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大明神丶千鈞一髮
《創立!?三星學生會》 · 佐佐原史緒 · 2.6萬 字
1
鳥越徵宏,正式表態不出馬參加學生會成員選舉。
這個大新聞似乎在一轉眼間,就傳遍了整間學校。
星期一的早上,大部分學生都聽說了這件事,不論走到哪個班級都在熱烈討論這個話題。
尤其是前星高的學生們特別憤慨,據說甚至有像是海嘯般的中山裝人潮衝到他的班級,也就是第二類組二年A班去確認事情真相。
當然餘波也掃到我這邊來。
餘波的開路先鋒,當然就是池部小姐及三谷。
「如果向坂你不出馬競選,就只剩下葛城可以選了。怎麼可以這樣?」
「就算不是那樣,那女人也帶着走獨裁路線的傾向。會長,現在已經不是討論你有沒有羣衆魅力的時刻了。」
他們兩個光是星期天一整天傳這種內容的簡訊給我還不夠,每逢下課時間還會特地跑到我的班上,然後一直吵着要我參加選舉。
而我則每次都以:
「也許還會有前星高或星一的學生,原本覺得不能和鳥越同學及葛城小姐兩人同時爲敵,但卻因爲只有葛城小姐一個人便覺得有勝算,而決定參選的人啊。」
「總而言之,我內心就連一點點打算出馬競選的念頭也沒有!」
這樣的話語加以反駁。
可是更讓我感到意外的,是居然還開始有其它人打算拱我去參選。
「亞梨砂覺得喔,讓小惠惠你當上會長是最好的結果耶~」
在我被池部小姐及三谷兩個人一左一右地包圍住,喫着淡然無味的午餐時,特地跑到我前方座位並且說出上述話語的人,是舞蹈社的矢澤亞梨砂小姐。
她的外表穿得輕浮挑逗,看起來就很合『想要穿出自己的風格,爆紅可愛傲人身材的秋季新裝』或『藉由超豪華風格的搭配,徹底提升女性魅力!把人見人愛的超可愛少女魔法發揮到極限☆』之類的宣傳語句,實在是個不折不扣的時下女孩。
但她也是曾被捲入學園祭風波的受害者,同時還是幫助我們學生會的大恩人。
她優雅地盤着從短裙上伸出的長腿,還以像是故意露胸的前傾姿勢說話。更可怕的是,她背後居然還有一大羣類似穿着的女孩子,每當她說出一句話,那些人就一齊點頭稱是!
「就是吧?就是說吧?哎呀,妳很上道嘛!」
他又說了我聽不懂的話。我側着頭,注視着位置比我高得多的吉見同學的臉。
「能夠有耐心地聽取他人的意見,並且擅長調整各部會之均衡的潤滑型。葛城和向坂完全相反,屬於專斷獨行型。鳥越則差不多屬於你和葛城之間的類型吧。」
我一時之間沒有聽懂他的意思,就只能呆望着對方。原本就長得像是謊報年齡丶看起來魄力百分百的吉見同學,他現在的表情更是嚴厲到了極點。就像是加上了對人生感到疲憊的成年男子風格。
「我很在意上面所謂『積極介入丶指導各社團』的部分,所以就直接去問葛城的意見。結果她這麼回答:『凡是拿得出實際成績的社團就增加預算,無名的社團則斷絕預算。』」
希望那只是一場誤會。
希望她說那是騙人的。
「爲什麼是副會長?參選會長有什麼不好呢?你不出來替鳥越報仇,還能有誰啊?」
「就是那樣沒錯。」
「但是也有些社團根本就存續都有問題啊?例如鄉土研究同好會——」
「我會全力支持你的。所以,拜託你,向坂。」
「向坂。」
我真的不敢再和她說話……甚至是進行任何接觸,更不用提要是與她對立相爭了。光是想象就讓我怕得要命。
原本應該排在十一月舉行的文化季,突然被提前到十月上旬,使得該在十月舉辦的體育祭延後到十一月。而且這還是在第二學期的開學典禮才宣佈……意思是說,我們一下子就因爲只剩一個月可以準備而被推入地獄般的繁忙。如此既突兀又不自然的時程變更,聽說就是因爲那位名爲高倉的縣議員介入所致。她以『不能因爲二校合併就使學生成績比星高丶星女時代下滑』丶『必須調整日期以避免影響考試』爲由,逼使學校及教委會方面服從她的意見。
「我不會那麼說。但是,如此一來只會演變成抱着三校舊恨者之間的鬥爭。」
「我要推舉你。村田和田村也都贊成。如果是你,一定夠格和葛城正面對決的。」
「不夠。」
吉見同學重重地點着頭。然後他的方臉上出現了一道難得一見的得意笑容。
吉見同學並沒有責怪我聽了他的懇求卻沒有實際作出回應,就只是默默地目送我離開。
頭版上羅列着關於鳥越不出馬競選的種種臆測。甚至還附上了他丶她以及我三個人的照片。在我那張平凡到了極點的臉旁邊,是戴着銀框眼鏡的冰山美人,稍稍斜看鏡頭的葛城小姐。
「支持……喔,你是說體育祭嗎?我們得早一點規劃出公平的分組計畫呢。」
他稍稍收起僵硬的表情,繼續說下去:
如果只是與星女女帝——那位恐怖專制君王對決的恐懼,就算再膽小的我也許還能勉強面對。
剛纔那段話,只是吉見同學單方面的說詞。藉此來揣測葛城小姐的本意是很危險的舉動。
由於吉見同學的冷靜分析,很明顯是在讚美我,說不感到高興是騙人的。話雖如此,我也很清楚自己並不是受到讚許就會大放異彩的類型。我真的很清楚。
但是,另一方面——
如果葛城小姐真的和吉見同學說過那樣的話,該怎麼辦……?
「如果是那樣,原本就沒有評選會或比賽等表現機會的社團,或者是因爲人數不足而無法參加比賽的同好會,又該怎麼辦呢?」
但是……
無可奈何下,我只好停止寫資料,然後正面朝向吉見同學。
說着,吉見同學還把一個東西攤開在我面前。
「……我也要找葛城小姐談談。」
「咦?」
不過,如果光是這樣還可以接受……或者該說,還在預料範圍之內。
被她問道:『我有說錯嗎?』,我也只能點頭而已。如果不是因爲學校及教委會方面屈服於縣議員的壓力,我們根本就不會碰到那麼混亂的學園祭。
「就算不用做到那個地步,只要他們在學園祭等活動發表令人眼睛一亮的研究報告不就好了?」
老實說,我很害怕。
葛城小姐皺起眉頭,神情上帶着憂慮。
「過去,星高和星女有縣內第一名校及傳統學校的招牌。將近一百年的時間,從來沒有人敢向星高及星女作出那樣粗暴的行徑,不是嗎?」
「大概就只能要他們忍氣吞聲吧。」
前往她的班級——第一類組二年A班的路途,遠比我走過的任何一段路都要遙遠,我的腳步沉重到無可言喻。
他先是不苟言笑地加以駁斥,又繼續說:
葛城小姐握在掃把上的手,看起來比剛纔更加用力。她咬了嘴脣一下,然後又繼續說道:
喂!妳這是什麼『既然沒麪包可喫,就喫蛋糕呀』風格的發言啊!
就在我把自己關在學生會室,努力整理關於體育祭執行概要的資料時——
和她完全相反類型的池部小姐,張開雙手附和她的意見。
「就算你這麼說……」
那我也不適合啊。這個人到底在胡說些什麼啊?
「我和吉見同學排在一起,誰比較像是會長?如果這麼詢問,我想一百個人裏頭就會有一百個人回答吉見同學吧。」
「太棒了,會長。合唱社可說是文化類社團里人數最多的一個社團喔。這下子太有利啦。」
「那是隻看那段文字。」
「我當然會出馬。參加的是副會長選戰。然後,我要打倒生嵨。」
那正是再典型不過的賞罰制度。雖然可以說是類似民間企業的實力主義,但由學生會主導經營……這還算是社團活動嗎?
