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e-bye
《月光》 · 間宮夏生 · 1萬 字
每隔數分鐘,便有列車從高架橋上通過。這種時候,坐在白色護欄上的我便會感到一陣劇烈震動,同時,隧道內亦會充斥着震耳欲聾的聲響。
這座偏僻的高架橋,距離學校附近的住宅區有好一段距離。我刻意選擇這種即便在大白天也人煙稀少的場所,等待約定的時間到來。
我不想被任何人干擾。
在陽光無法照射到的高架橋下,水泥牆的灰色更加凸顯出灰暗而無機質的感覺。現在明明還是白天,卻讓人感到有些寒冷。
或許是因爲水泥牆的隔音效果吧,周圍的聲音顯得異常遙遠。如果沉住氣靜止不動,彷彿會誤以爲這裏是某座遠離塵囂的隔離設施。
正因如此,直到那個男人走到我的身旁爲止,我都未能察覺到他的存在。
在光與影的邊界上,有一名身材高䠷而纖瘦的男子。叼着煙,露出桀傲不遜的笑容。
「嗨!你竟然會主動找我出來,真是天要下紅雨啦。」
男子的聲音迴盪在由水泥牆所構築的空間之中。
「難不成,你想起了什麼跟葉子美眉有關的重大事項了嗎?」
被他以指尖彈出去的香菸,在空中描繪出一道拋物線後,墜落在柏油路上。
「是說──」他扭了扭脖子,關節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
「──你今天刻意跟我約在這種人煙稀少的地方見面,是想跟我決鬥嗎?」
他以焦糖色的皮鞋踩熄掉在地上的香菸。
「像我這樣對體力沒有自信的人,決鬥是最不可能的選擇吶──」我搖搖頭說道。
「──我只是想把跟你之間的事情做個了斷而已。」
我緩緩起身,筆直地望着站在幾公尺外的這名男子。
「結束這一切吧。」
我笑着說道。
「這是我想說的話纔對!」
「不,這理所當然。」虎南爽快地認同。不過,這只是他爲接下來的話題鋪路的行爲。
虎南以一種近似於恍惚的怪異眼神凝視着虛空。
「雖然這不是什麼主張,不過,我可以先請教你一個問題嗎?」
「不對嗎?」
憑着從常理的軌道上脫離的感性面,很難在這個社會上順利生存。所以,他平常纔會裝出一副輕浮的樣子,以便順應這個社會吧。
「相信自己的直覺,並將其貫徹到底。我就是這樣,才能夠留下讓人矚目的成果。而正因有這樣的成果,所以大家纔不得不默許我的行爲。」
說得誇張一點,戴着小丑面具的瘋狂分子──正是名爲虎南的這名男子。
「是的,我的想法完全沒改變。」
「怎麼可能呢。」
「……或許是因爲我生性別扭吧,而且也有些喜歡和人講道理。所以,對於自己無法接受的事情,我不會輕易點頭。」
「……哎呀,真是敗給你了。你的理論完全正確,讓我找不到話來反駁。」
一瞬間,我強烈意識到殺人配方的存在。
昏暗的空間中出現一抹小小的亮光。虎南拿起一個看起來很廉價的藍色透明打火機,點燃了嘴邊的香菸。
虎南露出苦笑。煙霧從他的嘴角緩緩飄出。
「另外──還有一個會讓你如此擁護葉子美眉的理由。」
「真的很失禮耶。就算是我,在遇到這種問題時,也會半開玩笑地向周遭的人回以『爲了守護日本的和平,我今天也會挺身而戰!』這種答案呢。」
原本便舌粲蓮花的虎南,臉不紅氣不喘地以獨特的抑揚頓挫說出這一連串的話。一瞬間將這個場所的氛圍化爲自己的所有物。
「我的確能接受你的說法。你讓我發現,原來也有這麼有趣的想法;原來從事刑警這個工作的人,都是這樣依據層層理論來進行推理。真的讓人很感興趣。不過,也僅只是如此而已。從結論而言,我並沒有因爲聽了你的推理,而開始懷疑月森。」
他臉上突然浮現極爲認真的神情。
「刑警這份工作,就是我生存的意義。」
虎南的嘴角露出開心的笑容。
