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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三 幕

《美里活在貓的眼眸裏》 · 四季大雅 · 3.2萬 字

1

不知從何時起,我已經身在陌生的城市。回過神才發現自己被一陣傾盆大雨淋溼,正躲在一條窄巷的凹陷處。手裏握着一罐高酒精濃度的五百毫升罐裝高球燒酒。我身上明明沒有手機和錢包,不知道是怎麼拿到酒的。身體已經冷到骨子裏,牙齒不停地打顫。我雖然覺得想吐,卻靠着喝酒來取暖。

屁股的口袋裏塞着一本我不知道的口袋書──法蘭茲•卡夫卡的《變形記》。這是主角在某天突然變成一隻蟲的故事。我現在的感覺就像是變成了一隻蟲,噁心得吐了出來。我原本想丟掉這本書,卻又想起美里很珍惜書本的事而作罷。

我的眼頭髮熱,於是低聲啜泣。那毫無疑問是未來的記憶。美里真的會死。我不知道那顆黑暗的月亮和火焰究竟是什麼,總之美里終將喪命。她的肚子上開了一個洞,在寒冷又陰暗的地方死去。這讓我感到悲傷不已。我也想到黑山學長的事。那真的是命運嗎?如果我更努力,是不是就能阻止這一切發生了呢──?

我左思右想的期間,雨就停了,天也亮了。心情明明差到極點,從高樓之間仰望的晨曦還是很美麗。

我搖搖晃晃地踏上歸途。昨天的我大概是想逃到遙遠的他方,這裏卻比想像中還要近。我在早上九點到家,淋浴後鑽進被窩。

2

黑山學長遇害之後的第五天,栃木的老家舉辦了他的葬禮。

那是一棟有山水造景的木造平房,鋪着日本瓦的人字屋頂在青空下閃耀着光輝。黃鶲以鬼瓦爲舞臺,悠閒地唱着歌。我們在屋檐下舉辦着陰鬱的儀式。黑山學長的照片被白色菊花圍繞着,帶着靦腆的笑容。平常總是抽着煙的他給人一種酷酷的印象,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虎牙的關係,照片上的他看起來就像個容易受傷的孩子。

有幾個看似新聞記者的人出現,卻又被趕走。警察遺失的手槍被拿來犯下連續殺人案的情報從某處泄漏,成了媒體連日報導的大新聞。「肉身佛」這個詞彙沒有出現在新聞上,可見媒體似乎尚未掌握詳細的情報。

葬禮進行到座禮燒香的段落時,和尚一出現,就有人發出了尖叫聲。是蛭谷學姐。她有過度換氣的情況。「要被殺了,要被殺了,要被殺了……!」她在社員的陪伴之下離席。

「她可能是看到袈裟,就想起了案發經過吧。」

坐在我旁邊的梅子學姐對我說道。她今天用染髮噴霧將頭髮染成黑色,妝容也比較低調,呈現清純美少女的風格。她把手放到嘴邊,偷偷跟我說:

「其實,美和子好像覺得那是肉身佛的詛咒。」

「詛咒嗎?」我睜大眼睛。「怎麼可能。」

「因爲她還滿迷信超自然現象的。她很容易被晨間節目的占卜影響心情,而且也常常相信陰謀論。她好像有對華鈴下過詛咒,覺得是這件事影響到黑山學長了。所以,她認爲詛咒遲早會回到自己身上。」

「正所謂害人害己吧……」

和尚以防疫爲由,用手機播放般若心經,不斷敲打木魚。世界上真的有很多思考模式不同的人──我心想。

我們移動到火葬場,對遺體進行最後的道別。

現場充滿啜泣的聲音。輪到我的時候,我望進棺材裏。黑山學長看起來就像是安穩地沉睡着。因爲子彈是貫穿心臟,所以頭部很完整。眼眶湧出淚水,所以我趕緊讓下一個人上前。阿望學長帶着一雙紅通通的眼睛,在棺材前立正站好。然後,他用小小的聲音說道:「下次再一起演戲吧。」

然後,遺體被送進火化爐。

我們移動到聚餐場地,享用家屬招待的開齋料理。社員們輪流跟家屬聊起自己與死者的回憶。經過火葬這一關,氣氛多少緩和了一點。

「他是志磨男的祖父。那已經是三十年前的事了──我看了他的舞臺劇影片,叫作《吉祥天女》。那部影片是黑白的,畫質也非常差,但我一點也不在意。我一瞬間就被劇情吸引,忘我地觀賞那出戏。就在那個時候,我學到了關於舞臺劇的一切。彷彿在黑暗中拿到火把一般,突然看清了許多事物。就像這樣。」

「你……不錯。我看過喪屍的即興表演影片了。到目前爲止的戲劇生涯,我是第一次見到剛入門就能演到這個程度的人才。你是個很有潛力的外行人。」

「你還一臉憂鬱啊。」隔着防疫用的壓克力板,我左邊的千都世學姐說道。喪服與珍珠項鍊非常適合她。「我明明有聯絡你,爲什麼不回我?」

我嚥下口水。

「……會被詛咒。」

「欸,我看你真的有在跟千都世交往吧?」

我們就像斯巴達戰士一樣,發出「哦哦!」的勇猛回應,抱着哭個不停的阿望學長的肩膀,一起走向車站。

「你到底怎麼了……?」

她在筷子套上畫着院瀨見學長的肖像塗鴉。

神田川先生指着一名演員。她身穿華麗的禮服,飾演女主角奧菲莉亞。

下午三點,我們在新宿車站附近的咖啡廳碰面。

我知道他在黑暗深處點了點頭。

「是喔……」因爲他被嫌得一無是處,有點可憐,所以我決定不繼續追問。

「是的……因爲一些意外的插曲。我的實力還不夠,會盡量用努力彌補。」

神田川先生稍微抬起左邊眉毛,把眼鏡往下挪,用肉眼看着我的眼睛。

「好極了。我有東西想讓你看看,跟我來吧。」

現場瀰漫着凝重的沉默。神田川先生完成播放影片的準備後,將房間的燈光關掉。周圍變得一片漆黑。說話的聲音從黑暗深處傳來。

儀式順利結束後,我們正要離開時,阿望學長被叫住了。黑山學長的父母用溫柔的表情說了幾句話,然後將一個小盒子交給他。阿望學長用惶恐的神情低頭行禮了好幾次,最後開始號啕大哭。他哭着回到我們面前,用強而有力的語調說道:

神田川先生打開牆壁上的開關。日光燈照亮了室內。

我再也無法思考,只能呆呆地望着銀幕上的美里。

我這麼一問,神田川先生就撫着鬍鬚,帶着溼潤的眼眶說道:

神田川先生陶醉地欣賞着她的演技。

「……我扯遠了。我想說的是,你應該多看看好的演技。直到三年前爲止,我領導的劇團就有一個天才。她不輸安尊的妻子,是不折不扣的天才。你一看就知道她有多厲害了。」

我坦然說道,內心沒有一絲憤怒。神田川先生露出少年般開懷的笑容。

我無法順利呼吸,用顫抖的手指指着她問道:

「說到安尊,運用『旋轉舞臺』與『升降臺』的新穎演出手法非常有名,但他同時也是一名活躍的前衛藝術家。他以前曾創作一個名爲《詛咒的產道》的作品。那個作品只有一片平凡無奇的白牆,上面挖了一個洞。可是往洞裏窺視的客人都紛紛發出驚叫。我也曾戰戰兢兢地往洞裏窺視過。」

「這裏是我的工作室。裏面有練習室、錄音室,還有小型的舞臺。」

「詛咒會從這種小洞中產生。如果有人往裏面窺視的話。安尊也窺視了開在某處的洞,然後遭到吞噬……《三界流轉》是解除詛咒的故事。累積無數詛咒以後,在最終章的《光明遍照》,圓環的建構與解體會同時進行,解除所有的詛咒──」

「《吉祥天女》──」我低聲複誦。「跟《三界流轉》第一部的副標題一樣呢。」

「你該不會覺得這是自己的責任吧?」

神田川先生笑得臉都皺了起來,掩飾自己的難爲情。不過聊到戲劇相關的話題時,他接二連三地提到各種專有名詞。他穿插着戲劇論,幽默地談論關於舞臺劇和名人的話題。

「您今天是想要觀察我究竟是不是會認真練習的外行人吧。」

「一個背影──」神田川先生說道。「某個人背對洞口站着。然後,他的影子漸漸延伸,吞噬了背影。那個人消失以後,又有別人的背影出現,並且再次被影子吞噬。然後又有背影出現……同樣的反覆在意識深處漸漸留下某種詭異的印記……接着,意識忽然產生空白的瞬間,眼熟的背影出現了。異樣感讓頭腦陷入混亂。然後我發現──那是自己的背影。我因此感受到難以言喻的恐懼,嚇得發出啊的一聲驚叫,從牆邊退開。正在排隊等待的人睜大了眼睛。我於是擠出一個笑容,就像剛剛被惡整了一番似的。不過,那天晚上我作了惡夢。內容是自己就那樣繼續窺視的話,會有什麼下場……」

「啊啊,原來就是他……跟我聽說的一樣,看起來人很好。」

3

強烈的沉默籠罩我們。

神田川先生穿着水藍色的針織POLO衫,搭配窄款的九分褲與涼鞋,顯得休閒又時髦。先到現場等待的他站了起來,笑咪咪地向我打招呼。我們倆都點了維也納咖啡。

我很驚訝,但還是答應了這個邀約,並跟他交換聯絡方式。

神田川先生是一位年近六十的紳士,將混着白髮的頭髮梳理得十分整齊。黑框圓眼鏡與鼻下鬍鬚的組合散發着藝術家氣息。他一笑,眼角便浮現皺紋。

我搖搖頭。神田川先生就像是看得見我一樣,繼續說了下去。

我右邊的梅子學姐說道。她的口氣聽起來只是隨口問問。

「百聞不如一見。一次的親身體驗,能讓人學習到的東西往往是最多的。你知道阿望安尊是誰嗎?」

舞臺的布幕映照在投影幕上。布幕緩緩往上升起。

「對不起,我狀況不太好……」

「我原以爲自己這輩子再也看不到超越那部舞臺劇的作品了,但如果是《三界流轉》的話,或許……我想志磨男可能是想要超越他的祖父。他大概是覺得這麼做的話,就能了卻爺爺的遺憾吧。」

她──是不折不扣的天才。相較之下,連千都世學姐都顯得像個凡人。她單是存在就充滿光彩,而且演技十分細膩,一舉一動都能巧妙地編織感情,彷彿用光滑無瑕的絲綢深深包裹觀衆的心。逐漸發狂的演技更是一絕。人世間最深的黑暗就在她的眼裏。

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千都世學姐突然用力拍打了我的背部。我嚇了一跳,她便用溫柔的表情說:

「謝謝您的誇獎。」

「《吉祥天女》也是三部曲,阿望安尊將一切都賭在這個作品上。他甚至單單爲了這出戏就自掏腰包,建造了名爲『天女館』的建築──但是,擔任女主角的妻子基於不明原因而自殺,使一切都化爲烏有。安尊或許是出於絕望,再也不願意站上舞臺。最後他病倒了,據說他一邊痛苦地掙扎,一邊在朦朧的意識中反覆說着『把天女館燒了』之類的夢話……」

在回程的新幹線上,須貝喝了許多啤酒,醉得在廁所吐了。

我們走出咖啡廳,步行了十分鐘左右,然後進入一棟貼着磁磚的老舊大樓。

神田川先生抿起嘴脣,輕輕點頭兩次。

過了一陣子,我們再次移動到火葬場。

「別想不開了,今後再讓我看看你帥氣的一面吧,我的名偵探。」

說完,她移動到別的座位。我搔了搔自己的後頸。感覺就像是擺脫了什麼鬼怪,身體漸漸輕盈起來。真是敗給女演員了──我心想。

神田川先生仍然注視着我的眼睛,點頭說道:

「安尊一定是被『詛咒』吞噬了。」

「安尊透過戲劇所探討的生涯主題是『詛咒』與『解咒』。打破虛構與現實的界線,在冥界與人世之間開出一個洞,讓觀衆融入故事,並將其解放……你知道詛咒是從哪裏來的嗎?」

「你覺得自己更努力找出犯人的話,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吧。那只是你自以爲是。你真以爲自己是名偵探嗎?」

「柚葉美里。」

「我聽黑山提過你的事。你好像一加入就躍升《三界流轉》的主角了呢。」

「明天能不能見個面?我有些話得先跟你說。」

「出場了,她就是天才──」

「我可以理解。」我筆直地回望神田川先生。「我已經作好知難而退的覺悟。」

神田川先生清了一下喉嚨,繼續說道:

「他的新冠肺炎痊癒時,我們還鬆了一口氣,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

「就跟我聽說的一樣,你的頭腦轉得很快……你可別怪我。我也是打算把自己所剩不多的下半輩子投注到《三界流轉》上,所以總得早點剔除不好的嫩芽。」

在肅穆的氛圍之中,我們看着遺骨被放進骨灰罈的過程。不知道美里的遺骨現在在什麼地方──我無意間心想。

過了不久,神田川先生來到我面前打招呼了。

我感到毛骨悚然。

黑山學長那空白的兩週果然是罹患了新冠肺炎。但我完全不明白這跟案情有什麼關聯。

所謂的製作人,就是負責企劃、行程管理、預算編列的職位。聽說他原本就是經營劇團的人,看了《轍之亡靈》之後大受感動,於是協助這部作品登上商業舞臺。多虧他的鼎力相助,《三界流轉》纔有機會在大舞臺上演出。

神田川先生一臉狐疑,但可能是被我的反應嚇到了,他答道:

「她現在……在什麼地方?」

每個房間都很有年代感,卻保養得很好。我們走進三樓西南方邊角的房間。這裏有投影機和投影幕,還擺着摺疊椅。神田川先生一邊拉上遮光窗簾,一邊說道:

「正在跟院瀨見說話的就是製作人神田川幸尚先生。」

劇名是莎士比亞四大悲劇之一──《哈姆雷特》。

忽然間,黑山學長的父母所說的話傳進我的耳裏。

我──瞠目結舌。一股寒意竄過背脊,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我脫離正常的時間洪流,畫面中的她成了刻畫時間的一切。

「我們沒有在交往。梅子學姐纔是,妳喜歡他嗎?」

我搖搖頭。神田川先生說:

「遺憾?」

實際上,我得了夏季感冒,一直臥病在牀。應該是因爲淋了一整晚的雨吧。只要我有心就能聯絡她,但我根本沒有那個力氣。不過,千都世學姐好像過度解讀了。

「那個帥哥演員遲早會露出馬腳。到頭來,對工作沒有熱情又不認真的男人,不管做什麼都不會成器。因爲他明明是外行人又不練習,所以我馬上就開除他了。」

「咦──?」

「她……她……她是誰?名字……請告訴我名字……!」

「……您看到了什麼呢?」

「不管有多辛苦,我們就算用爬的也要完成《三界流轉》。你們願意把力量借給我嗎!」

「啊啊,就是那裏,那裏很漂亮呢。我最近有點健忘,真傷腦筋。」

「是『小野櫻花河堤迴廊』吧。一條很長的櫻花隧道。」

我點頭,然後說道:

「啊哈哈,這個只是隨手畫的啦~畫畫可以讓我安心。我一點也不喜歡他……反而很討厭~因爲他很愛現嘛~他手上那隻看起來很貴的表就是貸款買的耶,明明還只是學生。他想表現出自己家很有錢的樣子,吸引女生的目光。連衣服也都只穿名牌。我超討厭那種人的~」

哈姆雷特見到父王的亡靈,得知其死亡的真相而陷入瘋狂,開始尋找復仇的機會。

「你是兵庫人啊,我去過那裏。那是什麼地方來着?櫻花路樹很漂亮的……」

「很遺憾……她遇上空難,所以……」

奧菲莉亞在瘋狂之中,與花環一起墜入河裏,暫時如人魚般浮在水面上,哼着祈禱之歌──最後沉入水中。

4

穿過隧道,便是雪國。

放眼望去是一片白茫茫,讓我不禁顫抖。

──不,這裏不是雪國。

眼前的一切真的是純白色。天空和地面,全都是空白──沒有一丁點凹凸的地平線不斷延伸到遠方。我漫無目的地邁出步伐。腳步聲如冬夜般孤獨。距離感與平衡感漸漸麻痺,使我感到暈眩。最後連時間感都錯亂了,導致腦中也化爲一片空白……

爲了保持理智,我開始聆聽心跳的聲音。

撲通……撲通……撲通……

唯有這個聲音能區隔並驅動世界。

撲通……撲通……撲通……

不知走了多久,我發現前方有一道牆壁。那面牆壁很巨大,同樣是純白色──那幾乎可以稱爲「世界的盡頭」。不論往左、往右,還是儘量抬頭往上看,都看不見牆壁的盡頭。

──忽然間,我發現牆上有一個小小的洞。

我想知道世界的盡頭外面有些什麼。

我──往洞裏窺視。

裏面只有黑暗。

撲通……撲通……撲通……

我眨眼,凝神細看。

還是什麼都看不見。

我正打算放棄。

這個時候,突然有一團白色的影子浮現了。

我將房間的燈全部關掉,看了從神田川先生那裏借來的哈姆雷特影片。

我搖搖頭。「妳在說什麼……?」

我開口驚叫,卻什麼聲音也沒發出,就像遇到鬼壓牀一樣動彈不得。

我猛然抬起頭,背脊開始發涼。裝飾在房間裏的其他照片也全都是美里。冷汗從我的額頭滲出。相簿的第一頁應該是剛認識時的照片,照片裏的鹿紫雲同學跟美里肩並着肩,臉上浮現生硬的笑容。

鹿紫雲同學的家位在徒步到得了的距離。說穿了,就是一棟豪宅。幾何風設計的兩層樓建築周圍有修剪整齊的樹籬,以及景觀照明。站在玄關前,門鎖就會自動開啓。燈也自動亮了起來。

門在我的背後自動上鎖。

「是啊,你猜對了──」鹿紫雲同學露出帶着微微寒意的笑容。「我愛柚葉學姐。」

「一直待在陰暗的房間裏,就能看清自己的靈魂。我想了解真正的自己,所以卸除了多餘的零件。就像把洋蔥的皮一層一層剝掉,一點一滴地……」

一路上,我始終心神不寧。我還沒有「真正遇見她」──這句話對我造成了難以置信的深刻影響。

我隨便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點了兩人份的飲料喝到飽,邊喝咖啡邊等待。

5

相簿上貼着墜機事故的新聞剪報。報導上顯示,三年前從東京飛往福岡的客機墜毀在岐阜縣的山中。原因是引擎故障,也有報導提到航空公司與維修業者被告上了法院。事故中沒有任何人倖存。死者名單列出了「柚葉美里」的名字。

我逃走了。我奔下螺旋階梯,經過龍魚水槽旁邊,從玄關跑出去。

「太奇怪了。」我終於說出口。「像這樣把別人的照片……」

「眼睛」在黑暗中睜開……

「不,我纔要說對不起。關於黑山學長的事,我什麼都不能告訴你。因爲隨意預知未來的話,就會打亂時間軸,反而讓事情一發不可收拾……」

「這就是命運吧──我知道了。我會努力接受這件事。雖然我還不夠成熟,但今後也請妳多多指教。」

「……我也看到空難的報導了。上面寫說沒有任何生還者。就算不搭上那班飛機,妳也無法得救嗎?」

鹿紫雲同學說自己有保留當時的新聞剪報,答應讓我去她的家拜訪。

「我看應該沒有吧。」

我呼喚三郎,牠便從貓跳臺上跳下來,坐到我的腿上。

聽完,美里搖搖頭。

「請問對你來說,柚葉學姐是什麼樣的人?」

「有什麼奇怪的嗎?」鹿紫雲同學面不改色地說道。

我還沒有「真正遇見她」──

「大致上還不錯。美里,我聽說妳是很厲害的演員。我看了《哈姆雷特》的影片,覺得很震撼。就是因爲這樣,妳才教得這麼好吧。」

全身都被汗水浸溼。

房間裏的空氣很悶。牆壁上貼着許多照片。我的目光停留在近處的一張照片上。那是美里與鹿紫雲同學在迪士尼樂園比出勝利手勢的照片。我的心裏湧現有點溫馨,又非常哀傷的情緒。

我握緊拳頭,咬住下脣──我好不甘心。可是,我無能爲力。

美里一臉悲傷地垂下眼睛。我的心感到一陣刺痛。她的瘦小背影都已經揹負著名爲死亡的殘酷命運,我卻還對她扔石頭。

她的膚色很蒼白,大大的眼睛下方帶着深深的黑眼圈。

我嚇了一跳,轉頭望向鹿紫雲同學。她將相簿往前翻,上面貼着許多美里的照片。纖細的指尖撫着美里的臉頰。

我窺視牠的眼睛──

「柚葉學姐──」鹿紫雲同學用遙望遠方的眼神說道。「真的很厲害。」

我不禁往後退。我雖然張開嘴巴,卻說不出話來。

我環顧自己的房間,發現自己剛纔只是在作夢,這才鬆了一口氣。

鹿紫雲同學用陶醉的表情喝了一口果汁,然後又說道:

這句話反覆浮現在我的腦海。我覺得自己看愈多次,好像就會離美里愈遠。我把手指放在播放鍵第四次的時候,纔想到自己必須向美里道歉。

是木乃伊男──!我戰慄不已。

鹿紫雲同學開始拆掉一個一個樂高積木。觀衆席消失,布幕消失,舞臺佈景也消失了。我被她的氣勢震懾住,只能定睛望着這一切。

我也努力擠出笑容。

鹿紫雲同學觸碰房間深處的樂高積木。那是一個模擬舞臺的精巧作品,擷取了奧菲莉亞墜入河中的一幕。觀衆席只有一名觀衆。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我從旁伸出手,把相簿再往前翻一頁。不出所料,上面貼着美里的照片。前一頁也是,前前一頁也是……

「幾乎所有的東西都跟靈魂無關。下地獄的人全都是裸體對吧?就是這麼回事──然後到了最後一刻,這邊會消失。」

「你只是以爲自己見過她,本質上卻錯過了她。你根本還沒有『真正遇見她』。而且,你已經永遠無法遇見她了。因爲她從天上掉下來,摔死了。就像失去羽衣的天女一樣──」

美里低下頭,觸碰左耳的耳環。

這個瞬間──我有一種強烈的異樣感。

我一瞬間語塞,然後用自己也感到意外的憤怒語調說道:

我看見了他眼裏的更深一層黑暗──

突然間,我驚醒了。

「我當時剛上高中,由於國中時曾經在全國大賽中奪冠,會加入處女座劇團也是因爲被神田川先生挖角,所以很得意地以爲自己所向無敵,馬上就能搶到女主角的寶座……可是,看到柚葉學姐的演技,我完全甘拜下風。那已經不是可以用演得好不好來形容的程度。簡直到了……可怕的境界。我只能這麼說。我覺得自己永遠贏不了這個人,我曾經哭過,也恨過,甚至想要放棄演戲……可是,最後我開始崇拜她。非常強烈地崇拜。」

「對自己的靈魂來說,自己也是他人。我們認爲是自己的東西,其實不是自己。自己只是把感情投射到自己身上而已。所以對我來說,柚葉學姐比我自己還要接近自己。正因爲學姐能夠完美地理解這一點,所以她纔是天才──」

「如果你有『真正遇見』柚葉學姐──你應該也能明白。」

木乃伊男──流出眼淚。

沒有任何生還者──

「我對她的第一印象是一個很可愛的人。可是,看過她的演技、跟她聊天之後,我覺得她是個非常美麗的人。該怎麼說呢……她的生活方式很美麗。人的美就是精神的美。那麼美的人,世界上再也找不到了。」