葛城小姐並非吉見同學或三谷他們所說的丶是隻教人感到恐懼的獨裁者。
「呃,『在絕對不可降低成績水平的前提下,學生會將積極介入丶指導文武兩道社團,並以取獎爲目標。』……這上面沒有奇怪的地方啊?」
「請你擁立其它人吧。我可不准你說你們縣內第一男校裏,找不到任何一個人能代替鳥越同學。」
「怎麼可以……」
面對舉棋不定的我,吉見同學居然把頭低下。
真正讓我沒有料想到的,是以吉見同學爲首的前星一勢力。
「向坂。」
我的心裏也有一個念頭在蠢蠢欲動。
吉見同學彎着巨大的背,像是很疲憊似的嘆了口氣。
「不要因爲鳥越同學不出馬競選,你們就顧及情面不表現自己啊。我反倒認爲吉見同學比較適合出馬競選。」
到走廊上來與我談話的她,一下子就讓我的希望破滅了。她今天似乎輪值打掃,手裏拿着一隻掃把,側着頭不解地問道:
「……你覺得葛城小姐不夠嗎?」
這和春天時那種恐怖不同。
「不要把鳥越說得像是死了一樣。」
2
那是一張A3大小的紙,上頭滿滿都是字,單色大標題上寫着『三星時報』。那是本校唯一的校內新聞。
「妳說什麼!?」
但是,我卻知道。
「我的風格?」
她明明也是一位會努力克服障礙挑選衣服,只爲了讓喜歡的人看一眼;或是隻因爲被父親說了一句『妳是個沒有魅力的女人』這樣的偏見就痛苦無比,如此惹人憐愛的女孩子。
我順着吉見同學粗大的手指看過去。發現一篇打着速報名義的獨立欄位,名爲『葛城圓的基本政策』。
以不動如山之姿坐在我身旁的吉見同學,突然間以帶着威嚴的語氣開了口:
沒想到居然除了三谷他們之外,還會有人提出這種離譜意見,果然還是世事難料。
「這與鳥越無關。我也打從心底這麼想。但是,我們學校曾屈服於外力這個事實,卻清楚地留了下來。」
「重點是這篇報導。」
我就是抱着這樣的心情,打開二年A班的門。但……
結果我換來的是嚴正無比的斥責。
她以銳利的眼神望着我。
「那是不可能的。像天文社要怎麼做才能脫穎而出?難道要他們三百六十五天,每天晚上都努力去找新的星球嗎?」
「我只是,希望自己很樂意爲他獻一份力量的人能當上會長……就只是這樣。」
「不要再說了!我已經說不會參選了嘛。根本不可能啦!」
「這不是相貌的問題,你只是和鳥越或葛城的風格不同罷了。你過去不也把會長一職做得很漂亮?」
「我和田村丶村田他們,都準備支持你。」
「不要裝蒜,向坂。」
「啥……?」
都這樣了,我居然還要和她對決……這太過分了。
況且,我原本之所以會當上星一的學生會會長,也是基於身爲水穗大人的僕人,『爲了替這塊土地帶來平安』這樣的理由。既然如此,我倒覺得自己趁着鳥越不參選而一起退出,讓葛城政權能更加鞏固還比較好。這樣比較合理一些。
「什麼問題……如果照那個基本方針走下去,弱小的社團及同好會不就會很頭痛嗎?」
「我認爲,現在已經過了爭吵星高或星女如何如何的階段。所以,我不打算扛出『星高代表』這樣的招牌。」
即使如此,我還是很明白自己現在該做什麼事。
「我當然是在說學生會長選戰。」
「只要他們努力一點,就不會煩惱了吧?我會給他們公平的機會。」
「不只是亞梨砂而已喔——合唱部的人也都這麼說呢——」
「我不適合當領導——很久以前我就有這個自覺。」
「我啊,可沒有忘記學園祭時,高倉庸子的所作所爲。」
「妳是指……都是因爲我們星一不好,是這個意思嗎?」
「就是說吧?」
如果是那樣,我就更想裝蒜了……
然後,我居然還害那麼可愛的女孩子受了最沉重的傷害。那可不是什麼『被人甩了好悲傷』程度的傷害。我居然讓她說出『白己喜歡上別人原本就是個錯誤』這樣殘酷無比的話語。
我有好一段時間說不出話,就只能呆望着朝自己低頭請求的吉見同學。剛開始,我的腦袋裏就只浮現:『我還是第一次看見他的發窩呢』或是『原來他是左旋類型啊』之類的蠢想法。
「像我們二年級或一年級的學生,也就算了。因爲我們還有明年的學園祭可以努力。但是,三年級的學生已經沒有『明年』了。一定有些人明明還想更加努力丶把活動辦得更好的……我絕對不會忘了他們的遺憾。」
「有什麼問題嗎?」
聽到那樣的話,就連我的聲音也變得比平常不客氣一點。論起歷史或學力,星一的確是不如星女及星高,但我們可從來沒有做過什麼必須被人加以羞辱的壞事。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葛城小姐稍稍緩和語氣。她頭上的黑色長髮,隨着搖頭的動作而緩緩滑動着。
「被人瞧不起的,是三星。既非星女丶也非星高或星一。是我們深愛的這間母校。我絕不允許這間學校再碰到那樣的事情。無論對方是誰都一樣。如果是爲了這個目的,就算用上比較強硬的手段,我也在所不惜。」
「葛城小姐……」
「我以前也說過吧,向坂?我們現在面對的是催生新事物的短暫痛楚。」
接着,她又說自己準備實行的事情,也是同樣的短暫痛楚——以一如往常的堅定語氣說着。
我就只能緊咬着牙,回望着葛城小姐。
「……你看起好像不那麼認爲,向坂?」
葛城小姐稍稍收起嚴厲的表情。原本只綻放出威嚴的眼睛裏,顯露出比剛纔和緩許多的色彩。
「你可以直說啊?在大家的面前,正大光明地加以主張。只要認爲你說得對的人夠多,就是你贏;如果不是,則是我贏。就只是這麼一回事。」
「難丶難道連妳都要我出馬競選會長嗎?」
「正是。」
這會兒,葛城小姐明白地作出微笑。
「我不想趁人之危當上領袖。民意比什麼都要重要,向坂。如果不能得到衆人仰賴自己的自覺及自信心,就算是我也無法堅持到底。經營學生會就是有這麼辛苦,這點你也很清楚吧?」
「可是,我不認爲自己夠格當會長……」
「有權決定的,不是我們。」
經她如此咬定,我又啞口無言。我低着頭,注視着自己的腳尖。想說及非說不可的話在內心裏糾結在一起,然後通通卡在自己的喉嚨。
在我那被人踩過丶充滿塵埃的鞋子前方,突然有個黑色物體靠近過來。那是星女的室內鞋。一雙用柔軟皮革製成的扣帶鞋。
在我驚訝抬起頭後,發現葛城小姐美麗的臉龐就在眼前。我們之間的距離近到可以感覺到對方的呼吸,白皙臉頰上的銀色眼鏡很是耀眼。在擦拭得很乾淨的鏡片底下,有一對深邃的黑眸……
「餘丶餘什麼都不知道!這和餘無關!」
他的消息是對的。
就在我思索着該如何回應她那一如往常的耍嘴皮子時——
「汝想的沒有錯,人類。」
「您說如此判斷……那麼究竟會怎麼處置呢?」
可是,我一時之間卻也想不到要說什麼。看到平常那麼有精神且態度又強硬的沒用神面目鐵青,我想那可能真的是惹不得的對手吧。
那是一道頂着蓬鬆頭髮丶個頭嬌小的身影。那是四月小姐。
當我察覺到她是在挑釁式地嘲笑我,是在她轉過身並且進入自己的教室之後。
沒用神僵硬的叫聲裏,充滿了不曾有的焦急。
那是一副既突兀,又離譜至極的景象。
我心想現在正是一吐怨氣的時候。
「啊——不過,這種時候,才需要藉助沒用神的力量吧……」
「不對,都是因爲您亂說什麼卡美拉,水穗大人。」
但是,我也沒有心情直接回到學生會會室和吉見同學碰面。
金魚神到剛剛爲止還在悠遊的位置,像是有道從水底照出來的光,閃閃發亮着,接着水池就從中間一分爲二。就只有水被切出一個圓,變得像是牆壁一般。這光景請各位參考摩西十誡的電影。
我總覺得她說的話也和沒用神半斤八兩,是我的錯覺嗎?
「汝原本就很陰森的臉,現在看起來更不景氣啦。簡直像是泡沫經濟崩壞,或是爆發了次級房貸風暴一樣。」
「就算您說那種像是水戶黃門部下的臺詞也……」
「難道說,會是地層下陷之類的嗎?」
「這……」
「汝也很沒禮貌啊,管星之谷的。」
一切的原因本來就是水穗大人。學校一直陷入混亂,還有葛城小姐變成那樣,追根究柢而言都是水穗大人害的。我想自己應該多少有投訴的權利吧?
「明明就還有古巨龜(Archelon)丶原蓋龜(Protostegagigas〉或是巨型側頸龜(Stupendemys)等等,現實中曾經存在的許多帥氣巨龜呀!」
勇者四月一臉不解,但還是屈膝注視着水池。我急忙抓住她的肩膀並且把她拉回來。這個人還真是一點危機意識都沒有!
「不要在那邊閒聊了,惠!還有陽菜也是,不要在那邊炫耀自己的烏龜知識!大人只是稍微調整了一下尺寸,如果她使出真本事,將會輕鬆達到卡美拉級喔!絕不是可以沒大沒小的人物——!」
龜神輕輕地點了點頭。
而且還是紐約愛樂帶來的全樂器管絃樂演奏。
發出光芒丶劃破池水,在我們眼前降臨的是——
四月小姐帶着肯定的語氣說道。
就算只是掏耳棒程度,這次真的很希望能得到她的保佑啊。
「妾身知道,所謂的卡美拉是人類編造的虛構怪物,也就是大怪獸吧?難道汝要妾身去和打壞東京鐵塔的大蜥蜴一戰嗎?」
意思是說,她是沒用神的上司?
「惠,頭抬太高了!還不趕快跪下來!」
她嘴旁的黑痣稍稍扭曲,使得那雙紅脣更加引人注目。
3
聽到我畏縮的詢問,龜神大人稍稍嘆了口氣。
一道很低沉……既非我也非水穗大人,如同女低音發出的聲音響徹着。那同時也是一道懾人心肺丶充滿威嚴的聲音。
「卡美拉的確是怪獸沒錯,可是它有時候也會爲了人類及正義一戰,是隻好怪獸喔。」
看到我明顯動搖,小小的烏龜輕輕闔了闔眼睛。她似乎在笑。
這並不是一種譬喻,而是真的。
「真是乖巧呀。沒關係,大可放輕鬆點。妾身本目前來,是有一事要來轉告星之谷主。」
可是,就因爲本來不是那樣,本來極不自然的緣故……以前的四月小姐纔會頻繁地來到這水池旁。我們上一次在這裏獨處,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好像是在學園祭之前吧。明明在那之後只過了一個月左右,這段時間實在是發生了太多事情……而且也有太多改變,使得我甚至想不到該向她說些什麼纔好。
「連丶連更高位的大人也?」
噹噹噹丶當~噹噹,當~噹噹——!