至少,假使虎南從月森母親這個案子中抽身,也不需要負任何責任。因爲警方已經將這起事件視爲自殺事故了,如果虎南從此不再幹涉,應該也不會產生任何問題纔是。打從一開始,要不要追查這起事件的選擇權,便握在虎南個人的手裏。我想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我露出微笑,同時發現虎南在一瞬間明顯不悅地皺起眉頭。
「──因爲這是我所選擇的生存方式啊。」
「已經夠了吧?你應該還有其他事情要做纔對。所以,就讓這一切結束吧。」
「或許吧。因爲我跟你一樣──都是不正經的人類啊。」
他以充滿自信的表情如此主張。
「那麼,你知道我爲什麼很優秀嗎?」
「我想也是。我很清楚你是這種類型的人。」
「哦?你同意了?認同我之前的判斷了是嗎?」
如此斷定之後,虎南看似很滿足地吸了一口煙,再大大吐出來。
「因爲我從事着能夠考驗想像力的工作啊。」
「嗯,的確是很亂來呢。不過,這個世界本是如此吧?無論正確與否,能夠被採納的永遠是強者的意見。」
隨後,虎南響亮的聲音迴盪在整個隧道中。
「哦~這還真是奇特的感想吶。」
「請說請說。別說一個了,你要問幾個問題都行。」虎南以一派輕鬆的表情點點頭。
待虎南說完,我忍不住用鼻子哼笑了一聲。
「所以啦,雖然對你有些抱歉,不過我還是決定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因爲我很優秀!」
虎南大大吐出一口煙。
「那麼,接下來就換我出擊啦。」說着,虎南以腳跟踩熄扔在地上的香菸。
虎南露出「奸笑」。
看見虎南微微不懷好意的笑容,我更加確定了。如月森所言,我們似乎真的很像。
「月森葉子並沒有殺害任何人……因爲你手上握有足以讓自己如此斷言的證據。」
「你又來啦,這是開玩笑的吧?當初你聽了我的說明,不也說了好幾次『原來如此』表示同意嗎?」
「就算我跟你說明了那麼多?」
「也就是說呢!直覺很準,又是位優秀刑警的虎南大人,現在覺得這起事件很可疑!就算一個就讀高中的小鬼想要爲此爭辯什麼,也完全不會影響到我!」
看着露出一臉無奈表情的我,虎南乾笑了幾聲。
「真可惜。」
虎南以有些遺憾的語氣回應之後,若無其事地再次向故作鎮靜的我開口問道:
「我這麼說或許有點自以爲是啦。不過,身爲刑警的我都出面調查了,就算你跟着表示一些懷疑葉子美眉的想法,也很正常吧?『既然連警察都開始起疑,說不定真的事有蹊蹺』、『話說回來,她的確有幾個令人存疑之處』等等的,至少也應該會贊同我一部分的意見,而不會如此果斷地否決。身爲過去曾經接觸過各種事件的刑警,我是這麼想的。你怎麼說?」
真的是個很多話的男人。我並非感到無言,反而是對他肅然起敬。到目前爲止,究竟有沒有人能夠在被虎南盯上之後,還能夠維持緘默呢?
我不自覺地嚥了咽口水,掌心也開始出汗。
他以指頭敲敲自己的太陽穴附近。
「既然是你主動找我出來的,我就先聽聽你的主張吧。」
「我早就知道啦。」這次換成虎南哼笑了一聲。
「你爲何要這樣袒護葉子美眉?」
「不是。我的意思是,自己的主張從一開始就未曾改變過。」
面對瞪着我瞧的虎南,我隨即搖了搖頭。
虎南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人能夠正確地理解自己,是一件值得開心的事情。因爲這代表對方對你深感興趣。再說,如果是像虎南這般優秀的人對自己有興趣,就更不會讓人感到不快。
我確信虎南並未掌握到確實的證據。也就是說,虎南尚未發現「殺人配方」的存在。在沒有殺人配方的情況下,想要繼續懷疑月森是不可能的。
「這也太亂來了吧……」
「繼續花時間在這種毫無進展的事情上,對我們兩人來說,都沒有半點益處。如果你願意回想起自己原本應盡的職務,我便也能毫無牽掛地回到平穩的學生生活了。」
「儘管如此……我還是能做這些所謂譁衆取寵的行爲。你知道是爲什麼嗎?」
隨後,虎南以手指輕撫下顎,眯起雙眼,似乎對我的這個發問深感興趣。
