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丶宣告開閉幕的樂曲

１

十月八日上午七點，於學校正門前。

今天是第一屆三星祭（暫定）的第一天早上。

我比平常更早出門。

多虧大家的努力，所有工作到昨天已全部完成，因此今天只需要按照既定行程循序漸進地做事情就可以了。雖然說，到今天爲止幾乎所有的平日早上丶午休及放學時間，甚至連除了到銀座那天之外的所有周六日也全都花費在準備上了。

「畢竟沒用神一直很羅唆呢——」

由於我最近忙於應付現世的工作，幾乎可說是把水穗大人那邊的事情丟到一旁。不僅如此，我還擅自編出了一堆關於向坂水穗的額外設定，使得金魚神的心情陷入無比的低氣壓之中。因此爲了怕她心情不好而在今天喚雨泄憤，我只好獻上最高級的麥麩。

「目前看起來應該還沒問題……」

我仰望稍稍掛着些許雲朵的天空，急忙地前往學校。

沿着平時熟悉的路一路前進，很快地就看見裝飾得五彩繽紛丶呈現不同以往的校舍風景。

校門處是由美術社社員使出渾身解數丶竭力裝飾而成。原本毫無特色的水泥門柱上覆蓋着他們製作的紙樹，樹枝則相連着並呈現出一道拱門的形狀。上頭還掛着幾顆像是蘋果般閃閃發亮的果實，在藍空下顯得非常耀眼。聽說這是比那句「我的前方沒有路」作聯想，並且以草原作爲主題而設計的。可是草原上有這種大樹嗎？空曠的草原上不是隻有一叢一叢的矮木而已嗎？自於當我腦袋裏溜過這樣的吐嘈時，他們已經開始搭建這些裝飾了，因此我便決定閉口不提。

穿越校門之後，旁邊就是詢問處兼本部……也就是我們學生會成員及文化祭營運委員會的待命處。雖然一般來說，我們的工作應該是分發手冊及傳單給前來參加的貴賓，不過裏頭也設置有曾在露營時大放異彩的葛城家GPS手機，以及與廣播委員室相連的校內廣播器材，甚至還有每人一支的無線電，因此無論發生何種狀況，我們都能迅速因應。

在相連並排的帳篷下，已經看得見一些人影。由於販賣食品最重要的就是新鮮度，那些無法在昨天就事先準備食材的團體，想必正在忙碌當中。

穿越過去之後，就到了普通教室棟的入口處。這裏有昨天吉見同學與村田村二人組設置在校舍側面的純白色橫幕，在那條長八公尺丶寬三公尺的長條布幕上，「第一屆三星祭（暫定）」的字樣正閃閃發亮着。

當看到布幕時，我的心中竟產生了無比的感動。

「啊啊，總算……總算要開始了。」

「就是說呀。」

原本只是說給自己聽的戚言，沒想到居然有了回應。我驚訝地回頭望去，發現四月小姐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我的身邊，並且和我一樣仰望着校舍。

「四丶四月小姐，妳什麼時候來的？」

看到我如此驚訝，她輕輕笑道：

「因爲今天早上起牀後發現天空很晴朗，所以我想早點去向水穗大人道謝。畢竟一旦文化祭正式開始，可能就會忙得沒辦法抽身了。」

「不過，能夠忙碌可是一件好事喲！」

四月小姐竟作出了這樣驚人的自白。

當我正想說：「什麼也沒有啊？」的時候……突然有一陣令人心生寒意的感覺湧上心頭，空氣也變得又黑又重。這些感覺似乎是從遠處逐漸滲透出來，並且朝這裏不斷地擴散着。

聽到生嵨小姐脫口而出的這句話，所有人表情都暗沉下來。

「我使用權力之前已盡了義務。在這種時候怎麼能不行使權力？」

「或許是，針對我們整個學生會～」

然後……

四月小姐大概不知道我的內心百感交集，又做了一個笑臉，並且從學生書包中拿出許多東西。

她清脆地笑着，並且朝學校後庭走去。我感覺到外套底下的襯衫被汗水沾溼，慢慢地跟在她的身後。仔細想想，我們似乎很久沒有單獨見面了。我甚至在內心裏祈禱着，希望這段時間能再漫長一點。

「請丶請問一下，保全人員是可以從妳說的那間葛城什麼公司的人調派沒錯，但警戒線究竟是由誰佈署的？」

表演舞臺所垂下的緞帳〈布幕）上，貼着一張巨大的紙張。上頭還用紅色的字寫着——

「也是啦。」

「不安定……嗎？」

「雖然上次的事情感覺像是針對我們這些星女的學生，但這樣一來又好像不太對呢。」

「從手法來看，應該和前幾天在正門入口處貼紙張的是同一個傢伙……應該不會是外人吧？」

「其實有非常多的可能性。」

她挺起胸膛，稍稍擺了個勝利姿勢。

不過……

雖然鳥越聽到這句話時露出不悅的神情，但他似乎也明白自己現在該面對的敵人並不在這裏。他只是輕咳了一聲，稍稍整理了自己的態度後．向聚集在這裏的衆人望去。

「……陽菜，所謂擅長吐嘈的人指的就是像這種成天只想抓人語病的傢伙。汝千萬不可以學壞。」

「……餘並沒有說得那麼嚴重，但太過遲鈍的人必須有所自覺纔行哪，陽菜。」

「雖然我和葛城的意見似乎都是強行突破，但各位覺得如何？如果有什麼意見，希望現在就說出來。」

「向坂同學不也是一樣嗎？」

「遲鈍!?怎麼會！我還以爲自己屬於擅長吐嘈的人呢。」

大家開始小聲交談，或是以觀察或詢問的眼神互看對方，打算確認彼此的想法。

我先是深深地點了點頭，接着便朝氣氛暗沉的方向走過去。

她正臉色蒼白地望着我。

「別那麼激動，鳥越。」

遠超過高中生水準的發言出現啦——！

她說得一派輕鬆，像是在筆記本底下墊墊板，或是在桌子上放置鍋墊般簡單——

原來如此，四月小姐說的沒錯，由於校內四處都裝飾得十分絢麗，使得星之谷守護神的住處反而更顯得乏味。這附近由於離校庭丶體育館或普通教室棟有一段距離，而且還要寬不寬的，沒有人想得到有什麼好的活用方式，頂多只能開放作爲休息區，因此並沒有社團或班級在這裏搭設帳篷。

「我已經呼叫葛城專屬保全增派保全人員，而且也下令在校舍周圍佈下警戒線，不讓任何可疑的人物及車輛入侵。」

我無法掩飾自己話語中的喜悅。我想臉上大概也已經帶了幾分笑意。我還真是無藥可救呢，到現在還爲了這樣的小小默契而感到雀躍．居然光是和四月小姐想到同樣的事情並作出同樣的舉動，就如同獲得珍貴的實物般高興無比。

「結果又擺一邊去啊？」

就連葛城小姐的聲音，聽起來也比平常更冰冷。就只有眼鏡底下的雙眼似乎正在猛烈燃燒着。

她一邊說着，一邊取出一包上次曾提過某處送來的高級麥麩。

所以說……

「我們怎麼能屈服於這種卑鄙的威脅之下！想想我們這一個月來到底花了多少心思作準吧……當然不能接受，絕對不能！」

「沒錯。你們集中精神，環顧看看四周吧。接着，冷靜面對目前的狀況。」

聽到她驚人的見解，一人與一神不禁同時發出驚呼聲。剛纔感受到的震撼一下子就被蓋掉了。雖然一般常說當局者迷，但四月小姐的狀況似乎特別嚴重。

沒用神在一瞬之間向我使了個帶着同情的眼色，使我更感到不捨。

「爲什麼這麼說呢？我一直都很有精神呀！今天早上還喫了兩大碗飯，結果被奶奶唸了幾句呢——」

「「什麼——？」」

金魚神一邊生氣地跺着腳，一邊大喊着。

「……看到四月小姐這麼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是丶是啊，沒有錯。」

就連四月小姐也緊皺着眉。

一個用毛筆寫着「星之谷主水穗大明神」巨大字樣，約三十公分的旗幟。

接着，嫌疑最大的當然就是體育館的舞臺排程。

「體育館？」

由於突如其來的指責，我們兩人同時大喫一驚。雖然我不認爲自己有什麼地方會被這沒用神說是愚蠢……

打開門之後，站在耀眼朝陽底下的我和四月小姐，看見了那個東西。

「算丶算了，姑且先把汝的個人特質擺一邊去。」

四丶四月小姐，妳的創意還是那樣出衆，簡直是一輛失控的愛情特快車啊！而且根本就不知道目的地是在何處。光是想到沒用神大概無法避過這場劫難，我就難得地同情起她。到底會被裝飾成何等慘烈的模樣呢，光是想象就教人害怕。

「愚丶愚笨？談戀愛會變笨？」

看不出來有沒有聽懂我的意思，四月小姐就只是更加開朗地說道：

「還有，我想到如果只有水穗人人的住處沒有變化就太可憐了，所以做了好多東西來喔——！」

聽到三谷試探性的詢問，這位星之谷的女豪傑優雅地點頭說道：

「向坂同學……」

我硬生生把「還不都是妳自己先說的？」這句話吞回肚子裏。因爲我發現沒用神瞪着我的眼神是那樣的嚴肅，完全沒有亂開玩笑的餘地。

一個平常只會在聖誕樹頂出現，貼着金箔銀箔的亮球。

由於她的語氣聽起來冠冕堂皇，簡直就像是某種電影中所登場的黑心特權人士，教人背脊發寒。

２

「因爲汝等的努力，活動準備得十分妥當，而天氣也託餘的福呈現一片大好，今天可說是個辦慶典的好日子……雖然餘很想這麼說，但目前校內已經滿布着不安定的氣氛。難道汝等沒有感受到嗎？」

一個同樣常在小學運動會上看見的彩色面紙製紙花。

「不，那個……畢竟發生了不少事情吧？」

我在心裏描繪出文化祭的時程規劃，以及學校整體的位置圖。

「妳丶妳怎麼能如此輕易操控國家公權力……」

一個常在小孩子的生日慶祝會上看見的紙圈裝飾物。

她的笑既銳利又冰冷。

受到她帶着緊張的聲音催促，我和四月小姐只好朝四周望去。遠處的校庭不斷地傳來笑聲及音樂聲，讓人感受到祭典的高亢氣氛。天空則變得愈來愈晴朗，還看得見稍強的風正吹着雲朵跑。

「是啊。」

「汝很羅唆耶，惠！這樣下去餘根本沒辦法進正題！」

「我最想知道的是犯人的身分。」

鳥越徵宏的聲音在狹窄的房間裏迴盪着。

聽到我的指責，水穗大人赤紅的雙瞳稍稍往中央靠攏。

我們兩人先是互望了一眼，然後又回頭看向慢慢飄過來的水穗大人，接着才把手放到緊閉的大門上。

吉見同學先是規矩地舉起手，接着才發言。

「我的心情也和你一樣。雖然最終的決定權是在教職員辦公室……但如果他們打算中止，我將盡全力阻止。」

審查結果出爐後，我親眼看見有人歡喜丶有人悲傷。

無心吐露的這句話當中，似乎比自己想象的更帶有感傷。

「對方是打算攻擊整間學校？」

一當然是由S縣縣警和星之谷警署負責啊。」

「如丶如果是那樣，我從五歲的時候就一直笨到現在羅？」

同日上午七點三十五分，於學生會室。

我實在無法明說出鳥越這兩個字，因此只說了一半就支支吾吾。

每向前方踏出一步，我就感覺到自己的腳好像變得愈來愈沉重。明明剛纔還感覺到地面的存在，下一秒鐘卻變得像是泥沼般，慢慢地把我的腳踝往下拉去。

接着室內起了一些騷動。

『立刻中止學園祭」

「請妳不要趁機損人好不好？」

「我們是哪裏得罪人了嗎？」

各社團及班級正以普通教室棟爲中心，準備着各式各樣的展示或特別活動。由於經過葛城小姐及鳥越冷血無情的淘汰……不，應該說是遴選，校內並沒有任何企劃雷同。就整體而言，活動內容可說是多采多姿。

我們繼續朝那方向走去，原來想逼自己的身體往不想去的方向前進竟是如此困難的一件事，我和四月小姐花了比想象中更多的時間，才終於抵達沉重氣氛的源頭。

四月小姐似乎也感覺到了。

「這裏是……」

這道由堅硬鋼鐵製成的大門，明明還沒有多老舊，卻會發出尖銳的聲音。那陣嘰嘰嘰嘰的惱人聲音，今天遠比平常更刺耳。

「咦咦咦咦!?」

駐足在小池塘邊的金魚神，看起來好像也在鬧着彆扭似的。平常她明明不會拒絕四月小姐的好意（就算那好意的方向完全錯誤），但今天卻以極爲嚴肅的表情婉拒了四月小姐拿出的各項裝飾品。