「我丶我總覺得自己很自然地被當作踏板踩了……」
「夜市賣的烏龜?」
「你到現在還覺得對我很虧欠嗎?」
「不對,向坂同學。」
「夜市賣的是小綠龜……也就是密西西比地圖龜這種外來種,但這好像是日本石龜吧!」
就算我使勁拿出尊敬的念頭,在我眼前的毫無疑問是隻烏龜。而且還小得離譜。剛纔還從那裏打開那麼大的洞登場,真的有必要這樣營造氣勢嗎?
「那件事跟這件事毫無關連吧?」
呃,意思是說她將會高升是嗎?我感到大大地鬆了一口氣,整個人也差點虛脫,沒想到……
在水池畔,有一道人影。
水穗大人用極快的速度把我壓向地面,而那個人物也幾乎在同一時間現形。
拜託?
「那丶那邊!好像有什麼東西要出來了……」
水池裂開了。
「汝將離開充滿勞苦的人世,到平靜的神之土地好好靜養。」
總而言之,我決定努力觀察現場的氣氛。看到我也乖乖下跪,水穗大人很明顯地鬆了口氣,而龜神大人則輕輕一笑。
「至少,給我獵物。而且是值得追捕的獵物。」
她那低沉的聲音,真的很像動畫片裏登場的女壞人頭目。
就是被我常常咒罵『給我出來』的那位『負責人』嗎?
四月小姐微微顫抖的食指,指向水池中央。剛纔打開的那個洞裏,看得見某個東西。我的腦袋裏一直響着星際大戰黑武士的登場音樂。
時間接近十一月份,日落的速度也快得嚇人。在一片漆黑的水池上,月亮綻放着淡淡的光芒。
「罔象女神大人何必親自前來,只要說一聲在下就會馬上趕去呀。」
金魚神揮舞着雙手,用全身動作強調着自己的清白。
在我反駁時,四月小姐居然已經正坐在地上,以更加嚴肅的表情繼續說道:
她毫不在意水手服的裙襬會弄髒,整個人抱着腳坐在地上並注視着水面。她還把細白的手指伸進口袋裏,並且掏出某種東西灑在水池上。似乎是在喂餌。不知道她和沒用神在聊些什麼,還時而傳來笑聲。她看起來很輕鬆,聲音聽起來也十分開朗,一點陰霾都沒有。
「就算是也不至於變成那樣吧。如果不是水穗大人害的,還會是誰!還有人可以做到這種事情嗎——!」
幾乎屏住氣息的我,就只能回望對方眼睛並且點頭而已。
「啊啊啊啊啊,汝等不要再亂插話了!總之給餘閉嘴就對了,拜託——!」
「上級……」
剛纔沒用神是不是向我們說了『拜託』兩個字?這還真是前所未見的罕事。
沒用神驚叫一聲,使得搞不清楚狀況的我也跟着緊張起來。
我也搖搖晃晃地離開。
「相反地,你更該與我一戰。」
聽到我忍不住發出的感想,沒用神發出慘叫。
「是妾身。」
率先發現我的,是沒用神。她正在水池裏輕鬆遊着,還笑個不停。
但是,即使如此……阻止她真的好嗎?再讓這間學校變得更亂真的好嗎?而且比什麼都重要的,我實在不明白自己到底適不適合會長一職。
最近四月小姐經常和鳥越一起上學及放學。我也常看見他們兩個人一起在國道丶四迂車站那邊並肩走着。由於他們本來就住在對面丶經由同一條路前往學校丶而且因爲學生會活動的緣故就連放學時間也差不多,這纔是原本最自然的結果吧。
面對上司的質問,水穗大人答不出來。難道說……她真的已經虛弱到無法遠行的地步了?
「喂,水穗大人!請問您到底在搞什麼鬼呀!水池底都露出來了耶?還有一些鯽魚和螯蝦在跳動耶?連水草也變得垂頭喪氣的呢?」
「雖然妳這麼說,但……」
「喔喔,惠。汝怎麼啦?」
現在纔想起來,這裏可是公共場所。雖然因爲現在是放學後時間,並沒有太多人影,但也不能算是空無一人。要是我們在那個地方面對面談話……一定很引人注意吧。
而且,我認爲自己也無法接受葛城小姐的主張。這是事實。
想到這裏,我急忙逃離該處。
我不禁瞪大了眼睛。我剛纔明明沒有開口吧?爲什麼?
「人類啊,記住吧。吾乃罔象女神。差不多可算是星之谷主的上級吧。」
龜神毫不客氣地朝畏縮的沒用神說道:
四月小姐發出尖叫並且後退,金魚神則化爲人形並且跳到岸上。
烏龜又莊嚴地開了口。
就在我滿腦子都是這些想法時,我的腳步似乎很自然地就往後庭走去。
「現在的汝真有那樣的力量?妾身所居住的地方可是日本要地,位於此岸及彼岸之間。對於沉浸浮世已久,力量日漸消退的汝而言,可算是條萬里之路吧。」
我感覺整個人像是要被那漆黑的顏色給吞沒。
我感覺好久好久沒有看到她的這副模樣。
「不只是神體被切割成這副德性,還不斷出手干涉人世並使用力量。那是極爲不尋常的事情……這個星之谷主,已經疲弊到無法守護這塊土地的程度了。比妾身更高的上級也如此判斷。」
那不就等於是被調職到遠地去嗎——!
「汝丶汝到底在胡說八道什麼!難道不知道那位是誰嗎!?」
當我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居然穿着室內鞋踏在枯草上,並且往水池的方向走去。
看到我驚訝的模樣,烏龜以低沉的聲音輕輕一笑。和外表上看起來很不一樣,真的很……冷硬派風格耶……
「哇。原來四月小姐連現代的爬蟲類都精通無比,我還是現在才知道呢。」
「爲了獎勵星之谷主至今爲止的功勞,將會提升她一至二級的神格吧。」
「真的?」
「咦丶等等,難道是名爲晉升實則裁員?」
「就像是支領分店長的待遇,卻被派到偏僻地方去那樣子嗎?」
「不丶不要用那麼露骨的方式比喻啊啊啊啊啊!」
沒用神眼泛淚光,大聲吶喊着。
「罔象女神大人,在下是此星之谷的守護神。就算有幸前往高位諸神之庭,在下還是不希望離開……」
「如果不這麼做,汝將會因爲漸漸失去神格而消失吧。」
龜神大人的語氣變得更加沉重。由於她的說法實在太嚴重,我丶四月小姐以及水穗大人的呼吸都幾乎停頓下來。
「汝自己也隱約有察覺到吧?這塊土地需要新的神來管理。的確,長久以來,汝把這塊土地治理得很好。但隨着時間的流轉,人類也逐漸淡忘信仰。現在的汝已經得不到任何力量的補充,卻還施展了過多的法力在平息土地上。如此一來,將會撐不了多久。」
聽到這句話,使我回想到一件事。
位於深山的稻荷神社,有四隻小狐狸。
就因爲原本被供奉在那裏的神明失去了人類的信仰,纔會因爲裁員而離開那間神社。就只剩下原本身爲神明部屬的仙狐而已。由於害怕自己總有一天將會消失,急慌了的仙狐纔會藉由誘惑及襲擊我們的方式,打算得到力量。
難道說,星之谷這裏也在發生着同樣的事情?明明三校都已經合併了?