「刑警這種職業,一年到頭都在爲工作奔波,要是走錯一步,很有可能會爲此葬送自己的性命。而且因爲警察隸屬公務員的一種,所以月薪也很低,卻老被人罵是浪費人民稅金的存在。我會選擇這種任誰都覺得划不來的工作,只爲了能夠就近看到人類喜怒哀樂的各種表現。」
虎南露出苦笑的表情,從外套口袋中取出香菸叼在嘴裏。
「親眼目睹人們卸下虛僞面具的那一瞬間,讓我有種至高無上的快感,彷彿是窺探到人的本性那樣。人們所呈現出來的赤裸裸的感情,遠比任何言語來得能夠證明真相。」
再次看到虎南的「奸笑」後,我突然覺得,這樣的笑容,或許正代表了這個人的本性。
「不過,彆扭歸彆扭,但你絕非是笨蛋,也不是個沒常識的人。所以,我才無法理解你如此坦然看待這件事的態度。依你的性格,葉子美眉表現得愈是完美,應該愈讓你想找出缺點,不是嗎?至少在我的認知中,名爲野野宮的這名少年,只會相信自己所親眼目睹的事物。」
「那麼,你有其他的主張嗎?」虎南再次將兩手交叉在胸前。
被他的氣勢所壓倒的我,只能勉強擠出這句話。
「說老實話,課長跟局長,總之就是上面那些掌權的大人物啊,老是叫我應該更認真工作,不要淨是做些我行我素的事情,囉唆得要命呢。不過我的同事們倒是已經習以爲常,早就放棄勸我囉!」
浮現在他臉上的,是以往那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也就是說呢,我認爲,你會全盤站在葉子美眉這邊,是因爲對她抱有特別的感情。愛着葉子美眉的你,無論真相爲何,都毫不在意。『就算必須與全世界爲敵,我也會相信她!』這樣。愛的力量真偉大吶。喂喂,別這樣瞪我嘛。我不是在笑你啦。其實我還挺喜歡這種情節呢。不,應該說超愛的啊。」
虎南面無表情地盯着我看。
「你的想像力真的很豐富呢。」
「如果內心沒有抱持什麼特別想法,你應該不可能如此相信她的清白吧?」
當我回過神來時,虎南已經走到了我的面前。
「另外,你以前也說過,『儘管是這麼小的城市,卻還是每天都會發生大大小小的事件』。身爲替人民服務的『公僕』,如果老是將注意力放在我跟月森身上,恐怕說不過去吧?如果你執意這麼做,那麼,就算被輿論批評爲浪費人民稅金的存在,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了。」
「你這樣笑我也太過分了吧,野野宮?因爲你很認真的問我,所以我才很認真地回答你啊。反正你一定認爲我是個危險的傢伙吧?」
「從結論來說呢!不管誰說了什麼、不管本人承不承認,我就是認爲月森母親是遭人殺害身亡的!是月森葉子殺害了自己的母親!」
「那些全都只是你的推測罷了。說得明白點,就是毫無證據可言的妄想。」
於是,眼前這名男子也高興地露出眯着眼睛的笑容。
「我並沒有袒護她的意思。一般人都不會這麼想吧?有人會判斷自己的同班同學是殺人兇手嗎?我這種難以相信、不願意相信的反應,難道很奇怪嗎?」
然而,倘若對方能夠精確掌握自己的個性到這種地步,反而會讓人有種渾身不舒服的感覺。彷彿自己的全身上下都被對方舔遍似地,讓人起雞皮疙瘩。
虎南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反彈回來,變成沉重的鉛塊向我襲來。我陷入一種彷彿被許多人衝撞後搖搖欲墜的感覺。
當虎南臉上露出「奸笑」的表情時,一定代表着現在正是能夠一窺他無法完全隱藏的瘋狂面目的瞬間。
「第一次看見你時我就知道了。」
還有另外一點。
「事到如今,我沒有什麼好主張的。」
「就像你說的,警方那邊應該也把月森母親這件事當成一場自殺事故來處理吧?也就是說,只有你一個人對這件事存疑對吧?我雖然不清楚你是多麼優秀的刑警,也不知道警察到底擁有多少權限,不過,這似乎算是有些譁衆取寵的行爲吧?」
「你爲什麼會成爲刑警?」
我能夠做出如此強勢的發言,其實是有理由的。