他清秀的臉上因爲憤怒而顯得蒼白，緊握的拳頭則不斷地顫抖着。

「這種事情，我們絕對不能接受！絕對不能！」

「真是的，餘認爲世界上分成談了戀愛後會變得更加成熟，以及變得愈來愈愚笨的兩種類型，看來汝等二人都屬於後者啊！」

雖然這樣的預測讓人極不愉快。但也不得不承認這是事實。包括上次的事情在內，這次同樣是早晨，絕不是外人能隨便進入校內的時段。

然後女帝陛下笑了。

「妳說盡全力……具體來說打算怎麼做？」

以此種方式建構而成的慶典，如果說我們因此招致了怨恨，也並非不可能的事情。

或許大家內心裏也有相同的想法，彼此的臉上都帶着五味雜陳的表情。

「以小生的看法而言，還是應該中止比較好。」

三谷皺着臉說道。

「要是發生了什麼萬一，就太遲了。這和露營那時的情形不一樣。」

「話是那麼說沒錯啦！」

池部小姐則語帶憤慨。

「可是那樣不是很奇怪嗎？如果是一般的恐嚇文，應該會寫『馬上中止，否則將會○○○』之類旳吧？但那張紙上卻只寫着要我們中止，其它的什麼也沒說啊！」

「還有，我覺得時間點也很不自然。」

在情緒激動的池部小姐發言後，吉見同學也以異常銳利的語氣接了下去。

「如果我是犯人，而且真的想要阻止學園祭的話，不會選在學園祭當天才發起行動。應該在兩週前……也就是那一天，也不需要去爆星女OG的料，而是以更加強烈的告發或手段強行阻止。」

「所以說，這應該還是有人惡作劇？」

「不知道，只不過……」

吉見同學說到這裏，停頓了下來。

雖然只有很短的時間……但以他沉穩的個性而言，這樣的猶豫十分罕見。

「我想至少可以肯定的是，有人對這間學校抱持着惡意。」

也正因爲他的態度，這句話顯得格外有說服力。他那低沉又沉重的聲音，帶給現場一陣冰冷的沉默。就連平常老是吵死人不償命的鳥越，不知是否是被自己忠臣的態度給震懾住了，就只是表情凝重地沉默不語。

滴答滴答滴答……

明明這陣子總是忙碌到像是消失不見的秒針行走聲，如今卻變得直入耳裏。窗外已經開始響起充滿歡樂的吵雜聲，慶典所帶來的亢奮在清澈的空氣中逐漸擴散開來。

就算在如此開朗的氣氛中，我的眼睛還是找得到那個東西，那個渾黑且抖動的穢氣，一個會隨人數增多而愈加凝聚的惡意之化身。

「那個，雖然在這種時候問這好像怪怪的……教四月小姐泡紅茶的是妳的家人嗎？」

說到這裏，四月小姐馬上取出茶杯組，準備前往熱水間。

『嗯，燈光是自己熄滅的。而且當時還不能從控制室重新開燈，我們最後是跑到體育館後方的保險箱去重新打開電源的。』

勇者理論閃亮降臨。

倒着熱水及準備容器的手則沒有停下。

「明明就不是我們的錯！」

很難得地，所有人的聲音一致。

「如果真的要取消活動，到底該怎麼向三星的學生解釋啊？」

「妳是說那並不是預先安排的？」

星女的成員們稍作苦笑，而星高及星一的成員們則坐在椅子上呆呆地仰望着她，不過勇者大人才不會介意那麼多。

『你不要那麼激動嘛？亞里砂可是拿出很大的勇氣填纔敢打電話給小惠惠的喲……』

「不過，要是發生了任何事情，活動就會立刻中止。到時候你們可要接受事實喔？」

「原來妳偷了我的手機喔！妳把別人的個人資料當作什麼啦！」

『大家都以爲那是表演的一環，但其實不是。』

我儘可能讓自己的語氣不帶責怪，小心翼翼地詢問。

『當然是上次那時候啊！這根本花不了十秒鐘嘛。』

「妳的意思是說，有人故意把保險箱的電源關掉？」

「咦——香葉子也沒實際看過耶～」

「請問教職員會議的結果如何？」

「咦丶怎麼會丶什麼時候登錄的!?」

接着立刻聽見這個極爲特別的稱呼。

「什麼!?」

最後……

四月小姐小聲地問道。

「當然知道啊。」

也就是，鳥越的……？

她似乎還是聽到我小聲到幾乎聽不見的詢問。先是稍稍一震，然後又將手上的茶具緩緩地放到流理臺上。接着，突然轉向我這邊。

四月小姐很乾脆地搖頭否定。

『啊，小惠惠？』

所謂的控制室是一間位在體育館二樓，設置在能俯瞰整個舞臺處的一間小房間，那裏能夠控制包括音響丶燈光及布幕等設備。

雖然我很想繼續說：「犯罪就是犯罪」，但聽到對方的語氣有些暗沉，我決定先把手機的問題擺到一邊去。

『上面寫：「我已經警告過了」。』

彼此都露出比剛纔開朗一點的表情，回到各自的工作崗位。

至於我所負責的體育館舞臺則很順利地重複着揭幕及落幕，陸陸續續消化掉既定的排程。

「內丶內容是什麼？」

「爲什麼妳當時沒有告訴我呢？」

「向坂同學……你還好吧？」

清水老師一邊說着，還一邊偷瞄了葛城小姐一眼。看來他已經聽說葛城小姐所行使的權力了。

「呃，喂？」

在她那張不知不覺出現在我身邊的臉龐上，顯得一片蒼白。我想大概自己的臉也是這樣子吧。

不可能是白己跳電。

「不是。」

「不行嗎！」

「因爲我們家平常就只喝綠茶或烘培茶而已。這是鄰居的伯母教我的喔。」

「向坂！清水老師回來了！」

「話說回來，尖頭蝗是什麼？」

漫長的等待持續着。

我的心裏突然回想起以前那場爭執。

「哇……這可是目前爲止最教人難受的差事耶。」

「很大的紙……」

就在我們連這些玩笑都接不下去，連觀察彼此臉色都辦不到的時候，勇者四月小姐突然起身。

雖然說以基本用電量較少的家庭而言，有時候同時打開微波爐丶冷氣及電視機後會跳電，但這可是學校耶？而且還是體育館？當初建造的時候不可能沒有考慮到用電量的問題啊！

「哎，總之沒事就好，真是太好了。」

「妳說鄰居……難道是斜對面的？」

３

「也就是說，我們得像尖頭蝗一樣不停地低頭致歉是吧……」

矢澤小姐似乎也小小嘆了口氣。手機傳來的聲音明顯低了一階。

「好，大家來喝茶吧！」

時鐘的指針已經過了八點。九點的時候全校學生將會集合在體育館，仔細聆聽校長先生的叮嚀與囑咐。等到十點學園祭就要正式開始了。

「那個——你知道我們社團今天表演的時候，燈光突然暗掉的事情嗎？」

『嗯……』

池部小姐的聲音從走廊上傳了過來。我和四月小姐先是互望一眼，接着便停止準備茶水，一路衝向學生會室。

「我想大概得在九點半之前佈署幾個人在校門口，幾個人在火車站及公車站，一一向來賓致歉並且解釋緣由吧……」

或許那傢伙也想到同樣的事情，他不悅地撇開視線，又重重地坐回椅子上。

「老丶老師！」

「還有來自校外的來賓。就算當天宣佈不辦活動了，他們也不可能知道，一定會來學校的。」

「怎麼可能！身爲星之谷市民絕對不可能沒看過的！」

這怎麼搞的？這是什麼怪談啊！

葛城小姐家的保全公司似乎是穿着便服埋伏在學校各處，並沒有引起來賓的注意。頂多有些人會以爲我們學校的家長還真是身材壯碩而已。

池部小姐似乎沉不住氣了，開口說道。

『而且我告訴你喔……之後在舞臺上還貼了一張很大的紙。』

「現階段很可能只是單純的惡作劇。我們將強化警戒，活動照常舉行。」

我感到自己的呼吸停頓了一會兒。我不想繼續想下去，也不想再繼續聽她說。但……

正當我思索着該如何回答的時候……

回到自己的房間後，我因爲心中的大石頭落下而感到想哭，然後將感覺沉重許多的制服外套脫下．正當我準備將制服換成家居服的時候，手機突然響起。

我的手機明明要先登錄資料，纔會顯示來電者的名字啊？

「是沒錯……有什麼問題嗎？」

雖然學園祭第一天就碰上不得了的狀況，但最後並沒有發生什麼事情。

但是，她卻以像要貫穿我的視線，筆直地仰望着我。

『因爲早上全校集合的時候，不是已經說過有發生類似的惡作劇嗎？』

「妳丶妳是什麼時候，在我的手機上登錄妳的號碼……!?」

「原來池部連這都不知道喔？」

我勉強把話問出口，呼吸愈來愈急促。

矢澤小姐她們的舞蹈社是在下午三點開始表演。內容是連續表演四段約三至四分鐘的舞蹈。但就在第三首剛跳完的時候，舞臺上的燈光突然全部熄滅，因而陷入一片黑暗。

動作意外地快的四月小姐，已經早就跑到熱水間默默地準備着茶水了。她配合着各人的喜好，爲鳥越丶吉見同學丶我還有三谷準備咖啡，爲自己丶生嶋小姐及田村同學準備紅茶，葛城小姐丶池部小姐丶山岡小姐及村日同學則大部喝綠茶。此時我才發現，鳥越他平常在學生會室總是喝咖啡，根本就沒有喝過四月小姐泡的紅茶，臭傢伙。

我的背後發冷，明顯地感覺到自已全身變得冰冷。

「那是精靈蝗蟲的別稱啦，生嵨小姐。」

在這之中，我……就只有我感覺像是吞了鉛似的沉重。那個麪包超人混帳之所以會迷上向坂水穗的起因，就是紅茶。而那紅茶的味道是我向四月小姐學來的，但追本溯源卻是來自鳥越的母親。愈聽愈讓人體會到他們兩人之間的羈絆有多牢固……

『除非那是自己跳電。』

來電顯示上，居然出現了矢澤亞里砂這個名字。

那是聽起來與平常沒什麼兩樣的話語。既沒有什麼異狀，也沒有強調些什麼。

我倒抽了口氣。

十月八日，晚上七點四十分。

明明都快要哭出來了，我還是隻能望着跑向不同方向的鳥越及四月小姐。

「是！」

我拖着沉重的腳步穿越校門，離開了學校。

而佈署在學校周圍的警戒線也不像電視影集或電影那樣令人緊張，只不過是有幾輛警車停在通往校門的大道或後門外的河岸旁而已。

當我正匆忙地準備追上去時，目光和鳥越對上了。他正準備起身，並且關注着四月小姐的行動。

「就算大家繼續在這裏抱怨下去也無濟於事。還不如先喝杯茶，冷靜下來比較好，對吧？」

我有種像是在聽恐怖怪談的感覺，按下手機通話鍵並放到耳旁。

由於那是一個沒有印象的名字，第一眼看過去並沒有發現，但很快就回想起來。呃，這是舞蹈社的那位吧？

「我來幫忙。」

「難道說，上頭寫了紅色的字？」

「發生了什麼事嗎？」

啊啊啊啊，還真的是矢澤小姐！就是舞蹈社那個走在流行前端的高中女生！

三星學園的教師們，並沒有隱瞞實情，而是採取告訴所有學生並要大家注意的方式。由於那等於是一種對我們的信任，使我感到非常高興，但也因此對於矢澤小姐她們的處置方式十分遺憾。畢竟如果當時立刻展開行動，或許能夠查到關於犯人的蛛絲馬跡，更重要的是還能加以防範。

『因爲……』

矢澤小姐說到這裏，稍稍停頓了一下。

『因爲……如果被學校知道了，搞不好學園祭就會中止了不是嗎？那時我們真的很想跳完最後一支舞。』

她的聲音裏聽得出消沉。

『我們真的練得很辛苦．每天從早上丶午休到放學後都一直拚命地練舞……』

「矢澤小姐……」

『我們也知道不是隻有我們社團這麼辛苦啊。包括明天要用舞臺的社團，就算再笨也知道大家都是苦練過的。所以……纔不想要因爲這種根本就搞不清楚是不是惡作劇的事情，害他們不能表演。』

對不起。

我緊握着手機，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雖然我曾因爲輕浮的言行丶具挑撥性的服裝或膚淺的小伎倆等事情而有了看不起對方的想法，但矢澤小姐她們其實也真心希望學園祭能順利舉辦。她們只是理念和我們有點不同，其實還是非常地努力。

「可是，那妳又爲什麼打電話給我呢？」

『因爲我很煩惱到底該不該這樣隱瞞下去。可是小惠你不是會長嗎？應該會幫助我們吧？』

「妳說的沒錯……」

雖然我的回答中帶了點苦笑，但也對這句話有了比之前更深的體認。

感謝她把這件事告訴我後，我掛了電話並拚命地思索着。

「晚上去學校丶嗎……」

老實說我非常不想去。

雖然不想。但還是非法不可。

敵人比我們所想的更神出鬼沒。要是就這樣等到明天早上，肯定又會在早晨的陽光下看到那張嚇死人的紙。

「既然這樣爲何不一開始就用那方法，讓我光明正大地從正門進去呢？」

聽完我的意見，沒用神環起手臂並朝校內望去。從她所站的位置，應該能夠環視夜晚的校舍及後庭吧。

「正是。」

４

「躲在裏頭？汝是說對方從學園祭結束後就一直躲到現在？」

「汝說什麼——!?餘之所以得開省電模式，還不都是因爲汝等整天吵架，搞得這片土地亂糟糟的！居然還敢如此責怪餘！汝等對待餘的態度竟然如此冷血無情！要知道，餘可是每天都奮力工作喔？簡直就像是每天被討厭的上可以裁員要脅，但又不敢在這種時局下換工作，甚至連資遣費都不知道拿不拿得到，爲了家人着想只好忍受各種侮辱折磨的上班族啊！」