「無須擔心,人類。」
龜神似乎又看穿了我內心所想的事情。
「將三間學校合併爲一,藉此團結人類的力量,可以說是一個不錯的嘗試。如果不是那樣,星之谷主的力量原本早就該消失不見了。這塊土地就是變了這麼多,老了這麼多。」
龜神大人再次望向沒用神。
「汝也無須擔心,將會有另一名適合這塊土地的神被派遣過來。新的人選將會更年輕,就算神體再小也能自由活動。」
水穗大人張嘴動着,似乎還想再說些什麼,但她最後就只能低下頭去。這正代表着龜神大人所說的話都是真的。原來金魚神所耗費的力量遠比我想的還要多。
「可丶可是,※三葉女神大人……」(編注:日語中兩者發音極爲相似。)
四月小姐猛然抬起頭來,然後靠近到水邊。
但是,沒想到就連遠比我受到喜愛的四月小姐來呼喊,都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看不見?」
「快聽我說,水穗大人!」
這點我明白。
「會嗎?我完全不這麼認爲呢。」
「向坂同學。」
現在明明才六丶七點左右,風卻已經冷到像是三更半夜。蟲羣的合唱聽起來似乎比平常更哀愁。
四月小姐也拚命支援。
「那怎麼可能呢。」
四月小姐一手拿着用日本紙包的麥麩,另一手則揮舞着DS的遊戲軟體,不停地朝水裏喊着。但是,巨大金魚卻一直沒有現身。
我試着說服她。但是,我卻比誰都還要清楚,這些話其實是在說給自己聽的。
「換任將會在新年第一天完成。管星之谷的,汝要銘記在心。」
「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向坂同學?」
「汝等看不見新的神。」
自從收到驚人的裁員通告後,已經過了二天。
看起來就像是穿出現在的校舍,橫跨過外頭的馬路,甚至一直延伸到停車場或住宅林立的那一帶去。如果以人類來說,這就像是身體有多達三分之二的部位被切割掉了吧。一般來說是活不下去的。
然後,就只剩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的我們,被留了下來。
「對耶!那就在這裏開宴會,然後我來脫衣服好了!然後水穗大人就會出來對吧?」
我朝淚眼汪汪的四月小姐點點頭,然後掏出錢包。
「對小圓來說,最好的結果就是向坂同學能出馬競選,然後雙方公平地展開對決。而且最後是她贏。」
我吸了吸鼻子,水池看起來還是一片平靜。每次風一吹拂水面就會產生細小的水波,並且因爲早晨太陽的照耀而閃閃發亮着。
就在我們踏着枯草前進的時候……
「水穗大人變得像是陷入燃燒殆盡症候羣的退休父親一樣,說自己不管做什麼都得不到成就感,最後乾脆選擇熄火了怎麼辦?」
「沒辦法了,我要使出最後手段。」
水穗大人的任期只到年底。實在不知道該當作『只剩兩個月』還是『還有兩個月』……可能還是因人而異吧。
雖然我很明白……但既然我不能接受她提出的方針,而且一旦揹負她所謂的『民意』而戰,我就絕對不可以敗陣。我有這樣的感覺。
「真沒想到神明大人居然也會有裁員制度。而且還會關在房間不出來,真是走在流行的最前端。」
我總覺得那樣好像還更厲害許多。
「可是,那……我們到底該怎麼辦?如果就這樣一直下去……我們就會連再見都來不及說,就看不到水穗大人了……」
說完,龜神大人就和駕到時相同,又風風光光地走了。
直到發生這樣的事情,我纔去尋找這水池過去的照片。在造訪鄉土研究會並且向他們藉資料後,我找到一本很古老的相簿。照片裏被命名爲星之谷龍神池的那個水池,的確是遠比現在的更大上無數倍。
4
「可是……」
「也不是那樣子喔。這個國家最偉大的神明不也做過這種事?呃,記得是躲在天巖戶裏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就算您突然說要派新的神明大人來赴任,我們也沒有自信能和她相處得來。」
四月小姐笑得更甜美。那是一個讓人忘記秋風的涼意,如同春天和煦陽光般的微笑。
即使我試着用力去投擲,但那終究是紙張。一萬圓鈔票就只是隨着秋風緩緩飄落到水面上。
即使如此,水穗大人卻沒有放棄自己的職務,一直嘗試着用各種方法守護這裏……
「如果你是覺得『不想輸』而非『不能輸』,那我認爲更應該參選呢。」
「我今天有帶了很好喫的麥麩來喔——?還有,妳看,這是最新發售的遊戲!這可是受歡迎到只有預約纔買得到的熱門遊戲喔——」
「雖然水穗大人的事情也很嚴重……但學生會選舉向坂同學會出馬競選嗎?你會和小圓一對一對決嗎?」
「的確,餘是累了……餘要休息一會兒。」
「對。」
我因爲驚訝而差點站不住,身旁的四月小姐也低着頭。
「人類就連和鄰居來往,也可能會相處得很不順利。更何況是如果新的土地神大人搬過來,我們真的不曉得該怎麼辦纔好,難道我們要送她毛巾嗎?該送※更級還是十割蕎麥麪比較好呢?」(譯註:更級爲使用第一批蕎麥製成的麪條;十割則是不添加小麥粉的純蕎麥麪條。)
「有一位名叫天照大御神的太陽神,因爲和弟弟吵架而躲進一個叫做天巖戶的洞穴,把自己關着不出來。結果地上就變得一片漆黑。其它神明感到很傷腦筋,就設計了一個圈套,打算引誘她出來。」
「妾身名爲罔象女神。」
我連忙制止打算衝去酒店買酒丶而且還真的打算開始跳脫衣舞的四月小姐。如果問我想不想看,我當然想看,但那會很不妙的啊!一來這裏是校內,二來都已經快到冬天了,更重要的是年輕女孩子怎麼可以白己說要脫衣服呢!這樣子我要怎麼面對鳥越啊~~!
「這丶這個嘛……」
「哇——哇——哇———」
儘管慢了一步,我也跟着發言。
以前……僅僅一個月之前,這笑容一直是我的內心依靠。只要四月小姐說不必擔心並且露出微笑,我就覺得自己什麼都做得到。
秋風緩緩掃過枯草。
「對不起。我對神話之類的不太熟悉。如果是問恐龍有幾根骨頭,我就答得出來。」
什麼叫選擇熄火?雖然我好像可以猜想到那是什麼意思——可是愈想愈可怕啊!
「居丶居然用錢也無法釣她出來,怎麼會……」
勇者四月站在水池旁,開始朝池裏喊話。
然而,現在卻不是那樣。變得完完全全不一樣了。
四月小姐看起來像是難以啓齒,向我問道:
「就是說呀!」
聽到四月小姐有感而發,我都快要哭出來了。我從來都沒有想過,水穗大人是抱着什麼樣的心情,才決定將我脫口而出的三校合併主意付諸實現。
「就算我們繼續待在這裏,也……沒有任何辦法吧。」
「果然她還是受到很大的打擊呢。雖然也不是不能理解……」
水流開始逆轉,魚兒跳動着。最後一道光從水面上消失不見,一切又恢復到平常的景象。就只剩下一個設有簡樸的神社,有大量枯草所環繞,平凡至極的小水池。
「這……」
「該怎麼辦……如果她就這樣一直關着不出來……」
她淚眼汪汪地說道。
「那丶那個,水穗大人……」
我先作了個深呼吸,然後抱着必死的決心掏出一張萬圓鈔票。這是我昨天才提領出來,最後的一筆錢。我先稍稍輕撫沒有任何褶皺的鈔票,然後向福澤諭吉老師作了最後的道別,然後就高高抬起手臂……
「是丶是的,她說得沒錯。」
「請丶請妳不要說那種恐怖的話!」
「……我們走吧,四月小姐。今天沒有HR時間,必須全校集合纔行。我們還要發表體育祭的內容,必須快點過去。」
噹噹噹當——
原本我期待沒用神會像之前一樣,一邊斥罵:『不要給餘紙鈔,拿硬幣過來!』這樣的話,一邊從水裏跳出來……卻沒有產生任何變化。沉靜無比的水面上,就只剩下無處可去的福澤老師在那緩緩漂動着。
啊啊,嗯……她好像有點丶不對丶是非常慌亂的樣子,連話都說得支離破碎的。
「就因爲她很努力,才害得汝等也跟着受到影響吧?汝不也是因爲星之谷主過於干涉人界,纔會陷入苦惱?」
「啊,我好像有聽說過!記得大家是在女神大人關自己的地方外面舉辦宴會,甚至還跳起脫衣舞,然後趁女神大人稍稍打開石頭從縫隙間偷看的時候……」
「看我這招——!」
白髮及紅衣服像是融化在黑暗中一般,緩緩沉入池底。吞沒一切之後,最後一道漣漪在月光下消失。
龜神把原本高高伸出龜殼的頭朝下緩緩一點。
不過……
「我也這麼覺得。」
儘管前兩天我已經試着從早到晚進行說服丶請願以及恐嚇等方式呼叫,但這裏卻變得像是平凡的水池。連一點點金魚的紅色都看不見。
「就算看起來這樣,水穗大人她真的很努力。這是真的喲?」
水穗大人變得垂頭喪氣,她沒有再望我們任何一眼,就這樣走入水池。
「汝等不需要在意那種事情。」
「正是。」
高高在上的女神大人,一點也不介意她的動搖。
我含含糊糊地把這些話告訴四月小姐後,她就一如往常地——但卻是今天頭一次——作出溫柔的微笑。
對於不知道該說什麼而呆站在這裏的我們而言,那就像是一道來自現實世界的呼叫聲。
我原本就是想和水穗大人商量這件事情,結果剛好撞見驚人的裁員通知現場。
在步履蹣跚回到水底後,沒用神就再也沒有現身過。
「水穗大人,原來她一直都在勉強自己。因爲她每次看起來都很有精神,還熱衷於人類的娛樂,使我一直沒有察覺到……她其實是很痛苦的呢。」
「原本神就是這樣的存在。既不會在人類面前現身,也不會與汝等產生任何關聯,就只是靜靜地在旁關注。星之谷主就是疲憊到不能遵守這個原則的程度,這點汝等必須明白。」
「到底怎麼做比較好呢。我很不希望繼續傷害葛城小姐。」
「啊,呃,罔象女神大人,您這麼做對水穗大人太殘酷了!」
率先完成重開機的四月小姐,小心翼翼地靠近沒用神。水穗大人則是朝她輕輕一笑。
「『不想輸』?妳是說我不想輸給葛城小姐?」
該怎麼說,實在很令人不安。
說到這裏,四月小姐突然露出像是想到些什麼的表情。
經她這麼一說,我已經無法再說下去了。她的意思是說,如果繼續留下來的話,水穗大人將會死掉吧?就算她是個既可憎又俗氣的神明大人,但我還是不希望變成那樣。
上課鐘聲在校內迴盪着。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
但是,我卻因爲她的微笑,而陷入更加黯淡的心情。
我一時答不出來。
我向前踏出的每一步,都是抱着遲疑及猶豫。
就連踏在地面上的感覺都沒有。
我就這樣踏着搖搖晃晃丶而且沉重無比的腳步,走在早晨的陽光底下。
5
咚丶咚丶咚咚咚!
