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 the cafe
《月光》 · 間宮夏生 · 9847 字
在毫無前兆的情況下,月森葉子來到我的座位旁,露出彷彿從樹木的枝丫間灑落的陽光般的溫和表情,以徐風般宜人的語氣開口道:
「野野宮同學,我們一起回去吧。」
月森的這句話,讓放學後嘈雜的教室中的時間就好像靜止了一般。至少,我的思考因此而停止了。
所有的同學都停下動作而注視着我們倆。首先讓靜止的時間再次動起來的人,是宇佐美。
「……咦?葉子同學?妳要跟野野宮一起回去嗎?爲什麼?怎麼會?」
宇佐美活像是從古老的時鐘裏彈出來的機械人偶般慌張。
「我想去野野宮同學打工的咖啡店坐坐,聽說店裏的氣氛很好呢。最近要忙的事太多,讓我有些疲倦,所以打算去咖啡店輕鬆地喝上一杯茶。是『我』這麼拜託野野宮同學的。」
月森似乎是在充分了解到我們會受到全班同學矚目的情況下,才如此回答。
「是這樣嗎,野野宮?」
不難想像,我已經成爲全班矛頭所指的對象。
「對啊。」
所以,我勉強忍住不悅的表情回答道。
「我看我也一起去好了……」
聽到宇佐美接下來的喃喃自語,我簡直感到一陣暈眩。光是月森就已經夠麻煩了,要是連宇佐美也來,我不可能應付得了。
「妳不是有社團活動嗎?」
宇佐美是排球社的成員。她有着不符合嬌小身形的驚人腕力,能夠擊出連男人都甘拜下風的殺球。以前上體育課時,我親眼見證到宇佐美殺球的威力。那時的我,真是打從心裏慶幸自己和她同隊。
「那……那我翹社團!」
「別翹啦,妳之前不是說自己再差一點就能晉升正式球員了嗎?在這麼重要的關頭,怎麼能不出席社團活動呢?」
宇佐美皺起眉頭,雙脣抿成一直線,同時還發出「唔唔唔」的聲音。
「我們改天再一起去吧。今天就由先我來探路,替妳記下咖啡店的地點,這樣好嗎?」
月森的聲音聽起來很開心。
「我又沒問妳這個。」
「因爲這種私人原因就要求調動,真不好意思。不過,其實我的同學來店裏了。」
不知是羨慕或嫉妒,我感覺回家路上的其他學生所投來的視線,似乎格外強烈。在我獨自騎着腳踏車時,從未曾如此吸引周圍目光,所以,這種現象是因誰而起,答案恐怕很明顯了。
「嗯,這纔像你啊。」
「聽說的。」
雖然我有在打工是衆所皆知,但我不記得自己有跟學校裏的任何人提起咖啡店的事情。
「如果是男生,我就代替你去外場吧。不過前提是對方必須是我喜歡的類型喔!」
她到底在想什麼?
「謝謝你。」
到最後,我還是接受了月森的提議。理由很單純,因爲我對她有興趣。
看到我出現,其他打工的同伴也投以「嗨」的招呼語。
「所以我才特別留心,避免把事情鬧大不是?」
「妳到底想做什麼?」
月森沒有一點氣餒的神情,看起來反而心情更好了。我原本打算用來撇清關係的發言,反而更增添了她的好感。
「少騙人了。」
我在員工休息室中換上男生制服。套上窄身的黑色休閒褲之後,穿上白色襯衫,扣上黑色背心的鈕釦,雙腳再套上表面有着雕花的黑白雙色皮鞋,最後在腰間繫上長圍裙就完成了。我對着鏡子稍微整理儀容後,便進入廚房。
我加快腳步遠離月森。
本人雖然自稱是女大學生,但是她時常……不,是每天都表現出一副比店長還要高高在上的態度,因此讓人忍不住懷疑她是不是更爲年長的女性。
彎道反光鏡映照出我們的身影。月森以右手壓着裙襬,左手攬着我的腰,有些陶醉似地眯起雙眼,看着不斷向後方流逝的街景。
「我很期待去你打工的那間咖啡店呢。」
不過,也只有在忘記她的難纏個性與殺人配方的短暫片刻,才能感受到愉悅。
剛踏進廚房一步,咖啡豆的芳香便挑逗似地竄入鼻腔。我很喜歡咖啡豆的香味。