鹿紫雲同學一下子就把杯裏的飲料喝光,再去裝了一杯。

最後,只剩下奧菲莉亞與觀衆。

「學姐是在滿二十歲那年的春天過世的。後來的我失去了活下去的動力,持續到精神科就診,直到不久前都把自己關在這個房間裏。」

「……對不起,美里。」我努力擠出聲音說道。「我一時激動,就把氣出在妳身上了。妳明明是最難過的人,我卻沒有想到要體貼妳的感受。我這麼幼稚,真的很對不起……」

我說到這裏,鹿紫雲同學就用不變的表情說:

「柚葉學姐離開人世的時候,我曾經──打算去死。」

「有啊。」

兩人是在鹿紫雲同學十五歲,美里十七歲時相遇的。

6

「妳──」我用沙啞的聲音說道:「妳瘋了。」

「你這麼說,真的有見過她嗎?」

她裝了一杯桃子汁,在我的對面坐下。她呆呆地望着窗外,始終沒有主動說話。我受不了沉默,於是說起至今的事發經過。我以前認識一位名叫柚葉美里的女生,卻突然聯絡不上她。昨天,我在神田川先生的影片中偶然發現她,所以纔會找她當時認識的人談談──以上是我編造的故事。

美里熱淚盈眶,露出笑容。

美里睜大眼睛。

「別人?」鹿紫雲同學說道。別、人──她的口氣就好像這兩個字是非常難以處理的異物似的。「這裏的照片不是別人的照片,全部都是我的照片。」

「……讓你久等了,我是鹿紫雲澪。」她的聲音細小又沙啞。她用手揉揉聲帶並清了一下喉嚨。「不好意思,我在日常生活中很少出聲說話。」

「嗯,到頭來,我根本什麼都不懂……我今天去見了鹿紫雲同學一面。」

「美里很可愛,很溫柔,有點冒失,又充滿神祕感……」

美里不發一語。

我踏進中野百老匯附近的一間家庭餐廳。

「自己和他人之間根本沒有本質上的差異。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不管是小嬰兒、老人、聖人君子還是殺人魔……大家的靈魂深處都是同樣的顏色。因爲所有人都幼稚得不明白這一點,這個世界纔會紛爭不斷。」

我感到毛骨悚然。鹿紫雲同學將觀衆捨棄。

被繃帶層層包裹的臉,一動也不動地面對着我……

「謝謝你,我也要請你多多指教!」

下一個瞬間,木乃伊男突然傾身向前,然後──

「……嗯,我只會死於別的狀況。」

明明是第二次觀賞,我卻比先前更入迷,真是不可思議。我馬上重看了第三次,還是一點也不膩。每次觀賞都會爲我帶來新的啓發。不斷重複體會這種啓發,或許就能達到鹿紫雲同學的境界了。

鹿紫雲同學用略帶嘲諷的口氣說道。

雖然我感覺到某種異樣的氛圍,卻還是踏進了她的房間──

「我二十四小時都播着音樂。」

鹿紫雲同學從書架上取出一本厚厚的相簿。然後她打開最後一頁,對我招手。我戰戰兢兢地窺探相簿。

過了一陣子,一個留着黑色長髮的女生來了。

「……小澪過得好嗎?」

客廳裏有座很大的龍魚水槽。飼料的餵食應該也是自動化。我們從打通的螺旋階梯走上二樓。鹿紫雲同學一打開房間的門,史提夫•萊許的《十八位音樂家的音樂》便傳了出來。

我想起從美里的眼睛裏看到的景象。

黑暗的月亮與火焰,以及俯視美里的某個人……

明明沒有任何生還者,究竟有誰能夠俯視她──?

一股寒意漸漸爬上我的背部。

我維持臉上的笑容,同時開始思考。

飛機墜落的地點是岐阜縣的山中,而且那時是夜晚。大多數的乘客肯定都是當場死亡,不太可能有搜救者或目擊者在她斷氣之前趕到現場──

看着美里的笑容,我感到悲傷。都到了這一刻,我還在懷疑她。這一點讓我非常難受。

但是,我非確認不可。所幸,現在美里的眼眶裏有淚水。

我窺視美里的眼睛──

我經過跟先前相同的風暴與混亂,最後落入了那一晚。

焦臭味竄進鼻腔。冰冷的雨水撫過臉頰。然後是──黑暗的月亮。在模糊的視野中,邊緣有一圈烈焰的黑暗月亮稱霸了天空。生命從腹部逐漸流逝。我拚了命維繫快要中斷的記憶。

有人正在俯視着這裏……

你是誰?讓我看看那張臉──!

《美里活在貓的眼眸裏》全一冊(臺版) 第 三 幕插圖(1)
《美里活在貓的眼眸裏》 · 全一冊(臺版) · 第 三 幕 · 第1張插圖

搖曳的火焰照亮了對方的臉頰。輪廓看起來似曾相識。

美里的事故現場有我認識的人嗎──?

不,不對,未免太眼熟了。

這已經超越似曾相識的程度,我對那副臉龐確實很熟悉。

簡直就像是──

那個人往前踏出一步。

火焰照亮他的臉。

「追根究柢,犯人爲什麼一定要殺黑山學長?動機是什麼?跟天崎學姐有什麼關係?」

我的靈魂發出吶喊。

「重點就在這裏──」我說。「我總覺得犯人就是爲了這個目的才特地選在連續排演的時候犯案的。因爲只要這麼做,參加練習的戲劇社社員就不會被懷疑……」

美里看得見未來──因此,她能在一定程度上選擇未來。她的未來有「那場死劫」。既然如此,我首先該做的事是妨礙她的選擇。

「我想應該是因爲降噪耳機的關係。之前就有一次是手機在他旁邊響,他卻在社員提醒之後才發現。」

沒錯,那是未來發生的事──!我在心裏吶喊。

「不好意思……我們調查看看,那個時候有沒有人做出不自然的舉動吧。不過,這點小事,我想警察應該早就注意到了。」

所以,我得出這個結論──

「好豐富的想像力,真令人佩服──可是,其實當時我有快速掃視所有的畫面,沒有任何人離席。而且,因爲會保留上線紀錄,所以如果上線的地點跟平常不一樣,馬上就會被發現──」

「應該是想讓別人看見吧?」

「原來如此,性能好的耳機確實會讓人完全聽不到外界的聲音。」我點點頭。「肉身佛的服裝是戲劇社裏的東西嗎?」

上午九點半開始連續排演,案發時間是序幕進入高潮前不久的十點十五分。我們聽見鈴聲,黑山學長就在十點十八分遭到槍擊。現場是中目黑的獨棟住宅。這棟房子是學長的叔叔所持有,在暫時轉調外地的期間租給他使用。我說道:

「好厲害──」千都世學姐似乎很佩服。「可是,翹課很不應該耶。」

「原來如此──第三,肉身佛是怎麼入侵黑山學長家的?」

「聽說一樓浴室的玻璃窗被打碎了。」

欣賞過富士山和隅田川之後,我們離開晴空塔,到車站附近散步。我們暫時放下血腥的話題,一邊閒聊,一邊逛着各式各樣的店。

千都世學姐這麼說着,微微一笑。

7

俯視着美里的人,無疑是我自己。

「不知道。目前只知道,他們兩個人都曾經得過新冠肺炎。」

千都世學姐睜大眼睛。

千都世學姐這麼說着,臉上浮現迷人的微笑。然後,她用雙手捧起杯子,以不容易讓口紅脫妝的方式輕輕啜飲咖啡。純白針織衫、黑色細肩帶洋裝加上高跟鞋的黑白穿搭正好襯托着紅色的口紅。金色的圓圈耳環在她耳朵上搖晃。我有點緊張地說道:

我感受到某種詭異的氛圍,於是目不轉睛地盯着這幅畫。

我們隨意踏進一家帶着復古風格的古董店,到處看看裝飾精美的時鐘、彩繪玻璃制的燈具與藍色眼睛的洋娃娃等商品。

那時的景象閃過我的腦海,讓我毛骨悚然。

「過來這邊,三郎──」我一邊撫摸三郎,一邊暗自竊笑。我或許能拯救美里──就算只有一點點希望,我也高興得不得了。

忽然間,昨晚的夢在我的腦海裏復甦。木乃伊男──他的眼睛好像跟美里一樣是榛果色。如果那是「記憶的殘影」呢……?美里在空難中受重傷,雖然全身包滿繃帶,卻奇蹟似的活了下來。那副模樣於是出現在我的夢裏──

我想起美里說過的話。

──既然如此,那只有可能是未來。

「對喔,因爲當時門確實是打開的,所以鄰居能聽到槍聲也不奇怪。」

只要選擇美里預料之外的未來,就有可能迴避她的死亡。

「這是雷內•馬格利特的《虛假的鏡子》。」

可是,爲什麼要這麼做──?在瞭解原因之前,我認爲最好先不要讓美里發現我已經知道真相的事。我要假裝一無所知,私下偷偷行動。我必須在舞臺上持續扮演美里期待的名偵探角色,並揪出躲在幕後的編劇。

她說得對。我們今後纔會真正相遇。

「咦,那個房間不是隔音室嗎?」

「犯人從那裏入侵,換上肉身佛的服裝,襲擊黑山學長……」

8

「不管怎麼樣,先來整理一下情報吧──」

『除非有很重大的轉變,否則生死是不可能推翻的』──

「原來是因爲有基礎,所以阿望學長才能那麼快就完成故事啊。既然如此,就表示犯人可能是能自由進出戲劇社社辦的人。社辦的鑰匙在哪裏?」

「所以窈一,你的意思是,你覺得犯人是戲劇社社員嗎?」

換句話說,近未來的預測能有一定的準確度,較遠的未來就會有爆炸性增長的分歧,使預測變得極度困難。原理恐怕跟「蝴蝶效應」很類似。「一隻蝴蝶在巴西振翅,就有可能在德州引起龍捲風」──初期的微小差異,可能會逐漸發展出驚人的變化。

我從美里的眼中回到現實世界。美里的臉上還掛着剛說完「我也要請你多多指教!」的笑容。自從我窺視她的眼睛到現在,時間還過不到一秒。我的全身開始猛烈冒汗。心臟彷彿在鼓膜內側不遠處陣陣跳動。我的臉頰抽搐了一下,但我拚了命壓抑,保持臉上的笑容。在這副面具底下,我努力思考。

美里的死因根本不是空難,是那把短劍。而且,現場有我在。我以前曾經見過美里嗎──?不,那是不可能的。我不記得以前發生過那種事。那樣的過去並不存在。

從此以後,日常生活就成了我的舞臺。我若無其事地度過每一天。睡覺、起牀、練習《三界流轉》、喂三郎喫飯。

千都世學姐張大嘴巴,然後稍微笑了出來。

「我們使用的應用程式就有這種功能。我偶爾會用這個方法翹掉需要線上露臉的課堂。從別人的角度來看,根本沒辦法分辨是預錄影片還是即時連線。」

然後,美里再次死去。

就在這個時候,手機響了。是來自千都世學姐的訊息。

汗水沿着我的後頸滑落。

可是,我真的辦得到嗎?對手可是能看見未來的超能力者耶──?