充滿朝氣的太鼓聲在體育館內迴盪着。
雖說是太鼓,實際上既非鋼管樂社團所使用的大丶小太鼓,也不是大家熟悉的那個用作祭囃子(祭典音樂)的和太鼓。
那是陣太鼓。
那是在過去,這個國家還普遍存在『武士』這項職業的時代,每逢上戰場前敲打的那個鼓。真沒想到會在年末必播的赤穗四十七士(忠臣藏)時代劇以外的地方,聽見這樣的鼓聲。
在敲鼓的人,是二年級的男體育股長,同時也是前星高的學生。他本人是非常正經的。這絕對不是在開什麼整人玩笑之類的。
聚集在體育館內的學生裏,除了中山裝軍團之外的人,大都是一臉錯愕,還左顧右盼搞不懂現在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那麼,我們就來發表第一屆三星會戰的陣容表……」
當登上講臺的鳥越,以十分恭敬的動作取出一張書卷時,大家更是目瞪口呆。這也不能怪他們。因爲就連知道詳情的我們,都會覺得:這到底是在搞什麼?
儘管鳥越把話說得十分嚴肅,但總之今天就是要發表體育祭的分組名單。平常這類與校內活動有關的消息都會透過班級股長,在教室內的HR進行宣導。但本次關於三星會戰的說明,卻因爲體育股長們的請願,特地安排了這樣的全校集會。
「首先,我們全校將分爲六支軍團,並且進行交戰。」
在百分之百嚴肅的鳥越背後,吉見同學和村田村他們攤開了一張由四張全開紙拼成的巨大紙張。上頭寫的內容,是名爲紅軍丶白軍丶黑軍丶藍軍丶黃軍還有綠軍這六支軍團的名稱以及隸屬的班級。由於這些字所使用的是平常不會使用的『音讀式』念法,我們特地在紙上一一標音。
雖然就結果而言我們是以顏色這樣單純的命名方式進行分隊,但這其實是經過一番苦思的。
因爲像東西南北丶風林火山或花鳥風月等等,在日本比較流暢的詞大都是四字。剩下的就是七福神或十二干支這樣數量太多的計算法,根本就找不到什麼可以湊作六隊的詞。
而且,身爲職棒迷的田村同學甚至還提出用中央聯盟或太平洋聯盟的棒球隊名稱進行命名的主意。這使得身爲熱情足球迷的池部小姐也輸人不輸陣,提出:『那爲什麼不乾脆用足球來命名呢!就分成栗鼠隊丶金鯇隊丶公鹿隊丶小狗隊丶海豚隊還有三光鳥(紫壽帶鳥)隊這樣嘛!』這樣讓人愈聽愈覺得離譜的主意。記得光是J1聯盟就有多達十五支以上的隊伍吧。如果要從那裏頭只選出六隊隊名,未免也太不適合了吧。更何況,三光鳥是什麼東西啊?不是還有海鷗或天鵝之類更有名的鳥類嗎?
一旁的生嶋小姐及四月小姐則開始說起:『不如分成花丶雪丶月丶星丶宙丶風如何?』那是什麼寶冢歌劇團啊?由於她們這樣的提議,使得事情變得更加混亂不堪……到最後,吉見同學一臉疲態地提議:『還是就保守一點以紅隊白隊這樣的分法,讓所有隊伍都用顏色分組算了?』這個提議也正因爲保守而博得支持,最後終於決議通過。
「首先是紅軍。第一類組一年C班丶第一類組二年B班丶第二類組二年E班丶第一類組三年D班。」
原本在操場另一邊的池部小姐,一看到我就跑了過來。她是黃軍的成員,而且還是王牌選手。雖然我一度煩惱該不該麻煩她,但因爲我已經重到走起來搖搖晃晃的,便接受她的好意請她幫忙拿三分之一的量。
手腳比較快的隊伍,甚至已經揚起印上自己軍團標誌的巨大旗幟了。
我們也不是要故意害誰陷入困擾才組了這樣的超級聯軍陣容……只是爲了儘可能地求公平,讓本次體育祭的主題能夠確實展現出來。
不過,經過這次的超級洗牌式分組,不論是成績優秀丶普通還是糟糕的班級,星高星女學生多的班級或全是星一的班級,都不得不站在同一道旗幟底下共同奮戰。這樣的作法似乎帶來了意外的效果。
「不是的。那是龍神丶龍神喔。那可是這一帶的守護神呢。」
沒用神自己亂傳的謠言居然被相信了!我忍住差點就要跌倒的衝動,繼續說下去:
在當時我黯淡無光的眼裏,講臺下體育館內滿滿的學生看起來簡直像是一個生物……一個自己不熟悉的未知生物。
「我們藍軍的標誌不就是龍嗎?這樣一來不是剛好?」
神明如果想要維持自己的存在,就必須取得人類的信仰。既然如此,如果能像這樣增加前往參拜的人,因爲疲憊而喪氣的水穗大人應該就能振作起來吧?
「那就是問題啊,真是糟糕。」
除了有因爲感到不安而眉頭深鎖的學生……
「如丶如果是在星高當然會去星岡神社參拜,但三星也有鎮守三星的神明在喔。」
「就是那個啊,以同年級來說就是第二類組二年A班。」
「會長,你怎麼了?我幫你拿一些吧。」
「所以說,什麼時候去?」
例如黃軍的接力賽選手被迫像足球社那樣練跑。再加上三年級那麼積極,讓我有點同情黃軍裏的一年級學生。
向池部小姐道謝後,我回到自己的班級,發現林同學等人正在和班長遠藤小姐,以及體育股長他們討論着某些事情。
當我想到這裏,突然靈光一閃。
雖然剛開始我也覺得這樣複雜的分組方式好像不太妥當,但實際運作後我才發現這樣其實還不錯。
「好了,各位!」
「目前爲止還算不錯。頂多只有決定接力賽選手的時候稍微費了點功夫而已。池部小姐妳們呢?」
「這附近有神社嗎?」
看來他們真的把這當作一場認真的較量。真教人不知道該覺得好笑還是佩服。但是看見前星女的遠藤小姐也和他們一起認真煩惱,還真是很奇妙的景象。明明他們平常都是不信什麼神明的類型。
6
紅軍是以戰國時代武田軍團的騎馬部隊『赤備』作爲範本,標誌是一隻紅色蜈蚣。白軍的紋章是以白浪爲靈感,黑軍則是取自某體育團體的三腳八咫烏(三足烏)。綠軍打着像是綠葉的標誌,看起來挺有節能環保概念。黃軍則是以太陽作爲創意,把標誌設計得很酷。至於我的班級所隸屬的藍軍呢,最後定案的範本竟然是龍。某位沒用神看了大概會喜極而泣吧(雖然她應該是紅色的)。
「對,就是那個!」
「可是,奇怪,我好像聽說那是管戀愛的神明?」
如果是這樣,就算沒用神繼續閉關一陣子應該也不會有問題……話雖如此,這樣下去還是很不好。
記得星岡神社是位在前星高附近,可說是附近最大的神社吧?到底是要做什麼呢?
水穗大人目前還是繼續開關中。
當我們邊走邊聊的時候,還有綁着其它顏色頭帶的軍團從旁邊跑過去。那是黑軍。仔細一看,裏頭還可以看得見跑得像是快要死掉似的三谷。
等我繼續聽下去,才發現林同學從剛纔一直在說的『要去丶不去』,其實是指『要不要去星岡神社參拜』……聽說星高學生原本都會在體育祭前,率領全軍成員一起前往神社祈求勝利。
在頭爆青筋而大吼大叫丶一看就知道是體育類型的學長旁邊,綁着同顏色頭帶的學弟還在那邊嘻皮笑臉的。相反的也有看起來像是累壞了的學長拚命地爲學弟們加油打氣……這樣的景象隨處可見。
「那些人根本是高高在上的仙人吧……」
「真是的,他們未免也太計較輸贏了吧。」
我在內心裏不停地擺出勝利姿勢。
當我畏畏縮縮地上前攀談時,所有人都以嚴肅的表情轉過來看我。各位還真是超級認真啊。
竅門就是前半說真話,後半說謊話。我曾聽過真假參半的謊言最能騙到人。如果說我沒有受到良心的苛責就是騙人的,但現在我就算使盡詐術也要把水穗大人拉出來。更何況這本來就是沒用神自己用過的手段。
看見如此剛猛大膽的舉動,所有人都嚇了一跳。雖然也有些人是倒退三步且議論紛紛。
半路上,我和池部小姐橫越了通往後庭的道路。自從沒用神開始閉關以來,已經經過了一個星期以上的時間。
「那個……」
「衝啊衝啊,黑軍!」
我們藍軍的總大將是一位名爲倉田的三年級學生,他突然掏出白己的錢包,還把所有銅板通通丟進水池裏。我想那裏頭應該有不少枚五百圓及百圓硬幣。
「嗯,這麼作可能比較好吧。我會試着和上級討論的。」
「哇,太好了!我終於有機會遇見女生了!」
鳥越的聲音高聲響着。
「當然是愈早愈好啊。」
「黃軍!你們的本事不可能只有這樣吧!」
校庭內迴盪着像這樣精神抖擻的聲音。
這個分組方式是儘可能讓各軍的男女比例能夠維持均等的結果。這段過程的辛酸,肯定也是讓人聽了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光是計算三個年級所有班級的男女比例,然後各班級怎麼配對纔會成爲最平均的比例……就已經可說是一道非常困難的數學問題了。當我們絞盡腦汁,將班級間最大差距縮小到僅有四個人的時候,學生會會室裏甚至響起了如雷的掌聲。
而我們星一則是『讓雖然不笨但也沒聰明到哪裏去的孩子來讀』這樣典型無比的學校。會演變成這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也就是黑彈會排山倒海而來,要是有人受了影響將會引發更多麻煩,如此一來不就會成立像這樣的惡魔方程式嗎!