不過,也僅止於如此。關於失去父親這點,我當然很同情她;不過比起月森,我還是更珍惜自己。
「可以再給我一次機會嗎?昨天的告白太操之過急了,我之後也有反省呢。就像你並不瞭解我一樣,我也還不瞭解你。爲了我們倆着想,我覺得有必要更深入瞭解彼此。如果要下結論的話,等到這之後也不遲,不是嗎?」
宇佐美的問題解決了。於是我打算開始排除剩下的危險因素。
這名女性名爲鮫島未來。是維多莉亞最資深的班底,也是連店長都得退讓三分的人物。
然而月森這名人物棘手的程度卻再次超越了我的想像。不知不覺她已經走到我的身旁。
「野野宮同學,你要去哪裏?那是往後門的方向喔?」
看來我最好有覺悟,被月森牽着鼻子走的時間,或許還會維持一陣子。
我將無法一吐爲快的不滿發泄在腳踏板上,繼續騎着腳踏車。
我把話說得很明白。
月森一次也沒有將眼神移開。她細長而深邃的雙眼中,明確地倒映出我的身影。
看着眼前這名毫無防備地依靠着自己的少女,我也無力再繼續抱怨下去。
月森彷彿有些鬧彆扭似地說道。看到她竟然也會有如此稚氣的一面,我忍不住感到驚訝。
「不要緊。大家都是很溫柔的人啊,不可能會做出讓他人困擾的行爲。」
「我就是被你不會向他人獻殷勤這點所吸引的。」
這可算得上是宛如「青春的詩篇」般甜美的景象。在青春年少時便置身於這種人人稱羨的情況中的我,或許是十分值得引以爲傲的吧。
月森像個大姐姐般溫柔地勸說後,宇佐美便率直地回答「我明白了」。
這個意見很有道理。
「野野宮同學,你是怎麼看待我的?面對自己想交往的男孩子,希望能夠更進一步瞭解對方的這種心情,並不足爲奇吧?這就叫做純粹的少女心呀。」
「只有妳一個要來對吧?要是一口氣來太多人,會給店裏製造麻煩,所以容我拒絕喔?」
我刻意冷淡地回答。隨着他人的意思起舞這種事情我可是敬謝不敏。如果在沒有得到我同意的情況下,擅自踏入我的私人領域,那就更不用說了。
「那就這樣了,明天見。」
「快回答我。妳明明知道我不喜歡引人注目吧?」
「不同於搭乘電車上學的妳,我可是騎腳踏車通學呢。如果妳有辦法追在後面跑的話,我也可以指引妳到咖啡店去喔?」
「不,就算我待在外場,也不一定能夠一直招呼她;而且,讓對方看到我打工的模樣,感覺很不好意思呢。」
我對着月森纖瘦的背影,絲毫不隱瞞怒氣地開口問道。
這是勸告。我在告知月森,倘若我提出來的條件無法達成,我便不會答應她的要求。
我不以爲然地笑道。
同樣的,我也沒有能耐足以打破月森葉子所構築的這個現狀。我不情願地跟在大方踏出步伐的月森身後,離開了教室。
「喂!野野宮!你那個同學是男的還女的?」
面對絲毫沒有悔意的月森,我忍不住暴躁起來。
「我會妥善處理的。」
我開始感到厭煩。對於月森毫不客氣的態度,我也決定毫不客氣地說出自己的意見。
「這樣啊。雖然有點擔心屁股會不會痛,不過我從以前就很想嘗試一次看看,這個機會來得正好呢。」
月森朝向學校的正門輕快地走去。
「少女心?真讓人笑掉大牙啊。我可以斷言,妳絕非是個如此單純的女孩。」
「話說回來,妳是從誰那裏問到我在咖啡店打工的消息?」
月森露出彷彿貴婦般雍容華貴的微笑。
實際上,在這座城市裏,沒有人的腳踏車後座能夠像我一樣,載着如此高檔的物品。而這一點所帶來的優越感,着實讓我感到心情不錯。
面對無言以對的我,月森露出不時會表現出來的那種大姐姐的表情。
瞬間,察覺到「未來小姐的壞毛病又發作了」的員工們,同時露出了彷彿嚐到黃蓮一般的苦澀表情。
身穿西點師傅的制服而站在一旁的女性,一邊忙着將水果裝飾在聖代上,一邊開口問道。臉上好勝的表情充分地表現出她的性格。
「我今天原本是負責外場,不過,可以把我改成內場嗎?」
