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丶殘暑未退
《創立!?三星學生會》 · 佐佐原史緒 · 3.1萬 字
1
九月十八日,中午十二點二十五分,於學生會室。
就算已經過了九月半,殘暑的天氣依舊像是酷暑一般。不知道星臺受到炎熱氣候所牽引,今天的校內仍是熱氣奔騰……不對,或者該說是狂氣冉冉。
「怎麼這樣~前陣子提出的申請書到現在還沒過喔?」
「原本已經向町內自治會申請借用發電機,現在卻突然被拒絕了!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不管怎樣都好,拜託幫幫我們吧——!」
每天都有各式各樣的麻煩事會來到學生會室,老實說,當中有很多事情會讓人想回一句:「那種事情請自行解決」。
但是,我還是秉持着熱情與前來陳情的人們一一磋商。沒錯,我真的是誠心誠意,試着把事構一一解決掉。反正我愈是忙碌,就愈能夠不去想關於四月小姐的事情。
這種幹勁的源頭,居然是來自於不須直視拚命避着鳥越的四月小姐……真是消極無比的動機。
然後……
終於來到把上次的審查會結果公諸世人的日子了。
我感到心跳加速,將放在學生會室桌子上的紙拿起來。由於這種A2巨大尺寸的紙張根本無法用學生會室的印表機打印出來,最後是由四月小姐在昨天用心丶手寫而成的。
攤開紙張一看,一條帶狀圖表緊密地排列出星期六日兩天的時間表,十分容易閱讀。至於圖表的角落處繪有一隻圓滾滾的三角龍這點,可以說是註冊商標,就不須多做談論了。
就在我準備小心翼翼地抱着圖表走出去時……
「我也一起去。」
突然被一輕出乎意料的人物喊住。好死不死爲什麼又是他。
「鳥丶鳥越同學,你應該還有自己的工作要忙吧?」
「話是那麼說沒錯……不過我現在剛好有空,就順便幫你吧。」
「怎麼會,明明吉見同學說過今天要去監督美術社的……啊!」
說到一半,我才恍然大悟。
目前美術社爲了將校門裝飾成文化祭用的模樣,正在加緊趕工當中。散落一地的圖畫用品,還有許多工具以及剛製作完成的裝飾品,若是在那種狀況下闖進一個超級冒失鬼,會發生什麼事?想必只會變成一個無可挽回的阿鼻地獄而已。
「說丶說的也是啦。」
「無丶無論如何都想要在那段時間表演的話,還可以優先申請戶外舞臺呀……」
平時伶牙俐齒到讓人覺得是從嘴裏出生的他,若是突然變得無法開口,肯定就是和向坂水穗有關。就在我又要因爲那個話題而頭痛的時候,我們已經平安抵達目的地了。
美術社成員們的血淚結晶,肯定會在一瞬之間化爲烏有。想必吉見同學就是明白這點,纔會故意把這傢伙丟下的,大概吧。雖然我能體會他想這麼做的心情,但還真是個大麻煩。
啊啊,對了。
「喔。」
既然都已經告訴我說是因爲沒事做纔來幫忙,鳥越現在也無法再堅持下去了。他不情願地點了頭,然後就跟着清水老師走了。途中還回頭看了好幾次。
「……好吧。」
當中有些人淚眼汪汪地注視着我,也有些人一副擺出「要是你敢說錯一句話,我就馬上找碴」的強硬態度,惡狠狠地瞪着我。
然而,那對於現代人鈴木同學似乎有點古老。
啪。
在夏天前往露營地點的電車裏,我曾經和這傢伙單獨交談過。當時鳥越很想向我打聽關於向坂水穗的事情,卻又好像因爲害羞而不知該如何啓齒,結果他就一個人陷入如同少女漫畫般的狀態。
「我們等很久了耶。」
「我認爲太陽光應該會比燈光更閃亮不是……」
「在雨中唱歌不是更像搖滾嗎?那樣子既有熱情又帥氣呢。」
「真抱歉,向坂,你沒事吧?」
怒吼聲變得更大了。
一羣人開始湊過來質問。
我想應該沒有多少人好奇心會強烈到在雨中聽那種歌。
「雖丶雖然我很能體會你的心情,但請冷靜一點!我們也是經過很認真的討論才調整成現在這樣的!」
「該死,給我記住——!」
「怎麼?難道我幫向坂會很奇怪嗎?雖然說,未來我和你的確會是共同角逐新生學生會龍頭的勁敵,但目前不是全校面臨空前危機的重要時刻嗎?如果不能做到大公無私並且全體總動員,我們三星學園光彩無比的第一屆學園祭,恐怕就會在一片遺憾中落幕吧。既然如此,我們不是應該隨時都儘可能進行合作?」
你是說在星期六目的中午時分,在學校的體育館嗎?
「什……」
他每開口說出一句話,黑彈就膨脹一點。看起來彷佛像是正在吸取鈴木同學對我的敵意,逐漸長大一般。
「客人會減少啊——!要是沒有人聽,那唱歌又有什麼用——!」
雖然我已經緊張到快要不小心把紙張弄破,但一看到鳥越正準備從佈告欄上拔下圖釘的時候,我就顧不了那麼多了。快住手!拜託你別碰那個小型兇器!
有些人因爲絕望而失意,有些人綻放着喜悅之情,也有些人努力地保持冷靜,試圖掌握事情的變化,這裏簡直像個人生的十字路口。吹奏樂社的林同學或許是因爲取得了第二志願的時間,看起來還算滿意。相反的,勉強拿到第三志願的舞蹈社矢澤等人,則帶着快要哭出來的眼神瞪着我。
鳥越伸出手,想扶起難看地跌坐在地上的我。
「既然這樣,我就要幫你!瞭解嗎?」
「這丶這樣子應該算是讓大家都接受了吧……」
鳥越好像還有意見,他繼續動着放在圖釘上的手指。唔哇哇哇,拜託你住手!我看得見!我看得見幾秒之後鳥越就會因爲被圖釘刺到手,邊流血邊淚眼汪汪的模樣了!
無論是失敗的人還是成功的人,大家都拚了命地去做。
「啊,真對不起真對不起。」
帶刺的話語就這麼溜出喉嚨。
接着他一把揪起我的前領,並把我拉過去。正當我以極不自由的姿勢,準備閃避對方揮下的拳頭時……
「好棒!太好了!太好了!」
學生會成員們在苦思之下歷經了多次的協議,最後決定最受觀迎的星期六下午一點之後的三十分鐘時間由戲劇社擔綱,星期日的三十五分鐘則給合唱社使用。
「欸,我們樂團怎麼可能拿不到最好的演唱條件?」
「沒關係吧,這種小事我做得到。」
也就因爲我很明白這件事,才感到心痛。
「你這傢伙想幹什麼——!?」
「你說的一點也沒有錯!各位的搖滾怎麼能夠變成學園祭的一塊齒輪呢!所以這件事就到這裏結束吧!」
如果問我到底歡不歡迎,那麼以各種角度而言答案都是否定的。
周圍開始響起歡呼及慘叫。
他小心地環顧周圍……尤其是我背後之後,就一把抓住我的肩膀。那種抓法讓人充分感受到不容我逃走的意志力。
沒錯。
「爲什麼我們社團沒有拿到第一志願?」
我呆了一陣,看着他因爲憤怒而扭曲的臉。無論是想在學園祭取得最好的表演場地,還是想要引人矚目及現在的主張,根本就兜不在一起嘛!講了一堆任性的話,到頭來還不是因爲事情不如己意就開始生氣了!
鈴木同學大大吊起了修剪整齊的眉毛,脹紅的臉甚至不輸給頭上的鮮紅色。
我忍不住低頭嘆息,然後整個人傻住了。鈴木同學的腳下在不知不覺當中,居然聚集了大量的黑彈。
聽到對方口氣如此強硬,我只能曖昧地點頭答應。真的好嗎,雖然我有點擔心這張好不容易完成的時間表會不會被他撕成兩半,但也覺得我愈是拒絕他就愈是要幫。
「喔。」
2
我那一向以堅固耐用着稱,象徵理性的情緒束帶至此終於斷裂。
「爲什麼你要扯到四月?」
突然有人阻擋了我的去路。
「……不必對我展現你的騎士道精神。」
「要是有這種閒工夫,你應該先處理和四月小姐的事情吧。」
「唔唔,也罷,只能接受了。」
「欸,趕快貼出來好不好?」
在我正想問「爲什麼要道歉」這句話的時候,我纔想到。
每一次被人間到,我就會說明審查會不只評選表演內容,還將表演與閉幕的流暢度,以及會需要多少室內舞臺會用到的大小道具等因素列入評比,而且沒有拿到第一志願的社團將能夠優先取得校庭內的戶外舞臺使用權等事項。
清秀的臉龐在一瞬間變得僵硬。
那邊似乎有好幾個人在待命,引領等待着結果的發表,還屏息注視着我手上的東西。
「你哪裏懂搖滾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心裏極其失禮的想法,不小心顯露在表情上了,鈴木同學更加憤怒地抱怨着。
這傢伙……難道他是預想到會發生這種事,才說想要幫我的嗎?爲了不讓我像那樣被人纏上?而現在這句『抱歉』的前頭……應該會是『沒能保護你』羅?
由學生會主到架着佈告欄的正門入口旁,這段路讓人感到格外漫長。
我踩着與出發時原因不同的沉重腳步,搖搖晃晃地朝學生會室前進┄。
「總而言之,我不能接受——!根本搞不懂——!你們馬上給我收回——!」
「嗯,你說的是沒有錯。」
鈴木同學一把把我推開,然後撂下了一句十分古典的臺詞,轉身拔腿就跑。
「雖然我不懂搖滾,但這都是爲了讓學園祭能更順暢的努力——!」
理所當然的,看在被安排到其它時間丶或者得到的時間比申請時還要少的社團眼中,相當不是滋味。
「看吧,你現在有事情做羅。快去吧。」
我卻發現白己開始憤怒。
由於受到催促,我以生平最快的速度拿起圖釘,迅速將紙張釘在佈告欄上。
那位頂着比公雞更鮮紅的雞冠頭的人,正是混在剛纔嘆息不止的人羣中的鈴木同學。
這丶這傢伙到底是怎麼搞的?
「喂。」
「要是剛好下雨要怎麼辦!」
或許對方也有相同的感受。他的目光飄移不定,似乎像是在找話題。他那讓人感到可憎的細長眼睛,像是在空中尋找某種東西般動來動去,然後,又把那令人生氣的長睫毛垂下。他那動作不禁讓我覺得好像在哪看過。
「鳥丶鳥越同學,不用了啦,我來就行了。你幫我把紙張攤在佈告欄上吧!請別太用力,動作輕一點!儘可能輕一點!」
而那羣黑彈也像是在跟着他的腳步,快速地遠去。
「喂,鳥越,有空嗎?」
鳥越從走廊的遠端發出懾人的吼聲,並且快步衝了過來。若是他的身後披着斗篷,那氣勢與魄力簡直像是能飛上天。
「在室外根本就沒有舞臺燈,沒有舞臺燈啊——!我們就是想要被光線照得閃閃發亮啊!」
然而……
「你這小子,難道是要我成爲這間爛學校的齒輪嗎?我們的靈魂纔不會受那種東西的束縛!」
我把剛纔不知道說過多少次的說明又重複了一次。老實說真的很麻煩。爲什麼這個人剛纔不和其它人一起參加批鬥大會呢?如果那樣的話我就不必再講一次,而且和大家一起主張不是比較有機會通過嗎(雖然還是不會過)?
