱口吧……」
「嗯?這是什麼……」
然後我把掉在地上的鮭魚撿起來,放到破碎的盤子裏,拿回餐桌上喫了起來。爸爸和媽媽變得很沮喪,停止爭吵。他們總算發現自己有多愚蠢了。
小朋友們從舞臺兩側現身,開始表演。
──這個時候,我感覺到背後有動靜。我反射性地逃往庭院。從我在這個家玩躲貓貓的經驗可以得知,庭院裏有很多適合躲藏的地方。
我深深嘆了一口氣,然後站起來。
「我不覺得只是單純的惡作劇。上面用華鈴的口吻,寫着只有華鈴知道的事。」
全身都被汗水浸溼,像冰一樣冷。強烈的痛楚讓我不禁緊緊握住左手腕。我還以爲會有鮮紅色的血液從手指之間溢出。
接下來是四年級的表演──廣播如此宣佈。
我迫不及待地等着主角的出場。
華鈴上
我搭上從新宿車站開往山梨縣甲府市的長途巴士。雖然只是兩個小時再多一點的車程,卻是我到東京以來最長的移動距離。三郎留在租屋處看家。可能是因爲「記憶的殘影」讓我昨晚睡得很淺,所以我搭車時幾乎都在睡覺。
母親開始朗讀這封信。
「眼睛」在黑暗中睜開……
小學一年級,我跟四個好朋友一起在初次打掃的時間攤開抹布,當時其他同學的抹布上都有花朵、動物或動畫角色的刺繡,卻只有我的抹布沒有圖案。現在回想起來,我覺得那條抹布似乎就象徵着我的人生。絕對不是美麗的純白,而是索然無味,跟多數人一樣有點骯髒的人生。白淨的部分頂多只有我的肌膚,這是我唯一暗中感到自豪的地方。
突然間,強烈的既視感向我襲來。
我的人生就像一條素色的抹布。
帶狗散步回來的父親撿起水藍色的信封。他挪開老花眼鏡,疑惑地看着這封信。取出裏面的信之後,他馬上慌慌張張地跑進家裏。被留在原地的柴犬大約轉了三圈,便自己回到狗屋。
發現DNA雙螺旋結構的弗朗西斯•克里克曾說過,夢是大腦處理資訊的過程中出現的產物。根據這個說法,透過眼球滲進我腦中的記憶會在睡眠時與我本身的記憶一起經過大腦的資訊處理,讓我夢見剛纔那種他人視角的情境。
──糟了,狗擋在我逃走的路上。腳步聲離我愈來愈近。我趕緊躲進檐廊下方。夫妻馬上走過來坐在檐廊邊,四條小腿於是排列在我面前。
不出所料,天崎家就在那裏。屋齡五~六十年的平房。我有種時空錯亂的感覺,類似暈眩……我在夢裏見過這個家。我成爲天崎華鈴,以及她的母親,在這個家生活。難以言喻的哀傷觸動了我。
──我戰戰兢兢地打開右手。
母親果然曾經嘗試割腕。我親身體會到她的心理狀態有多麼危險。生與死的天秤不論倒向哪一方都不奇怪。即使只有一把剃刀的重量。
我的女兒能成爲演員──
一個曾經在高中排球社的社辦反覆割腕的女生對我說過「這是一種呼吸方式」。她說自己是某種孔雀魚。就像孔雀魚只能在水中呼吸一樣,她也只能在黑暗中呼吸,而這就是她的鰓──她會對任何人展示傷口,因此引發問題而退學。但如果她說的是實話,天崎華鈴的母親或許也是想活下去,正在拚了命嘗試新的呼吸方式。
我微微一笑。
繼承了我的肌膚、我的一半血統的女兒在舞臺上受到聚光燈的照耀,雙頰閃閃發亮──我將左手抱在胸口,感受自己的心跳。那孩子愈是成爲目光焦點,我就愈能遠遠地反映她的光芒,像螢火蟲一樣閃亮。
我想像一座天秤。
剃刀的另一邊放着一封信,於是天秤往那邊傾斜……
9
總算逃出天崎家之後,雖然稱不上思考,但我一直漫不經心地想着事情。就算回到公寓,鑽進被窩也持續想着。
我是個膽小鬼。我有想要幫助他人的念頭,卻更害怕遭遇危險的事。從以前就是這樣。就連那個時候,我也動彈不得──
一把傘在眼瞼的黑暗中飛起。
那是鮮紅色的傘。
背景是沉重的烏雲。
傘飄落到揹著書包的黃色雨衣旁。
紅色的書包──是個女孩。
看似驚訝得睜大的雙眼注視着我。
光芒從那雙眼裏消逝,速度快得嚇人……
或許是安眠藥奏效了,我不知不覺進入夢鄉。我在來路不明的暴風中徘徊,最後踏進風眼。那裏充滿柔和的金黃色光芒。