其中一隻搖了搖尾巴，似乎在說它知道了，然後就輕快地跳到空中，越過了學校的外牆。雖然這是我偷拿家犬的飼料來餵食的成果，但實際上成功率應該只有五成。畢竟有時候它們並不會理會我的口哨聲，不可能像應付狗那樣簡單。雖然今天好像很順利……

我首先前往舉發星女OG會所作所爲的正門佈告欄處。

雖然我原本想從正門進入，但入口處駐守着許多葛城小姐家的保全人員，不論說什麼都不讓我進去。哎，以專業人員來說，這種應對方式是理所當然的。

「二年級文組E班的？」

「是的。我想包括個人置物櫃或倉庫裏等地方，學校內應該有許多死角纔是。畢竟監視器不可能看見每一個角落，而這校舍內也沒有什麼電腦控制的萬能保全設備。」

「這……」

真是愈聽愈教人無力。

「你在開我玩笑嗎？我們不是碰過好幾次面了！」

「沒錯！」

「臭小子，休想跑！」

「請丶請問你是哪位啊？」

「怎麼可能——!?」

「是這樣的……」

「妳丶妳連那種東西部有看啊？」

我屏息注視着，但眼前還是極爲模糊。對方一步接一步地靠近，終於看得見臉了……！

不過，對方似乎認識我。

「平常總是把頭髮染紅還拉高的那位？」

「就是這樣。」

「不對不對不對，我想太多了，一定是想太多了。」

AZAZEL的阿良？也就是說……

「我纔不想聽妳這沒繳稅的人說這種話！夠了！我爬就是了嘛！」

我攀上毫無藝術性丶純粹以功能優先的水泥牆，然後苦戰了十分鐘，好不容易纔成功翻入校內。或許是因爲沒用神的幫忙，或者只是單純運氣好，我並沒有被任何人發現，成功地進入學校。

「妳丶妳又拿節能省電當作理由搪塞我了！好過分！」

他的兩眼看起來不大也不小，鼻子也不高不低，毫無特徵的各項零件就這樣以平凡無奇的平衡分佈在橢圓形的臉上。（雖然我沒資格這麼說）整體而言實在是毫不起眼，只見過一次鐵定不會留下任何印象。硬要說起來，頂多只有長度快要觸及臉頰的中分頭前發比較特別一點，但這特徵還是被他全身散發出的平凡氣息所蓋過，讓人一點也不會察覺到。

「就說是我了啊！」

雖然我從剛纔就很努力地搜尋，但記憶給我的回答還是「該檔案不存在」。就算再怎麼左思右想還是想不出對方的名字。

雖然我奮力朝旁邊躲去，但腹部感受到的疼痛還是讓我失去平衡，最後無力地跌到地上。

不過，光從遠處看都能發現有許多保全人員在那裏鎮守着，實在沒辦法靠近。葛丶葛城小姐，請問妳到底派了多少人員啊！這種人數怎麼看都和這種鄉下地方的學校不合啊！

原來如此，在那裏的並不是一個穿着保全員制服的成年男子。

對方並沒有回答。

我趁着這個機會從池上爬起來，搖搖晃晃地打算逃跑。然而剛纔被打中的腹部又麻又痛，甚至讓我覺得想吐，使得我的奔跑速度連自己預想中的一半都不到。

稍微猶豫後，我又拿起手機，將大略的事情寫成簡訊，然後發給四月小姐。而且要是我有了什麼萬一，也希望她能替我收屍。

「請不要把神明之間的聯絡網用在打聽這種無聊事上……」

我忍不住脫口而出。

我一邊這樣告訴自己，一邊將脫下的制服外套又拿起來穿上。

外觀看起來完全不同。

「汝這蠢材！絕活當然是要留到最後才用啊。況且要是餘現在就搞得那麼累，關鍵的時候發不出力量不就本未倒置了。東京電力公司的電子（吉祥物）不也說過要節約能源嗎？」

一道白色的身影高站在外牆上，遮蔽了我頭頂的月光。一頭長髮被夜晚的風吹動着，水穗大人就這麼低頭看着我。

「妳爲什麼每次都要搬出那種太過寫實的比喻？拜託不要再說了，聽得我都想哭了。」

「一般來說，犯人通常都會先回現場吧。」

等了五分鐘左右後……

十月八日，晚上九點四十五分。於三星學園高中後門附近。

「還有其它法子嗎？」

我拿出肉條（起司口味）母分給圍繞在腳邊的小狐狸們喫。

聽到對方的威嚇，我纔回想起自己現在正擋在那棵大樹前。我稍稍喘了口氣，並且仔細進行觀察，對方的左手上正握着一個白色的筒狀物品。我想，那應該是攤開之後會變得很大張的……紙。

「不過裏頭的戒備可是森嚴得很喔？餘不認爲對方能夠輕易闖入。」

原來卸妝丶拿掉耳環並放下頭髮之後，他是長這副模樣啊？這簡直像是在變魔術一樣啊！

雖然對方身高不算矮，但手腳看起來細細長長的，不太有力氣的模樣。那道怎麼看都不像成人的人影，應該和我差不多年紀。從他嘴裏偶爾發出的低聲，以及毫無特色的服裝來看，應該是一個男學生。

「以汝這種走到哪都享有學生優惠價的身分，不準和餘沒大沒小。由余來看，汝想要體會這些生命本質至少還要過十年。」

「不好意思，請你們替我叫沒用神來。小心不要讓保全人員發現喔。」

我感到呼吸困難，而且在我的身體因爲衝擊力道而前屈的時候，第二擊又從頭頂上揮下。

「難道不能事先躲在裏頭嗎？」

我正偷偷摸摸地沿着學校的外牆走着。

「咦？」

「兩星期前那次，還有今天這次都是你乾的。」

在我身旁忽飄忽沉的水穗大人一臉得意地說道。仔細想想，她這模樣遠比那些幽靈鬼怪更具真實感，而且還白得嚇人，我還是儘可能別看她吧。

但就算如此，我也不能就此作罷。我朝高牆輕輕地吹了聲口哨，緊張地等了一會兒後，一羣毛茸茸的白色狐狸就這樣現身了。

「要是在爬的時候被人發現怎麼辦？」

「以兩小時長的影集而言，主角通常是在節目開始後四十分鐘左右，在第一個犯罪現場找到某種新發現。」

鳥越及吉見同學提出想住在校內進行監視的要求。雖然教師們平時總是尊重學生的自主性，並且給予學生會全面的信任，但再怎麼說這也太超過了，他們說什麼也不答應讓我們這些孩子留在學校過夜，而保全公司也持同樣的意見。因此，無法進去學校對我而言也是預料中的事。

我一五一十地將舞蹈社她們碰到的事情告訴沒用神，而她則是仔細地聆聽着，並靜靜地點了點頭。

伴隨着沒用神的大叫，草叢中蹦出四道白色影子，並且同時露出尖牙朝對方攻去。接着鈴木同學便發出慘叫，開始大力掙扎着，想把咬在自己身上的小狐狸甩開。

「蠢材，哪裏會有保全沒拿燈就四處亂晃，仔細看清楚！」

其實在今天所有流程告一段落後，也因爲這件事情而起了一點小爭執。

「不管那麼多了，你快給我滾開！否則我宰了你喔!?」

「當然。那些影集常用上的斷崖殘壁外景，可是餘認識的水神所掌管的地盤喔。上次還曾經有個女演員和其它演員大吵一架，搞得拍片現場一片混亂。聽說氣氛糟到連導演都陷入憂鬱，差點就要自己去跳海了啊。」

「原來犯人就是你。」

畢竟這裏是能夠輕鬆容納將近一千人的設施，想憑一人丶一神及四隻，找遍各處是不可能的事情。

「是你……！」

「……你哪位？」

漆黑且無人的校內有多恐怖，簡直令人無法言喻。就連自己的腳步聲都很嚇人，光是呼吸都覺得困難無比。再說如果被發現就適得其反，我連手電筒都不能開。

「糟糕，這裏也有保全！」

「話說回來……就算四處亂找，也只會提高被保全人員或老師們發現的機率吧。」

看來鈴木同學的鬥志還比我多出數百倍，他居然不顧咬在四肢上的狐狸，打算追趕準備逃跑的我。

他的呼喚聲非常低沉，簡直像是低吼。瞪着我的兩眼清楚顯露出敵意。

「怎麼了，惠？』

不過，他低沉的笑聲裏確實含有肯定的意思。前一秒鐘我還看到對方把右手緊握，但下一秒鐘就感受到腹部遭到重擊。

「你是輕音社的鈴木同學？」

「到時候餘再使出絕活，看是要讓對方看不見東西，還是操作他的記憶。」

「惠！」

「汝的意思是說，因爲事情沒有鬧大的關係，敵人很有可能繼續再引發麻煩，是嗎？」

我急忙掉頭，改道前往第二及第三個犯罪現場，也就是體育館。這裏雖然也有一些人影，但畢竟是棟巨大的建築物，還算是有潛入的可能性。

真是判若兩人。

對方似乎也察覺到我了。

唯一可慶幸的是這晚月色還算明亮”而且由於四處都掛着如同祭典般的裝飾，多少減輕了可怕的程度。

糟糕，這樣下去豈不是要被當沙包了嗎！就在我打算站起來的時候，立刻就捱了一腳。對方的布鞋在我的腹部上清楚地留下痛楚。

那是一顆頗有歷史的堅固檜木樹，大家都知道爬到樹枝上就能把體育館一覽無遺。由於每逢新體操社或舞蹈社練習時，總會有人想爬樹偷看，因此接連不斷有人提出「快砍了它」這樣的意見。但這件事最後還是不了了之。

例如體育館後方的大樹。

不過實際上也的確沒有其它計畫，我只能聽從沒用祥的建議。

我一邊因爲遠處偶爾發出的手電筒燈光而直冒冷汗，一邊穿越黑得嚇人的中庭，來到體育館的後方。我儘可能壓低身子，前進了一陣子後，在月光從雲朵間流瀉下來時，發現了一個正在移動的身影。

我沿着夜晚中照樣看得見東西的沒用神手指的方向，集中精神看過去。

「進丶進去？難道妳是要我爬過這道牆嗎？」

「也是，這全看保全人員和躲藏者的功力了……」

這不能怪我，因爲清楚看見對方的模樣後，該怎麼說呢……就只是平凡無奇的一張臉。

我感覺到對方的激動，但他卻沒有逃跑，而朝這裏靠近過來。

「的確不無可能。好吧，惠，汝趕快進來吧。」

我忍不住脫口而出。

「啊——夠了！我是阿良！AZAZEL的阿良！你這傢伙居然連三星的超級巨星都不認得！」

「向坂……」

更糟的是，他似乎不是隻有一個人。眼前突然有三個穿着便服的男子現身，阻擋着我的去路。

我的腦海中閃過「窮途末路」這四個字：

接着便感覺到自己的肩膀被人抓住。

對方伸手把我拉過去，讓我想到如果這是黑幫電影，我等一下就會被人裝在水泥塊裏，然後丟到海里頭去了。不丶不對，以我們這個沒靠海的縣而言，應該會被埋到某座山上吧？

由於感受到太多的危機，我的腦袋反而異常地冷靜。我想身體裏大概正全力分泌着腎上腺素或多巴胺之類的物質，但那對我的現況一點幫助也沒有。

「惠，快讓餘附身！用合體來應付這個危機——！」

雖然沒用神在我頭上喊叫着，但別開玩笑了。

在這種情況下哪有辦法做「那種事」！而且要是在鈴木同學他們面前突然變成另一個人，到時候是要怎麼解釋——！

「嘰——！」

我拚死大叫着，還不停地掙扎，但對方怎麼也不肯放開我。就在我真的想哭出來的時候……

碰！

一道沉重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肩膀上的感覺也突然消失了。接着又傳來一聲慘叫，以及尖銳的笑聲。