虎南露出笑容。他看起來真的很開心的樣子。
逐漸接近的腳步聲,讓我感到一股胃部被勒緊的沉重壓力。
「因爲我的直覺很準。」
他將雙手插進長褲的口袋中,開口問道:
「不。應該說,這種不正經的答案很像你會說的話,讓我安心多了。」
對於沒有任何反應的虎南,我更進一步地往下說道:
「這麼說有點失禮,不過,我不認爲你是那種會憑藉正義感來行動的類型。」
虎南以緩慢的步伐四平八穩地向我走近。每當他修長的腳踏出一步,踩在地上的皮鞋便發出空洞而尖銳的聲響。
虎南懷疑地挑起一邊眉毛。
虎南將兩手在胸前交叉,微微傾着身子。
「還有啊,我從一開始就很在意了──你左邊胸口的口袋裏藏了什麼?」
我反射性地以右手揪住自己的左胸口。
同時,虎南的雙手也有所行動。
他彷彿拔刀般從口袋中迅速抽出自己的雙手,當我回過神來時,虎南的雙手已經揪住我的胸襟。他朝我的方向踏了一大步之後,我的眼前頓時一片天旋地轉。
隨後,背部傳來一陣強烈的衝擊。這股衝擊又化爲痛楚而傳遍全身,讓我忍不住從喉嚨深處發出一陣低沉的悲鳴。我的意識陷入一片慘白,身體也無法動彈。明明十分痛苦,卻因爲無法呼吸,連呻吟聲都發不出來。
這一連串變化都在眨眼之間發生,讓我完全來不及理解虎南對我做了什麼。
隨後,我才察覺到,他或許是用了類似柔道中的掃腰技,將我摔在柏油路面上吧。
「因爲我是女性主義者,所以不會對女孩子做出什麼粗魯的舉動;不過,面對男孩子,我可就完全不會客氣啦。」
虎南懶洋洋地說着,一邊跨坐到我的身上。
「……你……你以爲這麼做沒有關係嗎?」
我強忍着呼吸困難的痛苦,勉強擠出抗議聲,並怒視着虎南。
「沒關係、沒關係,只要不被發現就好啦。」
虎南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樣子。
「那麼,就請你把藏在制服內側口袋裏的東西交出來吧。」
我以雙手緊緊揪住自己的領口。
「哎呀呀,看你抵抗成這樣,那東西應該如我所想,是和葉子美眉有關的物品吧?」
我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當虎南直視我的雙眼時,我一瞬間迴避了他的視線。
「哈!猜對了?我的直覺果然很準呢!這下子真是愈來愈有趣啦!」
虎南笑道,雙眼發出危險的光芒。
虎南握住我揪着領口的雙手,打算強行將其分開。而我也使盡渾身力氣奮力抵抗。
那麼,對這個男人而言,他的終點是什麼?這便是我在思考之後所導出的結論。
如果是像我這樣對於花言巧語完全不在行的男生,這或許是嘗一口之後馬上就想吐出來的駭人料理吧。
我將所有的力氣集中在自己的指尖。
首先,以我絕對不可能寫出來的內容讓虎南大喫一驚。隨後,再以這個意外性來削減他的銳氣。這就是我的目的。
說着,虎南大概是無法忍受了吧,再次當場大聲地爆笑出來。
此時,地面傳來細微震動。躺在地上的我,透過自己的背感覺到列車逐漸接近這裏。
我的雙手輕而易舉地被虎南所撥開。很遺憾的,內心有所動搖的我,早已沒有能夠抵抗虎南的力氣。
在假設我們兩個極爲相似的情況下,想要理解這個男人行動的動機並不會太難。然而,面對擅長言語的虎南,想要說服他抽身,我恐怕完全沒有勝算。實際上,在我一開始嘗試說服他時,便完全敗給了他的那股魄力。
虎南站了起來,同時筆直將手臂伸向我。在我握住他的手之後──
在確信自己和虎南是很相似的存在時,我便有自己會跟他做個了斷的預感。
面對從上方淒厲地盯着我看的虎南,我露出從容而別有意涵的笑容說道:
好不容易笑夠的虎南,此時露出嚴肅的神情開口問道:
「在我笑出來的一瞬間,就已經輸給你了吶。剛剛都笑成那樣了,也不能說自己一點都不開心啊。」
「現在的你──看起來極爲開心呢。」
「……果然是這樣嗎──」
「……不……不會吧?」