「你說什麼——!」
之後,我繼續待在原地說明了至少三十分鐘,才總算被釋放。
人羣中我還看到輕音樂社的「AZAZEL」樂團主唱阿良——鈴木良一同學。原本以爲他也會過來抱怨個幾句,但他卻只是轉身且快步離去。
一旦選了誰就會使誰落選,這是我第一次深刻感受到必須爲結果扛起責任的壓力。畢竟我過去無論是參加考試或學生會的選舉,都屬於「被選方」,頂多只是對於結果感到不平或抱怨幾句罷了,但「選擇方」也是有其可畏之處的。
如果是平常,這個場面我應該感謝他吧。應該對他的體貼表示謝意纔對吧。
「啊啊,果然~」
所有人都很認真。
這場籠罩在怪異緊張之下的對決,最後是被從走廊另一頭走過來的清水老師中斷了。
「你來教職員室一趟,我有東西要拿給你。」
「不用了!因爲你的身高比較高!你來攤紙纔是人盡其才吧!」
我腦中的印象是父親年輕時迷過的搖滾樂團,成員們個個梳着飛機頭。他們使用自己的姓氏當作第一人稱,甩動毛巾的方式簡直像是足球球迷。
「欸,說明一下爲什麼會把我們排到那個時間吧?」
更何況歌又那麼難聽。
我感覺到鳥越聲音的溫度急遽下降。與他端正到了極點的臉龐相比,現在表現出來的魄力頗爲驚人。如果是平時,肯定是足夠令我退縮吧。但對於宛如處於渦輪加速狀態的孩而言,反而是火上加油。
「還什麼爲什麼,看到那麼露骨的態度,誰都會問吧?」
雖然說,我直到吉見同學提起之前都沒有察覺。
「而且如果有人在學生會里冷戰,大家都會不好做事。」
雖然說,這只是一種詭辯。
但是這些話語似乎產生了一點效果,鳥越的表情又有了顯着的變化。
「我們又不是在冷戰……」
「怎麼可能沒有?她纔不會沒有理由就擺出那種態度吧?」
雖然說,我也知道理由。
「理由是有,但那不是一兩天內就能解決的問題……」
鳥越整個人明顯地萎縮下來。沮喪的他,看起來簡直像是一隻被雨水淋溼的小狗狗。
然而……
「我爲影響了學生會內氣氛的事情道歉。但是,這件事與你沒有關係吧?」
鳥越徵宏果然還是鳥越徵宏,絕對不會讓我軍方面地指責。他大大地吸了口氣,立刻又把氣勢拉回來。細長的眼晴恢復了明亮,直視着我這邊。
「我懂向坂你是基於熱心才擔心這件事,而如果你要我趕快修復關係,我也會努力。我很明白那也是學生會成員的義務之一。所以,請你別插手我和陽菜之間的——」
「你根本就不懂。」
我出言打斷了他滔滔不停的話語——這大概是我第一次這麼對他。
『我和陽菜』。
大概就是他這句最全無意識之下冒出來的話語,使得我剛剛纔斷裂過一次的情緒束帶又斷了。
「能不能請你不要隨便把人趕出場外?我既不是因爲熱心才說這種事,也不認爲這與自己沒有關係。」
當事人水穗大人就曾經說過:
雖然已經不像之前那樣吵雜,但遠處還是能聽見蟬叫聲。鳥越背後的大玻璃窗外,依舊能看見炎熱而蒼藍的天空。
例如,她本人已經有五丶六年無法回日本的心理準備……等等。
「什麼——?」
如同在那庭院,在煙火大會那天的時候一樣,我的話停不下來。
『任何人都有自己的本質』丶以及『就算是葛城還是鳥越也一定會有那一面』。所以我也曾十分認真地想過,但最後還是想不到什麼答案。既然如此,乾脆……就趁現有直接向本人詢問算了?
我一邊忍着不去直視笑得一派輕鬆的沒用神,一邊偷偷地點頭。
「如果能夠和他吵得起來,事情還沒那麼糟。」
雖然平時水穗大人的確是以少女的模樣現身,但與我合體之後外觀就變得看不出是男是女,而且嚴重時甚至連身體構造都會混在一起。因此葛城小姐纔會把向坂水穗當成男人,而這傢伙則當成女人。
更正確地說,應該是我向四月小姐學過,然後就要沒用神照着泡。
「呃……水穗會到芝加哥的醫院給專門醫師治療。」
「將要轉院到美國的芝加哥,那裏的大醫院有精於此道的醫生。」
在漫長無比的沉默之後……
「只要還有痊癒的可能性,就好。」
他的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
激動地吶喊過後,我又大大地嘆了口氣。凝聚了內心的氣力與憤怒,繼續把話說出口:
「欸,拜託你告訴我吧。她到底有沒有機會痊癒?」
最後他便意氣消沉地離開了。
「話又說回來,汝到底打算怎麼辦?又是不讓向坂水穗再度現身,又找鳥越吵架。」
他提到的紅茶,應該就是那次去鳥越家時,逼得沒用神不得不親自去泡的茶吧。奇怪了,如果是那樣……
「啊──妳是說那個像紅髮公雞的人?」
鳥越的眼睛愈睜愈大。
明明整個腦袋已經熱得發燙,但理性卻還在吶喊着「快點住口,別再說了」———像這樣毫無意義的介入,不只會讓自己更加受傷,甚至還會一併傷了四月小姐及鳥越。
糟糕。
正義與無懼的象徵,鳥越徵宏果然還是不會任由別人奪走主導權,立刻又轉守爲攻。他大大嫩吊起流線型的眉毛,朝我逼近過來。
「芝加哥……」
3
就在我爲白己無可救藥的愚笨感到想哭時……
結果他居然口了一句遠超過我想象的話!
鳥越停頓了一下,然後突然滿臉通紅地低下頭。
「雖然妳的教訓一點也沒有錯……但妳是怎麼知道的?爲什麼能夠在那麼妙的時機出現。」
我的話語果然還是無法及時停下。
但是,我的心裏卻充滿了想從後面追上他,然後踹他一腳的衝動。
「汝似乎老是設想不夠周到,不擅長與人心理戰啊。」
金魚神一臉得意,對我作出了評論。
情急之下,我只能像只鸚鵡般重複一次。就連那幾個字到底是怎麼寫的,都還沒能搞清楚。
走廊的角落處有一個白色身影走了出來。
我在心裏想着,這段話還真是符合他的風格。
「哎呀,真是太讓我失望了。一被人問到喜歡哪裏,馬上就開始提及長相了。鳥越同學,你還真是以貌取人啊。」
該怎麼辦,這下子不能隨便亂編故事了。
由於對方一下子跳到死亡論,害我也跟着急了。
「汝怎麼能同時搬出陽菜及向坂水穗?鳥越他剛纔根本就亂成一團,無法好好思考喔。」
鳥越依舊是嚴肅無比。
麪包超人總是先爲他人着想。
走廊上看不見其它人。
「因爲我喜歡四月小姐。」
「水穗不會再現身了。」
「啊,不是那樣,人還活着啦。只是,她必須到國外接受治療。」
「只是……覺得她很神祕,然後又帶着某種令人懷念的氣息……雖然她曾經嚴厲地指責我,讓我感到不高興或沮喪,但該怎麼說呢,她的話語似乎就是能直達我心裏……」
鳥越作出極爲嚴肅的表情,補上了這句話。
居然是靠外國影集。那真的可信嗎?我聽說日本的連續劇常有許多專家看了直搖頭的情節呢。
「難道她需要國內無法進行的大手術?」
例如,雖然手術的難度偏高,但應該能痊癒。
俗話裏有一種「像是鴿子被豆子砸中」的形容法,我想那一定就是在形容他現在的表情吧。
鳥越因爲母親的背叛而變得不明白戀愛是什麼,而且還那麼受到四月的傾慕。
「你說紅茶?」
「不要說蠢話。」
鳥越的臉色又變了。那當然意指着他還不知情。真不愧是重義氣的吉見同學,似乎沒有告訴他這件事。
「哼哼,這下汝見識到看完『急診室的春天』的厲害吧。」
「可丶可是每次只要我提到她的時候,你都會表現出不自然的態度不是嗎?所以我才以爲你只是嘴巴上否定。」
「我又沒有那樣說!只是……」
「你怎麼可以用『那個』來稱呼她!」
「因爲餘發現一個四處亂放穢氣的傢伙,在盯他的時候就看到汝等好像在互罵。」
「和我小時候喝過的味道,非常相似。」
以四月小姐的事情而言,鳥越的態度很明顯是堅信着自己處於絕對優勢。光是想到他自認絕對不會有其它男人介入的自信,或者該說是自以爲是,就讓我氣得受不了。的丶的確啦,我是被甩掉了沒錯。但那個混帳難道打算再繼續放着陽菜不管嗎!
「我還以爲……向坂喜歡的人是水穗小姐。」
「神祕……是嗎。」
「很——好,那麼就說阻塞性肥厚心肌症這個病名吧。」
「……或許你已經從吉見同學那裏聽說過了。」
「我……」
鳥越以一副像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聽完了這一切。
「呃……水穗的病叫做『組澀幸肥後新機症』。」
但是……
「我纔想問你,陽菜她是哪裏好了?水穗小姐遠比她美麗多了!」
「水穗說,她向四月小姐學過怎麼泡紅茶。」
如果用這個詞來形容,我就無法再說些什麼了。畢竟那個再怎麼說也的確是位土地神,當然會帶着神祕的氛圍。難道這就是一般常說的那種現象?比起一直在身邊丶穩定度百分百的對象而言,不知道從哪裏來的陌生女孩會比較吸引人?
明明是那樣,但他又到底爲什麼會喜歡上突然冒出來的向坂水穗?兩人真正有好好交談過的,就只有在黃金週假期當中的那一次而已。
「……總而言之,這次承蒙妳解救了。光憑我自己,就算能夠瞞過吉見同學,應該也騙不過鳥越。」
「你在說什麼啊,四月小姐才比較可愛不是嗎?例如她蓬鬆松的頭髮還有仰望他人時的眼神等等,不是很棒嗎?不對,是長相嗎?到頭來你選擇女性的重點還是臉蛋嗎?」
「你說她不會再現身……難道?」
例如,這次住院的決定比較像是長期療養。
我直入重點,準備下最後通牒。
我一時口快說了謊話,但這傢伙再怎麼說也是大醫院的小開。雖然他好像沒有當個醫生的意願(以他那種笨手笨腳的個性怎麼可能,會死人的),但理應會比我更有知識才對——!
鳥越原本還想說些什麼,但是又收了回去,不發一語。
這次輪到我扮演被豆子砸中的鴿子了。
「不對,她究竟是哪裏有疾病?病情有那麼嚴重嗎?」
「怎麼可能!你怎麼可以這樣亂猜!我最喜歡的人就只有四月小姐!不可能會是什麼水穗,絕對不可能!」
如果是自己喜歡的對象,那當然更是如此。
「呃……這個……」
看來鈴本同學的心情似乎很糟,沿路灑黑彈的行爲看起來像是童話糖果屋的兄妹留下面包屑一樣。
之後,沒用神又編出了一堆設定。
他又問了更難回答的事情!
