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weet nightmare
《月光》 · 間宮夏生 · 1.1萬 字
這是在打烊後的員工休息室所發生的事情。
「我想請你送我回家。」
換回制服的月森這麼拜託我。
「請我送妳回家?」我因爲懷疑而像只鸚鵡般重複月森的問題後,她微微顫抖着說道:
「從咖啡店到我家的路上,我總覺得好像一直有人在盯着我看……」
雖然很想開口問她「妳這是被害妄想症吧?」不過想想,像月森這樣引人注意的女孩子,會發生這種事,或許也不足爲奇吧。
「那跟我比起來,妳或許找警察商量會比較好吧?」
我提出取而代之的方案。
「野野宮,你太沒出息了!既然是男人,保護一個女孩子有什麼大不了的!」
在一旁聽着我們的對話的未來小姐猛地敲了一下桌子。周圍的員工紛紛驚訝地轉過頭來察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不是我在自誇,不過我對於自己的體力真的沒有自信。倘若真的被跟蹤狂襲擊了,我最多也只會被痛打回來吧。」
「這還真的沒啥好自誇的耶!就算遇上這種情況,還是應該勇敢地挺身而出,這纔像個男人啊!」
「我總覺得,跟我這種人相較之下,請未來小姐擔任保鏢說不定更適合呢。」
「笨蛋,我可是個弱女子呢。我是站在被保護的立場纔對。」
我誇張地聳了聳肩,轉而望向其他員工。害怕未來小姐的員工們臉上雖然掛着苦笑,但他們的心想必與我同在。
「這個玩笑還真有趣呢。」
「你一臉很有意見的表情嘛?野野宮?」
未來小姐豎起眉毛向我逼近。
「沒關係的,未來小姐。既然野野宮同學這麼不願意,那也沒辦法。我會努力一個人回去的……」
月森有些無奈地說道,隨後拖着沉重的腳步往大門走去。
「難得氣氛正好呢,真是可惜。」
「彼此彼此。我可是一直被妳耍得團團轉吶。」
「我只是因爲難得來妳家,所以想向妳母親打聲招呼罷了。」
「妳應該還有很多方法可以選擇吧?例如直接請家人來接妳,或是請除了我以外的員工送妳回去等等。」
在月森背後的我,看着她一頭飄逸的黑髮,同時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這是一棟以白色爲基調的巨大住家。說是「豪宅」或許更爲恰當吧。
「你覺得跟蹤狂會在意這種事情嗎?」
從最近的車站坐上離開市區的電車後,車身搖晃着經過了四個站。下車之後,出現在眼前的是一片郊外的住宅區。
家中沒有開燈,月森的母親似乎不在家。
「這也是沒辦法的呀。既然我一個人應付不來,想跟未來小姐這樣比自己年長的女性尋求建議,也不算什麼奇怪的事情吧?」
「跟妳交往的男孩子真令人同情呢。」
「至少跟妳比起來,我比較喜歡那型的。」
月森的身影消失在隔壁的房間。隨後,那間房間的燈光亮了起來。可以看到半面壯觀的系統廚具。
不過,畢竟這種機會可不常見,所以我還是答應了。
在我倍感興趣地觀察這棟房子時,月森以手指扯了扯我的衣袖。
「你是指什麼事?」
「我知道了,我送她回去就是了啦。」
「也好。我有些口渴了,能給我什麼喝的嗎?」
「你喜歡年紀比自己大的女性嗎,野野宮同學?」
我原本以爲在和月森接觸之後,只要能更瞭解她,事態或許就會有全新的進展;然而,事情完全不如我所想的這樣。愈是接觸她,卻愈無法瞭解她的本性。到底哪些是玩笑話,哪些又是真心話,我完全摸不着頭緒。
不出我所料,在爬上山丘之後,我幾乎累得上氣不接下氣。相較之下,已經習慣這段路程的月森,神色則是平靜到讓人憤慨。
這是個很明顯讓人想喊「抓牌」的可疑提案。(注:在玩撲克牌的「吹牛」時,懷疑對方出的花色跟實際不符時的動作。)