虎南靈巧地用單手將我的制服鈕釦一一解開,並伸入制服內側的口袋中。
「……什麼意思?」
從結果來看,如果沒有這樣全力豁出去,一定無法讓這個名爲虎南的男人打退堂鼓吧。
「我怎麼可能從這種不上不下的狀態中抽身呢?」
──「戀愛配方」。
通過高架橋的列車所造成的震動,讓我全身跟着顫動不已。不,這或許是我的身體在發抖也說不定。
「大哥哥我啊,也曾經和你一樣是高中生。別看我這樣,其實我以前還挺調皮的吶。」
「纔剛開始寫幾分鐘,就覺得活着是很痛苦的事情了。」這是實際體驗者的說法。
眼前的男人不帶感情地說道。我下意識地再嚥了一次口水。
虎南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沒頭沒腦地開始聊起自己的過去。
「是啊。這樣想想,我或許也是隻是個普通的上班族吧。」
如果有人絞盡自己的腦汁,用自己的手握着筆,花上一整晚的時間來寫這份危險的東西,那麼恐怕連生命安全都無法保障。即使能夠存活下來,必定也會在心中留下直到死亡纔會消失的嚴重創傷。
「因爲啊──慘叫聲會被列車的噪音蓋過。」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唉,好痛苦……唉唷,我會死……我要笑死了……啊,好久沒有笑成這樣了。看來,這陣子大概只要一想起這件事,就會忍不住笑出來了吧。」
他的笑聲在隧道內部迴響着。笑聲從四面八方無情地灑落在我身上。我感受到一種彷彿被許多人同時取笑的恥辱。
「你應該已經很滿足了不是?」
「不知道。」我冷冷地別過頭去。
「在上面那些大老的眼中,葉子美眉這件案子只是個連新聞都上不了的小事件而已呢。並不只有警方是如此,組織這種存在,原本就不傾向將金錢、時間或人力耗費在瑣碎的事情上。即便真的解決事情了,也無法引起太多話題,所以實質效益並不大。」
虎南將兩手撐在我的頭部兩側,整個人壓上我的身體。原本便顯得昏暗的視野,現在又添上一抹黯淡。
「因爲在看到筆跡的瞬間,讓我有種『這是男性寫的字體』的感覺,所以猜想着該不會是你寫的吧?不過,這內容實在是跟你給人的感覺結合不起來啊。這是你寫的啊……你是以什麼樣的表情寫這個東西的?該不會是一如往常地頂着一張撲克臉寫出來的吧?」
虎南發出彷彿飛機升空般的鬨然笑聲。
我很自然地說出表達謝意的話。看樣子,我似乎放心了下來。
虎南的話中還是不時夾雜着笑聲。
或許是因爲我一直維持着撲克臉吧,虎南的眼角突然泛淚,很痛苦似地抱着肚子開始發抖。隨後,他發出「呵呵呵」的聲音,彷彿像是在跑道上奔走般微微搖晃着身體,接着──
虎南感觸良多地點點頭。
在周遭因爆炸聲而消失的其他聲音逐漸恢復時──
當他將手抽出來時,指縫間夾了一張折成小小的紙片。
虎南說着,一把將我拉起。
我的眉心傳來一股金屬的冰冷觸感。
「……是紙片啊。裏頭到底寫着什麼呢?」
「如果時間抓得準,說不定連槍聲都不會被別人聽到呢。」
「還真是個講求務實的世界呢。」我也效法虎南拍掉自己制服上的灰塵。
隨後虎南直截了當地這麼說道。說他選擇成爲刑警,是爲了享受觀察人類百態的樂趣。
「……十分感謝你。」
「不過,那是你身爲一名刑警的意見吧?」
我摸不清虎南這番話的用意。正因如此,更讓人覺得汗毛直豎。
在虎南說出答案的同時,一陣彷彿打破了厚重的空氣牆般的爆炸聲響起,將周遭所有的聲音抹煞掉。
「……唉,我真是服了你啦!」
我錯愕的聲音理所當然也消失在巨大的爆炸聲中。
「如果你能這麼做,那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我保持沉默。
理論上,我很清楚這一點。
在「戀愛配方」的內容中,洋洋灑灑地列出了追求心儀女性時所說的臺詞和各種方式。手寫的字裏行間中,充斥着能夠和淋上一堆楓糖漿的鬆餅並駕齊驅的甜膩語句。