「只要她能好起來,就沒關係。」
「咦?」
「……那是四月小姐教她的。」
這個具有衝擊性的新事證,似乎使鳥越感到極爲震驚。他不停往後退,接着後腦直直撞上窗框。雖然發出了人體實在不該造成的聲響,但他似乎不爲所動。
「就是他。」
雖然說,那個並不是女人。
「什麼?」
「我早就想問這件事了,你到底喜歡那個哪一點?」
那是我真的很感到不可思議的一件事。
「明明就說過不是了啊?前一次你問的時候,我不就徹底否定過了?」
他緊抓住我的手,還直視着我的臉。指頭上的力道,以及堅定的眼神,都清楚表達出他是真的很擔心向坂水穗,而且讓我很痛。
「還有,紅茶的味道也很像。」
「喔喔,惠。看起來汝似乎有麻煩了啊——?需不需要餘這充滿智慧與知識的寶庫大明神解救啊——?」
水穗大人十分憤慨地說道:
「就告訴過汝了,人心的混亂就等於這片土地的混亂。身爲餘的奴僕怎麼可以帶頭造反!」
雖然金魚神之後還一直抱怨個不停,但我只能屏住氣,望着鳥越離去的方向。
我剛纔因爲情緒激動,不小心就說了太多。那是我生平第一次說了那麼多激動的話語。
很不甘心的是,我並沒有那麼討厭鳥越。或許也因爲如此,後悔的情緒漸漸地湧上心頭。剛纔的我真的很令人討厭,毫無疑問是差勁的傢伙。
啊啊,但是覆水已難收。
既然骰子已經擲出,如今就只能接受擲出來的結果而已……
4
九月二十八日下午四點三十分,於會議廳。
缺乏固定模式可循的我們,持續地疲於奔命。現實一點也不顧我的煩惱,還有水穗大人的辛苦。
宣傳手冊上原本談好要刊載廣告的店家,突然跑來抗議說:「我是星高畢業生,不想和星女畢業生開的店排列在一起」,搞得我們必須臨時更換排列順序。還有直到去年爲止都以低廉的價格替學校搭設戶外舞臺的業者,因爲舉辦時期臨時提前的關係而表示:「人手可能不足」,因此又得急忙地在校內招募志工。
再加上——
距離文化祭還有約一個星期,今天將舉行關於第一屆三星祭的說明會
這場說明會是邀請鄰近的國中學生參加,用意在於讓學生們能在文化祭前及當天參觀本校。
這原本是星高在文化祭前的例行公事,由於附近的國中紛紛跑來請求新學校能夠繼續舉辦這個活動,搞得今年也必須照辦。
那還不打緊。
問題在於,居然必須由星一三人組的我丶三谷以及池部小姐負責擔任導遊。
「請問這是爲什麼?既然那原本是星高的活動,不是應該由鳥越同學負責嗎?再說如果是要招募新生或講求氣派,不也該由葛城小姐負責嗎?」
雖然我如此抵抗……
「現在的學校應該是你們比較熟悉吧?尤其是三谷。』
「不需在意招募狀況或是搞排場,只要好好介紹就行了。」
雖然我還是禮貌性地詢問看看,但當然沒有任何人有反應。
「一張文件——兩張文件——三張文件——四張文件……怎麼會少一張呢——!」
雖然這半年來已經多少習慣在許多人面前說話,但底下的成員與平常不同,氣氛也不太一樣。光是看到底下花花綠綠不甚熟悉的制服,就讓我非常緊張。
雙巨頭只各用了一句話,就把我微弱的抵抗徹底擊潰了。
大廳裏擠滿了穿着各種制服的學生,呃……我記得今天應該是各校派兩丶三名作爲代表吧……也就是說差不多有十間左右的學校到場?
「會長,加油!放心放心,有偶們在不用怕!」
她的聲音略低,而且帶着一點成熟的感覺。雖然頭上的長髮結成麻花辮,不免給人古典的印象,但五官長得相當端正。如果穿我們的制服與四月小姐站在一起,這女孩看起來還比較像是高中生吧。
「請問我們可以參觀學生會室嗎?」
雖然屬於較爲冷漠的現代孩子,但他們很會觀察氣氛。國中上們似乎察覺到不能忤逆這個人,開始零零散散地舉起手。而四月小姐則高興地笑着說道:
依舊是滿臉笑容,如同二戰剛結束後的美軍一般,四處分發着巧克力。真不愧是勇者大人。不過,他們好像被嚇到了。
輕輕說完後,她就又轉身回到人羣中。
「各丶各位好,本人是三星學園暫定學生會會長,名叫向坂惠。」
「沒有關係,因爲我們對學生會的活動很有興趣。」
「…………」
在這樣的情形下,就只有四月小姐一個人……
「原本想說她居然會對學生會的活動感興趣,還讓偶感到有點佩服的呢。搞了半天根本只是對鳥越有興趣啊——哎,畢竟那傢伙很,有名嘛。」
池部小姐咕嚕咕嚕地喝下甜膩的運動飲料後,大大地嘆了口氣。
朝大家做了一個NHK教育電視臺式的親切問候。
「那麼,我們就去參觀體育社團的活動吧。請各位跟我們口到大門,換回室外鞋吧。」
回頭一看,剛纔那位來自杉代南國中的女學生,正注視着我。
「沒有……啊,剛纔裏頭有一個人比較奇怪一點呢。就是要求想看學生會室的那個。」
三谷的確是最瞭解這間學校的人,但我很怕他會亂講一些不能讓純真國中生聽的話。
「話說回來,這種程度哪裏會死人。」
三谷的聲音突然響起,把我拉回現實當中。
她如此間道。
「那個……如果有任何問題都請發問?」
我一邊流着汗,一邊看着池部小姐發下去的文件並進行說明。由於關於上課內容等事項在事前已經由老師們說明過了,我現在只需說明與學校生活有關的部分,特別是關於社團活動。說明學校裏有何種社團,他們正在進行何種活動等。另外就是關於委員會組織的構造,以及簡單說明各項學校活動。
我伸手放到門把上,準備開門進去。就在我使力轉動前,門把突然自己轉動並且打開,抱着文件的四月小姐一臉疑惑地從裏頭現身。
「真丶真的嗎?」
在我因爲過度緊張而表情僵硬地把手放到門上畤,池部小姐及三谷卻十分開朗地說道:
我如同吞了鉛一般,緊張地關注着事情的發展。
平時比較安靜的文化系社團,因爲祭典將近的關係,如今正在熱鬧地忙碌着。
四月小姐當然不知道我的內心煎熬,正開朗地朝大家招手。
這樣啊。
我的內心開始湧現一陣怒火。而餐廳的角落也像是在呼應我的怒氣一般,有東西在蠢動着。那些看起來笨重且污濁的黑彈,如今已經出現在學校的各個角落。看來沒用神的工作似乎沒什麼進展。雖然說就連知道詳情的我本身都陷入這樣的精神狀況,或許也怪不了她。
「原本還以爲能夠熱熱鬧鬧地帶着他們遊覽的,結果大家都好安靜,真沒意思。」
「既然人家都提出要求了,那也沒辦法啊。」
「因爲他們說想要看看學生會室的模樣。」
「就告訴過你了,那些文件一定得經過後援會的審覈。就算跑去教職員室硬凹也不可能會過。」
雖然池部小姐和三谷曾說過會全力幫忙,但或許是因爲對方一點明顯的反應都沒有,他們似乎沒什麼施力的空間,就只是默默地跟在後頭。
「來來,各位請進。」
「也不是這麼說,要是那羣人鬧哄哄的反而更難處理吧。畢竟現在校內大家可都忙得一塌糊塗,刺激不得的。」
送走國中生團體後,我們就到這裏稍作休息。雖然很明白必須趕快回到學生會室,但也感覺到如果不先轉換一下心情,恐怕沒有辦法投入下一件工作。
於是我就半放棄地帶着其它兩人,前往擠滿國中生的第一大廳。
「怎麼辦,真的要帶他們去看嗎?」
就在吉見同學煞費苦心維持的乾淨房間中,一羣人一如往常……也就是殺氣騰騰地忙碌着。
「咦?怎麼回事?」
「大家好!」
「沒有,只是問問而已。」
「什麼~?廣播委員說他們應付不了這個排程!?嗯——真拿他們沒辦法呢。既然如此,就讓他們選擇是要被香葉子宰掉,還是自己去死死好了——」
就在大夥兒在大門處換鞋的時候,有道低調的聲音朝我而來。
「凡是碰到難以回答的問題就交給小生,你可以放一百個心。」
其中一個人積極地發言了。
同日的下午六點零五分,於學生餐廳。
「難道你連附近國中的學生會成員資料都收集齊全了!?」
「因爲鳥越疲倦的時候,就算一條橡皮擦都能讓他摔倒……然後倒下的時候必定會把當天完成的文件,或是纔剛倒滿的茶水一拼撞翻,最後至少得再花上十倍的時間處理……」
難道說像我們這些人在鳥越大人的眼中,都像砂礫般微不足道嗎?