我以充滿敵意的眼神怒視着月森。
「你還是一樣不明白女孩子的心呢。我就是想讓你送我回家呀。」
像是在對月森發泄心中那股失落感似的,我忍不住對她說了重話。明明是擅自期待着,擅自感到失望,卻還表現出這樣的態度,連我自己都認爲十分我行我素。
這裏是個十分閒靜的住宅區。真要說的話,屬於「高級」的水準。
隨後,月森刻意以較大的音量自言自語起來。
既然都來到這了,也不能就這樣回去,我只好不情願地跟着月森走。
月森完全無視我的感受,自顧自地走了起來。途中還說出「你看,星星好漂亮啊」之類的悠哉話。
我拋下這句話後,便跟隨在月森之後,飛也似地逃離這個讓人待不下去的員工休息室。
「……我還是……找未來小姐商量關於你的事情好了。」
於是,我打算將目標變更爲可能比較好應付的月森母親。就我在喪禮上看到的印象,她感覺似乎不如月森這麼複雜。瞭解過世的父親和月森之間的關係的,應該不只有當事人而已。
她倚在咖啡店前方的一根電線杆上,在路燈的照耀下,彷彿月下美人般佇立着。
想當然爾,我的腳步極爲沉重。
我試着以認真的表情回答。
湊進嘴邊的紅茶差點灑了一身。
「你就多待一會兒嘛。反正明天是星期六,也不需要趕着回家吧?」
我心中對於月森的懷疑,因爲沒有進展,所以實際上算是暫停了下來;不過,也只是暫停,而不是永遠終止。即使是現在,我心中對於殺人配方的疑慮仍然鬱積着。
情勢馬上又被月森給逆轉回去了。
月森輕輕地嘆了口氣。
令人意外的是,在離開咖啡店之後,我馬上遇見了月森。
「別說得這麼難聽嘛。女孩子一個人走夜路是很可怕的事情呢。」
繼未來小姐之後,就連店長也變成了月森的同伴,於是,其他員工也跟着開始責難我。四面楚歌,寡不敵衆,我完全成了壞人。
「你就送她回去吧,野野宮。」
「妳是認真的嗎?再怎麼說,我也是個男人呢。」
「我相信你一定會來的。」
從直到目前爲止的經驗來判斷,我瞭解一旦被月森掌握主導權,恐怕就很難脫身的後果。不過,我的個性並沒有溫順到願意就這樣被她牽着鼻子走,也是另一個不爭的事實。
在我失望之際,月森端着飲料的盤子走了過來。
所有人都盯着我看,臉上不約而同地帶着譴責的表情。所謂今日的同伴是明天的敵人啊。
通往住家的小路上設有路燈。雖然設置的間隔較短,不過感覺上仍然和一般昏暗的夜路差不多,讓我開始思考,月森剛纔顫抖的樣子或許並非是演技。
「我哪知道跟蹤狂會怎麼想啊。再說,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真的有跟蹤狂盯上妳。」
我跟在月森後頭走入客廳。
和外觀相同,月森家的內部也相當地豪華。散發着油亮光澤的褐色皮沙發,以及外行人都能一眼看出這是出自於設計師之手,造型十分奇特的玻璃桌。彷彿裏頭會蹦出真人一般的大型液晶電視,以及豪華的音響設備。一如傳聞,是個富裕的家庭。
「這裏不是妳家嗎?」
「到了。」月森站在玄關說道。
「來,我們回去吧。」
我接受月森的提議進入屋內。裏頭帶着一股宛如澄澈湖面般的靜謐氣氛。
「妳到底有什麼企圖?」
「我家就在那裏,從這裏走過去大概幾分鐘時間。」
「妳太卑鄙了。」
因此對我來說,在這數十公尺的距離中,必須在月森豐滿的胸部緊緊依偎着我的手臂的狀況下行走,可說是奇恥大辱。
月森一邊幫我準備拖鞋,一邊搖了搖頭。
「都可以。」
「我不會逃走,拜託妳放手吧。」
然而,即便月森葉子是全世界個性最差的女孩子,她豐滿的胸部也是無辜的──一瞬間湧出這種想法的我,還真是無可救藥了。
「既然都走到這裏了,要不要順便進來坐坐?」
「……妳是在威脅我嗎?」