「──照你的反應看來,這應該是你寫的吧?」
「然後呢?你想用這個叫我收手嗎?」
他以十分認真的神情閱讀着紙片的內容。
簡單說來,對虎南而言,月森是否真的殺害了自己的母親,其實從一開始就不是什麼重要問題。「查明真相」雖然也包括在觀察人類百態的過程中,但那不見得是虎南個人的終點。
「我想跟你確認一件事……這份『配方』是誰寫的?」
我剛纔的激烈抵抗並非出自於演技。可以的話,我希望能讓戀愛配方維持它最終王牌的狀態;不,甚至想要就此將這個最終手段埋葬在黑暗之中。
我的瀏海緊貼在額頭,心跳急遽加快,呼吸也變得十分急促。這個和理性背道而馳的身體,緊張得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不過說實話,我也差不多該收手了。」虎南說着,輕輕拍掉附着在西裝上的灰塵。
我以混亂不堪的思考迴路呆然地凝視着眼前的光景。
虎南以手指將手中的槍轉了一圈後,收進藏在外套下的皮製槍套中。
判斷我已經完全放棄抵抗的虎南,將槍口從我的眉心移開,拿着槍以雙手將紙片攤開。
「喂喂,你還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啊?」
沒有勝算的我,於是便準備「戀愛配方」來作爲自己的王牌。
「OK~我就如你所願地收手吧。」
虎南亮在我眼前的那張紙片上,寫着這樣的標題──
虎南臉上露出疑惑的表情。所以,我微笑着回答:
……這未免也太誇張了。即便虎南是個再瘋狂的人物,也不至於扣下扳機。這種行爲,充其量是爲了嚇唬我而做出的無趣表演罷了。
虎南做出了確信的發言。
「來,把手拿開吧。」
我因被虎南壓着而無法起身,在他檢視紙片內容時,只好呆然地望着上方毫無特別之處的水泥牆。
「然後呢,當一羣調皮的傢伙想要以拳頭來加深彼此的友情時,剛好都會選擇在這種沒什麼人經過的高架橋下進行。所以剛剛一見面時,我纔會問你是不是打算跟我決鬥。」
虎南將紙片的內容攤在我眼前。
我寫下戀愛配方最大的理由,便在於它所帶來的意外性。
他沒有否定自己並非基於正義感纔會選擇刑警一職的說法。
「哎呀,這個反差實在是太大了,讓我嚇了一大跳吶。真是個嶄新的發現啊。沒想到啊,野野宮你呢,竟然會寫出這種連沉浸在戀愛中的少女都會大喫一驚的甜蜜文章……」
已經無須再多說什麼了。虎南彷彿就像個到遊樂園玩耍的孩子般,雙眼發出燦爛的光輝。在我看來,虎南整個人幾乎是開心到想要大叫出來的程度。
虎南伸得筆直的手上,握着一把黑色的東西。這個堅硬的黑色物體有着管狀的前端,而且正對着我的眉心。
時間趕快過去吧──我在心中不停祈禱着。
「你知道我們爲什麼會選擇高架橋下嗎?」
虎南以手指抵着下巴陷入思考,似乎是在細細咀嚼我所說的話。
「很好,真是個乖孩子。」
虎南有點困擾似地搔了搔頭,淡淡說了一句「呼,真沒辦法啊」。
「因爲這樣,所以就算大家都默許我的行爲,我也不能一天到晚只爲了小事情而東奔西跑。畢竟我很優秀啊,所以老是會被抓去調查比較大的案子呢。」
語畢,他若無其事地將手上的戀愛配方折起來,放進胸前的口袋裏。
「你怎麼隨便把它放進自己的口袋啊?」
我慌張地制止他。
「嗯?因爲這是『我的』東西啊。」
「是『我的』纔對。請你還給我。」
「不要咧。」
「就算你拿着這種東西,也沒有什麼意義吧?」
「這可是我今天挖到的寶物呢,是我跟你之間無可取代的回憶。我會經常攤開這份配方來想念你。緬懷這段與你在一起的美好過往。」
「騙人,你只是想笑我而已吧?」
「啊,被你發現啦?」
虎南一如往常,完全沒有露出半點反省的態度。我也只能嘆口氣。
「這點代價很便宜吧?憑着一張紙就能夠讓我收手,這可是史無前例的特別待遇喔。」
「這並非物質方面的問題,而是我的精神上的問題纔對。」
「噢,包括這一點在內,我的意思是,因爲你是個男孩子,就算受點小傷,應該也要咬牙撐過去啊。」