「那女孩應該是杉代南國中的學生會副會長,喜多村由紀吧。」
經過短暫的三角會議後,我們決定順其自然。在離開校舍並觀摩體育社團的練習前,就先到學生會室一趟。一羣人沿着漫長的階梯上上下下,來到了我們熟悉的房間前。
「妳是說學生會室嗎?如果想看的話,我們是不介意……但裏頭的成員們應該芷忙着處理文件及各項事務,我想可能不太有趣。」
「當然是啊——他既是縣議員的公子,又是大醫院的少爺。然後又是星高裏無人能及的榜首,再加上那個長相。畢竟國中生本來就特別容易受外在吸引,更何況她們根本就不知道鳥越真正的個性。」
「在各位當中,升上高中後還想從事學生會工作的人請舉手——?」
他正注視着自己的手機,並且持續操作着按鈕。據說裏頭塞滿了他所收集的各項情報。不過……
「本日我們會帶各位在校內走一圈。由於學園祭開始之後,校內的模樣可能會因爲裝飾品等因素而大爲不同,因此今天希望能讓各位先看看平常的模樣。如果有任何疑問,都請不吝發問。」
「請問坐在窗邊那位長得很清秀的學長,就是鳥越徵宏嗎?」
我用眼神朝正在學生會室內忙得不可開支的大家打了個招呼,然後離開了房間。國中生們也乖乖地跟在後頭。
「說的也是。」
「謝丶謝謝你們。」
原則上學生會室一直都保持着整潔,尤其是地板上無論何時都是一塵不染。當有任何物品掉落到地板時的那一瞬間,吉見同學就會衝過去把東西撿起或丟掉。
「那個……」
之後要是學校的升學率滑落,可別怪我們喔。
「喔,她啊。」
她並非以帥哥或英俊,而用了清秀這樣有點古典的形容詞,讓我感覺到似乎和她給人的印象頗爲吻合。
「真的!」
那是一位以國中生而言,身材頗高眺的女學生。從校徽上刻着「杉代南」這幾個字來看,她應該是來自隔壁杉代市的國中。
對我而言……還有對四月小姐而言,最令人生氣的就是,即使經過了前不久的事情後,鳥越看起來還是沒什麼變化。雖然我們二個人現在都因爲工作繁忙而顧不得那麼多,但他那正常運作的模樣還是令人喫驚。
在這羣從國中就開始接觸學生會事務的學生中,還是會有上了高中也想負責同樣事務的人。由於我本身並沒有過這樣的想法,纔會沒察覺到他們的心情。
由於實在太可憐了,使得我甚至不知道該回答什麼纔好。
雖然我不小心把疑惑的態度顯露在語氣上,但她只是微微點頭說道:
某天,當我佩服地說:「你真的很愛乾淨呢。」的時候,吉見同學便擺出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回答:
5
偏偏選在這時候,最近常在外頭四處奔波的葛城小姐丶生嵨小姐丶村田同學丶田村同學丶鳥越還有吉見同學等全體同仁,居然齊聚一堂。就只有山岡小姐及吉見同學默默地忙着做自己的工作,其它人的情緒大概有平常的三倍……不對,應該有三十倍那麼混亂。
有了他們令人感激的助陣,我稍作停頓,然後一把推開門。
然後,除了普通教室之外,我們還帶所有人觀看電腦教室或實驗室等地方,不過他僎每個人都像是到別人家裏作客的貓一樣,就算我問到「各位有什麼問題想問的嗎?」,也只會有人零零散散地舉手,然後十分低調地小聲發問而已。雖然我聽說這些人大都是各國中的學生會成員,但好像全都是一些比較消極的學生呢。我想大家可能都和我一樣,是被人硬拱上學生會,然後心不甘情不願地做着工作吧。
池部小姐輕輕竊笑着。
校內充滿着比平常更高出數倍的活力,看在對於高中生活懷抱着夢想的這羣國中生眼中,似乎是充滿着魅力。他們總算是開始與同伴交談,偶爾還帶着興奮的眼神朝彼此使着眼色。
「話是那麼說沒錯啦——啊——我好像根本就想不起來誰長得什麼樣子呢。看起來好像全部長一個樣。會長,你對誰比較有印象嗎?」
「加油啊,田村。拜託你千萬不可以在學園祭前死掉。還有,這份文件麻煩你拿回去重新訂正過。要是明天還是沒有通過,你就當作自己會被體育社團的人打死,拚命加油吧,我永遠都會替你加油的。」
沒錯。
「是沒錯……請問怎麼了嗎?」
「啊,我好像開始頭痛了,是感冒嗎?而且我還看到死去的奶奶站在一條大河川的對岸。」
「好累啊……」
這句話不止經營本校的關係人士聽了會感動不已,更難得的是聽起來並沒有任何讓人感到嘲諷的感覺。
「大家真是好孩子呢!請各位別去其它學校,就來我們三星學園吧!」
國中生軍團相互點頭,然後一個接一個走進敞開的門扉。
我想任誰也想不到,在那張無可挑剔的英俊臉龐下,竟然會潛藏着標準到不行的搞笑角色般的糊塗個性。光是從旁邊觀看,都還讓人覺得他是一個不帶表情且才氣煥發的貴公子呢。
「現在大家都忙得殺氣騰騰,會不會害他們的夢想破滅啊?」
就算發生過之前那些事情,四月小姐還是老康子。她努力地維持自己原本的步調,展現出如同往常的親近及熱度。但那也讓我看了更加難過。她絕對不會向我哭訴或抱怨,而這代表着何種含意……我是比誰都清楚的。
參觀過正在體育館勤奮練習的戲劇社後,我繼續帶着人到音樂室,觀看吹奏樂社的林同學等人的英姿。就在此時……
「那個,我有個請求……」
由於想不到炒熱氣氛的點子,我只好按照預定帶着所有人前往社團辦公室棟。
「雖然不能讓老師們知道,不過這裏其實有一些點心喔。我現在就把四月堂最受歡迎的人氣商品,分給大家喫喔!」
四月小姐眼神閃閃發亮,環顧了國中生軍團後……
就連剛纔提出想來這裏參觀的那位杉代南國中的學生,臉上都掛着沉重的表情,來回觀察着學生會室的內部。
「我只收集將來可能會有商業需求的資料。」
「也就是說,將來可能會進我們學校的可愛女孩?」
「或者是有很多人想要資料的受歡迎人物。」
「可是剛纔那女孩好像兩者皆非吧——?看起來又不太惹眼。」
池部小姐撇着頭問道,而三谷則淺淺一笑。
「雖然穿她們國中的制服可能看不太出來,但她的身材由上而下可是九十丶五十八丶八八這樣完美的數字喔。」
「那丶那還真是厲害呢,明明還是國中生。」
「比起那個,原來現實中還真的有這種驚人數值的女孩子?偶還以爲那只是偶像雜誌中才有的夢幻數字……」
「哎,實際上正值青春期的女學生不太可能只有這樣的數字,尤其是腰圍。」
「三谷……就算那是事實,我想也不要說出來比較好。」
我在家裏常聽到老姊抱怨:「這偶像的個人資料是怎麼回事?有D罩杯再加上一百六十公分的身高,體重居然不到五十公斤?簡直是在開玩笑。她們到底把質量守恆定理當成什麼了?」我們家可真是一個不適合對女性抱着夢想的環境呢。
一說到事實……我在調查這次爲什麼會變更日期的時候,聽說了一個不好的傳言。」
三谷的表情變得有些嚴肅。
由於察覺到他原本極爲細長且像是在笑的眼神中,帶了一點認真的感情,我和池部小姐都不由得挺直了身子。
三谷仔細環顧了四周,確認我們的聲音所及範圍內沒有其它人在後,他再繼續開口說下去。聲音依舊壓得很低。
「聽說這次的事情,是星櫻會的會長,同時也是擔任縣議員的某位人士要求校方變更日期的。」
「星櫻會?」
「記得星女的OG會就是叫這名字。」
OG會。
OG指的是oldgirl也就是畢業生團體。
「謝謝你的幫忙!」
「偶好感動喔!都是因爲向坂有好好聽對方說,才發現她們碰到的麻煩其實是學生會造成的不是嗎?幸好問題也順利解決了。要是沒有這麼做,搞不好她以後會一直覺得『都是因爲學生會害的,才讓我的第一個文化祭變成不好的回憶』呢。」
「唔……」
「數量最多不代表什麼啊,就只是中間選民比較多而已。」
「……這些話就當作我們之間的祕密吧。要是星女和星高成員又吵架,可就麻煩了。」
「星女是一間歷史悠久的學校,而且各屆畢業生都出了不少優秀的女性。那些人多半成爲地方有權人士的妻子丶創辦事業或是在大公司擔任要職。不但捐款金額遠比其它學校多,對於市政府或縣政府的發言力也不容小覷。」
雖然我很高興兩人這麼支持我……但我根本不可能與葛城小姐她們相比。老實說,我甚至不覺得自己有幫上忙。
「沒錯,就是他。」
「聽說那個前任市長,其實是鳥越的親戚。」
「呃,好像是距離這裏五個車站遠的那個市長吧。」
聽到柔弱的她所提出的請求,葛城小姐抬起頭來,鳥越則是稍稍轉頭看過去,兩人的眼裏都充滿了責備這點,讓我印象非常深刻。這也不能怪他們,畢竟大家已經因爲大量工作而忙得不可開支,再說班級之間的問題本來就應該自己解決,就算這樣說也合情合理。
有一名自稱是一年D班班長的女孩子,跑來找學生會求助。
「說起來,選舉可是由一般學生投票決定的。我比不上那兩人的魅力,而且不論星高星女的學生都不可能會投給其它學校的人選。」
「三谷,原來你有看見啊?」
然後,由於隔壁班的帳篷搭設在比她們班更後面的關係,會有許多地方被遮蓋住成爲視覺上的死角。而且還發現如果當天下了雨,毫無疑問雨水將會全積在隔壁班的帳篷上。
「雖然剛纔那樣自誇,其實小生還有一個無論如何都掌握不到的情報。」
「會長。」
「是誰!?」
池部小姐輕盈地躍起,然後就跑到飲料販賣機那裏去了。看來她不是非喝柳橙汁不喝,似乎還在猶豫到底要買什麼飲料。
「別說了,走吧!」
「與其說是隨和,還比較像是走中庸吧。也就是很平凡呢。」
「哎,總之先討論到這裏吧。我們還是先把今天的工作完成再說。」
「不可能。」
「你還是知道得那麼多啊,三谷。」
畢竟難保那位正義的麪包超人不會大鬧,而且葛城小姐他們如果知道這事會作何感想還很難說。雖然現在學生會成員們已經很少爭吵了,但其它同學就不知道了。
「別說那種話嘛!」
包括星高慣有的校內導覽會在內,擁有歷史傳統的學校還真是麻煩呢。我又嘆了口氣,然後提醒他們兩人說:
「你丶你太過獎了。」
「喔?」
當我不經意地說完這句話,他們兩人突然互一看了一眼,然後以相同的節拍點頭。
「喔喔……」
「不過,如果說是縣議員的話,鳥越他們家的大家長不也是嗎?他沒有出來替兒子說話嗎?」
聽到他的下一句話,我整個人凍結在那裏,甚至沒辦法把眼神移開。
「啊,俺還要再買一罐飲料——你們兩個兒走吧丶」
光從外觀就覺得她很文靜,一眼就能看出一定和我一樣是被其它人硬推上去做班長的類型。
事情的開端在於兩個班級都決定搭設戶外帳篷並且販賣食物。原本應該是在學園祭前一天才搭設帳篷,但鳥越也宣佈過如果有必要先進行準備或裝飾,也可以先搭設帳篷規劃一下。
「當然是受人所託羅。」
「像那樣的縣議員,怎麼可能會因爲寵自己的兒子,就爲了區區公立學校的學園祭而插手。」
由於三個人的表情及時機完全相同,使我感到有些高興。畢竟我們都是星一出身的嘛,只要這兩個人能站在自己這邊,就會讓人感到好高興。