「說到聲音,爲什麼黑山學長那個時候沒有注意到鈴聲?」

「真的,實在令人毛骨悚然。犯人爲什麼要打扮成那個樣子呢?」

「那種事真的辦得到嗎──?」

「應該有很多方法能辦到。舉例來說,犯人可以在黑山學長家附近租屋,從那裏參加練習,趁着短暫離席的時間殺人。或是入侵黑山學長家,在一樓的房間參加練習。這種情況下,犯人打扮成肉身佛是爲了轉移注意力,不讓別人發現自己正好離席──這是魔術中所謂的誤導手法。」

「肉身佛竟然會射殺別人,真像恐怖小說的劇情。」

而且,我能透過美里的眼睛看見未來。換句話說,我應該也能在某種程度上選擇未來。再者,美里也曾經這麼說:

我和美里保持燦爛的笑容,注視着彼此。

「社辦的鑰匙藏在門附近的天竺葵盆栽裏,每個人都能使用。」

既然如此,未來的發展也有可能完全在美里的預料之外。

「我認爲這麼假設比較合理。犯人使用某種詭計,裝出正在參加練習的樣子,暗中執行了殺人計劃。」

千都世學姐這麼說,然後轉頭望向旁邊一幅同樣詭異的繪畫。畫中有一對男女被白色的布完全罩住頭部,隔着布料接吻。

「這樣啊……不,還有另一個簡單的方法。那就是先把自己拍攝下來,當作影片播放。」

「根據附近居民的證詞,十點十八分的時候,他們好像有聽見疑似槍聲的聲音。」

美里說了謊。而且,她僞裝自己的死亡。

千都世學姐用手機確認了上線紀錄。所有人都是用自家的網路進行連線。

『未來隨時都在變動。有些事一定會發生,也有些事是隨機發生。而且其中包含無限的分歧。我也沒辦法掌握未來的全貌』──

我覺得有點懊惱,卻還是裝出若無其事的表情,等待她的回應。

『你根本還沒有「真正遇見她」』──鹿紫雲同學說過的話閃過我的腦海。

「是隔音室沒錯。本人有說過,因爲聲音不會傳出去,所以他就把原本是視聽室的房間用在社團活動上了──不過,隔音室要關上門才能完整發揮作用。因爲聲音會從門窗泄漏出去。」

「對。《三界流轉》原先就有基礎,肉身佛的服裝也早就準備好了。面罩是梅子做的。」

那個人──就是我。

忽然間,千都世學姐停下腳步。她面前是一幅掛在牆上的奇妙繪畫。畫布特寫着一隻放大的左眼,虹膜的範圍全都是飄着白雲的藍天,正中央畫着一個有如黑暗月亮的瞳孔。

我被雨淋溼,因震驚與恐懼而睜大眼睛。然後,我彎下腰來,用雙手搖晃美里的肩膀,嘴裏正在喊着某些話。耳朵只聽得見耳鳴般的聲音,聽不見我說的話。目光朝生命正在流逝的腹部移動。上面深深插着一把短劍。鑲在護手上的紅色寶石閃着不祥的光輝……

「那可不一定。總而言之,我們試試看吧。」

「這麼想的話,好像誰都有可能犯案。除了所有人都有不在場證明的戲劇社社員以外……」

反過來說,只要作出「重大的轉變」,不是就能推翻她的死亡了嗎?

9

就連刪除「對」字都讓我感到害怕,所以我在焦慮之下打出:「對了,要不要去晴空塔?」……爲什麼是晴空塔?

不過,現在我想思考拯救美里的方法。我原本打算拒絕,於是打出了「對不起」的「對」字──這個時候,我突然驚覺,現在拒絕她會不會太不自然了?拒絕就表示優先順序比這件事更高的任務出現了,可能會成爲被美里察覺的原因之一。而且,假裝被其他女性吸引,應該能讓她更沒有戒心吧──?

我們兩個人都點了拿鐵咖啡,望着窗外。藍天之下,雨滴般的小小車輛在有如袖珍模型的街道中穿梭──結果,我們還是來到東京晴空塔340樓的咖啡廳了。

因爲──美里還活着。

「咦……這真是盲點。還可以這麼做?」

她想跟我談談關於肉身佛槍擊案的事。訊息中也寫到她要行使第二次的約會權,所以我不能拒絕。

「這也是雷內•馬格利特的作品,叫作《戀人》。」

「看着看着就讓人覺得不安,真是奇怪的畫……」

「很有超現實主義的感覺呢──」我雖然不太瞭解她說的是什麼主義,但還是點頭回應。她繼續說道:「感覺比現實還要現實。」

「這幅畫比現實還要現實?」

「有時候,虛構比真實還要能夠反映現實。這應該就是戀愛的真理吧。」

千都世學姐語帶哀傷地說道。雖然我很難說是能瞭解她的話中之意,卻覺得這樣很不解風情而沒有繼續追問。

「啊,連複製畫也要三萬日圓啊……」她看着標價牌說道。

我有點想討她歡心,於是說道:

「如果妳想要的話,我可以在生日的時候送給妳。」

「真的嗎──?」千都世學姐的眼神亮了起來。「我的生日是十一月,你要記得喔。」

然後,她用愉快的步調往前走。我也帶着微笑,轉移目光──

卻頓時不寒而慄。

牆壁上掛着我見過的東西。

一把護手上鑲着紅色寶石的金柄短劍……

這毫無疑問是我在美里的眼裏看到的東西。它就是刺進美里的腹部,奪走她性命的武器……!陣陣心跳聲在我的鼓膜內側逐漸加速。

「你怎麼了?」

這聲呼喚嚇了我一跳。

「啊,沒有啦……我只是覺得這個很漂亮。」

「真的耶。刀身和刀柄都有裝飾花紋。反正價格也很合理,要不要用這個來當《三界流轉》的小道具?我記得社辦有一把短劍,但這個更適合。」

我感受到自己的臉色正在發白,所以用假裝思考的姿勢來遮掩臉部。

就算坐在隅田公園的長椅上閒聊,我還是滿腦子都想着關於短劍的事。不小心當作不可燃垃圾丟掉──我腦中浮現這個想必行不通的蠢點子。

又變成美里了。

「對不起,都是因爲我……」

「使用真正的刀劍不是很危險嗎?」

只要美里認真演,肯定會流出眼淚。那麼一來,我就能窺視她的眼睛──

我不禁在口罩下竊笑。

死的人不是我──

完全入戲的美里正在流淚。

兩人沿着青龍川漫步。碎散的月光在發出潺潺流水聲的河面上閃爍。河底的陰暗浪潮讓空虛的腹部發出寒冷的共鳴,兩人因此瑟瑟顫抖。

「那是什麼?」

一回到現實,心跳便瞬間加速。全身都爆出汗水,嚴重的暈眩讓我一時差點失去意識。不過,我強忍不適感,勉強振作起來。幸好這樣的動作對一個被刺傷的人來說,並不會顯得不自然。美里也完全沒有起疑,繼續演戲。

我假裝成意外,把裝着短劍的紙袋丟進隅田川。

聞着火焰與雨水的氣味,我抵達那個夜晚。

千都世學姐伸出手──我馬上搶在她之前拿走短劍。

──糟糕。思考「我認爲短劍可能是真刀」的理由時,美里可能會察覺這是「我透過美里的眼睛看見了短劍刺中腹部的未來」並往回推算的結果。我趕緊說道:

雀從懷裏取出短劍。

沿着臉頰滑落的雨水──

砂田鐵從自己的腹部拔出短劍,然後刺向雀的腹部。

我遲疑了一瞬間,然後點頭。

美里因痛苦而扭曲表情。因爲她的演技太逼真,我不禁哭了出來。我陷在亂七八糟的情緒中,拚命思考。爲什麼未來的我會死?而且美里的那份絕望是源自於什麼?到底是什麼失敗了?除此之外,那個槍聲是……?

我的靈魂發出歡呼。不過,美里的心染上了一片漆黑。那是黑洞般的絕望。彷彿連黑暗的月亮、火焰,甚至夜晚都能吞噬。

「……這樣呀,我很高興你玩得開心。」

說着,我擺出笑容。

這個瞬間,我已經被吞噬了。

熊熊燃燒的黑暗月亮──

然後──槍聲響起。

鐵落後,雀等待……重複了三次以後,兩人終於停下腳步。鐵與雀緊緊相擁,互相訴說愛意。雀的雪白頸項就像溫暖的沼澤,讓鐵愈陷愈深。

美里跪坐在地,握住我的手。然後,她崩潰大哭。

10

美里用雪片顫動般的哀傷聲音說道:

因爲我銷燬那把短劍,未來改變了!

我感到錯愕。

我於是屏息。

她吸了一口氣,無助地稍微彎腰,做出用雙手捧着雛鳥的動作,在那雙寶石般的眼睛裏映照出泛白的夜晚之心。

「『都鳥可知京城事,思念人兒無恙乎。』」

所有的聲音彷彿消失了。

「那就由我先付錢,之後再跟社團申請經費就可以了吧?」

伴隨着呼、呼、呼、呼的急促呼吸聲,視線漸漸往下移動──

從腹部流失的生命──

我這麼一說,千都世學姐就笑了。

仰望熊熊燃燒的黑暗月亮──

我再次被打入混亂的漩渦中。

「女人真正可怕的地方……或許就在於溫柔吧。」

「我今天跟千都世學姐見面了。」

千都世學姐按着隨風搖曳的左耳耳環,這麼說道。就像是被她傳染似的,我也突然覺得十分感傷。我也很想問問鳥兒,美里現在是否平安……

「第二次約會?」

「我們一起死吧。」

因爲美里的演技太過精湛,我完全深陷在戲劇的世界裏,甚至產生腹部真的被刺傷的錯覺。

爲了確認,我再度窺視美里的眼睛──

「我們來世再相會。」

「好,就買這個吧──」

「小學的時候,有一堂課是要我們調查自己名字的由來,我就是當時知道的。在那之後,我就覺得『都』這個字讓人有點感傷……」

我,倒在地面上。

我花費拉長的體感時間,穿越記憶的風暴。

「因爲做得太精巧了,我還以爲是真刀呢。那樣就違反槍刀法了。」

美里不會死!

「是喔,妳真瞭解。」

忽然間,白腹琉璃振翅起飛,嚇了一跳的千都世學姐因此失去平衡。我立刻扶住她的身體──這個瞬間,我想到了好點子。

然後,深深刺進鐵的腹部。

美里點頭說「好吧」。

「失敗了……!失敗了……!失敗了……!」她多次喊着同樣的話。感覺就像某種類似五重塔的精密建築崩塌,將後頸壓扁一樣,悲痛得嚇人。「我是爲了什麼……!到底是爲了什麼才……!」

我的腹部插着一把銀柄短劍,溢出暗色的血。臉色很蒼白,嘴脣正在不停地顫抖。我朝美里伸出手,用充滿恐懼的聲音,反覆呼喚:「美里……美里……」眼睛似乎已經看不見了,於是在黑暗中到處轉動。

她從劇本里抬起頭,注視着我。雖然表情沒有變,但我總覺得她的眼裏好像有某種脆弱的光芒正在搖曳。

回到公寓後,我馬上窺視三郎的眼睛。

「在原業平的和歌。因爲名字中有『都』,想必對都城很熟悉吧,都鳥啊請告訴我,我心愛的人是否平安無事──這就是言問橋的名稱由來。」

我想起本來的目的,窺視她的眼睛──

「不,都怪我太不小心纔會弄掉。沒辦法,下次再買新的吧。」

看到三隻白腹琉璃一起停在欄杆上,千都世學姐說道:

我提起自己跟千都世學姐討論的肉身佛槍擊案相關內容。美里點頭回應。

我在眼前死去。

砂田鐵這麼回應。

我們接着前往淺草寺,途中經過「言問橋」。

我一邊結帳,一邊拚命思考。我必須想辦法銷燬這把短劍。而且,要用非常自然的方法,以免被美里發現……

「啊──!」我發出驚覺大事不妙的聲音,從欄杆邊往河面望去。雖然引起微微的漣漪,但紙袋馬上就消失了。

美里飾演雀,我飾演鐵。美里就跟平常一樣,擔任指導者的角色,雖然演得很好,卻不會放太多感情。我喊了暫停,用認真的表情說道:

我還沒有想到好主意,便提着裝有短劍的紙袋走出了古董店。

鐵一落後,雀就會回過頭來,耐心等待。那副模樣彷彿不存在於人世間。美麗的胸像在黑暗中描繪弓身般的柔美弧線,微微浮現在眼前。宛如夢幻中的燈火。看見那柔和、既像水又像幽光的溫柔微笑,鐵陶醉似的停下腳步,低聲說道:

──我回過神來。

「這怎麼可能是真刀嘛。這是複製品,所以不用擔心。」

──咦?