「面對剛失去父親的妳,我的態度的確應該更溫柔一些。不過,我和其他人不同,完全不打算順着妳的意思行事。並不是每個人都會對妳釋出善意。至少,已經看穿妳的本性的我,雖然會感到同情,但不代表我對妳抱有好感。」
她向同學們優雅地揮了揮手。
「引人注目這點還是不變啊。」
「妳的目的是什麼?」
「鯨井店長。」
「那麼,大家明天見。」
店長還沒回答,某個人物便迅速對我的話有了反應。
月森馬上深表同意地點點頭。臉上似乎帶着極爲滿足的表情。
我直直地凝視着她的雙眼。
「不要緊,我想我應該不會太重。」
誰要讓她看到我打工的樣子啊?我明白這是有些孩子氣的抵抗,不過,同時卻也是無法明確拒絕讓月森到店裏來的我最後的抵抗。
「迎面吹來的風好舒服啊,野野宮同學。兩人共乘一輛腳踏車的感覺,似乎比我所想像的更好呢。」
「……妳在計劃什麼?」
最後,我認輸了。我將視線從月森身上移開,跨上腳踏車。
「誰說要載妳來着?」
我朝一名用手搖磨豆機喀啦喀啦地磨着咖啡豆,身材相當壯碩的男性背影喚道。隨後,這名戴着眼鏡的高大男性轉過身來,臉上伴隨着溫和的笑容。
現在,我騎着腳踏車,身後載着那個月森葉子。
她轉過身來回答,絲毫不隱瞞自己的愉悅。一頭長髮在空中飄逸着。
「──坐上來吧。」
會選擇在這間走英式路線的咖啡店「維多莉亞」打工的原因,純粹因爲它是這附近咖啡最爲美味的一間店罷了。
「真是的,平常努力維持成熟的模樣,在這種關頭反而會對自己很不利呢。我明明也是個十七歲的女孩子啊。而且,我纔剛失去父親呢,你應該對我更溫柔一點吧。」
「我不是要妳妥善處理,是希望妳答應別再讓它發生。」
「你的運氣真差呢。」
但是,有鑑於之前所發生的事情,我並不打算貿然接受月森的提議。
「咦?那由你負責外場不是更好嗎?」
「希望妳可以答應我,以後不要再做出像今天這種引人注目的行爲。」
「我一直很憧憬兩個人共乘一輛腳踏車呢。」
「……那真是太好了。」
至此,包含鴨川在內的男同學們,以及狂熱崇拜月森的女同學們,很明顯地流露出遺憾不已的表情。他們原先或許有順便跟過來的打算吧。然而,沒有人會背叛這位至高無上的月森葉子的期待。
至於另一點,或許可以說是我的興趣和個性使然,不過,我十分中意和她之間充滿刺激感的對話。
「怎麼了嗎?」
待月森坐上後座後,我便踩着腳踏車離開校園。如本人所說,月森確實很輕。
「妳以爲是誰害的啊?」

「未來小姐,我必須告訴妳令人遺憾的消息,對方是個女孩子。」
「哦。不過你竟然會帶女孩子來,這倒也讓人很感興趣呢。」
未來小姐三兩下將聖代裝飾完畢後,將一塊巧克力丟進口中,以小跑步的方式跑到能夠看見整個外場的櫃檯來。
「是哪個啊?野野宮,快告訴我。」
未來小姐將巧克力塊含在口中,眼光從櫃檯掃向用餐區。其他員工也順勢走到未來小姐的背後,一同探頭張望着。
我雖然希望能夠有個人來糾正他們這些我行我素的行爲,不過,就連站在負責糾正的立場上的店長,此刻也正以倍感興趣的表情盯着用餐區,所以我也無可奈何。
放棄之後,我指向靜靜坐在靠窗座位上,散發出宛如溫室裏的花朵一般的氣息的月森,向大家說道:「就是她」。
所有員工同時發出「喔喔!」的驚歎聲。雖然是早就預料到的事情,不過男性陣營的反應確實極爲熱烈。
「可惡!竟然是個美人啊!野野宮,你這傢伙也太囂張了!」
不知爲何,未來小姐似乎相當不滿。接下來,我彷彿被當成她的出氣桶,心窩捱了她一記紮實的鐵拳。
「……有人知道我爲什麼非得捱揍不可嗎?」
對於微微顫抖的我所提出來的疑問,大家只是回以同情的眼光。
「一臉對戀愛完全沒興趣的樣子,私底下卻很有一套嘛。你這個悶騷的色鬼。」
看樣子,未來小姐似乎把月森誤認爲是我的女朋友了。
「……未來她啊,跟最近纔開始交往的男朋友之間好像進行得不太順利。」