是關於美里的夢。
她待在那個有書架的房間。穿透蕾絲窗簾的陽光溫暖了她那頭細軟的頭髮。櫻花造型的髮夾在她的耳朵上面發光。不知爲何,我總覺得自己見過那個髮夾,但怎麼就是想不起來。
美里靜靜地讀著書。我覺得她這副模樣非常漂亮。
10
早上一起牀,我就喝了一杯水,除此之外什麼都沒喫。
「過來這邊,三郎。」
正在棉被上睡回籠覺的三郎抖動一下耳朵,帶着一副「要喫飯了嗎?」的表情走過來。我原本並不是要喂牠,但因爲覺得牠很可憐,就給牠喫了貓食。
接着,我窺視牠的眼睛──
我馬上被拉了過去,美里出現在視野中。這次的日期好像跟上次不同。她穿着淡綠色的寬鬆款春季毛衣,揮着長長的袖子對我說:「阿窈,你好呀。」
我按住翹起的頭髮。但我一放開手,頭髮就立刻復活了。美里露出虎牙一笑。
「美里──」我下定決心。「我決定找出槍擊案的犯人。老實說我很害怕,也沒有自信,但如果只有我能幫忙,我還是想幫忙。」
「可是,你對自己的行爲抱持疑問吧?」
「舉例來說,如果我殺了人呢?」
我鬆了一口氣,肩膀頓時變得輕盈。我確實救了兩條人命……想到這裏,我的胸口就湧出一股暖意。
神的認知……我起了雞皮疙瘩。因爲我發現一件可怕的事。
我嚇了一跳,感覺她似乎看穿了我的內心深處。
「早安,美里。我剛剛纔起牀。」
「我早就知道你會這麼說。不,我相信你會這麼說。我們今後一起努力吧!」
「真正的『善』是什麼呢?」
「我認爲到頭來,認知的極限就是道德的極限。如果看不見五萬名死者,造成一名死者就是所謂的惡。我看得見未來,阿窈則看得見過去。換句話說,我們的認知跟普通人不同。所以我們的道德觀當然跟普通人不同,而且我們必須找到自己專屬的道德觀。」
「我就知道。因爲你的頭髮翹起來了。」
我答不出來。
美里跟三郎握手。
我也跟三郎握手,然後笑了。
我一時語塞。原本靜靜聽着的美里開口說道:
「……確實。」
「美里,我今天有話想告訴妳……」
「不只是這次,我以前也寫過好幾次。有時候也會引起騷動,被當成都市傳說。雖然我一開始也曾失敗,但漸漸寫得愈來愈好,成功拯救了各式各樣的人……」
我嚇了一跳。如果美里殺了人──?我覺得她連蟲都不忍殺,何況是人。我這麼說道:
「在妳的認知中,昨天那封『來自死者的信』是善嗎?還是惡?妳應該知道有送信跟沒有送信的結果有什麼差別吧?」
「除非能知道世上的一切,否則馬後炮會永遠持續下去。在本質上,任何人都無能爲力。」
接着是一段沉默。但這不是令人不舒服的沉默,而是珍惜某種事物的沉默。就像在等待剛羽化的柔軟翅膀轉硬一樣。過了一陣子,美里說道:
美里用筆直的目光看着我,陷入沉默。這次的沉默很沉重,重得彷彿會把羽化的翅膀壓得面目全非。最後,美里帶着同樣的表情,這麼說道:
「妳這麼說不是馬後炮嗎?」
美里溫柔地微笑,這麼說道:
「──是『善』。如果你沒有送信,媽媽會先自殺,然後爸爸會在隔年抑鬱而終。」
「我看得見未來。如果那個人是將來會殺死五萬人的殺人魔呢?」
「『道德觀』這種東西本來就是自我滿足。因爲我們不是神。在神的認知中,人類的善惡肯定只是枝微末節的問題。人類能做的,只有在迷惘中儘自己的全力。」
「那種『自己專屬的道德觀』難道不是自我滿足嗎?」
「殺人當然是『惡』了。」
「……那或許是『善』。」
「……是啊,我想應該是。怎麼說呢?這可能真的是一種僞善。擅自窺視他人的記憶,擅自替他人發聲……我算哪根蔥啊。可是,我也害怕因爲自己的無所作爲而導致最壞的結果……到頭來,一切都是自我滿足。」
「真的嗎?那五萬人或許全都是會殺死五萬人的殺人魔喔?」
我提起「來自死者的信」。
「真正的『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