的確,說明中有標示這是模型刀。我一瞬間感到混亂,但思緒隨即跟了上來。就算是模型刀,也可能依材質而具備殺傷力。實際上,確實有模型刀造成意外死亡的案例。

「神啊……」

充滿悲傷的聲音說道。是美里的聲音。情況與上次不同。這次,她站在地上,腹部也沒有被刺傷。

美里就跟平常一樣待在房間裏。

──然後,我拜託美里陪我一起練習。我們要演的是《三界流轉》序幕的高潮,也就是砂田鐵與雀互相用短劍刺穿對方的腹部,躍入青龍川殉情的一幕。

「雖然是很簡單的手法,但我覺得確實很有可能。我也會看看你們去打聽線索的未來。我想這麼做應該能節省不少時間。」

「美里,我希望妳可以認真演。我想看妳認真起來的演技。」

因爲千都世學姐的提議,我們走向隅田川。

美里的心與靈魂被狠狠摧毀,只剩下發狂般的吶喊。

美里露出哀傷的表情,讓我很心痛。

然後,槍聲響起──

11

夢中的我再次來到那個夜晚。

我在眼前死去,美里發出瘋狂的吶喊──

我於是驚醒。全身都沾滿了汗水。

我一邊淋浴,一邊思考。當我以爲自己會死的時候,馬上就回到美里會死的未來了。這究竟意味着什麼──?

美里說過的話在我的腦海中復甦。

『未來隨時都在變動』──

我建立了一套假說。

如果這套假說是正確的,我就完全不能信任美里了。

我必須驗證這套假說。由於我銷燬殺害美里的短劍,未來暫時改變了。我要再做一次同樣的事。找出在眼裏看見的銀色短劍,把它處理掉……我記得千都世學姐在古董店說過「社辦還有另一把短劍」。那把短劍很有可能就是銀色的。

我停止淋浴,快步走出浴室。

12

戲劇社社辦前的窗邊開着黃色的天竺葵。

我開始摸索盆栽──卻沒有找到鑰匙。我歪起頭。

這時,我感覺到門內有動靜。我轉動門把,發現門沒有上鎖。

我感到恐懼,用潮溼的手慢慢打開門──

有人在右手邊深處的道具櫃翻找物品。對方背對這裏……不過,看得出是男性。他在做什麼──?我探出身子時不小心碰到門,使鉸鏈發出嘰的聲音。我驚覺不妙。男人回過頭來。

──是阿望學長。

我纔剛鬆一口氣,卻一看到他手裏的東西就膽戰心驚。那是在眼裏景象中刺穿我和美里的銀色短劍。阿望學長用低沉的聲音說道:

「嚇我一跳。社團難得放假,你怎麼會來社辦?」

我用乾渴的喉嚨嚥下口水。

「……我想來練習發聲。因爲在公寓沒辦法發出太大的聲音。」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我……」阿望學長流出一滴一滴眼淚,說道:「我只是喜歡演戲而已。我真的很喜歡演戲。戲劇是我的唯一啊……!」

「大人是有很多苦衷的。有時候也得含淚放棄畢生的志業。不過,有一句話是這麼說的──『別爲了一次失敗,就放棄了你的堅決的主意。』」

我驚訝地回過頭。阿望學長用筆直的眼神望着我。

「世阿彌寫的能劇理論書。現在回想起來,我的爺爺就是根據那本書的原則來養育我的。我從七歲左右開始學藝,他沒有教我分辨好壞,只是讓孩子隨心所欲地嘗試……我自然而然地喜歡上戲劇──開始抱有憧憬。」

「紙透──你相信『命運』嗎?」

「白癡!」男人指着我說道。

──終於,男人拍打阿望學長的手臂。他投降了。

「這個世界上的人都是白癡!我只是在教白癡什麼是正義而已!」

面對阿望學長的憔悴背影,我說道:

我把短劍收回刀鞘裏,丟還給阿望學長。他一臉疑惑,但還是聳肩表示算了。

阿望學長所說的「犯人」,指的好像是「亂貼紙的犯人」。持續張貼寫着「惡魔集會」、「神正在看着你們」等奇怪紙張的兇手,就是這個男人!

於是我只好用擁抱回應他和他的胸毛。

男人的粗野慘叫傳過來,腳步聲往遠處逃走。阿望學長追了上去。

我恍然大悟地點點頭。原來是一種譬喻啊。

門上貼着一張寫着毛筆字的紙。

「哼唔──!」阿望學長竟然像一決勝負的相撲力士一樣,接住了對手。雙臂和小腿的肌肉如雕刻般隆起。我目瞪口呆地站在一旁。

「你──」阿望學長的臉脹得通紅。「你懂什麼──!」

如此純粹的情感震撼了我。我的雙眼也慢慢滲出淚水。看着掉在地上的《古利和古拉》T恤,我思考着。正如身體與影子永不分離,阿望學長與戲劇也應該永不分離。這一定就是他誕生的意義。

「天崎學姐在那空白的兩週感染了新冠肺炎。黑山學長也在同一段時間內確診……這是被害人之間唯一的共通點。然後,這次我們發現戲劇社內有第三名確診者。」

「我就相信。九歲第一次站上舞臺時,我實際感受到了。我知道這是我該走的路。就像身體與影子不可能分離,我也離不開戲劇。這不是想法或發現,只是一種領悟。」

連阿望學長都啞口無言了。

將男人一番支離破碎的發言統整起來,大意如下:茨城縣當地知名企業的富二代感染了新冠肺炎。居住在附近的這個男人因此感到憤憤不平。知名企業必須負起社會責任,遭到感染就代表缺乏責任感。他每晚都會在富二代的住宅玄關張貼抗議傳單,康復的富二代卻若無其事地回到了校園。認爲富二代實在是厚顏無恥的男人追着他,搭上常磐線特急常陸號前往東京,在視察大學校園的時候,發現他竟然是戲劇社的一員!在這種時代參加戲劇社簡直是豈有此理,讓人笑掉大牙,不恰當到了極點!於是男人決定堅決履行社會正義,雖然要自掏腰包,卻不厭其煩地前往東京,持續張貼抗議傳單。

「你覺得這把短劍怎麼樣……剛好適合拿來殺人吧?」

我們陷入漫長的沉默。

「另一方面,當時還小的我完全不明白這一點,經常跑到爺爺領導的劇團,在練習室調皮地到處跑。雖然不是《吉祥天女》那麼嚴肅的舞臺劇,但我當時真的──很開心。我被舞臺劇的魅力深深吸引,徹底臣服於演戲的樂趣。真的很開心,真的──」

我衝過走廊,奔下階梯。阿望學長的背影在走廊上轉彎。我追了上去。

「阿望學長──」我撿起T恤說道:「『別爲了一次失敗,就放棄了你堅決的主意。』不管別人說了什麼,我們都沒必要放棄戲劇。《古利和古拉》也一樣,就算看起來像是被拆散了──」

「都是你們的錯,一羣蠢蛋!我身爲社會的一員,只不過是伸張正義罷了!竟敢對我使用暴力!我認識律師,你們給我走着瞧!」

「我不覺得那麼有熱誠的人會收手。」

最後我拔出短劍,指着男人的喉嚨,稍微裝出有貢獻的樣子。

我回望着他。他的眼神雖然像殉教者,但絕非盲信者。就跟美里一樣,那是瞭解自身命運之人的眼神。

「原來如此──」阿望學長點頭。「你終於也變成戲蟲了。」

「……這種事竟然發生在令和時代,我簡直傻眼到說不出話來了。給我滾回昭和時代,你這個蠢蛋!」

我正趕着回家,同時打電話給千都世學姐。我得儘早確認銷燬短劍所造成的影響,但也要同時調查槍擊案。我有點喘不過氣地說道:

「白癡!」男人指着阿望學長說道。

「你到底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這個嘛……我也不記得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了。你讀過《風姿花傳》嗎?」

我攤開變成一塊布的T恤,《古利和古拉》仍在同一片天空之下。雖然現在離得有點遠,但總有一天會再相見。聞言,阿望學長流出吉卜力動畫般的大顆淚珠,呼喊「紙透────!」並用力抱住了我。

「又有一名罪人被處刑了」──

「阿望學長,這麼說會惹毛所有昭和時代出生的人,你先冷靜冷靜……」

「我爺爺愛上了我奶奶──愛上了她的演技。自從我奶奶突然去世,他就再也沒有站上舞臺了。他常說『臺上十分鐘,臺下十年功』。人生也一樣,真正有意義的時間很短暫,錯過那一刻就再也沒有機會挽回了。爺爺他知道,那一刻已經跟奶奶一起消逝。」

我仍然一頭霧水,但還是跑了出去。

「我在找有沒有能用在《三界流轉》的道具。新冠肺炎又開始流行,不知道神田川先生什麼時候會收手,所以我們得作好自食其力的心理準備。」

13

做到有點厭煩的時候,我這麼發問。阿望學長一邊翻找一個大紙箱,一邊說道:

「你這種行爲只是自我滿足。」我難忍憤怒地說道。

「請不要說得那麼肉麻。」

「學長,你在做什麼?」

「新冠肺炎一定是破案的線索……我知道了,我來調查那個富二代是誰。雖然我心裏大概已經有個底了。」

「阿望學長,你當初爲什麼會想要演戲?果然是因爲爺爺的影響嗎?」

「那是什麼?」

──然後,當男人冷靜下來,我們開始質問他。

「你在那裏做什麼!」

糟糕──!我趕忙架住阿望學長。他的力氣太大,讓我失去平衡。男人趁機大叫着衝過來,把我們雙雙撞倒在地。

「你們的行爲纔是自我滿足!像個笨蛋在舞臺上又跑又跳的感覺很開心嗎?你們也差不多該脫離玩遊戲的年紀了吧?這個社會根本不需要你們,有兩個人死掉就是所謂的天譴!」

然後他抓起銀色短劍,一個箭步衝過去,打開門大叫:

『錯過那一刻就再也沒有機會挽回了』……

我們兩個人開始一起翻找道具。我一直在尋找銷燬短劍的機會。不過即使如此,挖掘戲劇社代代累積的成果,還是有種懷舊的感覺。我找到暗黑舞踏的照片,忍不住笑了出來,阿望學長就用極度認真的表情說「這可是藝術」。

他歪起嘴巴的表情就像鬥牛犬一樣。看來他是真的很氣憤。我跟阿望學長面面相覷。

我停下手邊的工作。這番話打動了我。

「我不喜歡。」

「所以,我正在努力調查的期間,你都忙着溫柔地擁抱阿望學長呀。」

男人撿起短劍,用刀刃交互指着我和阿望學長,然後一個轉身拔腿就跑。我已經沒有力氣再追上去。比起憤怒,失望的感情更強烈。看到像他那種什麼重要的事物都沒有學會就長大的人,我就會有這種感覺。雖然意外銷燬那把短劍也算是好事一樁。

一個肥胖的男人正拚了命想打開盡頭的門。可惜那扇門上鎖了。男人重新面對我們,似乎是被逼急了,於是大叫着朝我們衝了過來。

我不寒而慄──隨後,阿望學長把短劍丟給我,說「拿來殺死雀」。這個倒裝句糟透了。我鬆了一口氣,拔出短劍檢視。刀鋒有確實磨鈍。

「莎士比亞?」

阿望學長停下手邊的工作,用遙望遠方的眼神繼續說道:

阿望學長顫抖着肩膀哭泣。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莎士比亞──」阿望學長揚起嘴角一笑。這個笑容非常帥氣。T恤是《古利和古拉》這一點也很棒。「過來幫我一下吧,」

男人發出像野豬一般的粗重呼吸聲,用臉猛頂《古利和古拉》,然後又馬上從領口處將T恤撕裂。可憐的《古利和古拉》再次被拆散。「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阿望學長用扭曲的表情大叫,露出了胸毛。不過阿望學長也不甘示弱地將男人的T恤撕成兩半。「啊啊啊啊啊啊!」男人大叫。雖然不太懂,兩人卻戰得平分秋色。他們倒到地上。銀色短劍滑到我的腳邊。兩個半裸男子扭打成一團,爭得滿頭大汗。男人試圖爬起來,卻被阿望學長從背後勒住脖子。他奮力掙扎,臉變得像水煮章魚一樣通紅,開始出現紫色的漸層。