看來,這間學校裏學生彼此的連帶關係,似乎建立的比我想得還要快。
「妳說天神,那應該是學問的神明吧?」
雖然說只聽到這裏會覺得我們星一好像很悲哀,但星高和星女本來就是本縣最高水平的升學學校。
我結束今天的練習後,就從還在努力投入體育活動的年輕人們身邊走過。當我一說要回校舍,馬上就被同隊隊友們拜託幫他們拿一大堆東西進去,搞得我滿手都是東西。如此自然無比的指派跑腿是怎麼回事?
即使我早晚都在池畔等待巨大金魚浮出水面,但依舊一點跡象也沒有。該不會一直到任期結束都不出來吧?就連道別的機會都沒有?
「可是如果沒有全部人都參加就沒意義了吧?真的能聚集所有人嗎?」
「我們從來都沒有和他們說過話呢。」
之後我馬上全力衝刺回家,拿出手機及和姊姊共享的電腦。我開始尋找與三星學園有關的部落格或留言板,然後拚命張貼『聽說藍軍要去校內的神社祈求體育祭的勝利』或『那裏其實拜的是龍神,而且對於祈求勝利很靈驗,在戰國時代,許多鎮守此地的武士也會前來這裏參拜。』之類的文章。
我鼓足了氣,整個人都激動了起來。
因爲這樣,沒有加入社團或委員會的學生裏,多少會有一些至今沒有碰過來自其它學校的學生這樣的人。
要是我們又碰上學園祭時那樣的連續大麻煩怎麼辦?每當人心混亂的時候就會有穢氣……
「可是,我們以前每年都有去星岡神社參拜……」
我回以曖昧的笑容。池部小姐明明也是屬於非常拚命的類型吧。我有聽說到一些事情。
「咦?」
「白軍,加油——!」
像這樣不帶相機丶而且極爲認真地奔跑的景象,還真是稀有到不行。甚至到了讓我想要反過來拍他一張照片的程度。
會有這樣的反應也是應該的。畢竟,這是讓三個年級與兩個類組交互組隊,各隊陣容都可說是八國聯軍。
「最近的應該是車站前的天神吧。」
每個人頭上都綁着紅丶藍丶黑丶白丶黃或綠色的頭帶。
「不是的。我剛纔說的是在校內的神明。」
相反的,第一類組E丶F班級不論二年級還是三年級都是前星一的學生。
「原本是因爲男女同校才進來的,結果一直像是在讀男校一樣……」
「咦——……要和三年級第二類組A班組隊?」
「就是有鳥越或吉見的班級嗎?」
由於三星是依照成績分班,可說是一種沒血沒淚的系統,很自然地第二類組的二丶三年級A班都是前星高的學生,第一類組二丶三年級A班則是前星女丶星高的學生。
「喔,真的啊?」
「彼此都是隻限十一月七日當天的敵人或同伴。到了明年很有可能又會以完全不同的陣容對打。每次相逢都是緣分,爲了讓這場獨一無二的慶典能夠熱熱鬧鬧地舉辦,請大家本着運動家精神盡全力參加吧!」
「紅軍,是哪個班級的隊伍啊?」
「那就萬事拜託了。」
「偶們也沒有什麼大問題。差不多隻有三年級學生太拚,讓一年級有點跟不上而已。」
但是,就算鳥越把這段過程仔細說明清楚,臺下的學生還是持續吵雜着。
除了在跑道上拚命練習接棒的隊伍之外,也有在角落努力練習跳舞的人。
「第一類組二年C班在哪裏?有很多可愛的女孩子嗎?」
儘管我的內心滿是不安,鳥越還是幹勁十足。
也有像這樣因爲滿意分組而幾乎要感動落淚的純男生班級。
林同學點點頭,一副總算聽懂的表情。
「你說的應該是……蓋在校舍後面的小神社?」
「明明現在這麼忙碌,要把將近一百個人湊齊帶到那麼遠的地方,不是很辛苦嗎?既然如此,何不乾脆就近集合參拜,之後再請總大將或幕僚代表大家前往星岡參拜如何?」
「向坂你們隊如何?相處得還順利嗎?」
但是,那間神社距離三星相當遠,想讓三個年級的所有班級都湊齊前往參拜,可說是非常難的一件事情,所以他們纔會一直在爭吵着。
他這段正氣凜然的話,會讓人聯想到選手宣誓。接着臺下響起一片掌聲。不過,那些聲音幾乎都是從中山裝軍團發出的。穿水手服及學生西裝的學生看起來還是很遲疑,老實說他們甚至像是無法認同。
在我的強硬攻勢下,藍軍成員們紛紛互望着。之後雖然他們又思考了一陣子,但被選爲幕僚的班長遠藤小姐率先點頭。
被點到的班級裏,學生們不是交頭接耳丶彼此對望就是踮起腳尖往與自己同一組的班級望去。
「不要摸魚!藍軍!再繼續跑下去!」
或許是我這樣的竭盡全力的啓蒙活動(?)奏了效,當隔天放學後我們藍軍聚集所有成員前往水穗大人的神社時,發現寫着『祈求勝利』的紅軍旗幟已經在那裏飄揚着。
「請您保佑,務必讓我們藍軍取得勝利!」
我把差點脫口而出的嘆息硬吞回喉嚨,繼續拿着東西往前走。
看到這個情形,我的內心也充滿了不安。
「喔……」
之後,他們就在一直爭吵着到底要去還是不要去。就在我把那當作耳邊風,心想着『到底是要去哪裏啊?』的時候,卻在聽見『星岡神社』這個名詞後連忙把注意力轉移到他們身上。
儘管藍軍成員們一邊這麼說還一邊哈哈地笑着,但眼神卻沒有在笑。一看就知道是不甘落於人後。
對於注重傳統的前星高學生而言,似乎沒辦法那麼容易就接受我的提議。不過,我也不能就這樣放棄。
但發現總大將恭敬地拍掌,並且低頭祈求時,所有人也連忙跟上。
「請您保佑。」
「務必讓我們。」
「藍軍。」
「取得勝利。」
「好,再來一次!」
就在像這樣重複說着同一句話之際,大家的興致似乎都來了。
「好,再來一次!」
「請您保佑!」
「務必讓我們!」
「藍軍!」
「取得勝利!」
情緒愈來愈高漲,聲音也跟着愈來愈大聲。祈求聲不只響徹了整座後庭,甚至傳到校庭及校舍裏。只見綁着不同顏色頭帶的學生,紛紛躲在建築物後面探頭偷看我們。
很好很好……就是這樣,就是這樣。
想必之後其它隊伍也會像這樣來參拜吧。也就是說,全校九百多名學生當然都會來向水穗大人蔘拜。
雖然這僅僅是暫時現象,而且還幾乎是一種詐欺,但既然詐稱自己是戀愛之神的狐神也曾透過同樣的手段取回一點力氣,這對沒用神應該也有效纔對……不對,拜託這一定要有效。希望她能再次於水池裏現身,至少,希望她能再像平常那樣耍嘴皮子,我拚命地祈求着。
然後……
我的預測果然沒有錯,隔天午休時間,原本樸素的水泥制神社旁,除了紅丶藍色的旗幟之外,又增加了白色及黃色。而且當天放學後還追加了黑旗,隔天中午則追加綠旗,終於在體育祭前一天集結了所有軍團的旗幟。
我看看水池,裏頭簡直像是零錢的墳場。滿到像是神社在新年期間得到的香油錢一樣。這些錢不知道能讓沒用神玩多少網路遊戲,或是透過網購買多少東西呢。
不過,仔細一瞧當中似乎還有很老舊的十圓硬幣。甚至生鏽了。記得那對魚的健康應該不好吧?記得甚至有某間寺廟還是神社立了『請不要朝水池投擲錢幣』這樣的告示牌。
說完,星之谷的大明神笑了。
「……………………」
「水穗大人……」
僅僅幾秒鐘的時候,一切就這麼發生了。
我伸到一半的手落了下來,全身都被拉倒在地上。我的視線遭到遮蔽,市且開始覺得呼吸困難。
這樣下去不太妙吧?我是不是該拖着沒用神趕快逃跑?