月森彷彿用鼻子哼歌一般地笑着,然後主動以自己的手勾住我的手臂。不知道是不是洗髮精的香味,貼近我身旁的她,散發出一種甜美的花香。
「妳母親幾點會回來?」
面對開心地靠近觀察我的反應的月森,我用手掌將她的頭往後推。
然而,除此之外,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例如說像是能夠藉此窺探月森與父親之間的關係;諸如此類的東西。
我大大發出了一陣足以響徹員工休息室的嘆息。
在月森關上門的前一刻──
要是我到過月森家的消息曝光,肯定會引來一連串的麻煩。更何況,在月森的家人外出時進入她家,這種事情要是被學校裏的人知道了,不知道會傳出什麼樣的八卦。尤其是被鴨川那羣人知道的話……我完全不想去想像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事情。
月森彷彿是要躲避我的視線似地,用抱枕遮住了半張臉。
月森所指的地方有着一座小山丘。可想而知的是,接下來恐怕得爬上好一陣子的山坡路或是階梯了。我忍不住愁眉苦臉起來。
「別露出那麼不開心的表情嘛。如果跟我交往的話,之後可是得常常來呢?」
「……什麼機會啊?」
「喝紅茶好嗎?」
「就是因爲這樣呀。身爲男生,怎麼能拋下不安的女孩子獨自一人而離開呢?」
「………………………………唉。」
月森有些鬧彆扭地說道。不過她的腳步依然十分輕快。
我在玄關一邊脫鞋一邊問道:
月森的父親不愧是建築設計公司的社長,所設計出來的建築物亦十分罕見。外型看起來像是完美組合在一起的四方體,整體給人一種幾何學的印象。如果有人告訴我這是物理學者的家,我應該也會回以「原來如此」的肯定語句吧。
我打算喝完紅茶就回去,再繼續待下去也沒用。不過,月森彷彿是早一步察覺我的企圖似地說道:
「感覺我總是無法讓你做出如自己所願的行動呢,野野宮同學。」
「哎呀,我好開心呢。你終於有這個意思了嗎?」
看到我出現的月森,露出像花朵綻放般動人的笑容。我從她的笑容中得知,會在這裏遇見她並不是一場意外。
我環顧了客廳一圈。
「這樣啊,好可惜呢。」
月森調侃似地笑道。
爲了避免將自己的情緒表露出來,我抬頭仰望夜空。今天是一個弦月的夜晚。
看樣子,這恐怕都是月森爲了招待我到家裏而演的一場好戲吧。那麼,我就更不想讓她稱心如意了。
「別擔心,馬上就會習慣的。」
「雖然不知道妳在想什麼,不過我只能說妳誤會了。」
情勢似乎往我這邊倒了。
我嘆着氣如此哀求後,好不容易將自己的手臂抽了回來。
「我母親出門了,可能很晚纔會回來,所以今天是好機會喔。」
「我去拿點飲料過來。你先坐在沙發上等我一下吧。」
「就算你是在開玩笑,我也大受打擊呢。」
話說回來,因爲客廳是人們頻繁進出的場所,所以應該也不會放置不想被他人所發現的東西吧。不過,就算這樣,我也不可能有參觀其他房間的藉口。難得能夠進入月森家,感覺卻白白浪費了這個好機會。
我馬上反駁回去。自己時常經歷的感受竟然被對方搶先說出來,讓人無法接受。
「想找未來小姐討論戀愛問題,簡直就是向惡魔詢問通往天堂的道路一般。」
「好生動的比喻啊。」
月森將鼻子也埋入抱枕之中,笑得全身微微顫抖。
「這一點都不好笑啊。不誇張,這真的是攸關我生死存亡的問題。」
光是想像未來小姐愉快地調侃我的樣子,感覺頭都要痛起來了。這樣一來,每次到店裏打工時,鐵定都會被未來小姐逼問有關月森的大小事,也註定得和平靜的打工生活永別了吧。
「就算被未來小姐或店裏的其他同事知道我們之間的事情,我也無所謂。我不喜歡偷偷摸摸地談戀愛呢。」
「對妳來說的確無所謂啊。」
打從出生以來就備受衆人矚目的月森,或許已經習慣了他人的目光;然而,我並不習慣變成他人所矚目的焦點。倘若真的陷入這種狀況──光是想像,就足以讓我退避三舍。