阿望學長用複雜的表情俯視着男人說道。這個男人年齡不明,但看起來或許有我們的兩倍。質問年長者的感覺讓人有點過意不去。但是,男人用說教的語調罵道:

「戲蟲──?」法蘭茲•卡夫卡的《變形記》閃過我的腦海。

──這個時候,出入口的另一頭突然有某人的動靜傳來。對方沒有打開門,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阿望學長露出憤怒的眼神,壓低音量說道:

「嗜戲如命的蟲。」

「蠢蛋?你罵我蠢蛋?誰纔是蠢蛋啊你這個白癡!疫情擴散就會導致世界毀滅耶!可是你們竟然還在繼續玩這種沒有用的兒戲!」

「兒戲……」

阿望學長這麼說着,露出微笑。我也回以微笑,重新開始做事。

「紙透,你也是我命運的一部分。我看得出來,所以纔會選你當主角。」

14

阿望學長點頭回應我。

「是犯人!我要抓住那傢伙!」

我戰戰兢兢地靠近,直到阿望學長只要有心就能一口氣刺殺我的距離。

「請別放在心上。那種人只是因爲自卑感和沒來由的恐懼感作祟,纔會變得特別有攻擊性。他們沒辦法分辨現實和幻想,只會以正義之名將自己的攻擊合理化,藉此滿足慾望,所以他們不會發現自己有多麼野蠻……阿望學長?」

「我也相信命運。」

「拜託學姐了──」我掛掉電話,踏進公寓。

太心急會顯得不自然,所以我先洗手並漱口後,才把三郎叫過來。

然後,我窺視牠的眼睛──

美里就在眼前。我難掩興奮,一開口便說道:

「調查有進展了。我們剛纔抓到亂貼標語的犯人──」

美里點頭聆聽,我盯着她的雙眼。我很想立刻窺視她的眼睛。

「原來新冠肺炎就是被害人之間的隱藏連結……能順利找到線索真是太好了。我也追逐未來的分歧,確認過口頭打聽的成果了。」

「妳是說案發當時,可以證明自己不是預錄影片的人嗎?」

「沒錯。成果是──」美里猶豫了一下,然後才說道:「完全沒有意義。所有人不是有跟別人對話,就是有家人出現在身邊,可以證明他們都不是預錄影片。」

「妳說什麼──?」出乎意料的答案讓我愣住了。「照這樣說起來,所有的社員都不可能犯案嗎?」

「看起來是這樣。」

「我開始頭痛了──」我搔起自己的頭髮。「我需要一點時間思考。」

我必須思考。

思考怎麼做才能讓美里再次流淚。

再邀請她陪我練習《三界流轉》就太刻意了,可能會導致美里起疑。我需要想想別的方法。

我自己流淚的話,美里一定也會感同身受地流淚──我心想。不是演戲,而是打從心底哭泣……我必須赤裸裸地展現我自己。

我一邊思考一邊對話,先製造自然的脈絡,然後說道:

「美里,我想請妳聽我說一件事……一件我從來沒跟別人說過的事。」

於是,我說起自己開始撰寫「來自死者的信」的理由。

「事情發生在我八歲那年的六月。那天學校補假,所以我漫無目的地上街探險。雖然天上下着雨,但我無所謂。我以前是個很有朝氣的孩子──我無意間發現,有一個不同小學的女生從我眼前走了過去。她好像正走在放學的路上,揹着紅色的書包,穿着黃色的雨衣,還撐着紅色的傘。這時,掛在書包上的鑰匙圈掉下來了。我趕緊追了上去──」

簡直就像是命中註定──我這麼想。

「感受當下。」

我的手開始顫抖,眼角泛起淚水。反覆出現在我惡夢中的景象……對我來說,那是會永遠產生詛咒的黑暗洞穴。一旦探頭窺視,就無法全身而退。

「我非常能體會。你可以從他人的眼睛讀取過去,我想一定更難受。能夠比他人得知更多,想必是一件既幸福又不幸的事吧。我覺得在這方面,大家都是一樣的。就是因爲能思考未來,纔會對往後感到不安,或是想到可能發生的未來而難過。就是因爲能思考過去,纔會覺得當下很痛苦,或是想到沒能獲得的過去而後悔。這都是理所當然的。畢竟在無限的時間軸之中,現在的自己絕對不可能是最幸福的……」

……我死得了嗎?我閉上眼睛,回想在天崎學姐和美里的眼裏體驗到的「死亡感受」。那種感覺冰冷得可怕,甚至連冷水澡都顯得有點溫暖……感覺就像有一根冰柱從頭頂貫穿到尾椎一樣。我顫抖不已。可是,我更不願意讓這種可怕的東西傷害美里。

我睜大眼睛。地點在墨田區──剛好位於晴空塔和隅田川附近。

我開始想像沒有遇見美里的時間軸。那個時間軸的我或許不用煩惱自己的生死,或許也沒有槍擊案。搞不好也沒有新冠肺炎正在流行。那樣的世界對大多數人來說,肯定比較好。對我來說,肯定也比較好。但光是無法遇見美里這件事,就讓我難過得不得了。

美里抱起三郎,打開窗簾和落地窗,走到室外。美里跟我一樣,把三郎舉高,然後說道:

如果我和美里的其中一人要死,我會選擇死亡──

──槍聲響起。

我換了衣服,將頭髮吹乾,然後窺視三郎的眼睛──

『茨城縣的富二代果然是院瀨見!我們現在過去找他吧,地點在──』

我發出感動的嘆息。她一定是體會過各種酸甜苦辣,才能說出如此有說服力的話吧──我走到陽臺上。然後,我朝清澈的藍天舉起三郎。外頭吹着舒適的風,讓三郎愉快地搖起尾巴。

但是,我仍然窺視了美里的眼睛──

──然後按下十四樓的住家門鈴。

我把佔據白色皮革沙發的垃圾袋丟到旁邊,在沙發上坐下。坐起來的感覺很舒適,用來放垃圾實在太浪費了。院瀨見學長在對面坐下,用毛毯包裹自己。他好像正在微微顫抖。

阿望學長強勢到讓人覺得院瀨見學長有點可憐。過了不久,門鎖便應聲開啓,一張臉從門縫中探了出來。我嚇了一跳,因爲他的氣色實在太差了。不只是膚色蒼白,眼睛下面還有深深的黑眼圈。

誰該活,誰該死,這纔是問題。

再怎麼想都一頭霧水。但是,我果然還是喜歡這樣的美里。我希望她繼續活下去,也希望她快樂。

「──所以,爲什麼阿望學長會來?」

阿望學長在大廈入口對我們揮手。我們嘆了一口氣,跟上他的腳步。

死者不是我,又變回美里了。

「沒有那回事,任何人都可以忍受,因爲每個人都遲早會死──」美里露出柔和的微笑,就像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一件事令她害怕。「最重要的是別被未來或過去困住,因此迷失當下,要深深吸氣,好好吐氣,而且,仔細聆聽內心深處的聲音,只有我們會否定生命,生命是不會否定生命的。」

15

「這棟建築雖然氣派,但我不喜歡!我覺得人就應該腳踏實地地生活!」

「我有些話想跟你說,能讓我進去嗎?」

「美里……美里……美里……」

最確實的方法是找出美里。我要把她找出來,限制她的自由,直到我死去爲止。那樣一來,美里再怎麼厲害也無能爲力。

屋裏真的很亂。寬敞的房間到處都有垃圾堆積如山,就像觀光勝地一樣。那裏有艾爾斯巖,這裏有馬特洪峯。我有種強烈的既視感。我的房間在隔離期間也滿髒的,或許是這個原因,阿望學長打了個噴嚏。不知道是因爲灰塵太多,還是冷氣太強了。

唉,我可以想像他爲什麼會擅自跟過來……

美里用溫柔的聲音說道:

「你怎麼了?表情這麼鬱悶。」

「因爲只有社長握有社員的資訊……」

美里搖搖頭。

「……美里,妳以後會死於空難吧?妳很久以前就知道這件事了吧?我想那樣一定非常痛苦。我絕對沒辦法忍受。」

「我是爲了什麼……!到底是爲了什麼才……!」

「……妳說得對。總有一天,我必須原諒我自己……」

阿望學長抬頭挺胸地站着,自顧自地這麼說。我小聲向千都世學姐問道:

「你不用勉強自己……」美里一臉擔心地說道。

「我這邊也是晴天,感覺很舒適。」

16

一直開着的電視正在播放《光之美少女》。阿望學長問道:

「妳那邊是晴天嗎?」

美里用擔心得快要哭出來的表情點頭。

「美里──」我誠心誠意地說道:「能夠遇見妳,我真的很高興。」

自從那天起,我一直很後悔。雖然她救了我,但反過來說,這就表示我也有機會拯救她。可是,我卻動彈不得。不知道有幾次,我都認爲當時應該死去的人是我。我再也不想體會同樣的感覺了。

「我家很亂……」

「你一直窩在家裏看小女生看的動畫嗎?」

事情恐怕是這樣的:美里與我陷入了「其中一人會死的未來」。機率可能是一半一半,會因爲兇器消失之類的細微差異而變化。但是,因爲能看見未來的美里選擇「自己會死的未來」,所以路線會立刻朝那個方向修正──這麼思考就說得通了。美里一定是對將我捲入這起槍擊案的事感到自責,所以纔會那麼做……

腹部被刺傷的我倒在眼前。

刺傷我的東西是一把銅柄短劍。

我再次窺視美里的眼睛──

我們暫時注視着彼此──然後我切斷連結。

這個時候,千都世學姐傳了訊息給我。

我穿過感官的暴風雨,降落在熊熊燃燒的黑暗月夜。

「沒有啦……那只是一種背景音樂。《光之美少女》最能讓我放鬆……」

這句話意外地撼動了我的心。美里總是能說出我需要的話語。

──果然沒錯。

我強烈地感受到,我和美里就跟《古利和古拉》一樣,身處在同一片天空下。

「我覺得──」我用無力的聲音說道。「好累。人的情感、過去、未來,全部都讓我覺得好累……」

「喂~我們快進去吧!」

我用冷水淋浴。雖然美里能看見未來,但按照她的性格,我想她應該不會偷窺別人洗澡。當頭腦變得清晰,我開始思考。

美里就跟平常一樣,以美麗的姿態出現在眼前。

可是我知道得愈多,美里就顯得愈神祕。她爲何要假裝自己已經在空難中死去?而且,她爲何要隱瞞這件事?

「死者沒有所謂的憎恨或原諒。阿窈,你必須原諒你自己。」

我竟然能維持一貫的表情,連我都佩服我自己。一如我的計劃,我成功得知從美里的房間窗戶望出去的景色。而且令人驚訝的是,景色中包含晴空塔和隅田川!只要我有心,隨時都能查出她的所在地。問題在於怎麼不讓美里察覺……

17

我的假說果然是正確的。我和美里的其中之一註定要死。命運就是如此!「除非有很重大的轉變,否則生死是不可能推翻的」──所謂「重大的轉變」,會不會是指別人代爲喪命?