「真失禮。」
毫不理會忍不住站起來的我,水穗大人又化爲巨大金魚的模樣並且跳進水裏。她以極快的速度潛航,然後發出很低俗的笑聲。
即使我拚命伸手過去,但卻無法站穩。當我想踏穩腳步時,才發現那裏也像是黑彈一樣柔軟而有彈力。
當我以眼神詢問『那到底是什麼?』時,沒用神則朝我一笑。
「羅嗦,笨蛋!閉嘴閃邊看就對了!」
「要是沒有恢復精神,那幹嘛要休息啊?難道汝把餘當作那些在暑假期間跑去關島或夏威夷瘋過頭,回到公司第一天就累倒的不中用OL嗎?就和那些向周圍朋友說歲末祭祀及大年初一要回家休息,結果跑去參加海邊那個超多人的慶典,因爲買太多薄書搞得差點死掉的狂熱分子們同水準嗎?」
「喝啊啊啊啊——!」
「要是還有剩,我要加入下個月開始的網路遊戲會員,還要叫陽菜替餘買來大量的甜點——」
她伸出細長的手指,指向游泳池。
水穗大人一直注視着泳池的中央。她的細肩緩緩地動着,看得出來她在調整呼吸。
「餘很明白,惠。汝不必鬧彆扭。餘真的很感謝汝所做的努力。」
水穗大人依然以大刀敲擊着池底。
校舍最角落處,小鐵皮屋的旁邊,三星學園高等學校的游泳池就在這裏。游泳池有六條二十五公尺的泳道,水深約一點三公尺左右,整體大小也十分普通,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我想,她甚至喊了一聲『惠』。
聲音變得愈來愈大……
就連平常很會耍的嘴皮子,都明顯看得出帶着疲態。
白刃劃破空氣。
雖然學園祭時游泳池裏還有水,但自從發生鳥越的義妹喜多村由紀及我(或者該說,是向坂水穗)掉入且溺水的事件,現在水已經全部被放光了。
水穗大人握緊大刀,擺出了像是下段的持刀姿勢。
在一瞬之間,黑色穢氣就將水穗大人……將星之谷的守護神吞沒了。
「這裏似乎在不知不覺間成了邪氣的通道。如果丟着不管,穢氣將會再次聚集起來,並且因爲微不足道的契機制造出像當時那樣的奇異空間。」
「那樣子真的會讓人很頭痛。」
但聲音卻逐漸擴大,開始圍繞在我們的周圍。
「您還是像之前一樣愛耍嘴皮子啊……」
我感覺到自己的臉色蒼白,全身上下的毛孔也張開着。一種像是冰冷手指在輕觸我背部的感覺。不只是因爲寒冷,來自本能的恐懼使我的身體不停顫抖。
但是過了一會兒後,水穗大人的攻勢明顯慢了下來。她氣喘如牛,原本大力揮舞的大刀,也開始出現停頓。
「微不足道的契機?」
我急忙抬起頭來,發現水穗大人就站在清澈如鏡的水面上。身上穿着一如往常的白色水乾及紅色衣裳。
黑彈纏繞在我的手丶腳丶腹部及背部上,使我無法動彈。周圍的吵雜聲變得愈來愈大。簡直像是壞掉的笑袋,不停發出令人生厭的嘲笑聲。
我努力集中注意力,觀察泳池的四周。
她一度閉上帶着長睫毛的雙眼。
黑色的異質空間開始急速收縮。
「一大差事?」
咚!
7
這句話脫口而出後,一陣酸苦一下子湧上心頭。我忍不住低下頭,強忍着快要哭出來的情緒,突然發現頭上有股溫暖的感覺。
「水穗大人——!」
水穗大人手持大刀,還用長柄敲擊泳池的底部。
「喔——真不簡單真不簡單,滿滿的都是錢哪!如此一來餘就能買下憧憬已久的新型DS及PSP啦!」
雖然喜多村由紀本身的境遇非常沉重……但想必也有其它人擁有類似的處境吧。要是那樣的學生來到這間學校,不就可能再度發生相同的事情嗎?
「畢竟平常水穗大人都一下子就拿走了,根本就不會像這樣累積着。」
敲擊聲不停地響着,接着漸漸有別的聲音出現。剛開始只是像樹葉的沙沙聲。
「水丶水穗大人!」
「因此,餘才決定暫時儲備力量。汝的狡計也幫了忙。無須交給接任的年輕神祇,現在就作個了結吧。」
就在我嘀嘀咕咕着,準備伸手進水的那一瞬間——
我的腦袋裏浮現一年半前發生的事情。
「我還以爲您要一直閉關到任期結束呢。」
「比方說,它可能會呼喚抱着巨大憎恨——如喜多村那樣恨意深厚的人物吧。」
被水穗大人斬過的地方產生扭曲,然後開始有大批東西涌出並且朝我們衝過來。
當時泳池底部,遠比電視上看見的深海還要更黑,而且讓人喘不過氣。那是一種並非從口或鼻進入,而是直接壓在胸口上的壓力。我到現在還記得當時那蠢動的黑暗,甚至打算纏繞並取走我的手腳。
「拜汝所賜,餘又取回了一些力量。也許能夠把在此塊土地上的遺憾……也就是最後一大差事完成。」
我曾被黑彈拖入水池,而且差點就溺死在裏頭。我感覺眼前變得一片黑暗,呼吸也愈來愈困難。難道我就要這樣開始閃現走馬燈了嗎?真的要變成『向坂惠(享年十六歲)』這樣了嗎?
正當我這麼想,並且向前踏出一步的時候……
「水穗大人——!!」
如同樹葉摩擦聲的聲音開始產生改變。變得像是有大羣人圍繞在我們四周,並且不斷說話的聲音。
「水穗大人,您還好吧?」
「表面上看來……的確和平常沒兩樣。不過……」
由於我感到全身無力,不禁一屁股坐到池畔旁。
炸出了一道敲擊鼓膜的爆裂聲。
那是一個充滿自信丶胸有成竹的笑。
睜開眼睛的同時,她發出咆哮。
沒用神用力擺動着魚鰭,嘟着嘴說道。雖然我實在搞不懂那是什麼樣的構造,但她把零錢大口大口吸入魚鰓的模樣實在有夠超現實的。
正確地說,我們當時並不是溺水。只是被潛藏在水底的穢氣捉住,無法脫身而已。
「真討厭——水好像會很冰耶……」
同時,周遭的嘈雜聲開始沸騰。
沒用神的揮刀速度及叫聲都銳利無比,開始斬除那些黑彈。如果說對方攻勢如同疾風怒濤,沒用神差不多就像是快刀斬亂麻一般。這真是金魚無雙。
是黑彈。
在乾枯的水藍色池底上畫有紅色及黃色的線條,角落則有一堆落葉。由於隔網的另一頭不停傳來來白操場的歡笑聲,使得這裏顯得有些落寞,但並不能和那天的異狀相比擬。
「……………………」
一道熟悉的聲音迴盪着。
「餘當然明白。」
「現在看起來完全不像有問題呢。」
她那在平常總是毫不留情地施予暴力的手指,正在輕撫着我的頭髮及額頭。
這怎麼回事,爲什麼她跟平常沒有兩樣?請把我那些白白投注的感情還來。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我是真的很擔心耶……」
但是,就只是這樣。
「那裏有巨大的穢氣在蠢動着。那是一個想趁餘不注意的時候偷偷聚集力量,並且想趁機作亂的負債遺產。在沒有除掉它之前,餘可不能就這樣去享受退隱生活。」
「喂!怎麼可以隨便亂動給神的香油錢!汝想遭到天譴嗎——?」
抬頭一看,水穗大人已經又變回原貌,一名少女外形的白色神明就站在我眼前。
「我要先來玩上個月剛出的那款遊戲。就是能夠能召喚惡魔及神明的遊戲。只要一次就好,我早就想盡情使喚那些上司或住義大利一等土地的囂張傢伙——」
我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
「水穗大人——!」
「嘿呀!喝啊!哈——!」
「水穗大人!」
那是一個在夏天結束後,沒有任何人會去的孤寂場所。
沙沙丶沙沙……嘩嘩丶嘩嘩。
「怎麼,惠?汝爲什麼一副充滿反抗心的眼神?」
我想,沒用神是聽見我的聲音才轉頭的。
仔細想想,那位神明的確有被左遷的理由啊。雖然這讓我只能苦笑,但如果就這樣丟着不管,恐怕會連無辜的鯽魚或螯蝦也跟着遭殃吧。
「那樣一來餘不就像是用『因爲個人因素』之類的藉口,突然就從公司中消失的上班族一樣?就算要更換守護地,還是有許多事情要忙。光是交接業務就有夠麻煩啊。」
就只能依稀看見白色少女神的長髮,在漆黑的水波間漂浮着。
我的內心開始浮現絕望,還開始想着『既然自己活着的時候碰到的日本神明都有點那個,希望死後能夠改去受佛祖照顧』之類的事。
叩叩。
「不,我只是覺得您比想象得更有精神,真是好事……」
那些平常總是出沒在校舍四處的東西,如今卻集合在一起並且膨脹變大,一舉殺向我們。
「無須驚慌,惠。纔剛開始而已。」
不妙。
直到剛纔爲止都還平凡無比,看起來沒什麼異狀的泳池底部,開始湧現一個黑色沼澤。那東西不停地蠢動着,每一秒都在變化着模樣,逐漸侵蝕整個空間。
此時,突然有某種發光的東西橫切過我眼前。
那是沒用神的大刀。
直至剛纔爲止還是造就金魚無雙之最佳配角的大刀,無聲無息地飛了過來,將捉住我的黑彈一刀兩斷。
我的手腳馬上重獲自由,也開始呼吸得到空氣。不只如此,原本籠罩在眼前的黑暗也全部消失,我就這樣被拋出到游泳池的底部。
「怎丶怎麼會這樣……」
我從地上站起來,發現腳底下是漆成水藍色的堅硬水泥地。四處都找不到剛纔的異變,就只是平凡無奇的泳池底部而已。
就算我再怎麼尋找,都找不到水穗大人的身影。
「怎丶怎麼會……」
我整個人癱坐在地上,感到不敢置信的我開始敲打地面。雖然有句話說:『望眼欲穿』,但就算我再怎麼看,地面也不會出現洞穴。
一陣寒氣從我的腳底丶臀部開始緩緩升起。連我的思考也跟着變得冰冷。
星之谷是容易累積邪氣的地形。
而土地的守護神也消失了。
體育祭就在明天。
意思是說……我不能再蹉跎下去了!