「當然,雖然小生原本也覺得把那個一年級生趕回去也無妨,但會長就是不一樣。」
由於他們提出了抗議,我原本想把我們班的帳篷稍微搭遠一點,卻發現會卡到後面的樹枝……」
三谷突然以比平常更低沉的聲音叫我。
「沒有那種事。」
「以理想而言,合併之後應該把好的部分留下來,並且好好去除掉陋習纔是。」
由於池部小姐一派輕鬆地宣示,三谷只能無奈地看向我。我無法忍受他那道「你應該知道吧?」的眼神,只好拚命在腦海裏回憶。
三谷有些得意地點着頭。原本就細小的眼睛因爲笑咪咪的關係變得更細,看起來更像貓了。
我使促着三谷,一起離開了餐廳。
三谷露出如同※柴郡貓的笑容說道。(編注:出自《愛麗絲夢遊仙境》,總是在笑的貓。)
「那麼,就由會長來帶頭改變學校不就好了!」
「那種事我就算嘴裂了也不能說,這原則會長也知道吧?」
開了口之後,她似乎說得比剛開始順暢許多。
「啊啊,原來如此。」
「小生到時候也會幫忙向坂會長的。別擔心,任誰都有一兩個弱點……」
三谷說得很肯定。
「畢章自從合併後,學校就有了進學率大幅下滑所造成的壓力。而且要是搬出會影響考試這個理由,我想校方大概也沒辦法抵抗吧。」
等到把她送走之後,我就開始查詢是否還有多餘的帳篷。所幸預定給本部用的帳篷剛好和一年D班的規格相同璋而且還沒有進行搭設,於是我就把她們隔壁班的帳篷交換過來。
聽到對方搬出像是電視劇偵探的說詞,使我沒辦法再說些什麼。三谷用他的細眼注視着我。由於他的眼神當中展現出將緊咬不放的決心,使我感覺到自己的背後正冒着冷汗。
「咦,所以說你真的願意參選羅?」
「三丶三谷……你爲什麼要……」
「他們父子還真像——」
「話說回來,有傳統的高中還真是有夠麻煩的呢。」
「也對。」
「喔,三谷你?那還真是希罕呢。」
「你不用那麼謙卑,小生也覺得向坂會長殷勤而公平的態度很不錯。例如像上次帳篷的事情。」
「雖然鳥越和葛城大姊也不錯,不過本山人還是覺得向坂同學當上新會長最好。畢竟你很隨和呢。」
看來我似乎勉強答對了。三谷滿意地點點頭,又繼續說下去。
「只看數字的話,我們星一的學生最多啊。而且,現在的上年級生根本就沒有分星高或星女嘛。」
怎麼連池部小姐都說這種話?雖然很讓人高興,但未免也太抬舉我了吧。
雖然我稍微開他一個玩笑……
「鳥越他爸並不是那種類型。你們知道前年曾有個市長因爲貪污被發現而被迫辭職嗎?」
「不是的,我沒有那樣說——!」
「我之所以能夠處理那種小事,全都是因爲有鳥越及葛城小姐負責處理更大的事情。我怎麼能搶走他們的功勞呢。」
「如果關於我們三星學園有任何不知道的事情,我哪能自稱是情報販子?」
「哎,雖然今年無論如何時間都不夠用,而且也讓人忙昏頭,但明年開始應該就能夠順利進行了吧。」
兩人走在普通教室通往特別教室棟的走廊,令人不悅的暑氣已經所剩無幾,吵雜無比的蟬叫聲也變得很遙遠。就在我正在想夏天已經過去了的時候……
池部小姐半捉弄人地冒出這句話。
「話說回來,記得生嶋小姐也說過,星女的文化祭之所以提早就是因爲大學聯考的關係呢。」
「紀錄上確實查得到去年有一個叫這名字的學生進星一,而且立刻就休學了。但是包括那傢伙是哪間國中畢業丶自家在哪裏以及目前住在哪間醫院等情報,卻完全都查不到。」
「應該說非得如此纔行呢!我們加油吧!」
「於是我們班和隔壁班都決定先把帳篷搭設起來看看情形。但是實際搭設起來才發現,我們班分到的帳篷遠比隔壁班的還要高大許多。」
「哇——三谷,不可以那樣。我絕對不需要那方面的助選,拜託真的不要。」
不過,我姑且還是帶她到房間的角落,請她先坐下來並詢問事情的細節。因爲我很瞭解像她這樣的人只是不善於表達白己的意見,其實心裏頭還有許多話想說。
「別客氣,這本來就是因爲我們設想不夠周到,一口氣就把帳篷分發下去的結果。我會盡快處理的,還請妳們稍等一下。」
「不知道——」
「可是,聽說鳥越的父親說什麼也不肯幫他。還說貪污本來就是錯的,他沒有理由去幫那種人。」
的確沒錯,她們班的帳篷原本是屬於星一,而隔壁班的帳篷則是屬於星女的學校公物。雖然在文件上看不出來,但這兩個帳篷的規格大概相差很多。
我和池部小姐兩人,似乎是一個感到佩服,一個感到受不了。就連父親的個性都是這樣,看來真是遺傳。我原本還以爲會說那種話的人,反而不會去當政治家呢。或許就算鳥越不當醫生,也可能和父親一樣去當個縣議員。
「那麼,我們先走吧。」
「呃,沒有注意到帳篷的高低差,是我們的疏失。我會馬上把兩方的帳篷規格統一,並且詢問看看是否能夠修剪樹枝。」
「沒錯沒錯。」
「別這麼說,請你至少也登記參選吧——不然老子就沒有人可以投了——」
我急忙確認分配給各團體的帳篷清冊。雖然上頭並沒有載明規格,但至少能看出那原本是屬於哪間學校的公物。
「你想扯開話題嗎?」
「不是有一年級生跑來陳情嗎?雖然鳥越和葛城都不理他們,但就只有會長你肯好好聽他們的話不是嗎?」
「帳篷?」
「那個,我們班的學生和隔壁班起了一些衝突……雖然我很希望大家和平共處,可是一直找不到方法……」
「就是關於向坂水穗的事情。」
三個人一起大力點頭。
那是發生在前天的事情。
「這樣說也是呢。」
「可是學校真沒出息耶——居然會屈服於外面的壓力。」
「哇——」
之後我又到校庭去,檢查樹枝到底會造成多大的阻礙,並且到教職員室找老師商量,然後順便確認還有沒有其它地方會發生相同的問題……就這樣,我花掉了一整天的時間。
聽到這樣一個不得了的提議,使得我瞠目結舌。
池部小姐也緊握着拳,靠近過來說道:
「不需要那麼害怕嘛。」
三谷突然笑了一下,然後比我先錯開了視線。
「到時候就向委託人老實回報,什麼也沒查到。」
「你丶你沒有打算硬逼我說嗎?」
「怎麼可能。」
三谷笑得更開心。
「小生想說的是……如果會長碰上了某種麻煩事,小生願意助你一臂之力,就這樣。」
接着他就快步向前,並且追過我走在前頭。簡直像是什麼也沒有發生過。
我嚇了一跳,只能注視着他的背影。
助我?
一臂之力?
那個三谷?
「咦——?會長,你在做什麼?」
池部小姐手握着一瓶烏龍茶,追上呆站在原地的我。於是我搖搖頭表示沒事……又繼續舉步向前。
6
九月三十日,早上七點整。
今天我比平常更早出門。
不過倒不是基於不想和四月小姐碰面那樣消極的理由,而是單純因爲雜事太多,沒辦法只靠午休或放學後的時間處理。
或許是因爲在大活動前有許多人和我情況相似,往學校的路上看到比預想還多的學生。就在我穿越校門丶準備直接前往學生會室的時候:
「惠!」
沒用神遠比平常緊張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接着水穗大人就擺動着漫長的白衣,全力朝我奔跑過來。
「告訴她們又能如何?葛城小姐她們也和我們一樣爲了文化祭提前的事情而辛苦着啊?甚至比我承擔了更多的工作,看起來根本就沒什麼睡眠時間,臉色也變得愈來愈難看……」
突然有個生硬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意丶意思是說,大家現在這麼辛苦都是因爲我們的學姊害的?」
我吸了口氣,並且一字一句謹慎地說着,然後朝巨大紙張使力。伴隨着一道響亮的聲音,紙張應聲而裂。
「咦咦咦咦咦?我什麼也沒做呀?」
這是真話。
明明我連這樣的葛城壓力都沒有白信能逃脫,她背後的門居然又碰地一聲被推開。
「不要光憑臆測亂說話。」
語畢,我注視着林同學。
「請問妳擅長的那一藝到底是什麼?請別再說什麼能幫助戀愛之類的,我不會再相信了!」
所有人的視線在我身上燃燒着。
啊啊啊啊啊,光是葛城小姐一個人我就已經無力應付,居然還給我衆星齊聚一堂,連一個同伴都沒有,怎麼會這樣——
回頭一看,既是吹奏樂社社員也是同班同學的林同學就站在那裏。不但第一句話就充滿了怒氣,眼角也高高吊着。
「到底是哪個傢伙乾的……」
生嵨小姐甚至渾身上下充滿了殺氣。她看起來簡直想把犯人抓過來這裏,並且當場大卸八塊。
「如果想要抗議,請去找施壓要學校變更日期的那位OG本人。其實她的身分已經查出來了。」
「那麼就換個地方談,請到學生會室吧。」
現場陷入一陣令人難受的沉默。
至此鳥越才終於提高了音調。
「當然啊——!還不都是因爲最近汝這奴僕只會礙手礙腳,害餘一刻都不得閒。」
「啊,知道。還是三谷查出來的。」
『一切混亂的元兇就在星女。本次突然變更日期全是星女OG會的陰謀』
由於她的表情十分嚇人,使我反射性地開始否認。
「就算要擬定對策……」
手裏的紙張在不知不覺當中,已經變得像是吹雪般一樣細小。看着那些紙張堆積在走廊地板上後,我稍微調整了自己的呼吸。
雖然我好像就這樣被融化掉,但很遺憾地大家的眼神並沒有雷射般的力道,而我的身體也無法像細雪般消失不見。
葛城小姐立刻就開始逼問。她的魄力之大,簡直像是要衝過來揪住我的領帶。也因爲兩人的身高相差不大,她的臉及眼神都讓我感到好靠近,使我呼吸困難。
「……如果是真的,那你想要怎麼做?」
原本待在遠處觀望着這場低調的爭吵的幾個人‘也一個個地散去。
一道意外冷靜的聲音,將我亂成一團的主張打斷了。
上頭寫着——
「我認爲OG會的所作所爲,基本上與目前的在校生沒有關係……那個……」
我的視線四處打轉着,拚命地拼湊着腦中的隻字片語着。
「雖丶雖然還沒有好好調查,不過星一及星高的畢業生當中同樣也有不得了的人物。當中有些人給母校帶來麻煩,甚至搞不好還有人是犯罪者。更何況,現在已經沒時間爭誰是星女誰是星高………」
喘呼呼地衝進房間的,是吉見同學與鳥越兩個人。而他們身後還站着生嵨小姐,甚至連四月小姐也進來,最後趕到的則是村田村二人組及山岡小姐……到頭來,僅僅五分鐘之內沒有出現在這裏的,就只有忙於足球社晨練的池部小姐,以及總是以打鐘前兩分鐘進教室爲原則的三谷兩個人。
「到底怎麼了!?」
現在這裏的氣氛,的確很像同到第一學期的時候。窗邊似乎有一隻蟬在那裏,不斷髮出瀕死的唧唧聲破壞這段寂靜,使人更加心煩。
我在心裏拚命地責備着想要逃跑的自己,然後儘可能地把力氣集中在眼神上。
「所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呃,這個……該說是誹謗……不對,或許算是指責吧。」
「我明白。」
事到如今也沒辦法了,畢竟站在這個大門口一問一答反而會造成更糟的結果。