店長湊近我耳邊說道。
「分手也只是時間的問題了吧。」
「……大概吧。」
店長聳了聳他厚實的肩膀。
如果不開口說話,未來小姐其實可以列入美人這個分類中。實際上,會前來向她搭訕的男性似乎也不少。不過,因爲她強勢的性格,導致男女朋友的關係都無法長久。就我所知,她目前還沒有長期交往過的對象。
「店長,那我先到用餐區去了。」
不過,我並不如口頭上那樣否定她的看法。或許是基於我彆扭的性格吧,其實我和未來小姐所見略同,甚至想回答她「原來如此」。
「謝謝您!」
「我很羨慕大家呢──」
「不管她是不是我的女朋友,妳都會有意見,真的是我行我素到一種極致的人吶。」
「噢,這或許很難說呢?有時候也會出現哭泣的人就是了。總之,我對店裏的咖啡還滿有自信的。另外,每道餐點的味道也都還不錯。」
「嗯。只是普通的同班同學而已。」
月森的視線朝向了內場廚房。
或許是等待餐點上桌的時間讓她感到無聊,也或許她對維多莉亞店內復古的裝飾品有興趣,月森在店內四處參觀起來。其中,她似乎特別中意陶瓷材質的白貓與玻璃材質的黑貓這組擺飾,甚至站起來近距離細細地觀察。
「是的。」
「嗯?啥問題?」
「這樣呀?那麼,我想喝一杯美味的咖啡。如果你有推薦的甜點,也幫我點一份吧。」
未來小姐憤怒地豎起兩道柳眉,以不解的神情望着月森。
此時,有人卻抓住我的肩膀,阻止了我的行爲。我聞到一股巧克力的甜膩香味。
爲月森點菜時,她細細地打量我的全身上下。
在這個空間之中對月森最有抵抗力的我,對於她彷彿女演員般的舉止,只能投以苦笑。此外,也對她過分誇張的感想感到無言。
「正因爲不幸讓人感到悲傷,所以纔會稱做不幸吧?如果不會感到悲傷,就不是什麼不幸的事情了。」
這或許可以解讀成她爲了不讓周遭的人擔心,所以故作堅強;又或是失去父親的女兒,其實都會出人意表地堅強。的確,死去的人無法再次復活,如果總是一心掛念着故人,恐怕也說不上是健全的行爲。
「我很中意這間店呢。」
「那麼,招牌綜合咖啡加上店長的手工蘋果派,妳覺得如何?」
維多莉亞所提供的餐點成功滿足了月森的味蕾。
「那,這個漂亮的普通同學找你有什麼事?」
「你就安靜地在一旁看着吧。」
「妳也很適合咖啡店的氣氛呢。」
這裏的用餐區算不上特別寬敞。八張桌子,加上櫃臺的六個座位。員工也只有負責外場的兩人,以及負責內場的三人,總共五人。雖然格局小了點,不過氣氛十分不錯。
「原來如此。」
我是實話實說。美少女與咖啡店這樣的組合,彷彿能夠勾勒出一幅圖畫。
我反芻着未來小姐所說的話。
「沒……沒有啊!我沒有在害羞啊!」
「背後絕對有什麼隱情吧。」
「我叫做月森葉子,跟野野宮是同班同學。」
「她不是要找我,而是想來這間咖啡店。她似乎很喜歡咖啡店。」
「大家好。」
看得出來員工們全都臣服於這個散發着薔薇花香的問候之下,一個個露出渾然忘我的表情。只有未來小姐一臉平靜。
「這是間很棒的店呢。」
「店長──」
我將點菜的內容轉告內場的員工。
「我忘記告訴妳,她並不是我的女朋友喔。」
和男朋友進行得不順利,或是和男朋友分手了──在這種情況下,未來小姐的心情會變得奇差無比。
這次我出聲回應她。
「未來小姐,可以問妳一個問題嗎?」
「猿渡!你在害羞個什麼勁啊?嗯?」
我忍不住出聲喊道。我企圖阻止店長的暴行,告誡他「浮士德啊,你這是在跟惡魔梅菲斯特締下契約吶」。
「真是個不親切的傢伙。」
「少得意忘形了!」
雖然我不知道她是努力在抑制自己的情感表現,或是原本就屬於感情內斂的個性,不過,實在看不出她有任何感到悲傷的反應。
「不是嗎?」
月森同樣向我說了聲「謝謝」,臉上帶着開心的笑容。