「那孩子會原諒我嗎?」

「你會冷就把冷氣關掉啊……」

「是我!阿望!」

「你在做什麼?」

「……你一直都很難受吧。不過,我覺得你已經可以得到原諒了。」

『……你好。』陰鬱的聲音從對講機裏傳出。

結束與美里的對話以後,我立刻脫掉衣服,衝進浴室。

『…………』

然後,我死了。

美里輕聲笑了。「很好,這樣就對了。」

「阿窈,我也很高興能遇見你。」

「不,我希望妳繼續聽下去……我叫住了那個女生,把鑰匙圈還給她的時候,突然有一輛小客車用很快的速度從旁邊撞過來。車上的駕駛猝死了。那個女生被撞飛,車子還把民宅的圍牆撞得亂七八糟。我平安無事。因爲那個女生及時把我推開。我勉強站起來跑過去,但那個女生已經奄奄一息了。我什麼忙也幫不上。只不過,我想至少也要救回即將失去的記憶,所以就窺視了她的眼睛。結果──我看見了自己的臉。明明見到小客車衝過來,我卻什麼都做不到,只擺出一副嚇得動彈不得的懦弱表情……我立刻切斷眼睛的連結。強烈的羞恥感和看見車子逼近的恐懼感讓我難以忍受。趕到現場的大人把我推開,開始進行心臟按壓。我什麼都做不了,只能呆呆地站在旁邊……然後,當天晚上,『記憶的殘影』出現在我的夢裏。我體驗了那個女生的人生。她有非常要好的朋友。被留下來的朋友現在一定很難過。我出於罪惡感,爲了那個朋友,第一次寫了『來自死者的信』。從此以後,我就一直維持這個習慣。爲了能好好拯救對方,我會讀各式各樣的書,練習寫文章……一切的起因就是想爲當時什麼都做不到的自己贖罪……」

千都世學姐這麼說。院瀨見學長沒有回應。

我哭了,哭得就像變回一個八歲的孩子。美里也爲我流下眼淚。她的溫柔滲進我的心裏──用這種方式逼她哭的行爲讓我感到抱歉,所以我哭得更厲害了。

他只說了這句話,便退回屋內。我們面面相覷,然後跟着他進門。

我們仰望這棟一看就是高級大廈的建築。周圍有漂亮的樹籬,景觀也很好。一回頭就能看見隅田川與晴空塔。美里的住家應該就在這附近沒錯。

在車禍中拯救我的女生閃過我的腦海……

──不,這樣行不通。窺視眼睛之中的眼睛,並不是那麼容易控制的事。而且,因爲「死亡的記憶」太強烈了,所以我無論如何都會被拉往那個方向。

爲了掌握優勢,能不能從美里的眼睛讀取過去呢?

我停止淋浴。

我面不改色地思考着。未來果然會變動!因爲兇器消失,未來改變了。而且,如果我的假說是正確的──

『我可以透過監視器看到你……你怎麼會突然跑來?』

不過,我要怎麼做才能騙過看得見未來的美里?

阿望學長歪起頭來。我點頭說道:

「我滿能理解的。孤單的時間太長的話,這種東西最能療愈人心。」

我努力發表意見,卻沒得到任何回應,讓我有點沮喪。

「我在隔離期間會播《海螺小姐》之類的作品。」

我姑且這麼說,但大家果然還是沒有反應。千都世學姐切入正題。

「院瀨見,你有得過新冠肺炎吧?其實天崎同學和黑山學長也是──」

說到這裏,她停了下來。因爲院瀨見學長開始低聲啜泣。

「嗚嗚……嗚……會被殺掉……下一個……下一個……就是我……!」

我們面面相覷。

根據他的說法,事情似乎是這樣的:

天崎華鈴與院瀨見港人原本正在交往。不過,女方似乎有好幾個對象。院瀨見學長雖然有察覺這一點,卻沒有選擇跟她分手。理由是太愛她了。然後,因爲新冠肺炎的關係,院瀨見學長得知其中一個對象是黑山學長。

「發現這件事的時候,我很想……殺了他們兩個人……」

「什麼?院瀨見你就是犯人嗎!」

「不、不是的,我的意思是我能理解犯人的心情!」

「你想說的是──」我說。「犯人是天崎學姐交往的其中一個男友,光是殺了她還不滿足,也想殺死她的劈腿對象嗎?」

院瀨見學長啜泣着點頭。我嘆了一口氣,陷進沙發裏。

「受不了……」阿望學長說。「你們有時間搞這些有的沒的,還不如專心演戲!」

「阿望學長沒有談過戀愛嗎?」千都世學姐問道。

「戲劇就是我的情人。」他的表情非常認真。「戲劇之神是一位女神。要是不夠專情就會被她拋棄……不,真的啦。你們那是什麼表情……」

「話說回來,懷恨在心的劈腿對象碰巧撿到手槍──確實有可能發生。接下來就詳細調查『空白的兩週』吧……」

我的喉嚨非常乾渴。我走到廚房,從櫥櫃裏拿出杯子,喝起自來水。

高興的感覺從內心深處湧現。但是,其中也包含等量的悲傷。心臟甚至因此隱隱作痛。

「……速度滿快的。」

我回頭望向屋內,想像美里在這裏對三郎說話的模樣,眼眶便滲出淚水。

「爲什麼──?」

我開始覺得胸口很難受,無法順利呼吸,好像就快要昏倒了。

全都被她發現了……我知道再說謊也已經沒有意義。我無法好好發聲,只能點頭回應。美里回頭看着我。

「我很想觸碰妳,真的。」我坦白說道。

「美里,我還是──」

「……你好色。」美里露出的單邊臉頰紅了起來,眼睛則笑了。「……可以喔。」

美里輕聲笑了。然後,她撫摸三郎的脖子。我覺得有點癢。接着,美里擁抱三郎。我體會到被她的柔軟肢體包裹的感覺。

我屏住呼吸。

18

「你就忘了我,去追求你的幸福吧。」美里觸摸左耳的耳環,一臉悲傷地說道。「你可以跟櫻庭學姐交往,然後結婚,過着幸福的日子。你們會生下三個可愛的孩子,兩個女孩和一個男孩,過得非常幸福……」

「晚安,阿窈……」

「咦──?」我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

「……不管怎麼樣,先通風一下吧。」

「我喜歡你。」

「這個世界真美。」

「嗯……因爲是貓的手,所以感覺有點奇怪就是了。」

《美里活在貓的眼眸裏》全一冊(臺版) 第 三 幕插圖(2)
《美里活在貓的眼眸裏》 · 全一冊(臺版) · 第 三 幕 · 第2張插圖

「討厭,好丟臉喔……」

然後,我漸漸進入夢鄉的時候,似乎隱約聽見了美里的聲音。

我們互相凝視。目光貫穿了時間之牆,筆直投射在彼此身上。黃昏的光線與脆弱的人性情感在那雙寶石般的眼睛裏搖曳。

「感覺……好害羞喔。」

周圍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我們站在櫻花樹下,眺望着五色櫻大橋。橋身被燈光點亮,美麗的構造浮現在黑暗之中。我想起阿望學長說過的話。

心臟始終吵鬧地跳動着。天氣明明很熱,我卻冷汗直流。

「我們就像是曾經一起生活過。」

她把三郎放到地上,雙手交握在背後走着。三郎跟着走在她後方。穿着金絲雀黃的傘狀裙與白色襯衫的她看起來跟街景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這是祕密──」美里用食指抵着嘴脣。「以後我一定會告訴你的。」

美里的笑聲聽起來像是在胸口內側模糊地迴響着。美里溫柔地撫摸三郎的頭。於是,睡意很快便來臨。溫暖的睡意讓我不省人事。我至今的人生之中,從來沒有體會過如此深沉的安穩。

「我嗎……?真是難以置信……」

因爲傢俱不同,以及垃圾的關係,所以我剛纔沒有發現。一開始進屋的時候,我之所以有既視感,是因爲曾經透過三郎的眼睛看過!

「你放棄吧。」美里斷然說道。「要死的是我。你是絕對無法找到我的。」

我的心臟彷彿快要從嘴裏跳出來了。但是,我必須親口告訴她。

──無意間,我發現木地板上有個不自然的地方。色調跟其他地方稍有不同。那是用補土修補一道大傷痕的痕跡。到底要怎麼做,纔會造成那麼大的傷痕呢?看起來就像是被刀刃刺過……

《美里活在貓的眼眸裏》全一冊(臺版) 第 三 幕插圖(3)
《美里活在貓的眼眸裏》 · 全一冊(臺版) · 第 三 幕 · 第3張插圖

『真正有意義的時間很短暫,錯過那一刻就再也沒有機會挽回了』──

「對不起……」

然後,她把半張臉埋進枕頭裏。我的心跳開始加速。

「我跟千都世學姐……」

是這個房間的門──!

美里親吻三郎的額頭,輕聲說道:

美里回過頭,再說了一次。然後她用有點害羞,又有點想哭的表情笑了。

我想現在一定就是那一刻。雖然非常哀傷,卻又十分幸福,我知道自己這輩子再也不會遇見這樣的瞬間了。

她身穿黃昏與謎團,美得不像這個世界的人。

「妳爲什麼會喜歡上我?」

──不會錯的,這裏就是美里的房間!

眼前有一扇熟悉的門──那是我稱之爲「青汁色」的,顏色很奇怪的門。

美里握住三郎的小手,撫過肉球。

美里發出一個悲傷的嘆息。

我跨越客廳,打開落地窗。心跳正在加速。不久前才透過三郎的眼睛看見的景色,現在就擴展在我眼前。

「永別了,阿窈……」

這是她第一次出現在外面。

我立刻回頭打開門。美里就站在我眼前。我們的手剛好就在能互相觸碰的位置上。我甚至有種能感受到手掌溫度的錯覺。不過,美里實際上並不在這裏。體溫也不存在。我們之間隔着一道令人絕望的時間之牆。

我閉上嘴巴,握緊拳頭。

「因爲我也喜歡你,阿窈。」

「那是什麼感覺?」

「你感覺得到我在觸碰你嗎?」

美里暫時保持沉默,繼續走着。最後,她輕聲說道:

我們一起踏上昏暗的街道。街上沒什麼人影,冷清得有點詭異。一路上都沒有遇到任何人。世界上彷彿只剩下我們倆。我知道是美里選擇了那樣的未來。

美里不在那個房間裏。

「阿窈,你其實非常有天分。比我有天分多了……」

19

「阿窈……」美里微笑。「我們去散步吧。」

最後,我下定決心抱起三郎,窺視牠的眼睛──

「美里……」我在朦朧的意識中說道:「拜託妳哪裏都別去。」

「至少我沒辦法比出剪刀。」

我們接下來沿着荒川的堤防,往五色櫻大橋走去。我這邊是夏天的葉櫻,但美里那邊是春天,所以開着漂亮的櫻花。風一吹,花瓣便隨之翩翩起舞。

我就像走在夢境裏,用不穩的腳步回到公寓。三郎靠過來磨蹭我的腳。我帶着接近恐懼的感情,暫時俯視着牠的背部。

剛纔我還心想「簡直就像是命中註定」──但我錯了。

「美里……」

「怎樣的心跳聲?」

這是算計。

美里輕聲說道。她的聲調中帶着哀傷。

「而且,你會成爲了不起的演員。你會跟阿望學長一起演出《三界流轉》的《吉祥天女》和《火樹銀花》,變得非常有名,然後在天女館演出《光明遍照》,最終成爲傳說。」

《美里活在貓的眼眸裏》全一冊(臺版) 第 三 幕插圖(4)
《美里活在貓的眼眸裏》 · 全一冊(臺版) · 第 三 幕 · 第4張插圖

這個時候,過去的畫面突然閃現。美里把料理燒焦,慌慌張張地想滅火,使得菜刀插進地面的那一幕──!

「……也許吧。」美里笑了一下,再次背對我邁出步伐。我跟了上去。

我開始猛咳,然後以滲着眼淚的眼睛掃視屋內,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那天晚上,我抱着三郎鑽進被窩,窺視牠的眼睛。

美里就躺在我旁邊。因爲光源只有枕邊的小燈,所以我看不太清楚,但她穿着睡衣,臉上浮現溫柔的微笑。應該是因爲纔剛洗過澡,她的臉頰帶着淡淡的紅暈,我還能聞到洗髮精的香味。她用輕聲細語的音量說道:

「阿窈,你透過我的眼睛,看見未來了吧?然後,你發現我其實還活着,而且我和你的其中一個人註定會死。於是你選擇自己去死,想把我找出來,限制我的自由……」

「但是你明明沒見過我。」

我的臉頰正在發熱,眼淚就要潰堤。美里的嘴脣顫抖着。

「美里……妳爲什麼要自願死去呢?」

就像西遊記的孫悟空逃不出釋迦的手掌心一樣,我也一直被美里玩弄在股掌之上──!