「……笑聲？」

我勉強睜開變得模糊的雙眼，仔細環顧周圍的情形。

在黑暗中，正有一朵花在舞動着。

不對，應該說是一個穿着如花朵般白色衣服的女孩子。

但是……

「怎麼啦怎麼啦，就只有這點本事～？要是你再不多努力點，香葉子會覺得很無聊呢～！」

從她嘴裏發出的話語卻十分嚇人，簡直如同毒花所吐出的致命氣體。

「生丶生嵨小姐？」

由於老師及保全人員們組成的聯軍抵達現場，我們就這樣一起被逮捕了……

「話丶話是沒錯，不過如果這樣大鬧下去，應該會……」

三谷伸手指向一位穿着淡藍色套裝的女性。那位歐巴桑從外表看來就像是一位能言善辯丶十分有一套的政治家。意思是說，這羣人就是學校的畢業生嗎？

由於我的話語好像帶着刺，使得四月小姐也變得有些過意不去。

「沒事吧，會長？你臉色好像不太好看？」

「怎丶怎麼連鳥越也……？」

「就是因爲我們沒參加昨晚的大亂，現在才能夠置身於事外啊。」

「喝！」

「你看，會長，那就是高倉庸子議員。」

「因爲我出門的時候剛好碰見，所以……」

就連池部小姐也跟着起鬨。

「好了好了，池部女士，換個角度想吧。」

「爲什麼——！會長不是想推甄嗎——？」

就在我們三個人鬥嘴之際，有一羣人從來賓入口走了進來。在七丶八名男性之中，還有幾名女性。每一位都穿得相當正式，而且年紀不輕，渾身上下都散發出不凡的氣息。

朝聲音的方向看過去，發現最靠近觀衆的大布幕底下正在蠢動着，接着池部小姐就從底下探出頭來。

「不要再提這件事了。」

「喔，你是說穿奶油色單件式洋裝的那位吧？」

「生嵨是我叫來的。」

「就說了，他這一個禮拜都住在鳥越同學家。因爲工作愈堆愈多，他根本沒時間回家。」

「如果是那種推薦函，會長你們也都會受影響喔。」

池部小姐不知道該說什麼，而三谷則奸笑着。

「雖然年紀不輕，但還滿漂亮的嘛。」

「嗯，因爲我想到如果沒有小圓在，根本就進不了學校呢。」

碰碰碰碰碰！

雖然被他們這樣戲弄着，但我的心情的確輕鬆了一些。

「他應該還沒有恢復過來吧？誰教他昨天晚上瞞着小生們玩得那麼開心。」

結果居然是說這種話．真是的。

我們正朝着工作崗位——也就是體育館舞臺走去。

「哎呀——」

「是嗎？我覺得後面那位女性比較漂亮。」

「爲了師長推薦函而從事學生會活動，那是假公濟私！」

５

「可怪？」

「就丶就是說啊。我們昨天可真是被罵慘了呢！」

「我纔不會那樣做！」

前來協助他們，並且守候到本日首次揭幕成功爲止，正是我們三個人今天的第一項工作。

就在我百思不得其解時，池部小姐帶着緊張的呼叫聲傳到我的耳裏。

蕾絲的惡魔朝驚訝不已的我做了個可怕的微笑，接着又繼續專注在她的破壞上。

這……以一般家庭而言，如果有已經是高中生的別人家小孩跑來家裏住好幾天，可是很困擾的一件事啊。像他們能夠那樣，是因爲鳥越宅邸裏擁有超過居住人數三倍左右的房間。

「我想鳥越或葛城他們大概都會去報考國立大學，但會長你打算如何呢？」

她腳上又高又厚的高跟鞋飛舞着，將某人又踢又踹又踩。啊啊啊啊，加害者怎麼一下子就變成受害者了——！

「他們還真是大搖大擺啊。明明就是把我們推進地獄的元兇。」

十月九日上午九點十五分。

「爲丶爲什麼會有援軍？」

走在一旁的池部小姐一把抓住我的頭，然後和三谷一起看着我。

「提到這點，除了會長丶鳥越及四月之外每個人都一樣啊——！像葛城大姐及生嵨雖然住在星之谷市內，但也幾乎是最北邊了吧？再過去一點就是鄰郡了呢？」

「喔喔，看來援軍已經趕到啦。好啊，紅軍白軍都加油吧！」

「喂，生嵨，該適可而止啦！別打死他啊！」

「啊啊，葛城大小姐！」

「吉見，你那才叫過火。你要知道所謂的民主主義，就是再笨的人也還享有人權。拜訊你控制一下力道。」

說着說着，我們總算來到體育館。

以有點脫線的勇者大人而言，這回答還真是罕見地合邏輯。

「現在說這些也無濟於事了吧，池部小姐。我們還是努力工作吧。」

「咦——這樣一來向坂不就是白白被打了？」

原本我還以爲他們都是在擔心我……

說這話的人，卻也朝着衝過來的人使出一記精準又毫不留情的肘擊，直接命中對方的側腹。

然而……

「居然連鳥越和吉見同學都來了……」

一道高大的人影喊了一聲，然後衝過來抓住打算逃跑的其中一個人，並且……

「就說不要再提了嘛！」

縱使一大清早這時段對他們來說比較喫虧，但從前天的排練來看狀況相當不錯，最重要的是能夠展現出高中生既認真又正直清廉的形象（雖然說以節目的性質而言，不太可能全照排演的內容走）。

「那是因爲葛城小姐她家裏有全天候待命的司機，而生嵨小姐根本是騎機車啊。」

原來還以爲就這樣結束了……

「說好不會製造麻煩才準你們進來的不是嗎——！」

「那吉見呢？人家記得他住的更遠耶？」

「吉見同學——！」

一道瘦高的身影從黑暗中走出。一頭黑髮及銀框眼鏡，明明其它人身上都穿着便服，但卻只有這人規規矩矩地穿着制服，她當然就是葛城圓。而四月小姐則站在她的身旁，朝我揮着手。

「會長——！」

「要是會長正式提出控訴，他們幾個可就全都完蛋啦。」

使出了一記強勁的過肩摔，輕易地把對方拋出。

「呿——」

「哇啊，原來還有這一招喔！單知道小女子也去住別人家了——！」

今天頭一個上演的戲碼，是辯論社的主題討論會。而且還是以「從星之谷開始做節能環保」這種沒用神應該很有興趣的主題。

「這丶這可是池部小姐妳家不是很遠嗎？妳明明說過要坐電車四站一然後還得轉搭公車十五分鐘。」

池部小姐不滿地說道。

「呃……」

「什麼玩得開心……我可是捱揍了耶。」

至於一連串事件的犯人，也就是鈴木同學及輕音社的社員們，下場更是悽慘。他們的家長立刻被找來學校，在三更半夜進行三方會談。不幸中的大幸是，他們並沒有損毀公物，最重的罪名大概就是揍我這件事而已吧。

「碰到那種事情，才更應該找偶幫忙呀！好過分喔！」

「欸，舞臺上一個人也沒有，而且連東西也都沒有準備好耶——？」

怎丶怎麼又扯到這裏來了！

水穗大人高興地拍着手，馬上進入隔岸觀虎鬥模式。妳這個人，之前不是還在抱怨說我們爭吵會繁殖黑彈嗎！

我首先前往控制室。原本是打算到那裏向正在忙碌的廣播委員及辯論社社長打個招呼。

畢竟昨天的這個時候，我們還正因爲那張紙而陷入一片混亂。原本還擔心學園祭會不會被取消呢。哎，雖然說我到現在全身上下都在痛，而且還累得半死。

「全都給我到教職員室來！」

這個能控制整座體育館舞臺的控制室，朝舞臺的那一面爲透明玻璃，底下的東西全都一覽無遺。雖然我透過玻璃窗往樓下……也就是往排列椅子的體育館內部或舞臺上等地方看去。卻看不見任何一個熟悉的制服身影。咦咦咦，怎麼會？明明十點鐘開場，十點半就要開演不是嗎？只剩下不到一個小時了耶？

「原丶原來是四月小姐告訴他們的？」

在那之後整整幾個小時，我們就那樣被老師們一直罵到凌晨。

聽着旁邊兩人的小聲交談，我突然瞪大了眼睛。奇怪？三谷說漂亮的那位女性，我好像在哪裏看過呢。不過在我還沒想起來到底是什麼時候或什麼地點看過之前，一行人就已經消失在校舍中了。

「聽說他們還是會被停學，而且也會對師長推薦函有所影曾吧。」

由於肚子上還感覺得到被打的疼痛，而且昨天晚上又是爬牆又是四處奔波，讓我累到眼神飄移不定。

房間裏居然是空的。不但所有機器都沒有動作，甚至根本就沒有任何人在。

然後校長＆訓導主任雙巨頭把顧問清水老師叫來，開始施展「這是你督導不用」及「你平常到底是怎麼指導的」這樣的聯手攻擊，讓我們在心中不停地吶喊着「快住手——！這簡直是如坐鍼氈啊——！」

先是被訓了約三十分鐘，接着又是三十分鐘「我們就是因爲相信你們，才讓你們自由行事的」這樣的溫情攻勢。

三谷從容地從旁插口。

就連平常絲毫不畏懼大人的葛城小姐及鳥越，也因爲顧問老師正代替我們捱罵，而表情沉重地不發一語。

三谷壞心眼地慫恿我。

「你們在幹什麼！」

「別怪她，向坂。能趕上不是好事嗎？」

「我丶我就是想靠推甄上私立大學……」

「可是推薦函不是隻有想靠推甄上私立大學時纔有用嗎？」

就在我的話還沒說完之際……

雖然辯論社在審查會時就只有幾個人出來提一些不明所以的主張，讓人感到十分失望，但他們似乎有經過一番反省。這次改爲由一名主持人與四名辯論者共同演出一場激烈的辯論，此手法相當具有娛樂性。

「哪會啊，這只是爲了達成目的而不擇手段罷了。」

「這樣一來，就只好努力當上正式的學生會長，並且留下具體的成果，否則可就無法挽回羅。」

「什麼!?」

「排練的時候他們用過的椅子丶佈景或其它東西都還沒有佈置好，更重要的是這裏連一個辯論社的成員都沒有！」

「咦咦咦咦咦？那是什麼意思！」

我慌張地衝出控制室，朝池部小姐及三谷所在的方向跑去。如兩人所說的，舞臺上四處都找不到應該在昨天已經搬到後臺上的佈景。這丶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該丶該怎麼辦？再三十分鐘來賓就要進場了耶？」

「總之必須先確認到底發生什麼事……我記得辯論社的社長和三谷同班對吧？請你先回班上看看，如果找到人就問問他。」

「瞭解。」

「我到辯論社的社辦去看看。池部小姐則請去找廣播委員，問問他們發生了什麼事。」

「我知道了！」

於是我們立刻兵分三路，急忙出發調查原因。

畢竟昨天才出過事，老實說我的腳步很沉重。而且辯論社還是位在最裏頭，畢竟他們屬於比較沒有特殊道具的社團，而和文藝社共享社辦，害得我跑得喘呼呼的，幾分鐘後才抵達社辦棟。

稍稍敲門後，我走進室內，發現那裏簡直像是在辦喪事一樣，一羣人正陷入愁雲慘霧。

那裏正有八名男學生及兩名女學生，正抱着膝蓋坐在地上，還朝着牆壁唸唸有詞。

「各丶各位到底是怎麼了？」

「還問怎麼了……我們怎麼可能不喪氣。」

聽到我充滿訝異的詢問多其中一人忸忸怩怩地答道。

「居然在當天早上……才說要中止表演。」

「中止表演？爲什麼!?」

聽到我這句話，所有社員一起抬頭。

「不就是你們說的嗎！」

「而且！」

聽到她激動的解釋，我也只能點頭贊同。

我將手邊的資料攤開，讓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上頭。

「怎麼會!?」

「唔哇……」

而我只能呆望着他們充滿憤怒的表情。

「香葉子，請妳別這樣！」

辯論社似乎恢復了原本的能力，十張嘴一起吐着怨言及悲嘆。

「……所以，我這邊有個提議。」

比任何人都快，沒錯，甚至比鳥越本人更快喊出聲的人，果然還是……四月小姐。

「可能也沒辦法耶……」

她的全身上下都散發出就算打對方一頓也要問出緣由的氣勢。

「那麼我們就稍微延後幾分鐘，將所有表演的時程都調整一下吧。」

６

聽了我的說明之後，所有人的臉色好像又變得更加蒼白了。一時之間大家都說不出話來。

這景象讓我看了十分感動。大家真的好厲害，既聰明又有執行能力。雖然論起平時的團結力可能有些問題，但碰上這種困難時總能齊心協力。讓我有着自己真的在和一羣不得了的夥伴共事的體認。

「當丶當然不可以啊。辯論社的同學們現在正全速準備着，就算無法完全按照既定時間，應該還是能開演的。」

「所以說我們就把所有人的表演都往後排嘛。訂一個讓來賓覺得『既然沒多久，到其它地方殺殺時間再來吧』的開演時間。」

「意思是……昨天晚上有某人向預定在今天使用舞臺的所有團體，傳達了不準使用體育館的假命令，就是這樣是嗎？」

鳥越則是眉頭深鎖，抱着雙臂思索着。但是，無論我們再怎麼等，他還是緊閉着雙脣。

「說起來，光是改變公立高中學園祭的日期，這種沒有實質傷害的攻擊方法根本就沒有意義吧？就算是想要刻意騷擾人，也應該會先攻擊我哥纔對。畢竟我哥與我不同，他現在正順利地念着醫大，未來想必會繼承鳥越家的事業。況且——」

「那是沒問題，但小生擔心現在能做的事情很有限。」

「我想要大幅變更表演的時程表。合唱社的音樂劇總共三十五分鐘，我想盡可能把他們的表演移到最後，然後請營運委員會也派人幫忙單看能不能儘快把佈景修好……」

我居然還必須把這件不得了的事情告訴她。

「我們可是經過努力練習的喔！」

「因爲……合唱社的大布景真的是名符其實地『大』呢。昨天他們光是搬進後臺就花了兩個小時。」

「那麼，到底會是誰幹的？」

「輕音社那些人明明也都還在學校捱罵啊？」

「鳥越同學怎麼可能會單方面宣告之後就掛別人電話呢！如果是真正的鳥越同學，一定會一直說到對方認輸爲止的！如果對方還是不肯接受，他甚至會衝到對方家裏繼續說！一直一直說下去！」

「三谷，能不能先麻煩你緊急查一下，有沒有其它和這件事有關的人物。」

「聽起來是不錯，但如果那麼做的話，前來看各表演的來賓們不是會很傷腦筋嗎？畢竟他們都是參考原先排定的時程表來的。」

儘管葛城小姐提出了極爲合理的提案，但池部小姐卻面帶難色地插了嘴。

「由於新聞社原本就決定每隔一小時就發一次學園祭的特別刊物，就請他們替我們在社刊上大大公告吧？」

吉見同學連忙阻擋在兩人之間，而四月小姐則抓住生嵨小姐的手臂。由於一轉眼間事情就變得非常火爆，使得我和三谷不由得退了一步，而池部小姐則像是在猶豫着不知道該幫哪一邊。