就算講實話也一點好處都沒有,所以我便順着未來小姐的話隨口回答。
我改變語意,重複方纔所說過的話。
「這身Garcon(注:法文的「男服務生」)的打扮很適合你呢。」
今天的祭品似乎是猿渡先生。未來小姐強勁的一腳正中了他的大腿。
沒有人會察覺到吧。
充滿英國風味的內部裝潢,和這股氣氛十分相稱的古董餐桌及椅子,爲整個空間加分許多。各種極有品味的裝飾品,則是店長出身英國的妻子所精心挑選的。順帶一提,這間咖啡店便是以店長妻子的名字所命名。
「噢,那真是太好了。不過,這個世上存在着形形色色的咖啡店,妳不妨試試其他家。」
我將一杯水和溼毛巾放在桌上。
衆人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眼前這名彷彿擁有人人稱羨的特質於一身的少女,卻說出很羨慕自己這種話。
爲了收拾空杯和盤子,我走向月森的座席。
「什麼啊,真沒意思。」
受女性歡迎的內部裝潢,以及位於車站前混用大樓一樓的立地條件,因此光顧維多莉亞的客人較多是OL或女大學生等年輕女性。
待在廚房裏的未來小姐所端出的不是餐點,而是一臉不悅的表情。
「不過感覺很開心呢。」
而我們這羣維多莉亞的員工,總是稱呼心情不好的未來小姐爲「怪獸」。不過很遺憾的,維多莉亞中並不存在能夠變身的正義使者。一旦怪獸開始暴動,就像靜待暴風雨結束一般,我們只能等到她鬧到滿意爲止了。
此時,月森突然從座位上起身,開始在店裏走動。目的地似乎是內場。我跟過去一探究竟之後,發現她以極爲自然的動作向全體員工微微行禮後,露出宛如花朵綻放般的笑容。
我向月森所在處瞄去。
「這是在暗示我趕快離開的意思嗎?」
「不嫌棄的話,要不要來我們店裏工作呢?」
「哪裏親切啦?跟平常沒兩樣嘛。這種男人到底哪裏好啊?」
「對於不會爲自身的不幸而感到悲傷的人,妳有什麼看法?」
「我很中意這間店呢。」
或許是站在夕陽背光處所造成的吧,染上餘暉光芒的月森葉子美得令人屏息。這個瞬間,所有人都爲月森獨樹一格的存在感所吸引。
月森點點頭,於是我回以「我明白了」,畢恭畢敬地向她微微行禮。
面對月森彷彿花朵般動人的笑容,店長露出有些害羞的表情。
「啊……嗯,拜託你了。」
「啊……嗯,我有聽野野宮說過。」
未來小姐隨即回答。
平日的月森也鮮少表現出情緒起伏,總是表現出成熟而穩重的樣子。
於是我變得想詢問這位「自稱老實」、「人稱沒常識」的未來小姐的意見。
然而,店長接下來所說的話,瞬間奪去了我的笑容。
「妳真聰明。」
「因爲我是老實到一種極致的人啊。說起來,會爲他人的幸福而感到喜悅的傢伙,我只覺得他們腦袋有問題。一般來說,那種傢伙不是僞善者,就是有什麼陰謀。」
但這些都只是理論罷了。感情這種東西,真的能夠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摒除得一乾二淨嗎?如果那是悲傷的情緒,便更令人存疑了。
「……那個,妳是月森小姐對吧?」
臉上依舊保持着微笑的月森,完整地重複方纔所說過的話。
「妳有時不太聰明呢。」
這裏是走英式路線的咖啡店,所以稱呼男服務生「Boy」應該是比較正式的說法,不過在日本,「Garcon」這個稱呼似乎比較常見。我也不是會一一去矯正對方的個性,所以就率直地笑着向她說了聲「謝謝」。
同感。我也覺得背後絕對有隱情。
連年紀遠在月森之上的店長,都以向長輩說話般的敬畏態度來和月森應對。
「是這樣嗎?在接待客人的時候,我應該有比平常表現得更爲親切呀。」
聽到我這麼問,月森以有些不服氣的眼神看過來。
「裏面感覺好熱鬧啊。」
這間咖啡店裏,有人會發現她是個最近才遭逢父喪的不幸女高中生嗎?