像旁觀者這樣悠哉的立場才適合我。人必須「各司其職」。
「真要說的話,我甚至還想公然在大家面前向你示好呢。」
「因爲妳很擅長將周遭的人變爲自己的同伴啊。」
我以極度尖酸的語氣回應。
「或許是因爲我的人望吧?」
月森毫不在意地提出不同見解。
「還真敢說吶。妳不僅是個謀略家,也是個女演員;簡單地說就是個性惡劣的女人。大家都被妳的美麗外表所迷惑,而沒有發現這層外皮之下,其實藏着帶有劇毒的刺。」
「能夠從你口中聽到『美麗』這種稱讚,感覺好像在作夢一樣呢。」
「『帶有劇毒的刺』這個形容怎麼不見了?」
「我的個性不會一一在意不符事實的敘述嘛。」
看着月森一臉認真的表情,她恐怕絲毫沒有開玩笑的意思吧。我現在的心境完全是「啞口無言」的狀態。
然而,若是神經沒有月森這麼粗的女孩子,或許就無法維持「備受矚目的少女」這種身分了吧。很神奇的,我似乎能接受這其中的原因。
再這樣下去,我就會因月森的毒牙而陷入無法動彈的情形。若到了這一步,慢慢侵蝕身體的毒性一定也會將企圖抵抗的意志給麻痺掉吧。
再這樣下去,我就無法維持正常的思考了。爲了讓緊緊依附在我身上的月森放手,我試着將雙手伸入兩人身體之間的空隙,企圖往上將她推開。然而不打算離開我的她,扭動着身子不停抵抗。於是,我雙手指尖劃過了她柔軟的胸部前端,撫過她的側腹,最後無力地揮向空中。
「這個嘛……應該十點左右就會回來了吧。」
「妳母親今天很晚歸呢?」
「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呀。」
我將月森的「顫抖」解讀爲對我的「抗拒」。
她的體溫、柔軟的觸感、以及令人暈眩的香氣,全都融合成一股蠱惑理性的魔力,從後方朝我襲來。
「我母親是去參加公司的員工旅行,預定明天才會回來。」
不過,這種假設是以「她已經察覺到我持有殺人配方」爲前提便是了。
「這是怎麼回事?」
「因爲我今天是第一次呢。」
我將所有的疑問寄託於短短的問句中。我只能做到這樣了。
月森仍然躺在沙發上,以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盯着我看。如雪一般潔白的雙峯微微從凌亂的制服隙縫中露出。我不禁移開視線。
然而,我的理性冷卻了彷彿高燒不退般的現實,在導出錯誤的結論之前,即時做出了懸崖勒馬的選擇。
月森以困擾的表情說着。讓人懷疑她是不是在開玩笑。
月森葉子究竟有何企圖?
面對沉默的我,她湊近我的耳畔,嚅囁着將話語送進我的耳中。
月森很清楚自身的魅力,同時也瞭解正確運用這股魅力的方法。這樣的實力,我最近已經親眼見證了好幾次。月森或許是企圖籠絡我,好讓我變成她聽命行事的人偶吧?她或許認爲,這樣一來,我便不會將她的祕密泄漏給任何人了。
然而,一陣足以讓心臟停止的感覺突然向我襲來。我發現月森有些不對勁。
「我不這麼認爲呢。」
一瞬間,我的手臂被一種柔軟的觸感所包覆。月森上前緊緊地抱住了我的手臂。
「……如果是妳個人的問題,隨便妳怎麼樣都無所謂。但妳這次的對象可是我呢。」
大約過了三十分鐘後,我開口向坐在對面沙發上的月森問道:
隨後,月森嬌小而紅潤的雙脣便朝我毫無防備的頸子一吸。
今天,倘若我和月森是在別的情形下相遇的話,我或許無法抵抗這般誘惑吧。
然而,我和那個假想世界中的我是不同的存在。現實世界的我打算阻擋月森的誘惑。若要說原因,就是因爲跟對於香豔發展的期待相較之下,我心中有着一股更強烈的──不安。
「那應該要按部就班的來吧!」
「我有老實告訴你她會晚點回來呀。」
她不是想排除我,而是打算拉攏我吧?