鳥越本人雖然說得極爲平淡，但看得出來他環抱的手上，細長的指尖正稍稍地顫抖着。

葛城小姐輕輕點頭。

既然已經決定了，所有人的手腳都很快。大家很快地就把我所提議的新節目表製作完成，並且還接二連三地提出讓節目順利進行下去的各種配套措施。

「真是太過分了啦！」

生嵨小姐朝他逼近一步。

葛城小姐輕輕出聲制止他。

「居然說因爲怕會出事，所以中止表演。」

雖然池部小姐說得幹勁十足多但吉見同學憂心地回答。

四月小姐舉起緊握的拳頭，繼續訴說着。

在場的所有學生會成員們個個臉色蒼白，一時說不出話來。

「這話還真有說服力……」

「就算是香葉子也不會說你就是犯人啊～但是第一張紙就已經和你的姨媽有關，這次甚至針對你本人而來。再怎麼看，都應該是與鳥越同學有結怨的人乾的吧～」

原本以爲抓到張貼恐嚇文的犯人後，事情已經圓滿落幕了……難道我們的想法大錯特錯了？

「我家甚至連住鄉下的老奶奶都特地來了耶！她還說要來看孫子的英姿，你們怎麼可以那麼無情——！」

「哎呀，真的嗎～？香葉子還以爲現在鳥越同學和向坂日學正在打小冷戰，你們不是不想說話嗎～？」

「居然還給我裝傻！」

「那樣豈不是反而讓戶外舞臺開天窗了？」

鳥越丶以及四月小姐的眼睛瞪得老大，而且我好像還聽見在場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如果把原本應該在第一個表演的合唱社排到最後面，無論如何都會有團體必須提前表演。」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我母親已經離開鳥越家了，和高倉也毫無瓜葛……不，那女人或許可說是和鳥越家勢不兩立也不一定。」

村田村二人組小聲說道．而吉見同學則大大點着頭。至於鳥越本人聽了這段搞不懂是在損他還是誇他的話語後，表情變得更加苦澀了。

社員們又一同憤慨起來。

「應該還要請廣播委員幫忙。」

「今天預定使用舞臺的團體總共有八個。他們的代表都在昨天晚上十點鐘，接到一名自稱鳥越的男子打來的電話。還告訴他們：『由於發生了意外，第二天將禁止使用體育館。所有團體必須在早上八點前將已放置在舞臺上的物品全部撤掉』。」

現場開始騷動。

「再重新佈置一次不就好了？」

「那樣做也無妨吧。」

縱使口氣聽起來還是和平常一樣溫吞，但生嵨小姐只是在嘴巴上做了一個類似笑容的模樣，眼神卻一點也不帶笑意。

「還有其做的意思嗎！』

「生嵨，別鬧了。向坂不會做那種事。」

室內的空氣一下子變得冷冰冰，所有人的視線也傾注到鳥越身上。

「你在鬼扯什麼？」

重新確認事情的葛城小姐，聲音聽起來極爲沉重。但是，既然那已是不爭的事實，我還是隻能肯定。但如果只是那樣恐怕還好……

「距離辯論社的節目開演只剩下不到三十分鐘了，快點吧！」

但是光看大家的表情就能知道，這件關於小城市內知名望族的醜聞，就算是普通的高中生也應該都聽說過。我想到以前四月小姐曾說了一個聽起來很牽強的藉口。當時雖然我只覺得她是脫口而出的應付之詞……但原來是真的。

「那個，請各位稍等一下。聽了各位的說詞，簡直像是我們學生會通告你們不準使用舞臺？」

「那麼一來……可能就需要額外再補進一個表演纔行，看來只能從戶外舞臺的節目當中挑一個移到體育館來。」

「……你也說點話呀～？」

「我想戶外舞臺附近那麼熱鬧，就算有一段時間沒有表演應該也不會有太大影響纔是……」

生嵨小姐的聲音聽起來比平常更冰冷。

「那麼不就是因爲這樣……」

「鳥越，不必再說了。」

「難道還有其它人？」

他這個裝作滿不在意的詢問，並沒有任何人回答。

「更重要的是，鳥越同學～你是不是心裏有數～？」

雖然當時我堅信，認爲我們將能徹底瓦解某人的邪惡企圖，即使稍受影響，還是能讓舞臺上的表演逐一進行……但很遺憾的，事情終究沒有那麼單純。

她最後的詢問，是朝我說的。我二話不說地點頭，並且儘可能提高音量回答：

十月九日，上午十點二十分，於學園祭營運委員會帳篷內。

「如果要變更時程表，最重要的就是必須徹底通知到所有人。現在馬上去預約印刷室，印成傳單分發出去吧。就在校門口及體育館前分發，還有校庭也要。」

爲了將光是放進去就花上兩個小時的東西，趕在今天早上全部移走，勢必得另想辦法。由於時間非常緊迫，而且大布景又變得無用武之地，合唱社社員們只好心碎地——當場將其分解拆除了。

由於生鳴小姐很明顯是在取笑我，葛城小姐出言制止。

「那麼我們就快點來排新的節目表吧。」

「而且那人……還自稱是鳥越徵宏同學！」

然後……

「那怎麼可能？」

「不，應該不會是她。那個人絕對不會做對自己無益的事情。」

「是他們託要好的朋友做的？」

「還有，學園祭的網站也必須改過纔行。」

鳥越總算開了口。

「……高倉庸子的確是我的親戚。」

「生嵨，不要衝動。」

「但畢竟她是我母親的姊姊，現在已經完全沒有來往。我想你們也多少聽說過我母親的事情吧？」

四月小姐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緊抓着生嵨小姐不放。而吉兄同學也痛苦地移開視線。

因爲負責體育館舞臺的人是我。如果真的要宣佈中止，無論是鳥越還是葛城小姐，都應該先告知我，然後才指示我轉告各團體的負責人。實際上，所有接到的電話人都表示他們和自稱鳥越的男子大吵過，最後對方還是單方面地掛了電話。

「那絕對不是鳥越同學！因爲那個時間我們不是正在學校被老師罵嗎？」

她先是稍稍闔起眼鏡底下帶着疲憊的雙眼，接着……

他口中「那女人」及「那個人」這幾個詞，似乎帶着某種激情。可以明顯感覺到鳥越對於白己的姨媽並沒有好感。

「我當然知道。就算真的要中止表演，鳥越同學也不可能跳過我就擅自宣佈吧？」

爲了體育館的舞臺表演，我們不但舉辦了審查會，還刷掉了許多團體。所以無論如何我都希望能夠填滿它。絕對得這樣纔行。因爲那正是我的職責所在。

「因爲她昨天們才被告知要在早上八點鐘前全部撤掉……包括合唱社他們的大布景也都已經拆掉了。」

「儘可能就行了。我們並沒有時間動用所有人去捉犯人，現在距離開放進場可是剩下不到十分鐘了喔？我們可不能就這樣讓不知道哪來的笨蛋稱心如意，把所有表演都中止吧？」

我前去請求對方從戶外舞臺移往體育館表演的團體，是魔術研究社及手搖鈴同好會。選擇這兩個團體的原因，是因爲前者的時間剛好吻合，而後者則是當初評選時，他們的實力讓我們一直煩惱到底該排進體育館還是排到戶外舞臺去。最後是因爲覺得手搖鈴在戶外表演應該也能吸引許多觀衆，才改由勉強掛在合格邊緣的辯論社留下。

手搖鈴同好會的成員們，對於轉移舞臺並沒有任何意見。然而魔術研究會的成員們，卻作出了讓我始料未及的反應。

７

「我們拒絕。」

雖然魔術研究會會長巖村同學語氣及表情都很僵硬，但卻回答得斬釘截鐵。

我們的說話地點，是在他的班級第一類組二年D班帳篷前。這裏賣的是炒麪及什錦燒，位置就在校庭的正中央，由於頗受好評，排隊購買的人潮一直沒有消退的跡象。

我和葛城小姐以及鳥越到那裏找到正在忙碌的巖村同學，並且向他說明事情的始末。雖然基於事情緊急，我們不只出動會長三巨頭同時也情詞懇切地向對方說明，但得到的卻是這樣的回應。

「爲何拒絕？」

由於對方的回答出乎意料，葛城小姐感到十分疑惑。老實說，我也一點都沒預料到會遭對方拒絕。畢竟魔術研究會原本就是申請想在體育館內表演的其中一個團體，更何況合唱社空出來的甚至是體育館節日中最好的時段。

「你們這些人不只不瞭解魔術，是不是還太小看魔術了？」

雖然巖村同學的語氣既強硬又冰冷，但表情上似乎帶着一些哀傷。

「我們今天準備的全是戶外用的表演，如果是在室內表演的話，我們會選其它的魔術。」

穿着圍裙的他稍稍低下頭。

「在審查會的時候，我們的表演的確是失敗了。所以沒拿到想要的地點或時段，我們也覺得無可奈何。但是現在只因爲你們或其它社團的人有了狀況，就又來要我們配合這配合那，我可不想要自己及夥伴們被人看扁了。這一個月來我們可是拚命練習戶外用的魔術表演，就連天氣放晴或萬一下雨時要怎麼應對都已經事先規劃好了。」

所謂的無言以對，大概就是這麼一口事吧。

不只是平常冷靜無比的葛城小姐，聽了這番話後無計可施地呆在原地，就連舌燦蓮花的鳥越也無法開口。

「……真的很對不起。」

我向對方鞠躬道歉。

巖村同學說的一點也沒錯．我根本都沒有想到魔術表演必須視場地不同而下工夫準備。光憑一個月前在審查會上的印象，居然就擅自提出這樣的請求。

巖村同學並沒有看我。

他撇過頭，說話的語氣像是在忍耐着什麼。

「體育館的負責人本來就是我，根本就沒有讓兩位做那種事的道理吧？而且我也只是情不自禁那麼做而已……」

鏡片底下的長睫毛輕輕垂下。

就在此時……

「這也沒辦法，是我們的想法太膚淺了。」

我驚訝地左右張望，發現有一個人從排隊買炒麪的人羣中穿出。

我感覺到有砂子刺入膝蓋，手掌底下似乎也碰到了石頭，讓我有些疼痛。周圍的聲音變得更吵雜了。這也難怪，畢竟突然在校庭當中下跪，要不被注意也難。不過，我還是隻能維持這樣的姿勢，等待巖村同學的回應。

「不過呢，如果連續兩天都上臺表演，肯定會有人說我們這樣很卑鄙，到時候學生會可要保護我們喔？」

這是大家一起辦的第一場學園祭。我明明體認到這對大家都是一樣重要的。

雖然昨天還有一點休息時間，但今天卻完全沒有。時間一分一秒地經過，合唱社社員們的臉色也變得愈來愈凝重。

「只有那樣嗎？」

她揮着手並作出笑容，那模樣着實給了我力量。我和一起低頭致意的國中生們打聲招呼後，就急忙趕往體育館的後門。雖然我好像發現喜多村同學停下腳步看了我一眼，但實在無暇理會。

他說的應該是賄賂的事情吧？不過聽說最後林同學還是把簽名球送給池部小姐。因爲他說自己對足球沒有興趣，就算放在自己這邊也只會變成廢物，所以沒有提出任何交換條件就送給池部小姐。

「好的，謝謝妳了。」

其中一名女社員像是快要哭了，正在擤着鼻涕。雖然我也有點想哭，但現在也沒時間蹉跎了。我向社員們請教方法，加入修理的行列。

雖然我沒有機會能瞻仰他們的英姿，但光是隔着牆壁傳來的微弱聲音，就足以聯想到舞臺上的光景，也讓我高興得想哭。

「向坂同學專心處理舞臺的事情吧。」

一羣穿着暴露且濃妝豔抹的女學生，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一下子就把我們團團圍住。

「向坂……」

林同學又回答得極爲乾脆。

「那太好了！」

其實我在今天還有另一項工作。

「小惠惠。」

「對不起……還是被拒絕了。」

「我們真的練得很辛苦。』

「很棘手呢。畢竟那時拆得很急促，破壞得很徹底。」

「如果向坂……體育館舞臺的負責人允許的話，剩下的十五分鐘空缺，就交給我們吹奏樂社吧。」

但他說出口的，卻是一個令人意外且充滿魅力的提案。

突然有另一個聲音響起，

沒錯。

……突然傳來一道音調獨特的呼喚聲。

抵達昨晚我被鈴木同學痛毆的地點後，看見合唱社的社員們正和池部小姐在一起，大家都一臉拚了老命的神情，默默地修理着佈景。

過了一會兒，一陣高亢的吹奏樂聲自體育館內傳來。

我先點頭，然後又看向身後的兩人。鳥越和葛城小姐先是互看了一眼，然後大大地點頭。

「那麼，我再去幫忙其它工作！」

「唔哇，救世主降臨了！」

那是用來讚頌那位趕來解救大家的英雄，聽起來十分威武的音樂。光是聽了就能讓人打起精神。

「光是道歉又有什麼用。」

「話是那麼說沒錯……」

「那麼這邊的工作就放心交給我處理羅！」

他的模樣，讓我回想起昨天矢澤小姐在電話中說過的話。

「就是啊，我都快暈了呢。」

「那才了不起不是嗎？」

頭頂上傳來一道像是快要哭出來的聲音，接着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林丶林同學？」

雖然他說得很輕鬆，但其實沒有那麼簡單吧？我想還是會有人把較小的樂器帶回家，一定也有很多人招待了自己的兄弟姊妹或校外的朋友來。如果突然要把他們全都找來，還說馬上要演奏的話，肯定不是一件簡單的任務。