「如果能夠在這麼棒的店裏工作,一定很幸福吧?」
「餐點妳都還滿意嗎?」
「真是美妙而偏激的意見,很像妳會說的話呢。」
她的臉上浮現一種想要哼歌般的愉悅表情。
內場中迴盪着被怪獸當成糧食的男生們啜泣的聲音。
月森以成熟端莊的態度介紹自己。
「──因爲,你們可以在這麼棒的一間店裏工作呀。」
「真的很好喫呢。」月森說着,心滿意足地享用了桌上的咖啡與蘋果派。
「他們的聲音傳到這裏來了嗎?服務業這樣可不行吶。」
未來小姐的臉上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這裏也有一個惡魔。
「我看看,我們剛好有缺人手呢。再加上妳又是野野宮的同學,所以也不至於是個來歷不明的人物。如果妳願意的話,要不要在這裏工作看看呢?」
其他的員工也深表贊同地用力點着頭。
這簡直就是集體催眠。這羣人根本是被惡魔所迷惑,而失去了正確的判斷能力。
「這提議真讓人開心,不過……真的可以嗎?其實我沒有打工的經驗呢。」
在片刻的考量後,月森有些疑惑地反問道。
「不不,這妳不用擔心。每個人都有第一次嘛。更何況,像月森小姐這樣謙恭有禮的人,我想應該很適合服務業。」
的確,客人應該會很喜歡她吧。因爲客人只會看到月森的表面而已。
「既然您都這麼說了,那就拜託大家了。」
月森滿面笑容地回答。衆人也滿面笑容地接受了她。獨自露出心事重重的表情的我,感覺這幅溫馨的光景似乎離自己很遠。
我很明白。
月森葉子不但長得漂亮,同時也具有會受到所有人喜愛的性格。然而在私底下,卻是一個潛藏着行事大膽而強硬個性的人物。
聰慧的她,自然很明白自身的魅力所在。而我現在又瞭解到一點,就是她還十分清楚正確活用這股魅力的方法。
「男人爲什麼一看到美女就這麼沒輒啊?」
未來小姐從櫃檯伸出手攬住我的肩膀,在耳畔細細說着。
「是呀。這間店裏的所有男性,也都『拿妳沒輒』呢。」
我隨口答道。
「你喫錯藥了嗎?竟然會開口稱讚人。不過,聽來感覺倒是還不錯。我就摸摸你的頭當作是犒賞吧。」
我對着向我伸出手的未來小姐說道:
「我現在沒這個心情,請不要再讓我的腦袋更混亂了。」
晚點一定要跟月森提出抗議。我暗自在心中如此牢牢地發誓。
未來小姐試探般地眯起雙眼,在極度靠近的距離下瞧着我的表情。
「我纔不要。沒有反對的理由啊。」
「你希望我反對啊?」
「因爲店裏人手不足,所以店長拜託我在那裏打工。不過,我以前從來沒有打工的經驗,所以原本還有些擔心;但店長仍然很歡迎我加入呢。」
「因爲平常面無表情的你,竟然會表現出這麼露骨的排斥反應,這不是很有趣嗎!」
在毫無前提的情況下,月森葉子來到我的座位旁,露出彷彿從樹木的枝丫間灑落的陽光般的溫和表情,以徐風般宜人的語氣對宇佐美說道:
「這方面倒不成問題,因爲我沒打算對她出手。」
完全無視我強烈的否定回答,未來小姐敷衍性地揮了揮手,便回到廚房去了。
我惆悵地說着。