「我丶我說啊,鳥越。」
「上面寫的是真的嗎,向坂?」
她一邊催促着,一邊把我一路拉進校舍中。進入正門後,我發現旁邊的佈告欄好像被染紅了一般。雖然第一眼就被那鮮豔的色彩所驚,但仔細辨識之後,我變得更加害怕。
「早安,葛城小姐。請問妳爲什麼要這麼急?」
仔細一看,她的身後還有幾個穿着水手服的女生,正擺出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看樣子她們似乎比我更早看見那張紙,並且第一時間回報給葛城小姐。雖然星女的團結力令人欽佩,但這種事情還真希望她們別亂張揚。
「汝變得挺敢說話的嘛,惠。真了不起,讓餘誇獎汝一番。」
「話又說回來,這到底是誰搞的鬼?」
「四月!」
因爲誹謗指的通常是空穴來風的謠言,但很遺憾地,這次的事情是有根據的,不能以此形容。
別無他法,我只好把事情的始末通通供出。
這樣的字句,而且還是寫在一張有榻榻米那麼大的巨大紙張上。
「是的。」
「巡視?原來您還有做這樣的事情啊?」
「別再說了。」
「我纔要問你爲什麼!到底發生什麼事,向坂?剛纔這裏貼了什麼東西?」
「你說高倉……怎麼會……』
「你應該也知道那樣做很奇怪吧?」
雖然林同學好像還有話想說,但最後還是低下頭,並且轉身離開。
不只葛城小姐丶四月小姐和山岡小姐,甚至連被稱爲惡魔的生嶋小姐最近也常常累到趴在桌子上休息。甚至讓人切身體會到再怎麼說她們都是女孩子,體力還是比我們弱一些(雖然也有像池部小姐那樣的例外)。
「……向坂,你知道那個給學校施壓的縣議員是誰嗎?」
「不知。餘早上巡視的時候就已經貼在那兒了。」
「可是……」
我不知該說什麼纔好。如果三谷所言屬實,這張紙寫的就會是事實。但是,如果我就這樣肯定了,將會如何?林同學身上穿着極爲樸素的白襯衫,底下則是一條夏天看了頗爲炎熱的黑色長褲……也就是打從明治時代持續至今的星高傳統制服。而他的腳下還看得見像是在蠢動的黑影。那模樣黑暗無比,它就是啃食人心之亂而成長的穢氣。
默默關注着事情發展的水穗大人,笑着摸摸我的頭。
「到底怎麼回事,向坂?」
「喔,那倒是還算有幫助啦……」
「到底是誰……」
四月小姐的聲音帶着顫抖。
「也和我們說明清楚!」
「汝在說什麼鬼話!快點,事情好像變得很麻煩啦——!」
「你們吹奏樂社裏應該也有星女的社員吧?她們不也是在認真地練習及準備嗎?而你也是……不就是爲了讓吹奏樂社更加壯大,纔不擇手段想攏絡池部小姐嗎?」
「校方可能會因爲經費問題而不拒絕呢。不對,難道一定得靠防盜攝影機,不能靠您的神力解決嗎?」
「因爲我體會到外表看起來像是超人的人物,內心也不見得就是那麼強韌。」
「爲什麼你不告訴星女那些人?」
突然傳來倒抽一口氣的聲音,但那並非由眼前的鳥越發出,居然來自於站在他身後還有一段距離的四月小姐。
「我丶我並沒有要攏絡……」
「妳丶妳的消息真靈通啊。」
果不其然,總是一副超然態度的葛城小姐居然表情變得扭曲,最後則是緊咬着嘴脣並且低頭不語。
雖然我本來還想抱怨個幾句,但水穗大人卻使了個眼色就消失不見。幾乎就在同一時間,一陣聽來倉促的腳步聲傳到我耳裏。回頭一看,葛城小姐正從走廊的另一頭衝了過來。她的水手服裙襬飛舞着,額一堆上還帶着汗珠,看起來十萬火急。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走得飛快,抵達學校的學生愈來愈多了。從剛纔一直有學生停下腳步,關注着這裏的事情。
雖然我急忙想要撕下它,卻晚了一步。
「難道你因爲不滿OG會做的事情,就要去責備星女的學生嗎?罵她們說:『這都是妳們害的』?」
「可是……」
結果第一個無法再忍受沉默的人,就是我。
「既然事情已經爲外人所知,現在再隱瞞也無濟於事了吧?既然如此,還不如好好接受事實,並且擬定對策。」
「對方名叫高倉庸子。」
「事情是這樣的……」
「快把詳情告訴我,向坂。」
另一方面,鳥越則很罕見地默默聽着我的說明。他那麼安靜反而讓我感到很恐怖。或許不是隻有我這麼想,就連星女的女孩子們也都漸漸……最後是所有人都把視線移至鳥越身上。儘管各自帶着牽制丶敵意或困惑等不同的感情,但每個人確實都以打量的眼神注視着他,看看對方接下來會有什麼動作。
「不過,如果這種惡作劇還會持續下去,恐怕得設法讓學校裝設防盜攝影機啊。」
看來沒用神還是不忘藉機數落我一番。她先帶着滿臉竊笑看着我不悅的表情,然後又變得十分嚴肅。
「總而言之,餘會努力讓學園祭當天放晴的!」
「到底是何方神聖?」
「難道不是嗎?由我來看,那就只是一種賄賂而已啊。」
「日本纔沒有那種大話不慚說自己萬能的神。餘隻長於一藝,而且不隨便誇示。」
「你是明知道而故意不說嗎?」
看來我的話語似乎給對方帶來不小的衝擊。
我堅定意志,努力不讓自己的語尾顫抖,然後再度用力撕起紙張。原本已經變成兩半的紙張,現在只剩下紅色與白色的小碎紙。由於擔心白己看了林同學的臉後將會膽怯,我一面撕着,一面專注地看着手上的碎紙。
等到兩人走到熟悉而狹窄的老地方後……
雖然我絕不可能成爲超人,但至少必須知道這個道理,而且也不想隨便忘記。那正是我來到學生會工作後,所學到的教訓之一。
「唔唔唔……」
他沒有回頭,就只有開口。
這樣的一來一往丶短短几句話的對話深深刺入我的胸膛。他們兩人之間的對話愈短,就愈讓人感受到長時間建立起來的默契,讓我看得十分心痛。
我忍不住緊咬嘴脣,還感覺到腳下正有東西在蠢動着。剛纔明明空無一物的腳下,如今已經湧出了大量的黑彈。
鳥越嘆了口氣,然後立刻作出嚴肅的表情,轉身望向葛城小姐。
「向坂說的沒有錯,葛城。不論OG會做了什麼事情都和在校生無關,而且我們現在也沒有時間因爲這種事情而鬧得不愉快了,不是嗎?」
「鳥越,可是……」
「關於這件事情,我既沒有任何話想說,也不打算讓星高的學生抱怨。雖然這隻能盡我所能去阻止。」
接着,鳥越低下頭。他那令人生氣的長睫毛,正隨着他的嘆息而震動着。
「或許……反而是我該向大家道歉也不一定。」
說完後鳥越就轉身離開了房間。吉見同學則匆忙地跟在後頭,然後村田村兩人也有點介意地跟了上去。只剩下星女的成員……尤其是四月小姐正表情凝重的呆在原地。光從表情就可以看得出來,她明明就很想去追鳥越。
「小陽菜,剛纔妳的話是什麼意思?」
生嵨小姐的詢問,讓四月小姐嚇了一跳。
「妳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嗯……可是,那個……」
「我知道他叫妳不要講~可是,香葉子還是會自己去查喲——?會使盡各種手段去查喔。反正身邊就有一個只要拿錢拜託,就能問到任何事的方便人物呢~」
雖然她的語氣和平常一樣嗲,但內容毫無疑問地屬於恐嚇。
「比起讓毫無責任的第三者加油添醋,我認爲還是從知情的小陽菜口中說出來,到頭來會對他比較好喲~?」
這正是關鍵性的一擊。
四月小姐稍稍咬了脣。
「……高倉庸子小姐的確是星女的OG,但更重要的是……」
「妳指的——應該是我的親戚吧?」
當我們回到各目的教室,準備進門時……
其實非常在意。
「別這麼說,我只是把心裏想到的事情直接說出口而已。」
然後,她無力地垂下頭。
她點點頭。
兩人先到咖啡廳稍作休息,葛城小姐嘆氣說道。由於我們是直接從學校過去,因此身上都穿着制服,顯得非常惹眼。再加上週圍全是銀座貴婦,真是超級惹眼。我們會不會被少年組警察抓去輔導啊?
「是的,正是如此。無論您需要什麼東西,我都會立刻差人準備。其實以葛城大小姐而言,敝店應該還要再多派兩丶三個人……」
她所認同丶並且喜歡上的對象,只是一個虛構的存在。那是因爲我太軟弱而且不能依靠,沒用神才生出的一種幻象。
由於她很明顯地爲此沮喪不已,使得我忍不住如此說道。
「不丶不過今年可不一樣,我一定要好好跳舞。」
難道她把青春的一項回憶當作浪費時間?雖然說,這也挺合她的風格。
「向坂。」
而且我們所在位置是這條大街上三問百貨公司的中間那一間,那是※一間以吳服(和服)店起家,靠着現金廉售法打響名號的金字招牌老字號。這種地方我只有來過一次,而且是在很小的時候被父母牽着手來參加某種展示會,就只有這樣子而已。光從這間咖啡廳的菜單來看,這是什麼狀況,爲什麼一杯咖啡就要價九百圓?以一個光是到有綠色或黃色招牌的咖啡店喝杯茶就很不得了的高中生而言,妳怎麼可以帶我到這種地方呢?(譯註:應爲三越百貨。)
然而,葛城小姐完全不爲所動,還要我不必擔心花費的問題。
「我丶我好像沒有聽過別人這樣評論自己呢。」
學生於文化祭時,原則上都是穿着制服。但只有在最後一天舉辦的後夜祭可以穿着便服。或者這該說是一種獎勵吧?這屬於星女的傳統,學生可以在後夜祭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然後盡情舞蹈。
「喔。」
「您是指負責在百貨裏帶路嗎?」
她只是瞪大了眼睛注視着我。不對,她注視的應該是在我身後看不見的向坂水穗,
「好久不見了,葛城大小姐。」
「哇啊啊,必須在上課鐘前回教室纔行。」
「她是鳥越同學母親的姊姊,也就是姨媽。」
在因爲學生會的工作而忙了一整個上午之後,不知道爲什麼,我居然會和葛城小姐一起出現在都內的百貨公司。
「該怎麼說呢……我以前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的主張,就算被人批評冷漠或過分,我也認爲既然自已沒有錯,就不需要在意他人的說法。但是,你和他所說的話總是帶着真理,而且還帶着暖意。」
不知道是否因爲我的苦笑,葛城小姐連忙補上這句。
「當然是呀,畢竟沒有男孩子嘛。」
「感謝你打的圓場。要是剛纔鳥越大鬧起來,我們的工作進度將會大幅延宕,肯定會對學園祭的營運造成阻礙。」
好希望她說已經知道了。
結果兩個人就這樣尷尬地陷入沉默,過了一段時間。小口小口喝的咖啡如今也所剩無幾,
而且,在場的所有人的心情似乎也都和我差不多……就在我們全都無法動彈時,令人熟悉的預備鈴開始噹噹響起。看來就在我們亂成一團之際,早上寶貴的工作時間已經消失了。
「而且還會有導遊帶路。」
「導遊?妳說百貨公司裏?」
我還以爲只有去爬什麼高山還是花費較高的國外旅遊,纔會有導遊負責帶路。爲什麼在這個可以說日本話而且來者不拒的百貨公司裏會需要那種專人?