虎南露出壞人般的笑容,將嘴裏的香菸點燃。
「……其實我啊,有時也覺得自己這種個性很麻煩,不過,人畢竟無法輕易地改變自己的興趣或主張吧?」
面對如此自嘲的虎南,我點了點頭。
「雖然大家都說可以選擇自己想要的生存方式,但我看來,這只是個美麗的誤解罷了。因爲我只能選擇現在的生存方式。如果要我再去選擇其他的生存方式,不就是要我捨棄掉現在的自己嗎?我並不討厭自己現在的樣子呢。既然如此,也只能按照現在的生存方式走下去囉。」
語畢,虎南露出了跟本人極爲相稱的奸詐笑容。
面對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我頓時語塞。
在聲音消弭的這段時間中,虎南彷彿坐在自家沙發上休息似的,悠然地吞雲吐霧;我則像是享受熬夜看書的樂趣般,靜靜地眺望着遠方的藍天。
然而,我無法接受讓殺人配方在他人眼前曝光的狀況。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
「是啊。雖然我不知道對方會不會中意你,不過我想,你應該會很喜歡她。」
真受不了,名爲虎南的這個男人,直到最後一刻都是個不正經的傢伙。比我直到目前爲止的人生中所遇過的任何一個人都要來得不入流。這麼胡來的人應該很少見吧?或許,我日後不會再有機會遇見這樣的人了。
「你說誰已經滿足啦?話說在前頭,我可是完全都還沒滿足喔!我還想跟你和葉子美眉多玩一下呢!」
虎南丟下在原地目瞪口呆的我,消失在太陽光之下。
「噢,那就務必請你介紹一下了。」
「…………咦?」
「祝你好運囉,野野宮。雖然和你相處的時間並不長,不過真的是一段開心的時光呢。」
雖然我試着努力說服自己,但全身還是不由自主地竄起雞皮疙瘩。
「……拜什麼拜啊。」
我舉起一隻手,轉身走向和虎南相反的那個出入口。
下一刻,虎南迴過頭來,靈活地對我眨了眨眼睛。
「你這個人真的是……」看到虎南像個捨不得暑假結束的少年般大聲喊叫,我也忍不住放聲笑了出來。
「『還算不賴』而已?你這個人啊……」說着,虎南搖晃着肩膀,朝隧道的出口走去。我在原地目送着向我揮揮手的虎南的背影離去。
「那麼,拜啦!」
最初傳進耳畔的是虎南的聲音。
「再見啦。」
「有機會的話。」
「……啊,最後讓我訂正一件事情。」
「是的。」
列車行經高架橋後,整個隧道又開始震動,周遭的聲音也隨即消失在這陣巨響之中。
「──你想守護的到底是什麼?」
在走出隧道的一瞬間,我的腦海中只剩下她一個人。
「嗯。」
所以,和虎南道別這件事分外地讓我感到惋惜。
最後,列車帶着轟然作響的噪音駛離。
腳步聲在隧道的出入口附近靜止。
「真是無聊。」我搖了搖頭。
他豎起手指一揮。
「是?」
隨後,虎南以他結實的手掌粗魯地搓揉起我的頭髮。
「哦~感覺我跟她應該會很合得來呢。」
「抱歉,忘了這個問題吧。如果用你的說法表達,開口詢問這種事情的行爲,的確有點『不上道』呢。」
這一定是隻有那個男人才會開的糟糕玩笑。他一定是在調侃我而已。
「對了,有件事我忘了說──」
「我也……覺得那些日子還算不賴。」
雖然不是永別,不過我們至少有好一陣子不會再見面了吧?即使住在同一個城市中,但我們也鮮少有機會遇見彼此。我們走在不同的道路上,這次只是兩條道路剛好交會罷了。這就是年齡和立場都完全不同的虎南與我之間的關係。
「話說回來啊……」
虎南朝着柏油路面吐出一口煙。
「她是女的?」
「我啊,其實是個男女通喫的人喔!」
虎南已經表示他願意「收手」。他並不是那種會毀約的人才對。
「我認識的某個人也和你說過同樣的話呢。她認爲這個世界的一切都不值得依靠,所以只打算按照自己所訂下的規則來度過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