不過,這是個相當嚴重的問題。從同學們的反應來判斷,他們或許打算在週末成羣結隊地湧入咖啡店吧。這次恐怕很難加以阻止了。
雙眼散發出光輝的宇佐美看起來十分開心。看到她率直的反應,我原本鬱悶的心情也舒緩了許多。
「嗯!我會去!一定會去!」
「千鶴,妳可以趁週末的時候來玩啊。雖然我還不熟悉工作的內容,所以可能沒辦法多陪着妳,不過,還有野野宮同學在啊。對不對,野野宮同學?」
身爲話題人物的月森,並不知道我內心的憂慮,笑盈盈地向我走來。
「還真敢說吶。明明是妳誘導對方開口的。」
月森雙手握拳,做出一個小小的奮鬥手勢。
「別客氣啦。不然巧克力分你一塊如何?」
「就算你這麼想,對方又如何呢?」
宇佐美活像是從古老的時鐘裏彈出來的機械人偶般不自然。
「喂!各位!野野宮說要跟我們分享內情啦!」
這是隔天早上在教室裏發生的事情。
「我不是在擔心妳,只是覺得很困擾。」
「我也去打工好了……」
我大概可以想像接下來的話題發展,所以不忘事先叮嚀宇佐美。
「這是爲什麼?」
「……妳的興趣還真糟糕啊。」
以冷淡語氣回應的我,內心更爲冰冷。
「這樣好嗎?妳不反對月森在這裏打工嗎?」
「好啦好啦。今後真令人期待啊。」
「我就要在這裏打工了。」
「謝謝你擔心我。不過,店長的盛情難卻,所以我會加油看看的。」
月森平靜地說道。
一瞬間,我朝對着自己微笑的月森瞪了一眼。月森只是微微偏着頭「嗯?」了一聲,臉上那宛如銅牆鐵壁般的笑容從未瓦解過。
現在的我,真正感受到這句話是何其中肯了。
這就是女人的第六感嗎?再這樣下去,發現我跟月森之間的微妙關係,恐怕也只是時間的問題了。
「以後就請你多多指教囉,前輩。」
得先告誡月森,讓她不要對未來小姐說些多餘的事情。
鴨川拍了拍我的肩膀,臉上浮現噁心的笑容。在他的背後,則是一羣同樣帶着噁心笑容的男同學們。那羣男生軍團,打算好好責難拔得頭籌的同儕。
好煩啊。
我對未來小姐允許這場鬧劇發生而感到意外。
未來小姐是這麼說的:月森並不是我能夠應付的人物。
以只有自己聽得到的音量不屑地嘟噥着的,當然就是我。
「話說在前頭,就算妳揍我,也不會得到什麼情報。」
「我決定在野野宮同學工作的那間咖啡店打工了。」
未來小姐露出調侃的笑容。
直到最後,微笑都未曾自月森的臉上消失過。
「嗯,我很歡迎宇佐美來。」
月森的這句話,讓早晨嘈雜的教室中的時間就好像靜止了一般。至少,宇佐美整個人像是電池用盡的時鐘般停止了動作。
「現在還不算太遲,妳要不要重新考慮一下?」
這感覺根本是昨天的場景重現。
「因爲妳的反對意見八成是唯一能夠讓這個歡迎氣氛翻盤的存在。」
「別翹社團啦。趕快努力成爲正式球員吧。」
晚點一定要跟月森好好發牢騷──我暗自在心中如此發誓。
「……咦?葉子同學?妳要跟野野宮一起打工嗎?爲什麼?怎麼會?」
「真要說的話,你的興趣才糟糕吧?依我的直覺來判斷,那個叫做月森的女孩,可不是你這種沒用的男人能夠應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