經過一陣沉默後。

『就算再笨也知道大家都是苦練過的。』

「該說『對不起』的，應該是我和你纔對不是嗎？明明同樣佔着會長的職位，明明是我們有錯在先，不是應該下跪或什麼都好，表現出誠意一讓對方接受嗎……？」

對方沒有立刻回答。

「有什麼是我們可以幫忙的嗎？」

「不，別這麼說，向坂。」

「看起來超忙——」

我得先到印刷室，看看正在努力影印傳單的山岡小姐工作進度如何，然後確認學園祭營運委員們發傳單的人員配置，最後還得儘可能地召集人手去幫忙合唱社修理佈景！

那人正是吹奏樂社的社長，同時也是我的同班同學。林同學。原本我還以爲對方要數落我一番……

我也繼續低着頭。

現場立刻重拾了活力，原本變得愈來愈慢的工作進度一下子又恢復了該有的水準。

鳥越伸手想要拉我一把，但又好像想到某些事情而作罷。他可能想起我曾說過不需要他的騎士道精神云云的。他先等我站起來以後，才小聲說道：

明明我聽了這些話，自以爲反省過的。

「雖然和當初的預定不同，但還是找到人表演了。這邊現在如何？」

「喔喔喔，太感謝了性」

「非常感謝！」

「真的很對不起你們……！」

「請丶請別這麼說，葛城小姐！」

「沒什麼啦。」

接着攤開雙手，並且把頭壓低到幾乎要碰到地面的角度，又重複說了一次：

由於這道呼喚聲實在太過細小，一時之間我甚至聽不出來那是葛城小姐還是鳥越。

他們在吹奏的曲子，似乎是《超人》。

接着林同學也不理會驚訝的我，馬上就掏出手機並且快速操作者。想必幾分鐘之後，突然接到集合命令的吹奏樂社社員們將會一臉錯愕地聚集起來吧。

想到這裏，我不禁雙膝跪地。

「好口年喔——」

「畢竟那正是我們當初不擇手段也想爭取到的機會，這點你也很清楚吧？」

「我們平常也會自己做衣服，應該能派上用場哩。」

「林同學……」

在我匆忙地趕路時，恰巧碰見了抱着一大堆導覽手冊的四月小姐。

似乎是心裏的大石頭落下，她作出一個放鬆的笑容。

「真丶真的嗎？」

你怎麼突然說出這種話？

「畢竟我們不需要佈景，而且大部分社員都把樂器放在社辦。只要把大家集合起來，就算缺少一兩個人也能夠吹個幾首樂曲。當然，不論是在戶外還是室內都沒有影響。」

這是新學校的第一次學園祭。

就在我煩惱該怎麼辦的時候，四月小姐自告奮勇要擔任代打。

「就算你這樣做，辦不到的事情就是辦不到啊！」

「那丶那麼請妳們幫幫這邊！」

「這樣啊……」

我慌張地插進像是被打了鎮靜劑似的兩人之間。

「太好了……看來事情很順利呢。」

等我抬起頭來，發現兩人正露出極爲相似的表情，低頭望着我。那是一種如同手足無措的孩童的表情。

「沒問題，我保證。」

「我剛纔聽說了，你這邊情況好像超級糟？」

「向坂同學，你那邊情況如何？」

看到我如此驚訝，林同學輕輕笑道：

我看看手錶，不知不覺中已經過了一小時。也就是說，現在應該是林同學他們開始演奏的時間吧。

「那就好。如果能夠讓學生會欠一次人情，對我來說也是好事啊。不過可別忘了，我並不是幫你們，而是幫向坂。」

「畢竟這原本就是我們……我的錯。如果你願意幫忙，我當然是萬分感激。」

林同學看起來不爲所動，轉身面向我這邊。

「咦丶咦咦咦！」

不過很遺憾的，我們並沒有時間關注到最後。

「葛城……」

葛城小姐看起來，似乎比任何人更加頹喪。她如此消沉的模樣，我可是頭一次看到。

在大拍胸脯掛保證的她身後，跟着一羣制服及便服交雜，比前次喧鬧一些的學生，當中還包含三谷認定頗有商品價值的傲人身材國中生，喜多村由紀的身影。果然如我的猜測，她與四月小姐站在一起時看起來比較年長。

「雖然被魔術研究會拒絕了，但吹奏樂社他們願意幫忙。」

「如果我和你都能做到向坂那樣……巖村或許會改變心意也不一定啊。」

聽到這樣令人意外的提案，合唱社社員們的表情豁然開朗。

「喔——會長你那邊怎麼樣啊？」

那些打算報考三星學園的國中生們，今天再次一起前來觀摩我們的學園祭。雖然我們必須帶他們遊覽一圈，之後才放人自由行動，但目前並沒有時間處理這件事。

雖然不斷遭遇瓶頸，也發生許多令人難過的事；也許曾經倒黴到讓人覺得只有我們學生會一直抽到下下籤，但現在已經不同了。

一切正一點一滴地，變成屬於大家的慶典。

雖然不明白到底是誰懷着什麼居心，一直想要妨礙我們的學園祭，但我們纔不會輕易認輸！

８

十月九日，下午五點二十五分。

舞臺上擺着盡是接縫的倫敦大街佈景。扮演故事主角瑪莉波萍絲（神仙褓姆）的女學生一邊旋轉手上的雨傘，一邊消失到後臺，臺下則響起如雷的掌聲，經過數次的安可後，學園祭第二天最後的表演總算落幕了。

縱使以整體時程表而言，今天總共是多花了四十分鐘才完成所有表演，但考慮到途中碰上的麻煩，老實說只延遲了四十分鐘已經很教人意外。

「呀——總算是結束啦！」

「大家辛苦了！」

「太好了～～～！」

不只是合唱社社員們，我們學生會成員以及學園祭營運委員也都互相讚揚彼此的努力，大家開心地笑着。當中甚至還有人喜極而泣。

這也是應該的。

我們好不容易把四分五裂的佈景修好時，距離揭幕只剩下僅僅十五分鐘。等到大家奮力把東西搬進體育館，然後放到舞臺兩旁並安置完畢時，甚至剛好到了開演的時間。

在揭幕的那一瞬間，其實我的心跳異常劇烈。畢竟這原本應該是在下午一點鐘上演的戲碼，要是臺下根本就沒有觀衆怎麼辦？要是大家已經逛完學園祭並且回家了怎麼辦？合唱社好不容易努力到這種程度，要是臺下空無一人，他們的音樂劇該怎麼辦？那我到底該下跪道歉幾次纔夠呢？

然而——一切都是我杞人憂天。

我們拚死拚活的宣傳活動奏了效，體育館內坐了滿滿的觀衆。光是原本設置的鐵椅還不夠，就連角落或後側都站滿觀衆，可說是盛況空前。在這樣座無虛席的盛況下，音樂劇《歡樂滿人間》就這樣上演了。

「真是太好了呢，向坂！」

「我還擔心會不會又有人搞破壞呢。」

「辛苦你了，會長。」

雖然我很同意所有人的感言，但我們終究是悲哀的中間管理職。現在可沒有時間沉浸在喜悅當中啊！

「各丶各位，高興是無妨，但馬上就要進後夜祭了！請趕快開始收拾吧！快點快點！」

「就是妳！就是妳壞了我的好事！」

「從那邊傳來的！」

「妳白天的時候明明說過很想見哥哥的不是嗎？還說因爲從來沒有和他說過話，所以才拜託我帶妳參加後夜祭……」

就在三谷打算告訴我某些事情的時候……

並且正掙扎着，打算阻止那女孩繼續大鬧。

喊完，我立刻奔離現場。

前妻留下的女兒。

然後，我才終於……想起來了？

四月小姐的語尾因爲驚訝而拉長。

突然有慘叫聲自遠方響起。聽起來像是好幾名女性在緊急狀況下發出的尖叫。

「爲什麼要那麼做……」

離家的母親。

她臉上掛着挑釁的笑容，還用手輕撫自己的胸口。雖然她那妖豔的姿態教人發顫，但卻也讓我感到哀傷。

「怎麼會！」

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

「想要讓男孩子乖乖聽話，還有其它更好的方法嗎？」

「就是那個。」

「三谷，你怎麼了？」

「很遺憾，但小生不能不說。因爲小生已經正式受葛城女士委託了。」

「真傷腦筋耶，我原本打算全部都讓那傢伙下手的，沒想到他居然被抓了，真是讓我傷透腦筋，所以我才討厭笨蛋。」

「是妳叫唆輕音社他們去張貼恐嚇文的？」

「沒錯，我從來沒有和他說過話。」

雖然氣喘如牛的三谷不停道歉，但我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我們先把舞臺上的佈景移到後臺，打算等明天再好好分解並搬出去。接下來把鐵椅全部撤掉，並且拉上窗簾，再把燈光及其它器材移交給後夜祭委員……呃，然後我是不是忘了什麼？

由於她的回答實在太過膚淺，不只我無言以對，三谷也發出「嘖」的一聲，四月小姐則是低頭不語。

「妳是哪一班的！怎麼可以在校內打入呢？』

「向坂，她不是！」

「不可以，就算做這種事也沒有意義的！妳應該好好和他談談纔對呀！」

我感覺到這女孩的身上，似乎帶着與葛城小姐或生嵨小姐完全不同類型的恐怖。

「既丶既然這樣，妳爲什麼會討厭小徵？小徵有做錯什麼事情嗎!?」

「很簡單。」

三谷的警告傳入我的耳膜，與左手上感受到一陣熱意，幾乎是在同時發生。幾乎失去平衡的我，發現自己手肘附近正在噴出某種東西。那比液體更帶黏稠性的暗紅色物質，似乎是我的血液……什麼!?我被劃傷了？是這女孩劃傷我的？

這一連串在日常生活中毫無用途可言的片語，使我的腦袋陷入停頓。因爲光是這樣聽過去．根本就沒辦法瞭解這麼複雜的人際關係啊？

「妨礙良一的人，就是你嗎？」

這句話比先前任何一句都要低沉，雖然我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但可以聽得出這段話當中帶着真實。

在我還來不及喊出「住手」這句話，她再度揮動手上的兇器。一陣切割聲清楚地傳入我的耳裏，蓬鬆松的頭髮在黑暗中飛舞着。

我一邊瞪着手錶，一邊死命地吶喊着。按照原本的預定，現在應該是大家把體育館佈置爲後夜祭的會場，並且由校長上臺發言慰勞大家的時候了！

「那女人……喜多村由紀就是鳥越她母親離家後，其再婚對象與前妻留下的女兒！」

「就是妳……」

「辛苦了，向坂。」

「什麼※小徵，居然和我的名字一樣，真是礙眼至極，我絕不原諒他。」（譯註：「徵」音同「曲紀」，都讀作YUKI。）

那女孩正露出連鬼看了都會嚇得退縮的可怕表情，不斷出手毆打四月小姐。而四月小姐則不停地大喊着：

從體育館到水穗大人的水池位在的後庭有好一段距離。當我喘呼呼地跑着，經過校舍正門的時候，剛好碰見另一個熟悉的人影跑了過來。

「妳丶妳們到底在做什麼——！」

「三谷同學，請你不要說！」

唔哇啊啊啊，水穗大人想必非常生氣吧。

在我因爲接連不斷的工作而正忙得像是機器人的時候，突然有人拍了我的肩膀。

「少羅嗦！我已經……」

「是那樣沒錯，不過……」

「妳以爲世界上有幾個人叫這個名字！我的叔母名字是幸惠，周圍的人都叫她※小幸，然後車站前那問CD店的店長名字也念做YUKI啊？更別提那部全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超有名動畫片，裏頭也有一隻叫做雪（YUKI）的羊啊！難道妳打算去找所有人的麻煩嗎!!」〈編注：幸也讀作YUKI；「超有名動晝片」指的是卡通《小天使》（或譯《阿爾卑斯山的少女海蒂》）。）

「你丶你先冷靜下來，三谷。需要我替你買瓶水來嗎？」

「妳丶妳這人簡直不可理喻！」

「良一？」

我連忙衝入兩者之間，打算將四月小姐拉開，遠離那位毫不留情地施暴的女孩。然而事情當然沒有那麼順利，我的右臉頰捱了一記拳頭，小腿也被對方踢了一腳，但我也顧不得那麼多了。我使力將對方以女孩子而言頗有力道的手拉起，好不容易阻止她繼續毆打四月小姐。

「對不起，我馬上去找他！馬上去叫他過來！」

「向坂，危險！」

「不，現在沒時間了……」

回頭一看，葛城小姐正站在我的身旁。但她身上穿的並非平常的水手服。而是那天兩人到銀座精心挑選，既優雅又具吸引力的單件式禮服，看起來極其豪華而出衆。

「我只要鳥越徵宏痛苦就好。」

「因爲我母親到現在都只用『小YUKI』稱呼那傢伙！」

「四月……』

「呃……那個，妳應該是想找我堂哥吧？沒錯吧？」

似乎有人正在中庭爭吵着。

「請你不要再繼續說下去！」

我應該和沒用神合體，然後向葛城小姐及鳥越做最後的告別纔對！

他手上居然看不到平常隨身攜帶的那個相機包，更別提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在沒人逼迫的情況下奔跑。