我環顧四周,確認四下無人後便大聲吹起口哨。過了一會兒後,四團白色毛茸茸的東西輕易跳過護欄並且從天而降。那是被打敗的仙狐,同時也是最近被沒用神當作小弟使喚的小狐狸們。
「剛剛丶就在剛剛,水穗大神在這裏消失了。如果你們也和她處於同一業界,應該知道些什麼吧?必須趕快找到並且帶她回來纔行。」
不知道是否聽懂我的意思,小狐狸們搖了搖尾巴後便各自散去。而我則衝向那個水池。
內心則期盼着沒用神會從那裏突然探頭出來,還說:『哎呀,真傷腦筋——嚇了餘一跳呢——』之類的話。
但是,事情卻出乎我的意料,而且還是往更糟的方向發展。
水池已經消失不見了。
「怎麼這樣——」
「我已經決定了。」
「那當然是前者吧。」
由於旗幟受到塵土覆蓋的模樣看起來很不吉利,我有好一段時間說不出半句話。
就在此時,小狐狸也紛紛回來了。
但狐狸們沒有朝吩咐它們的我靠近,反倒是一直線衝向葛城小姐。這些死畜生!不對,就因爲是畜生,它們才非常理解現場是誰比較有權力。
「是真的。如果不相信的話,妳可以自己去看看。」
而且,不僅如此……
對了,雖然我因爲過度慌亂而稍微忘記,不過葛城小姐也在這裏。
我取出自己的手機,陷入猶豫。
還有,撿到這些狐狸的那座山上的巨大爬蟲類……綾瀧主!
「我現在就去一趟。要是再這樣下去,實在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所以,我也要和你一起去。」
這使得我一下子回過神。
「啊——真是的!這樣子根本就不夠!」
「你說現在要去,那裏可是T縣啊?而且還是鬼川鄉的內地?現在過去的話,你來得及在明天的體育祭開始前回來?」
關於會長選舉的事情,我現在根本還沒有下定決心。真是作夢也沒想到會被人拿這件事當作理由,使我不禁目瞪口呆。一般來說,當敵手陷入不利的時候,不是應該都會覺得很走運纔對嗎?鳥越也是,有時真教人搞不懂有錢人在想些什麼。
「等等!我剛纔吩咐的事情呢?」
葛城小姐也不顧自己腳上的名貴皮鞋會被污泥弄髒,一邊幫忙抓魚和螯蝦,一邊聽我說話。
然而,我卻也感覺到她的語氣中帶着溫柔……於是我只能跟着點頭。
「就算妳這麼說也……」
「如果,你至少還能變回之前的模樣……」
「那是不可能的……看來我只能待在遠方祈求藍軍的勝利了。」
「龍神?」
鏡片底下,她稍稍閉起細長的雙眼。面對那道像是在說:『這傢伙又在鬼扯什麼』的眼神,我就只能縮起脖子而已。
「是我,我是圓。馬上替我準備一架直升機。目的地是T縣鬼川鄉……嗯,詳細的事情等上機再談。停機坪?不,那邊大概不會有。記得先尋找能降落的地點。」
「……我看起來它們像是在說『無能爲力』?」
「呃?」
此時……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葛城小姐似乎有點焦躁,直接打斷了我的話。
「水池?怎麼可能,太突然了吧?」
我認識幾個明明沒有人身,卻操着一口流暢日文的存在。
當我如此逼問,四隻狐狸開始原地轉圈圈,然後同時倒到地上四腳朝天。
接着我便急忙奔向校舍。總而言之,我必須先設法拯救垂死的鯽魚和螯蝦纔行。再怎麼說它們也都是水穗大人的同居人(?)。
即使不剩任何一片御神體,就算碰到沒下雨的梅雨季節也總是不缺水的那個水池,如今居然連一滴水也不剩。
「綾瀧大人?」
「你說商量……難道對方能收簡訊或接電話嗎?」
「如果只是體育祭的話,我也不會這麼羅嗦。」
雖然我們的沒用神因爲網路上癮而成了一個電玩遊戲迷,但那是例外中的例外。更何況綾瀧主所居住的地方是在深山,於祕境中的瀑布裏。我想那裏既沒有光纖也沒有ADSL,祂大概也不會有手機吧。
由於對方的反應出乎意料,使我不由得提高了語尾聲調。
「呃,那個……綾瀧主是我們夏天去露營的那座山上的龍神。」
如果它們還有仙狐……也就是那個女子的身體,或許還能給我一些意見。
葛城小姐吊起眉毛,聲音裏帶着怒氣。
我不禁抱着頭蹲到地上。
我開始把魚和螯蝦移往水桶,並且向葛城小姐說明事情經過。
例如上次那位龜神大人。
那真是既簡短又吻合她作風的一句話。
轉頭一看,發現直到剛纔爲止還在隨風飄揚的六色旗幟,居然全都滾落到地面上。
「向坂,這到底是怎麼……」
原本在枯草間的水池還是一點水也沒有。神社附近散落着旗幟,許多水棲生物正在那裏痛苦掙扎着。
正當我蹲在地上呻吟時,一隻小狐狸靠了過來。它擺動着毛茸茸的尾巴,開始舔我的手。似乎是想安慰我。
「不丶不是的。並不是那樣,而是水池……後庭的水池幹了。」
突然有個人朝我發問。
「但是,之後馬上就要選會長了不是嗎?會長候選人目前只有兩名。如果其中一個人在體育祭有坐鎮指揮,另一個人則翹課,你覺得哪一個人給大家的印象比較好?」
「沒錯。也就是那樣將會對我有利。我絕對不能接受這種事,也不會允許。」
總之我先儘可能地提着水桶,並且一路奔回水池。葛城小姐也隨手拿起水桶,跟在我的身後。
「我也這麼認爲。」
在砂粒間偶爾閃爍發光的,是沒用神沒有撿走的零錢。
「說什麼蠢話。」
三星的女帝陛下絲毫不理會我的抗議,馬上就從口袋裏掏出手機,並且熟練地進行操作。
「那種事情誰會准許?」
如果就這樣東手無策下去……這間學校將會如何?更重要的,水穗大人呢?雖然她說因爲我的詐術而稍微儲備了一些力量,但既然她還是被黑彈吞沒……意思是她的力量還是不夠?如果以那樣的狀態待在那麼可怕的東西里,不是對身體很不好嗎?
我拿了好幾個清掃用的水桶,開始拚命裝水。雖然一般來說不應該把野生的魚放進自來水當中,但我根本沒有去氯的藥品。如果是田埂還有水的季節,也許我還能從那裏隨意取水,但現在可沒辦法。在我急忙拿起水桶的時候,才驚覺自己只有一雙手這個理所當然的現實。
我帶着顫抖的聲音,和物體落下的聲音交疊在一起。
「對了,就是綾瀧大人!如果去找綾瀧大人的話……!」
該怎麼辦?
「其實是……」
「怎麼了,向坂?」
聽到她那流暢的指示,我更是瞠目結舌。難丶難道說,葛城家不只是擁有專用巴士,甚至連專用直升機都有?然後,她現在正指示他們緊急出動——?
「不丶不可以那樣!綾瀧大人所住的地方很遠,而且就算去了葛城小姐也看不見祂啊。」
「欸,水穗大人呢?有找到她嗎?」
「這丶這是……因爲水穗大人消失不見的關係嗎?」
雖然有點猶豫,但我還是把事情據實以告。現在不是編謊言的時候了,反正葛城小姐早就已經得知水穗大人的事情。
就在我忍不住抓起頭髮的時候……
我回頭看去,發現葛城小姐戴着一如往常的眼鏡,穿着一如往常的水手服站在那裏。爲什麼好死不好讓我碰到她?就在我如此詛咒上天的時候,發現她手裏正拿着像是裝體育服的袋子。也對,我都忘記了,這個取水處就在更衣室旁邊。看來太過大意的人是我纔對,唉唉。
「什麼不夠?」
「我要出場的項目只有騎馬打仗丶推柱賽和障礙賽跑而已耶?雖然說以學生會成員而言的確與體育祭的營運有關,但這和學園祭差很多呢。」
我該連絡四月小姐嗎?她也很擔心水穗大人的事情……儘管我的腦袋裏閃過這樣的想法。
「怎麼了,向坂?你不是很趕嗎?」
我急忙伸手把朝着葛城小姐猛撒嬌的四隻狐狸一把拉開。其中一隻甚至一頭鑽進她的裙襬!真是羨……不對,真是不像話!
「怎麼可能。」
葛城小姐稍稍皺起眉頭,朝我靠近過來。
聽到如此荒唐的宣言,我的腦袋在一瞬間停擺。這已經超過我的負荷了,這個人到底在胡說些什麼啊?
裸露的池底,有好幾條魚正在痛苦地跳動着,水草也因爲被風吹拂而一分一秒地乾枯着。
看到眼前異樣的光景,連葛城小姐也啞口無言。
由於事情發展太快,我整個人傻在那裏,但葛城小姐卻又若無其事地朝我說道:
但是,我最後還是沒有按下按鈕,就跟在葛城小姐後面走了。
聽到我情不自禁的大喊,葛城小姐以清澈的低音回問。
「難道藍軍碰到什麼麻煩?」
再怎麼樣也還有人能夠取代我吧?如果和學校守護神放在天秤的兩端比較,論起哪邊比較重要的話,我想根本不必討論吧。
「如果那位龍神能夠有什麼辦法的話,我想去找祂商量。」
葛城小姐揚起水手服的裙襬,開始向前跨步。她甚至沒有回頭。
葛城小姐居然提出遠遠超乎我想象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