「……你可以碰我喔。如果對象是野野宮同學,我不會在意。」
我極力抑制住這股衝動,彷彿緩慢侵蝕般玩弄着月森。因爲樂趣總是不要太快結束的好。
月森再次輕輕開口道:
「爲什麼!」
「嗯,她好像會晚點回來的樣子。」
我倏地從沙發上起身看向她。月森則是以平靜的表情翻着手上的時裝雜誌。
我決定再觀察一下這個小惡魔的企圖。
「但是妳的身體在發抖。」
這句讓人渾身酥麻的話語,穿透了我的耳膜而傳達到腦中,一股彷彿觸電般的麻痺感瞬間傳遍了全身。早已被毒性所侵蝕的雙腳,就連支撐一名女高中生的力量都消失殆盡了。
「大概幾點?」
語調低沉到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
我整個人像是彈起來,轉而將月森壓在自己的身體下。以手指扶着她的後頸,用指尖撫弄着她嬌豔欲滴的紅潤雙脣。呼吸着她身上有如花朵般濃郁的香氣,吸吮她富有彈性的鎖骨,並以單膝跪在她柔軟的大腿之間。
我以舉白旗似的態度將茶杯遞給月森。
我的理性是由警戒心在支撐着。
宛如聖女用以寬恕罪人的神諭一般。
月森的雙脣緩緩地傾泄出有些憂鬱的聲音。本人似乎沒有自覺,不過她的身體的確在微微顫抖着。
正值青春年華的男女共處同一個屋檐下,感覺是很香豔刺激的情節。畢竟我也是符合這種年紀的男孩子,對於接下來的發展其實也有興趣,再加上對方是月森葉子的話,天底下恐怕沒有比這個更幸運的事情了。
下一瞬間,月森說了一句令人難以置信的回答。
在這一刻,我似乎稍微明白月森會對我說「請跟我交往」的真正用意了。
我抬起上半身如此說道。
在整個人掛在我身上的月森催促之下,我倒向沙發上。月森背對着日光燈的臉上,帶着清晰的明暗對比。她將頭靠在我的肩膀上,手指輕輕搭在我的胸前。彷彿是在確認我的心跳聲一般。她潔白而纖細的頸子就這樣暴露在我的下巴旁。

「正確來說,我母親應該是從現在算起的二十四小時過後纔會回來就是了。」
「就算妳用這樣看我也不行,這太不公平了。何況我不記得自己有答應要跟妳交往。」
我推開月森,彷彿從沙發上彈開似地起身。
「這算哪門子的誠實啊?我要回去了。」
一瞬間,月森發出了「嗯」一聲彷彿咬着牙般的短短喘息聲,壓在我上方的身體出現微微抽動的反應。
月森宛如求助的態度,以及手臂傳來那股隆起的柔軟觸感,着實讓我動搖了。
「說得也是。我的確是第一次,也沒有自信能夠做到滿足你的程度……」
我以強硬的態度回答她後,迅速起身走向玄關。對於完全陷入月森的圈套裏的自己,我忍不住滿腔怒意。
因爲,即使她所說的每字每句都是謊言,月森葉子本人的魅力依然是真實的。
「……有嗎?」
「──妳騙了我?」
「這是因爲興奮而顫抖呀。」
這股激昂的感覺並不尋常。就連視理智與冷靜爲美德的我,也想要順從自己的感情而大聲吶喊出來。
她以宛若少女般天真無邪的神情說道。
「麻煩妳了。」
「要再來一杯紅茶嗎?」
我強行甩開月森的雙手,迅速走向大門。月森隨即追過來。這次是彷彿要將我束縛住一般,從後方緊緊地環住我的身體。
「啊,不過,只要次數多了,我一定會進步。你應該也知道我的學習能力還不錯吧?不管是念書……對,還有在打工方面也是。」
「如果是你的話,我不會介意。」
不出我所料,她隨即以誘惑的眼神嚅囁出甜美的宣言。
「這種事情因人而異啊。」
我只是感到害怕罷了──害怕讓她背上無以挽救的罪惡。
「是真的。」
月森拿起白瓷制的茶壺,微微傾過頭,露出宛若貴婦人一般的笑容。
這股柔弱感讓人無法聯想到平日的她。即便這是她在計劃後所做出的行爲,且用意很明確地在於誘惑我,但在刺激男人的保護欲方面,卻有非常充分的效果。
「拜託你,這是我的願望。」
不管怎麼說,我必須儘速離開這裏。假設我所想的都是事實,而萬一,月森也告訴我這一切都是事實,那麼,我成爲她的俘虜,恐怕也只是時間問題罷了。
「爲什麼?我都說沒關係了呀。」
「……你要怎麼看待我,都是你的自由。」
「──妳在發抖嗎?」
「大概再三十分鐘是嗎?」
「……這麼做還是不太好,算了吧。」
傻眼。
雙脣柔嫩的觸感讓我不禁肩頭一動。那是不同於搔癢感的,一種初次嚐到的衝擊。