四月同學發出慘叫，然後朝我衝了過來。她似乎是和我剛纔一樣，打算挺身保護我。

「我說啊……」

今天應該是向坂水穗最後一天現身！

我忍不住脫口而出。

三谷將原本就細的雙眼眯得更細，毫不甘情地將事實一一道出。

「怎麼可能，我只針對鳥越徵宏一個人。」

由於突然冒出一個不熟悉的固有名詞，使我一時沒聽懂。四月小姐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朝三谷喊道：

「就是那個叫什麼AZAZEL樂團，只會唱一堆無聊歌的笨蛋。」

喜多村由紀撩着她一頭微卷的頭髮，稍稍嘆了口氣。由於她雖然嘴裏說傷腦筋，實際上卻一點也沒有被逼急的感覺，讓我有些害怕。

三谷大聲喊道。

當時她穿着看起來稱不上優雅的西裝外套，頭髮也綁成麻花辮，看起來屬於聰明但不顯眼的女孩子但現在站在我眼前，還不懷好意地笑着的女孩，看起來完全是另一個人。她的頭髮長度及背，還任其垂散着。滿是褶皺的襯衫胸口上看得見明顯的鼓起，乳溝也大方地暴露着，看起來沒有塗口紅或脣膏的嘴脣，就算在太陽低垂的薄暗中仍顯得紅潤。

「什麼？」

喜多村由紀的手中，正有一把銳利的刀子發着光芒。而刀尖正抵在四月小姐的喉嚨上。不幸中的大幸，四月小姐似乎沒有受傷，只是垂在左肩附近的頭髮被切了一大段。

「怎丶怎麼辦到的？」

原本和她約好要在今天的下午休息時間進行合體，然後請她喫各攤販的食物或點心的，我居然把這事忘得一乾二淨！

在我猶豫着不知該說什麼好的時候，喜多村由紀已經不笑了。她甩着短裙的裙襬，一直線朝我衝過來。

「我討厭那男人，愈看愈討厭。」

在我好不容易抵達現場時，發現了有一道熟悉的嬌小身影，還有另一位沒看過的便服女學生。

「向坂同學！」

「會丶會長，抱歉……這是小生的錯。我應該更早發現這件事情的……」

「呃——意思是說……」

喜多村由紀皺起眉頭，作出一副極爲厭惡的表情。

「喔……」

「她不是我們學校的學生！她是杉代南國中的喜多村！」

由於事出突然，使我反應不及。我的身體前傾，膝蓋也跪到地面上。我急忙伸手撐住，至少沒有讓自己丟臉地摔倒在地上，但我的手上感受到一股噁心的溼氣。

看到我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她本人還親切地說明。還真是……感謝妳的提醒。

「我母親名叫喜多村真佐子，她的舊姓是高倉。她在十年前與鳥越徵宏的父親離婚，然後在七年前與我父親再婚……換句話說，我算是鳥越的義妹。」

再婚對象。

不過就算如此，我還是轉不過來。姑且先不提別人的家務事，我很難相信跟前這位女生會是幾個小時前纔看過的那位國中生。

她的嘴脣動了起來。極爲緩慢地，而且每個音的律動都像是要刺向我的心臟。

「……不可以做那種事！」

「那丶那是怎麼回事？」

就連我詢問的聲音中，都幾乎要帶着顫抖。

在這個情形下，我應該能夠確定她是在說鈴木同學沒錯吧。不過我認爲他應該也有辯白的權利纔對啊！而且我覺得他的歌不但不無聊，甚至可說是有趣纔對！

我再度朝三谷手指的方向跑去。我衝出正門，一路繞到校舍後方。現在大部分的學生都已經集合在體育館了，四周顯得異常安靜。然而，卻有聽來一觸即發的幾道女聲不斷地自某處傳來。

原本一直掛在她臉上的奸笑，額外多了幾分暗沉。

如她所云，喜多村由紀的確是做了很簡單易懂的自白。

「沒錯。」

「叫鳥越徵宏過來。」

喜多村以平靜的語氣說道。

「我已經看膩你們這些人的臉了。我要見那傢伙……見見那位我母親口中的小徵。」

９

我先拜託三谷去叫鳥越過來。

然後絞盡腦汁，與喜多村由紀持續對峙着。同時我還絕望地感受到她的腳下，正有黑色的物體在擴大並蠢動着。

不，或許只要和水穗大人聯絡上，還有機會打目前的僵局。但我已經試着用口哨呼喚狐狸，卻怎麼也等不到它們的現身。畢竟這隻有一半的成功率啊。我反倒必須期盼那些黑彈愈長愈巨大，這樣一來搞不好氣急敗壞的沒用神就會從水池裏衝出來了。

然而，想要那麼做肯定必須讓喜多村由紀更加憤怒……那麼四月小姐的處境將會更危險……

聰明的勇者四月小姐並沒有吵鬧或哭泣，反而是一臉不甘地咬着嘴脣，還直瞪着抵在自己脖子上的小刀。

喜多村由紀似乎真的不想和鳥越之外的人說話。她頭上的長髮及腰際的裙襬都由風任意吹着，還擺出一副平靜得教人害怕的表情佇立在那裏。

然後……

「陽菜！」

久等的對象終於趕到了。

鳥越拋棄平時的貴公子形象，正喘呼呼地朝這裏跑來。

喜多村由紀的眼睛快速掃去，原本就碩大的雙眼睜得更開，彷佛是在緊盯着仇敵的身影。

她筆直的視線先是聚焦在鳥越身上，接着又逐一掃過在他身後的吉見丶葛城小姐丶三谷及生嵨小姐等學生會的成員們。

「雖然人數多了點，但似乎還算講信用嘛。」

喜多村由紀點着頭，一副像是在說：「你們很聽話，很好」的態度。因爲她剛纔已經多次警告過三谷，不準帶老師或保全人員丶當然也包括警察過來。

不過她那樣的囂張態度，似乎大大地刺激了鳥越原本就極短的導火線。

「妳這傢伙！居然一冒出來就拿我的熟人當作人質，妳好大的膽子！那女人……那個擅自跑掉的母親，現在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她就算死在路邊我也無所謂！」

鳥越的憤怒的語氣中帶着百分之一百二的認真。平常那副令人生厭的從容態度現在已經蕩然無存。

但是……

鳥越激憤着。

她的語氣極爲堅定，而且還說得理所當然。

「被丶被刺了？」

看起來完全喪失理智的她，居然朝着體育館衝去。

「請別光用年輕人的用語罵人好不好，很氣人耶！真是氣死我了！要知道都是因爲妳不在，四月小姐才被人刺傷了！」

眼前的景象，使我的心感到糾結。我感到自己的呼吸困難，手腳也發冷。所謂的心驚膽顫就是指現在這樣子嗎？

鳥越再度發出怒吼。

「小女孩的媽媽，總是隨身攜帶着一張照片。照片上有兩個小男孩，背面則寫着……『小雅與小徵』。」

有的人亂成一團，有的人則反而變得冷靜，學生會成員們各自展現出不同的反應。以我而言，也非常希望自己能留在原地陪着四月小姐。

「啊……」

「我哪知道！」

雖然人質看起來極爲鎮定，但鳥越反而快要哭了，而且連我也是。求求妳，四月小姐，別刺激對方。現在拿刀抵住妳的對象，真的很危險啊。她和生嵨小姐一樣……不，就某種層面而言比她更加危險啊！

「汝說那是什麼蠢話！還不都是因爲汝說要來接餘，餘才乖乖地待在水池癡等！餘那副癡情守候的模樣，簡直連沒有手機的昭和時代少女看了都甘拜下風啊！汝要知道，當時如果無法在大雨或大雪之中等候男朋友三個小時以上，可是無法當上少女漫畫的女主角啊──！」

「喝呀——！」

此時，原以爲已經昏倒過去的喜多村由紀，突然又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我衷心期望剛纔那一擊能讓她恢復正常。

喜多村由紀說着，還挑起手中的小刀。

看着因爲憤怒而顫抖的義兄，喜多村由紀的嘴脣稍稍一歪。

想必所有人毫無警戒，正在唱歌跳舞吧。要是在這種情況下，有一個手持染血刀刃且陷入慌亂狀態的少女衝進去，想必再樂觀的人也不會覺得那會平安收場。

她奮力抬起頭來，打算望着比自己稍微高一點的喜多村由紀的眼睛說話。

然而，所有人都無法動彈。

「沒用神，請問妳到底在幹什麼——！」

「你說『那女人』？」

喜多村由紀依舊緊抓着四月小姐今而且抵在她脖子上的銳利小刀仍不停反射出不祥的光芒。

「是我不好毀約了！我同妳道歉！請妳趕快出來處理妳的工作吧——！」

周圍響起好幾道慘叫聲。

——朝着利刃而去。

「她丶她到底是怎麼了？」

我急忙追在她後頭。雖然手肘附近還有點疼痛，但動起來還不成問題，比起這個更要緊的是，我有預感現在絕不能讓她跑掉，否則將會發生更嚴重的事情。

然而，我自己也很清楚，我並不能那麼做。

聽到義妹的下一句話，鳥越整個人呆住了。他端正的臉上完全失去了表情，然後又大大地睜着眼，一旁的我實在無法從那複雜的眼神當中一窺他的內心在想些什麼。

「不對，救護車先，先叫救護車啊!!」

「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有多痛苦……」

「我想妳弄錯了……我可是很不適合當人質的。」

「可能是類似trigger-happy的症狀吧。」

然後……

「呃丶嗚……啊啊啊啊啊！」

她正用力抓着白己的頭，還痛苦地大聲尖叫。

但四月小姐卻作出疑惑的表情。

「我說啊。」

吉見同學奮力調整呼吸，生嵨小姐也擺出戰鬥姿勢，手上甚至裝了指虎。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小女孩。她出生的時候親生母親就過世了，而父親總是非常忙碌，所以她每天都孤零零地一個人過。不過某一天，小女孩的家中突然來了一個新的媽媽。新媽媽既漂亮又溫柔，小女孩也很快就喜歡上她。」

但是……

「妳是鳥越醫院前那間雜貨店老闆的女兒，我已經查過妳和那傢伙的感情很好。」

「就來說個故事吧，哥哥？」

鳥越這樣的態度，似乎也激怒了喜多村由紀。

「妳幹嘛要去當什麼女主角！而且我又不是什麼男朋友！絕對沒可能！」

他明明擁有過人的英俊面容，又有顯赫的家世及聰明頭腦等精良裝備，更重要的是，他還和勇者四月大人是青梅竹馬……這個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應該是人生充滿羅曼史的男子，卻因爲母親而造成他不明白愛上別人的感覺是什麼。

她大大顫動的嘴脣並沒有吐出人話，從亂成一團還蓋到前面的頭髮中所窺出的雙眼，並沒有帶着任何人類的情感。

鳥越一把推開自己的義妹，然後抱起四月小姐。

「我知道喲……這女孩是你的青梅竹馬對吧？要是她的臉被我劃得亂七八糟，鐵定很可憐吧？她長得這麼可愛，要是那樣一定很可憐吧？」

由於事情太過突然，使我一時之間無法動彈。而身旁……

突然有一道聽來溫吞的聲音，劃破了現場緊張的空氣。由於那語氣實在太過柔和，一時之間甚至讓人搞不清楚是哪裏發出的。

如果被人拿這段心靈創傷當作武器攻擊，的確是極爲可憐的一件事情。雖然老實說我也曾想過這傢伙乾脆消失算了，但在這個狀況下還是讓人不得不同情他。

她的聲音愈來愈大，不但聲調中帶着歇斯底里，最後甚至還笑着。

鳥越的態度依舊強硬。

「與我何干！」

「別管那麼多了，快叫警察！打11O！」

接着就……

「嗯，是沒錯。我們的確是鄰居……不過感情恐怕稱不上好耶。」

不對，這傢伙不是隻有舌頭。

裏頭正在舉辦着後夜祭。

「陽菜，別再說了，拜託妳！」

因爲驚訝而帶來的沉默，取代了他的怒吼。這個平常舌頭比任何人都銳利的男子，現在卻因爲情溢乎詞而猶豫着。

她刻意反過刀刃，然後在四月小姐的臉頰及下巴上緩緩移動着。

然而……

而很不幸的，我的預感通常只有不好的會成真，每次都這樣。

１０

「已經十年了，整整十年！過去從來沒聯絡過的人，現在跑出來說是我的母親或我的妹妹，是要我怎麼樣？如果妳們在遠方過得幸福也就算了，聽說妳是讀杉代南國中是吧？那不就在隔壁學區！居然還敢待在那麼近的地方……」

在我的視線當中，喜多村由紀整個人都是黑色的，蠢動的黑暗已經爬上她的手腳及身體，逐漸侵蝕着她。這遠比昨天晚上的鈴木同學還嚴重。穢氣正以驚人的速度及壓力覆蓋在她全身，令人訝異她居然還有辦法站着。