「就不能只是讚揚彼此的努力,然後稍微喫喝慶祝一下嗎?這樣子不是比較省時間?」
聽到這樣的回答,使我不知該作何反應。光是想象到成羣結隊的女孩子們穿着滿是蕾絲的衣服跳舞,就讓我感覺像是異次元世界……
「買的東西還有專人負責拿,甚至可以直接送到家裏。甚至連錢都可以之後再支付。」
「葛城小姐……那個,妳有從吉見同學或鳥越同學那裏,聽說水穗的事情嗎?」
我曾經如此詢問四月小姐,結果被她以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回答:
看到我沉重地點頭,葛城小姐又露出像是在猶豫些什麼的表情。看起來聰明伶俐的額頭上,浮現了一些汗珠。那大概是和剛纔不同種類的汗珠。
雖然我感到無比驚訝,但葛城小姐毫不在意地點着頭。或者該說,她似乎不知道我爲什麼會喫驚。
不用提星一的學生,就連被逼者要跟隨星女傳統的星高學生們,這次也完全沒有任何異議。畢竟,大家都想看嘛?光是想象女孩子們穿着漂亮衣服跳舞的姿態,不就教人小鹿亂撞嗎?哎,雖然說會場終究是在體育館,而最跳的舞頂多也就是土風舞或社團式的歐洲舞曲罷了。
「咦?」
於是我們便匆匆忙忙地離開了學生會室。
鳥越的母親不就是……丟下他和哥哥離家出走的那個人?這我當然不可能說出口,只能在心裏大感訝異兩已。
「當丶當然我是說如果他的身體狀況還可以的話,只要一下子就好了。只是,那個,就算只是一次也好……我想和他一起走一段路。再說,那個……學園祭之後還有後夜祭不是嗎?所丶所以……」
我說,像這種時候,我還有其它選擇嗎?如果是我站在她的立場,肯定也會想着同樣的事情,然後抱持着同樣的願望。
我帶着祈求的心情望着她。
「是這樣的……」
「我們的職責是協助特別的客人購物。有任何需求都請吩咐。」
然後……
「這我是不在意……」
「香葉子的班導師,最近很羅唆呢~」
『他』。
但葛城小姐終究沒有哭。
聽到葛城小姐如此間道,我連忙搖頭。
葛城小姐跟鏡底下的眼神飄忽不定。由於她的眼神是那樣地不帶假意,願望又是那樣地微小,我根本就無法再掙扎。
雖然我對這個不熟悉的名詞感到疑惑,但工藤先生真的十分體貼。
她的一頭長髮滑下肩膀,原本看起來頑固無比的嘴脣稍稍綻開。接着臉頰上出現了一個小小的酒窩,讓她如同冰雕般的美貌增添了一些暖意。
7
我好希望她說已經聽說了。
態度遠比平常率直而可愛。
最後只在看起來十分昂貴的杯子裏留下咖啡色的斑點。
在與鳥越交談時,曾被我拿來當作武器般揮動的那個謊言,如今讓我心痛無比。因爲葛城小姐她那總是冷靜沉着的眼中,開始流泄出悲傷。要是那化作眼淚而實際溢出的話,我又該怎麼辦纔好呢?
「需要那麼多人嗎,向坂?」
正把手放在隔壁教室門扉上的葛城小姐,出聲喊住我。
但是……
「因爲我不懂後夜祭非得盛裝跳舞的理由何在。」
然後我才發現那是一個天大的錯誤。
「他常常罵大家說就算是學園祭快到了,也不可以怠惰呢。」
畢竟從我們星之谷到銀座,必須花上一個半小時的時間搭電車班而且光是車錢就會花掉一千圓左右。
「喔。」
「母親的……?」
「葛城小姐……」
「他已經離開日本了嗎?我希望還能好好向他道別……」
「沒有。」
光是聽到這句話,就讓我幾乎停止呼吸。
「外商部……?」
我感覺到自己的胃正在疼痛。
「……我會問問他的。」
我說謊了。
不過,爲時已晚。
她的另一個請求,就是希望我替她挑選在學園祭後夜祭中要穿的衣服。
「姑且不論這個,學生會成員本來就不該遲到丶做壞榜樣。」
這並不是什麼自謙之詞,而是單純的事實。因爲我就只是無法忍受那樣的沉重氣氛,纔會第一個開槍。
她小到像是蚊子般的聲音,剛好被上課鐘聲蓋過。叮叮噹噹,真是吵到不行。
「你真是有趣的男人。」
明明是一間以現金交易而築起地位的百貨公司,居然可以『後付款』?到底是怎麼回事?
十月一日,星期六下午四點三十分。
他先同葛城小姐鞠了好幾次躬,之後甚至還遞名片給我。在那張白得發亮的小紙片上,有着百貨公司的標誌,還印着「外商部課長工藤勇治」這個名字。
「所以雖然對向坂感到抱歉,還是麻煩你陪我出這趟遠門。」
「那個,不好意思……其實我還有一件事情想要拜託向坂。」
「我母親常來這問百貨,這裏有賣各種東西,相當便利。」
她用低沉的嗓音問着。
「什麼時候?」
「那麼,我能招待他來學園祭嗎?」
突然有一位穿着整齊西裝的大叔,畢恭畢敬地靠近過來.不對,以大叔稱呼實在太過失禮,那是一位散發紳士風采的人物。
我的內心裏根本就沒有真理。
「不……還沒。」
相反的,我倒是常被人說向坂同學好普通,一點趣味也沒有,或者是存在感稀薄等等。
「不……我只是感覺到你果然還是有點像他。」
然後……我似乎感覺她輕輕笑了。
「聽說以前在星女大家都是以比較正式的社交舞爲主,但妳們不是女校嗎?難道是女孩子和女孩子一起跳?」
天不如人願,她細長的脖子左右擺動着。我閉起眼睛,大大地呼了口氣。畢竟想要開口之前,必須做好心理準備。那是與林同學說話前,完全不同種類的準備。
「其實我去年沒有參加。」
「不丶不必了,不需要。就連一個人都嫌太多了。」
「他是這麼說的。這位向坂是我信任的朋友。只要你們讓他好做事就可以了。」
葛城小姐以平常和我或星女的女孩子們說話時相同的語氣,向工藤先生耳提面命,而工藤先生也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點着頭。妳丶妳怎麼可以向一個大人丶一個紳士丶而且還是這間大百貨的課長說這種話呢?
然後,實際上工藤先生真的是讓我「很好做事」。
我們第一個造訪的是三樓的女性服飾賣場。那裏盡是一些姊姊看了會高興到發狂的名牌。
「呃,比較適合葛城小姐穿的衣服是……」
我先繞了整層樓一圈,然後進入擺有看起來合適衣服的店家。想必在這間擺滿柔和色調衣服的店裏,應該能找到適合葛城小姐的衣服。
等到開始選的時候我才發現,要挑選後夜祭的禮服其實還挺困難的。因爲再怎麼說,也不可能選一件像是在結婚典禮或成人式穿的那種薄得嚇人的衣服,但話雖如此,如果只是穿比平常稍微亮麗一點點的衣服,又會顯得有些無趣。
「應該選一件不會太過火,又要質料看起來高雅的……」
在我口中唸唸有詞地挑選衣服的時候,工藤先生低調地問了一些問題。
「您覺得白色或紅色哪種較好呢?」
「金色與銀色呢?」
「您會選擇絹,還是緞子呢?」
「這件立體打折及那件花邊,您會選哪一件?」
雖然我不懂他爲什麼要問這些問題,但還是一一點頭或回答,之後過了約莫三十分鐘。
「大致瞭解了,那麼請兩位跟我來吧。』
工藤先生突然這麼說。
我都還來不及問:「到底瞭解了什麼?一我們就已經被帶到位於另一個樓層的內部房間。
房間裏排列着亮晶晶的鏡子及整齊的隔間,看起來宛若是一間沙龍。
在這間看起來格調頗高的試衣室中,居然放有數量驚人的衣服。
葛城小小輕輕一笑。
「不,如果那樣子的話,妳永遠都沒辦法改變。」
「哪有這種事!」
「葛城小姐,人類做什麼事情都需要練習。以前妳不也說過自己有在訓練嗎?」
而且仔細看過之後,更讓我感到驚訝。那些衣服全都和我剛纔挑選的具有類似的風格,但每一件卻又擁有獨自的特色。
雖然鳥越也說過類似的話,但因爲對他而言,我和向坂水穗屬於不同性別,話中還帶着一些不滿。
由於她的自嘲實在太過直接,反而使我也跟着荒了。
「我丶我的意思是說,像這樣習慣奢華的人,常常會瞧不起比自己差的人不是嗎?但葛城小姐並沒有那樣。無論是到住家附近的購物中心,還是到這種超高貴的百貨公司,都能用同樣認真的態度購物,我認爲那應該屬於優點……所以……」
「葛城小姐,葛城小姐,我認爲妳就是因爲給自己太多想克服弱點的壓力,纔會如此放不開。這種事情是有法則可循的。」
「好丶好。我馬上穿。」
這是一句以前也曾聽過的話語。那是發生在露營的晚上,雖然是因爲狐狸的詛咒而使她失去理智,但她的確哭着說過這話。
『像我這樣』。
「但……」
雖然我本身是男人,而且又被毫不在意像男像女的姊姊壓着長大,可能不太懂這種事情……但所謂的「女性魅力」丶原來也可能會化爲一種詛咒使人煩惱啊。
她繼續着無力的獨白。
糟丶糟糕!
「沒有那種事,這衣服很適合妳呢。哎呀——果然身材較高的女性穿衣服就是比較能襯托出曲線呢。」
葛城小姐說到這裏,抬起頭來看向我。
「所以?」
她先挑了幾件中規中矩的單件式衣服。
「我丶我纔沒有那樣想。」
「呃……葛城小姐,請妳從這當中挑選喜歡的衣服試穿看看吧。」
「這是剛纔觀察向坂先生的挑選方式後,派人從其它樓層搬運而來的。」
由於聽到這樣微弱的呼喚聲,我回頭望去,看見葛城小姐正穿着一件既可愛又帶點成熟的單件式洋裝站在那裏。
我感到心痛。
『像我這樣有缺陷的女人……您根本就不會喜歡吧。』
「這樣啊……」
「可…是……」
「是丶是這樣嗎?」
「如果想笑就儘管笑吧。像我這種一點女性魅力的女人居然在想這種事情,有多滑稽我自己最清楚!」
我偷偷看了這些衣服的價格。啊啊,嗯。這裏還真的混了許多不同廠牌的衣服,而且當中有好多件的價格和父親的薪水差不多……
唔哇——……
這麼可愛的生物是從哪裏來的?
這和四月小姐屬於不同類型的可愛呢。
葛城小姐的聲音更低了,而且頭愈擺愈低.
葛城小姐先是輕輕點頭,然後又望向遠方。
她眼鏡底下的眼神,比剛纔堅定許多。
「你說法則?真的有那種東西嗎?」
我以前就不小心把實話說出口.結果喫了一記上鉤拳而好一陣子站不起來,當然這件事就要保密了。
幾分鐘後,收到一段不得了的答案。
或許是以爲我的啞口無言是在嘲笑,她又補上一句:
「真丶真的是那樣嗎?」
「想丶想要讓喜歡的人看看比較像樣的自己,也是理所當然……不是嗎……?」
「拜丶拜託你彆強人所難,我穿你選的衣服就好了。」
就算是百貨公司,平常又不能一次買兩件不同店家的貨品,更何況是要他們把東西全部拿過來!?