「我聽得見妳的心跳聲……」

「美里……我喜歡妳。真的,打從心底……」

20

自從那一晚以後,我就算窺視三郎的眼睛,也聯絡不上美里。

我一個人靜靜地哭泣。

21

我一直在房間裏來回踱步,持續思考着。

到底要怎麼做,才能拯救美里呢……不管她說了什麼,我都不打算放棄。我要掙扎到最後一刻──我如此下定決心。

我和美里的其中一人會死。首先可以確定的是,與槍擊案犯人對決的過程會導致這個結果。既然如此,就表示破案的行爲會連接到下一步。

那麼,我就必須揭穿犯人的手法──

我面對洗手檯的鏡子,瞪着自己的眼睛。辦案的基礎是「仔細搜索現場」。我要反覆觀看當時的記憶,直到釐清犯案手法爲止。

我窺視鏡子中的自身眼睛──

我倒下時,背部撞到了牆壁。我察覺異狀,用手掌抹過鼻子,便摸到黏稠的紅黑色血液。我感到呼吸困難、意識模糊。

我連續窺視太久了。現在是幾點……?

我把T恤脫下來丟進洗衣機。衣服沾滿血與汗水,變得很重。我走到客廳,望向時鐘。現在是三點,凌晨三點。我已經窺視自己的眼睛十二小時以上。我想像自己流出鼻血與汗水,抓着洗手檯不放的樣子,於是在黑暗之中笑了。真蠢,實在太蠢了。這個樣子,一看就知道我還沒有放棄美里。就算我演戲,也一樣會被美里看穿就是了……

我需要想出其他更關鍵且出乎意料的手法。

沒錯,某種荒誕的手法……

我的腦中隱約浮現的是《小精靈和老鞋匠》第三部──

一個嬰兒被小精靈調包成了怪物孩子。傷透腦筋的母親向鄰居求助,得到這樣的建議:「將怪物孩子放到爐竈上,再用兩個蛋殼煮熱水。這樣就能讓怪物孩子笑出來,問題也解決了。」母親確實遵守這個建議,怪物孩子就笑了。於是小精靈來到家裏,帶走了怪物孩子,並將原本的孩子放到點了火的爐竈上……

院瀨見學長給我的三瓶草莓牛奶之中,有兩瓶仍放在冰箱裏。保存期限也沒有問題。我拿出一瓶來喝,暈眩的感覺便緩和許多,思緒漸漸變得清晰。

我在腦中描繪從自己的眼中看見的景象──

肉身佛讓畫面轉暗的前後有些微的差異。觀賞用的龜背芋盆栽──它的陰影有變化。雖然差異非常小,但這很重要……

我有幾件事必須確認,於是傳送訊息給阿望學長。

『黑山學長被槍擊的那天是什麼「特別的日子」嗎?』──

阿望學長跳到船上,發動引擎並出發。劇烈的晃動讓我們驚聲尖叫。蛭谷學姐發出歇斯底里的吶喊。

阿望安尊有一副充滿威嚴的臉孔,而且帶着藝術家氣息。阿望學長的眉毛似乎是遺傳到祖父。他的妻子阿望幸惠則散發着某種與世隔絕的神祕魅力。或許是因爲我知道她的末路,纔會這麼覺得吧。

千都世學姐不留情地說道。不知道是不是這句話造成了致命傷,他往塑膠袋裏大吐特吐。我無奈地拋下他,走在千都世學姐旁邊,對她悄聲說道:

「也不是不可以……!」

勉強推動原本會停辦的「地獄集訓」,前往島上──因爲我透過美里的眼睛看見未來,所以時間軸纔會產生這個新的分歧。如此一來,颱風就會成爲天然的屏障,使美里無法追上來。我要在這個情況下,到天女館與槍擊犯一決勝負。換句話說,美里不論在位置上或物理上都不可能被槍擊犯殺死,我則確定會死去。美里雖然也有注意到這一點,卻好像晚了一步。

我對阿望學長大喊:

須貝這麼搭話,她便眯起眼睛說道:

這棟天女館就是決戰的舞臺──!

「是啊,接下來就要成天演戲了──」

「美里……!」

「嗯~我覺得滿好看的啊。我可以給你五分。」

我已經搞清楚肉身佛槍擊案的手法──以及犯人的真面目。

然後,到了下午兩點──我在午後陽光之中,深深嘆了一口氣。

這個時候,我看見遠方有一個小小的人影。那個人穿着黃色的雨衣,應該是女性。她正在朝這裏靠近──我有種直覺。

而且,我將被那個犯人殺死──

「很帥吧,就跟魔鬼終結者一樣。」

22

「連百貨公司屋頂的熊貓電動車都能讓我嘔吐。我只有追女生的時候不會暈……」

不過,我不打算白白送死。我要掙扎到最後一刻,改變命運。然後,我要跟美里兩個人一起活下去──不過,一股難以忍受的感傷向我襲來,使我的眼角流下一滴淚水。我面對美里,將右手舉到胸口的高度。

「你戴這什麼假掰的墨鏡啊……」

「這是我爺爺,這是我奶奶。她很漂亮吧?因爲她是沖繩人,所以五官很深邃。」

訊息沒有顯示已讀。現在這種時間,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我洗了個澡,一倒到牀上便立刻睡得像是昏了過去。

透過附檔的圖片,可以得知天女館的外觀與平面圖。天女館是一棟迷宮般的圓形建築,中央的部分完全是劇場。劇場中央有圓形的舞臺,以「橋樑」與一般型態的舞臺相連。觀衆席圍繞着舞臺排列,劇場的外圍有住宿空間等設施。

「是啊,你連對自己都很暈。」

「結果,當初預計參加的八個人全都到齊了呢。」

「我還記得自己在道後溫泉洗了胸毛。」

阿望太太會用混合德島腔和標準語的方式說話。社員們紛紛自我介紹。她誇每個女生是美女,一看見佐村就說:「這位帥哥是阿諾•史瓦辛格嗎?」然後自己大笑。只有佐村高興得笑到肚子痛。

「怎麼辦!要取消嗎!」

「不要!我們回去吧!」

一作好準備,我們便穿上雨衣,搭上廂型車。佐村對目送我們的阿望太太豎起拇指說「I9;ll be back」。梅子學姐吐槽道「說出這句話就死定了」。誰也沒有笑。

「正在下毛毛雨……不知道颱風有沒有影響?」

槍擊犯就在這八個人之中。

我一一打電話給沒有出現在名單上的社員的家人──

阿望學長加快雨刷的速度,只說了一句:「情況不妙……」緊張的氣氛充滿了車內。

「真不錯呢,毛都還沒長齊的青春回憶。」

美里也將右手舉到胸口的高度……

另一則訊息來自千都世學姐,因爲我沒有接電話,所以她傳了訊息。訊息中包含了在「空白的兩週」確定沒有感染新冠肺炎的社員名單。

阿望學長用強而有力的語氣這麼說。我回頭望着港口。穿着黃色雨衣的人獨自站在防波堤上,注視着我們。

各種點子一口氣在腦中展開,讓我爲之顫抖。

我立刻撥打電話──

我回頭望著有紅瓦屋頂的小巧車站,這麼說道。阿望學長說:

阿望家是一座大宅院,但因爲雨勢愈來愈強,所以我們連留下來慢慢坐的時間都沒有。佛堂的屋樑上掛着舞臺和肖像的照片。阿望學長暫停準備,替我們解說。

漆黑的天空閃了一下,震耳欲聾的雷聲彷彿要撕裂天空。蛭谷學姐尖叫着蹲下。灰色的浪碰到堤防便碎成浪花,灑落在我們身上。梅子學姐把她扶起來,準備陪她上船。阿望學長回頭看着我,大聲喊道:

我們搭渡輪抵達德島港的時候,蛭谷學姐說道。她駝着背,一臉蒼白。

「沒辦法開船嗎!」我這麼喊着回應。

須貝皺着眉頭,對佐村說道:

──這個時候,突然有一股電流竄過我的腦袋。荒誕的念頭讓怪物孩子在某處發笑。

接送我們的廂型車很快就來了。駕駛是阿望學長的媽媽。她的年紀將近五十歲,體型豐滿,皮膚曬得很黑,臉上隨時都掛着笑容。握手的時候,我發現她的手掌皮膚很厚。她的眉毛和穿着花襯衫的風格跟阿望學長很像。

阿望學長這麼說着,豪邁地笑了。或許是抱着度假的心態,他身上穿着花襯衫。

一抵達牟岐港,我們立刻跑了起來。「快點,快點──!」大顆雨滴拍打我們的臉頰。看似漁夫的人跟我們擦身而過,對我們大叫:「別去了別去了,今天沒有人會開船啦──!」

「好耶,滿分!」佐村用美白過的牙齒,露出莫名潔白的笑容。

「這座車站很有情調呢。」

我們帶着行李箱搭上巴士,約三十分鐘後抵達德島車站。風勢開始變強,高大的椰子樹正在搖晃。接着要搭上JR牟岐線,歷經大約兩個小時的車程,前往牟岐車站。

明明已經萬事具備,但根據美里看見的未來,這場活動會因爲颱風來襲而停辦。聽說這件事的時候,我明明鬆了一口氣,現在卻感到悲傷。不過一個夏天就能讓我有如此大的轉變,實在令人感慨。

不過,目前這只是我的猜測。我沒有證據,推理的根據也是來自於眼睛中的線索。

「沒想到颱風會突然急轉彎,往日本列島前進。不過應該沒問題啦,雖然我沒有根據!」

我知道自己的計劃成功了。

我正陷入苦思的時候,阿望學長傳來了關於「地獄集訓」的提醒。雖然他一直很猶豫是否要舉辦,但仍然決定不畏時勢,好好地完成《三界流轉》,這也爲了天崎學姐和黑山學長──他用真摯的筆觸這麼寫道。我想起他哭着說自己只是很喜歡演戲的樣子,不禁爲這篇感人的文章熱淚盈眶。

「真令人懷念。小六的時候,我在這裏買了青春十八車票的紅票,繞了四國一圈。」

「好久不見~」

隔天,我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我的頭痛得厲害。我到洗手檯吐出血塊,喝過水就覺得好多了。我爲手機充電並開機,發現有一通未接電話與兩則訊息。

「我暈船了……」

其中一則訊息是來自阿望學長。訊息中寫着「那天是我的生日」。我笑了。

「沒事的,交給我吧!」

廂型車奔馳在強風暴雨的鄉間小路──

「梅子學姐,妳覺得怎麼樣?」

「你還好嗎──?」我撫着他的背部。

一行人正在聊天打屁的時候,院瀨見學長顯得無精打采。

「對了,我記得你說自己不管搭什麼都會暈。」

郵件還有後續。預計參加的成員有我、阿望學長、千都世學姐、院瀨見學長、梅子學姐、蛭谷學姐、須貝、佐村──共八個人。我們會在三天後從有明搭渡輪前往德島港,然後搭巴士到德島車站,搭JR牟岐線到牟岐車站,再搭汽車到阿望學長的老家。以上的旅程大約會耗掉整整一天。接着阿望學長會從牟岐港駕駛快艇載我們前往天女館所在的無人島,然後立刻開始排演……光是閱讀文字行程就讓人覺得累了。

「我們去吧,可以的!」

「白癡,人家可是梅子學姐,當然是滿分一百分之中的五分啊……」須貝傻眼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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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美里活在貓的眼眸裏 全一冊(臺版)

  1. 01插圖
  2. 02序 幕
  3. 03第 一 幕
  4. 04第 二 幕
  5. 05第 三 幕正在閱讀
  6. 06第 四 幕
  7. 07終 幕
  8. 08電子書特典〈M裏活在貓的眼眸裏if 冷笑話路線〉

第二卷美里活在貓的眼眸裏 全一冊(網譯)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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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05第三幕
  6. 06第四幕
  7. 07終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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