「小徵對我的看法如何，那一點也不重要喔。因爲我已經決定，絕對不要成爲小徵的絆腳石……絕對不要！」

帶着光芒的神兵，朝受穢氣所染的少女砍去。中刀的喜多村由紀很快地就倒到地上，一動也不動。

喜多村由紀嗤之以鼻。

「還用汝說——！」

然而，喜多村由紀卻已經完全看不見自己原本的目標了。

沒想到說話的人居然是四月小姐。

「刺丶刺中的是鎖骨……沒問題沒問題，全在我的預料之中～……」

隨着一聲豪爽的回答，白色身影從天而降。頭上的銀髮翻動着，身上列包覆着一件紅色衣裳。她拎起手上的長刀，朝衝向她的喜多村由紀大力揮去。

「那是什麼？」

「沒想到居然會染了這麼重的穢氣啊！」

她以冰冷的聲音串起毫無感情的字句。

「那只是打比方啊，蠢材！自作多情真噁心！」

先是痛苦地哀嚎並掙扎着，接着她突然拔腿就跑。簡直像是被按下某種開關，雙腳變得不聽使喚了一樣。

「妳……！」

喜多村由紀的口中，傳出如同野獸般的叫聲。大喫一驚的鳥越，急忙用身體護住四月小姐。

「可是，小女孩的新媽媽卻不是真正的媽媽……她一直不願意成爲小女孩真正的媽媽，總是隻用『由紀妹妹』稱呼小女孩。你知道那是爲什麼嗎？」

我丶鳥越丶葛城小姐丶吉見同學丶生嵨小姐丶三谷……總而言之在場的人幾乎全都叫了。

我已經顧不得後果或面子了。我奮力地喊着，希望能找到目前唯一能平息這場災難的存在。

卻有一個人開始崩潰了，

「妳以爲這樣說就能騙得了我嗎？」

雖然正確來說應該是「故意讓自己被刺」，但現在沒有時間仔細說明這件事。

「嗚嗚嗚嗚……」

唯一沒叫的，就只有緊握着染血小刀且愣在原地的加害者，以及痛苦地倒在地上的被害者兩個人而已。

投身而出。

「陽菜！」

雖然還在噴着血，但四月小姐竟然還在笑。簡直就像是因爲鳥越緊抱着她的手丶以及極接近的臉龐，使她開心得不得了似的。

「太可恨了，我好氣！像你這種人愈痛苦愈好！所以我才一直等，等這個機會來臨，我已經等很久了！」

「媽媽心裏就只有小徵而已，永遠都只有你一個人！」

她就這樣毫不止歇地尖叫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或許是義兄的表情變化得太過劇烈，使得義妹也受了刺激。

「太慢了！妳未免也來得太慢了啊，水穗大人！」

在只有我看得見的世界裏——

「聽說人在使用武器的時候，會因爲過度亢奮而失去理智。」

彷佛是呼應了沒用神這句自言自語，喜多村由紀突然挺直身子，又開始跑了起來。

「喔，她還有幹勁啊？」

「請不要在那邊佩服對方，趕快想點辦法啊——！」

我一邊喊着一邊追上去。幸好她又改變了方向，朝校庭角落衝去。

「不丶不妙！要是被她翻牆跑到外面去，餘可就無法追上啦！」

「咦！』

「惠，看來現在只能使出老法子啦！」

「什麼——!?」

「反正汝本來就打算今晚變身不是嘛？」

「話丶話是那麼說沒錯……」

我偷偷回頭看了一眼，確定四下無人之後，才決定接受這個提案。老實說連續兩天鬧成這樣，我現在已經沒有體力了。既然變成向坂水穗的時候體力值會稍微提升，現在只能那麼做了。

「啊——真是啊！那就請妳快點來吧！快要跟丟人了——！」

「知道啦！把嘴巴閉緊，還是汝希望餘把舌頭伸進去？」

由於說什麼也想回避那種慘劇，我緊閉着眼睛及嘴巴，等待沒用神靠近過來。這種事情做幾次都讓人無法習慣哪！就不能想點別的合體法嗎？

咻。

我突然覺得身體某處像是被切成碎片法手腳上的重量都消失不見，原本刺痛的手肘也不痛了。先是感覺到自己整個人的輪廓像是融化在空氣中，接着就有一個似我非我的人物出現在原地。

那人的髮色比我稍淡，眼睛眼神也不同。由於面容過於端正，甚至讓人看不出到底是男是女。不過就只有衣服沒有變化，穿在那人身上變得鬆垮垮的。

「好啊，要上羅——！」

沒用神一邊吼着一邊拎起長刀，再次朝對方奔去。由於剛纔耽擱了一點時間，兩人的距離一直無法拉近，喜多村由紀已經準備攀上校庭西側的圍牆。那道昨天晚上讓我爬得氣喘如牛的垂直圍牆，一個國中女生居然輕易地就愈爬愈高，真是嚇死人了！

「休想得逞——！」

水穗大人懷中的喜多村小姐痛苦地呼喚着。

「彆強人所難，餘已經說過了，汝等整天只顧着吵架，纔會永遠都是※敵人的回合！而餘的生命值已經無限趨近於零啦。」（編注：出自《遊戲王》的回合制卡片遊戲，輪到攻擊方玩家時，劇中角色會說出「我的回合！」的臺詞；而當有一方的玩家生命值歸零時，該位玩家即敗北。）

「餘知道啦！」

那是更加沮柔丶更加溫暖的聲音。

「汝沒聽見嗎？她正在喊着『受夠了』之類的。」

「就是現在！」

很罕見地，沒用神表現出不知所措的態度。

她將原本緊閉的眼皮緩緩打開，碩大的雙眼望向天空。

黑暗深處，她稍稍動了一下。

在她緩慢地發出聲音的瞬間，我和水穗大人的眼前突然一亮。如同太陽突然升起一般，周圍的黑暗全都被一掃而盡，整個世界都變得明亮無比。

「嘖！她到底打算去哪裏？」

喜多村小姐瞪大了眼睛。原本身上可怕的殺氣已經消失，稚嫩的臉上只留下安心的表情。

「妳媽媽……因爲擔心妳和鳥越，所以纔到學園祭來。」

我抬頭仰望，發現遙遠的上方正在發光。

在烏漆抹黑的黑水當中，正有一道聲音如同散射般地四處迴盪着。

沒用神抱怨了幾句，接着就朝喜多村由紀的方向游去，並且拉住她隨着暗色水流飄動的手。

沒用神掛着凶神惡煞般的笑容，並且握好手中的長刀，緩緩地朝對方的方向靠近。

特大超黑彈如海嘯般登陸後，就把最靠近的喜多村由紀吞入，接着又如退潮般回到泳池。其速度之快讓人懷疑是不是僅有零點一秒。

那既不是喜多村小姐的哭聲法也不是我們的嘆息。

「用超簡單的方式說明，就是有人在餘的領域當中劃出屬於它白己的領土。」

水穗大人重重地嘆了口氣，接着開始環顧四周。在這個深不見底的水底中，有個物體若隱若現。那是一個穿着白裙及白衫的身影。仔細觀察，原來是把身體蜷曲在一起，彷佛像個胎兒的喜多村由紀。

喜多村小姐有點下引所措，稍稍縮着身子。

『那不是很嚴重嗎？』

變得搞不懂她到底想幹什麼的喜多村小姐，穿越了校庭中的樹木羣，不斷地朝前方衝去，接着便因爲碰到一塊由四角形水泥地圍成的池子而止步。

女性快步跑了過來，顧不得女兒身上渾身溼透，緊抱住她。

「汝很吵耶，餘當然有看到。什麼※阿咧阿咧的，你是某足球隊的球迷嗎？」（譯註：「那個」讀作「阿咧」。）

先是點點頭，接着沒用神就朝水面躍去。在那一瞬間……

「有什麼法子？還不都是因爲這女孩執意不肯離開這裏。」

「游泳池？蠢材，在水邊餘豈有輸的道理！」

我受夠了。

（……由……）

沒用神威武地揮動着武器，她帶着像是會發出「鏗鏗」音效似的驚人氣勢，一刀刀地砍在圍牆上。雖然此舉逼使喜多村由紀掉落到地面上，但她卻沒有停下，很快地又掉頭跑向另一個方向。

『水穗大人——！求求妳做點什麼吧！』

「水穗！」

『結果妳由己還不是一直※阿咧阿咧的？』（譯註：「奇怪」也讀作「阿咧」。）

她的表情丶她的模樣，就和剛纔鳥越抱着四月小姐的身影……十分相似。

而是往更上方，往水的另一頭看去，看向在這樣的黑暗中應該無法窺見的遠方。她……喜多村由紀開口回答：

沙——！

「當然很嚴重——要是被上頭知道了，餘可就要被減薪啦。」

「唔唔唔唔～」

就在她的刀尖即將觸及對方身體的時候。

『前面應該是游泳池吧。』

當聲音變得愈來愈清晰時，我剛開始還以爲那是四月小姐。因爲我就只認識這麼一位會把「小YUKI」這個名字念得如此溫柔而珍惜的人物。雖然每次聽到都讓我感覺心如刀割，但也無人能否認那聲音聽起來無比美麗……包括四月小姐本人。

無路可逃的喜多村小姐被逼到泳池的角落，然後站上第三泳道的跳水臺上。

「小由紀！」

「啊啊，不是那樣的。纔沒有汝說的那種事，大概吧。」

但是水面下的世界怎麼看都不對勁，這裏漆黑無比，簡直像是電視節日中常見的深海景象。

她明明沒有偷懶，而是使出全力想移動對方，但對方的身體卻絲毫不爲所動。

『水穗大人，那個！妳快看看那個丶那個那個！』

「汝就站在那裏別動！看餘一刀把汝淨化！」

「小由紀，對不起。妳要原諒媽媽……」

『到底有沒有啦！別鬧了，請妳快幫幫忙吧！那個被附身的是鳥越的義妹，而且四月小姐還被她刺傷了！如果不把她交給警方，事情是沒辦法收拾的！』

發出豪語之後，沒用神又提高了速度。

之後她沒有說話，就只是窩在母親懷中。而貴婦則邊哭邊抱着女兒——緊緊地抱着。

聽她這麼說，我開始集中聽力。

水穗大人猛力划水，朝喜多村小姐的身體衝去。她使力拉着喜多村小姐，然後快速朝水面浮去。僅僅幾秒鐘內就抵達水面，水花四濺地衝出來。

沒用神發出令人生厭的笑聲，終於把對方逼到死巷。

「唔，大事不妙，這裏已經變化成異界了。」

「奇——怪——？」

「媽媽……」

「奇怪？」

「因爲她愛着你們兩人，也擔心你們——就只是因爲這樣。」

那聽起來是一道女聲，而且語氣中帶着焦急。

「呼呼呼呼。」

無論怎麼推或怎麼拉，卻丶都丶不丶會丶動——？

『妳是說喜多村小姐白己？』

原來如此，她就是喜多村真佐子……鳥越徵宏的親生母親。然後，今天早上和高倉庸子她們一起來到學校的人。

沒用神一臉疑惑。

「都已經在對餘如此不利的狀況下，她還那麼堅持，就算是餘也無計可施啊。」

「媽……媽……」

然而……

請不要再理我了。

接着映入眼簾的，是好幾道明亮到像是從全校收集而來的燈光。除了以葛城小姐爲首的學生會成員們，還有一位沒有看過的貴婦正一臉擔心地注視着我們。她身上穿着象牙色的單件式洋裝，頭髮則高貴地扎着。而且，她美麗且優雅的臉龐還讓人覺得似曾相識。

但她的眼裏並沒有待在附近的我們的身影。

（……小……）

游泳池裏的水突然分成兩半，還有東西從裏頭蹦出來。那是一個黑到不行的黑彈，超黑彈，還是從沒看過的超巨大黑彈！

包圍我們的每一滴水滴，以及看起來又悶又暗，完全遮蔽着視線的黑彈固狀物，看起來都像是她本人，正在不停地述說着想要待在這裏，不希望任何人打擾的心情。周圍這一整片空間，正在傳遞她的哀嘆，不停震動着。

——不過……

『異界？』

葛城小姐以溫和的語氣說着：

『妳剛纔是不是說「奇怪」？妳是不是說了？意思是說妳根本就沒預料到會突然冒出那種龐然巨物對不對？』

我已經拚命找過到底自己是哪一點不好。

原本以爲深不見底的異界開始扭曲着，接着就變回平時常見的景象。水藍色的水泥底部，以及頭上的紅丶白線。明明現在應該已經過了傍晚丶幾乎要算是夜晚了，但周圍卻像是白天的水底一樣明亮。

『請丶請妳別說那種話，再想點法子嘛！』

「奇怪？」

就在我心想我們一人及一柱神都只能在這裏乾瞪眼，急到想哭的時候。

不論是懷疑媽媽還是自己，或是去憎恨根本沒見過的兄弟，我都已經厭倦了……

爲什麼媽媽就是不肯愛我。

聽起來像是一個小女孩正在小聲啜泣着。

拜託……

「這下子傷腦筋啦！」

這裏原本應該是公立高中內平凡無奇的游泳池，就算最深處也頂多只有一點五公尺左右。

背後傳來一聲帶着驚訝的喊叫。我原本想要回頭去看，但由於身體的操控權是在金魚神，並沒有辦法確認對方是誰，就只能朝漆黑的水裏沉去。

突然有一道光照了下來。

當我們在鬥嘴的時候，喜多村由紀的身體還在繼續往下沉。難道這個空問是沒有底的嗎！我纔不管它是什麼異界，就算再胡鬧也該有個限度吧！

由不論潛得多深都還能呼吸這點來看，她真不愧是水神。就算現在墮爲金魚的模樣，原本可是堂堂的龍神。

水穗大人使出最後的力氣，將她拖上泳池旁。明明完全合體之後我應該沒有視覺之外的感覺，我卻好像也感受到手上的重量。

（小……由……）

好像有一道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