無可奈何之下,我拿出手機並且向老姊發了一封簡訊。
『那是百貨公司的營業部門之一。一種專門爲超級有錢人服務的窗口,只要是百貨內有的商品全都可以替客人張羅。在某些情況下,甚至還會把東西送到對方自宅任他挑選。』
「而且只要在同樣紋路的衣服中,挑選相同顏色的就沒問題了。」
「那麼就請加油吧!」
「例如說……像今天這樣受到特別對待丶還讓大人恭敬地服務,可以隨心所欲挑選這麼多的衣服。如果是我的話,其實還滿怕過慣這樣生活的女孩子呢。」
看着排列在小小液晶上的文字,我雖然感到十分驚訝,但同時我也很能接受這樣的答案。原來如此——所以纔會有這種特別的購物方式。
雖然我這並非說謊或說客套話,但她卻顯得更加消沉。
以我的立場而言,如今也只能這麼說了。
「啊啊,是,呃……差不多就是這樣。我是有聽說到一些事情。」
於是她便依照我的提示,開始一件又一件挑選着衣服。
我好像愈說愈糊塗了。我原本只是想安慰她不用太在意不懂服裝美感這件事的,不知道有沒有確實傳達給她呢?
『我目前人在銀座的百貨公司……外商部是什麼東西?』
她以十分驚訝的態度回問。
8
「原來如此,這些事情你也從他那裏聽說了。」
「如果上單身挑選的是有紋路的衣服,下半身就應該挑選素色。」
不過以葛城小姐來說,或許是因爲她認爲我們兩人是同性,反而是帶着信賴及羨慕。
葛城小姐稍稍恢復了平時的魄力,說得有些激動。
「好。」
奇丶奇怪?
「既然已經挑選到這樣子了,選哪件都不會有問題的。」
「原來如此。」
「怎丶怎麼會,沒有那種事的。請別說這種話嘛。」
在這段時間,我被請到隔壁房間。甚至還有用不輸給剛纔那間咖啡廳的高級杯子裝盛的紅茶,以及像是會有衆多OL跑到百貨公司地下街排隊搶購的知名蛋糕招待。咦咦咦,這種東西我真的可以喝嗎?真的可以喫嗎?就在我如此驚慌之際,工藤先生先是無比慈祥地點點頭,然後就說自己有事情要處理,就這樣離開了房間。
畢竟那些大部分都是單件式伊我頂多再替她挑選小飾品或鞋子。
您怎麼可以對這麼優秀的女兒說這種事呢,葛城伯父!
「不,像我這樣……」
雖然工藤先生的語氣聽起來像是極其平凡的行爲,但我根本就沒聽過這種事!
而且胃也好痛。就算由己現在馬上吐血倒地,我也不覺得奇怪。
葛城小姐一副喘呼呼的模樣,甚至整個臉都紅通通的,到了讓人想問:「妳到底是去爬哪座山了?」的程度。她散發出好像一失敗就會被槍殺的緊張,詢問着我的意見。
「反過來說也是一樣的。例如選女衫配裙子的時候,如果只有裙子帶有花紋,不是會讓人看得比較清爽嗎?」
「你和他的感情真好。」
「優點?怎麼可能會有?」
只要能再挺過一陣子,等到學園祭和他們告別後,我的那位親戚就會消失不見,欺騙葛城小姐及鳥越的日子也會告終。
既然她想要去服飾產業就職,我想這個問題她應該會知道答案。
「父親常說女人不能沒有可愛之處。還說像我這種一點幽默都不懂的死板女人沒有魅力。」
一個人被留在原地的我,完全無法平靜下來。這種貴賓級禮遇到底是怎麼回事?逛百貨公司不是隻要自己隨便挑東西,然後拿去櫃檯結帳就行了嗎?
「我這樣子會不會很奇怪?」
葛城小姐則是明顯地慌張了起來。
「咦?」
就在我內心百感交集,過了一會兒後。
她很快地又恢復過來。
說這話時她的臉頰一片羞紅,而且還稍稍瞪着我。
「向坂……」
「而且,葛城小姐雖然有着對服飾方面不擅長的缺點,但一定也有過人的優點。」
「我並不認爲如此啊……葛城小姐妳長得這麼漂亮,而且什麼事情都做得到不是嗎?」
由於事情超乎想象,這也讓我愈來愈感到如坐鍼氈了。
「現在還無所謂,反正平常只需要穿制服,甚至也不需要化妝。但要是上了大學,可就不能再這副德性了。更何況……」
「就是這些!怎麼樣!?我有及格嗎!?」
之後又選了幾件比較華麗的裙子,還有一些會讓人忍不住吐嘈說用不着那麼樸素的上衣。不過那些衣服不愧是高貴到讓人看了連眼睛都快要掉出來,質地給人的感覺非常好。原來如此——我家大姐穿的衣服和超高級品牌就是有這樣的差異啊——
於是她又認真無比地進行宣示,然後把自己關進試衣間。
這句話也是出自內心。
就在我不斷如此說服自己時,葛城小姐像是下了極爲悲壯的決心,不但是緊皺着眉毛,甚至如同正在審視危險藥品的科學家般,帶着極爲認真的態度開始挑選衣服。
「差不多就是這樣。不過還是得穿穿看纔行。」
我都忘記了,當初造訪她家的人並不是我,而是向坂水穗……!
說起來上次在SSC(星光購物中心)的時候,也因爲這樣而搞得亂七八糟!
葛城小姐突然在一瞬間整個人呆住了,不過……
「是啊。像這種衣服如果腰的位置太低,立體皺褶的特色就沒辦法發揮了呢。像我姊明知自己的體型根本穿不來,卻還是挑戰了好幾次而且慘烈犧牲呢。」
「喔喔。」
「明明你身爲男孩子都能挑好衣服,相比之下我真是完全不行啊……」
我戰戰兢兢地望向她的臉,但和往常一樣沒什麼表情。
「老實說,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我也這麼覺得——」
「不過,我明白你是在安慰我。」
原本僵硬的肩膀一下子放鬆許多。
然後……
「那丶那個……謝謝丶你……」
她輕輕笑了一下,如此說道。
那是一個和穿制服時完全不同的笑容。並非平常的女王姿態,而是同年齡的女孩子偶爾露出的溫柔笑容。
之後,我們精選了一套衣服並請店方包裝好,最後一起離開百貨。
外頭已經變得相當昏暗,走在路上的行人們似乎也頗倉促。在閃耀的城市燈光中吹過的風,已經帶着秋天的涼意。
「向坂,你肚子會餓嗎?想不想喫點什麼?就讓我請你喫飯,當作是今天的謝禮吧。」
「雖然妳問我要喫什麼……」
在這種銀座的一等地段讓別人請客,反而會覺得過意不去呢。可是,如果不乖乖地讓她請客,之後搞不好更加麻煩。在大傷腦筋下環顧四周,突然在高樓大廈的夾縫間發現一塊屬於平民之友的熟悉廣告牌。
「那丶那一間!那邊有間牛丼連鎖店!就是那塊※橙色的招牌!」(編注:暗指吉野家。)
「牛丼連鎖店?」
看到葛城小姐不解地歪着頭,使我大受打擊。也丶也對,雖然星之谷也有連鎖店,但堂堂葛城家的大小姐當然不可能到那種地方喫飯。
「雖丶雖然以價格而言還算好喫……但也許不合葛城小姐的口味……?」
「不,就到那裏喫吧。」
於是葛城小姐就拖着聲音愈說愈小的我,大跨步地走過橙色招牌之下。
聽到店員豪邁地喊着:「歡迎光臨!」葛城小姐先是極爲優雅且大方地點了點頭,然後很快地找到位置坐下。
「……真對不起,我不該破壞學生會成員們的團結……」
「那麼就點兩碗普通份量的牛井吧。」
「你不是和鳥越丶四月他們出了點事嗎?」
「就算那樣,也不到五百圓啊。」
她平穩的語氣中,似乎帶着一點催促。我惶恐地抬起頭,與葛城小姐四目相對。在她眼鏡鏡片底下,平時看慣的細長瞳孔,使我感覺到令人厭惡的自己好像就要被吸進去似地,真的有點害怕。
然後她輕輕地……輕柔無比地露出微笑。那表情和剛纔在大量衣服前手足無措的女孩子相比,顯得完全不同。
當我回望時……
「沒有。」
葛城小姐並沒有移開日光。
「普通份量的牛井一碗二百八十圓?這比咖啡還要便宜?」
「咦丶爲什麼這樣說……?」
先喫完的葛城小姐放下了筷子,反而換她開始注視着我。
「啊,醬菜或味噌湯還要另計。」
我想也是。
我感受到血液集中到自己的臉上,垂頭喪氣地說道。我原本還以爲自己是在暗葛城小姐抒發對於向坂水穗的任性……沒想到今天這趟居然是爲我着想。說到這裏我纔想到,姊姊剛纔的簡訊裏有提到外商部這種部門還會把商品直接送到大客戶家中。也就是說,其實葛城小姐並沒有親自出這種遠門的理由。
光聽到這裏,會讓人以爲是在表現出脆弱的一面,但她的聲音卻變得更加堅定。
「難丶難道是四月小姐說了些什麼嗎?」
「我感到很辛苦,向坂。一直都是。」
在她背後的大玻璃窗後頭,夜晚已經悄悄降臨了。金碧輝煌的百貨櫥窗及精緻的街燈相互輝映,使得周圍還是明亮無比。
名爲學園祭的巨大節慶——這個還沒有人體會過的新學園第一次節慶,如今舉辦日已迫在眉梢。
「向坂你現在好點了嗎?希望今天這趟能助你轉換心情。」
今年的九月份已在昨天告一段落,今天己是十月份。
「老實說,我剛開始也一直因爲事情老是不順利而感到焦慮。但是我也知道,只要許多人聚集在一起長並且認真地討論事情,本來就會產生一些摩擦。也使我體會到三校合併後要處理事情,並非彼此用三兩句話就能應付過去那麼單純。」
之後她以異常慎重的態度拾起筷子,開始喫店員端來的牛丼。與剛纔在百貨公司喝高級的咖啡歐蕾時相同,葛城小姐默默地動着筷子。那模樣使我稍稍鬆了口氣,然後也開始喫起眼前的牛丼。雖然如果被問起好不好喫,我可能會有點答不上來,但口中還是感受得到這份令人安心的味道。嗯,如果要花相同的金額,我還是覺得這比單單一杯液體更好。至此我才終於感受到自己的飢餓,專心地大喫了起來。
這天外飛來的一筆使得我差點把正要放人口中的醬菜掉到地上,甚至連筷子都要拿不住了。
「但是,我相信那正是催生新事物的短暫痛楚。」
「應該算是普通吧。」
「這裏也有賣咖哩飯喔。雖然也有特定季節才賣的料理,但我想第一次來還是先喫喫看最基本的牛丼比較好。葛城小姐平時喫的份量如何呢?」
畢竟只要一提到與小徵有關的事情,她就會如同海貝一般緊閉雙脣,而鳥越目前則是毫無破綻的撲克臉。所以說,是我在不知不覺中表現在態度上了?哇,我居然還有臉去責怪鳥越!
她突然如此說道。
「我說啊,向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