雖然兩人獨處的時間和空間開始讓人有些坐立不安,不過再撐個三十分鐘應該不成問題,於是我再次將身體沉入沙發之中。
月森的氣息輕撫着我的頸子。明知道必須馬上逃離這裏,我卻一步也動不了。
「雖然很光榮,不過我沒這個意思。」
聽到我的疑問,月森眨了眨彷彿因高燒不退而顯得迷濛的雙眼。
對於我的行爲,月森一一做出了十分敏感的反應。我確實地感受到滿足而歡愉的血液在全身的血管中奔流着。
「……拜託你不要丟下我一個人,我很害怕呢。」
現在的我──正支配着那個月森葉子。
原本被隔離在他處的理性突破禁錮衝了出來,同時,被遺忘的罪惡感如同流水般湧現。
這是個出其不意的攻擊。月森這個出乎意料的敏感反應,瞬間讓我剩餘的理性煙消雲散。
這不是基於什麼良知,我並沒有站在能夠說這種話的立場上,而我也沒有藉由支配反抗的她來獲得滿足的這種性癖好。
「每個人都有第一次的呀?」
然而,月森是以極其認真的表情如此斷定着。
「不是這種問題吧!」
我已經多久沒有表現得如此衝動了呢?想不起來。多謝妳給我這種貴重的體驗啊。
「爲什麼妳老是這麼亂來啊?」
「我自己也很喫驚呢。」
「別說得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我聽人家說,戀愛中的女孩子都是無敵的。這句話意外地不容小覷呢。實際上現在的我,感覺好像什麼都做得到。」
月森一臉表示贊同地點了點頭。
「……拜託妳多少也考慮一下對象的心情吧。」
我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話說回來,那些跟妳有關的八卦又怎麼解釋啊?直到目前爲止,妳應該也跟不少男人交往過了吧?」
我並沒有完全相信月森宣稱自己是第一次的說詞。
如果是像月森這樣的女孩子,到目前爲止的人生中,應該有過好幾次「失去第一次」的情景吧。她或許只是在調侃我罷了。
「……我不想告訴你。」
月森有些鬧彆扭似地轉過頭去。
「妳擅自把我捲進自己的世界,可不能擺出這種態度就算了。現在的我有權利發問。」
「我纔不管你呢。」
「別說這種孩子氣的話了。」
「反正你一定認爲我是個不檢點的女孩子吧?」
月森嘟起嘴來。
「這是爲了我們彼此着想。」
當我意識到這句讓人困擾的表白的瞬間,月森看起來似乎比之前更具魅力了。主觀這東西似乎有能夠適時適所,對大腦施以某種美化效果的功能。
月森眯起眼睛,彷彿要窺探我心中的想法似地凝視着我的雙眼。
看到月森以感慨表情說出這句話,這次換我笑了出來。
「我纔不是隨便說說呢。你不知道嗎?女孩子可是打從出生以來,便一直在尋找自己的『真命天子』喔。」
我以更不悅的態度穿上便鞋,並用腳跟重重踩在地板上,卻看到月森以依依不捨的眼神向我輕輕揮手。因此,在關上玄關的大門時,若說我沒有絲毫留戀,那絕對是騙人的。
月森有如嘆息般低聲說道。
月森垂下眼簾,像是在回憶過去般地訴說着。
月森的這番話讓我沉默下來,同時瞪大雙眼看向她。我很驚訝。對於月森和我抱持着同樣想法而感到驚訝不已。
「從客觀角度來看,我倒覺得妳確實有給予過高評價的價值呢。」
「感覺一點都不像和我同爲十七歲的人會說的話呢。麻煩告訴我妳的真實年齡吧。」
「沒想到我提出的交往要求竟然會被你拒絕呢。」
「……人生還真是無法順心如意啊。」
「當然啊。」
「那還真是辛苦了。」
……就算用這種撒嬌的語氣說話也行不通。
……就算用這種寂寞的語氣說話也行不通。
雖然心中瞬間湧上一股回頭的衝動,但我還是選擇繼續往門口走去。
「那麼,爲什麼我沒辦法得到你呢?」
月森下定決心似地吐出一大口氣。
「……到底怎樣啦?」
「我唯一的希望,就是現在馬上回家吶。」
「……還是告訴你好了?」
「你真的是個很難懂的人呢。」
「他們都是很棒、很溫柔的人,而且也深愛着我。」
真是的。她還是老樣子,完全讓人無法捉摸。
「你不試試看嗎?」
「大家都給我過高的評價了吶。」
「我要走了。」
「試什麼?」
「隨隨便便就把『真命天子』一詞掛在嘴邊,這樣的妳讓人無法信賴呢。真想聽聽妳十年後的答案。」
我單方面地回應之後,便打開客廳的大門。後方隨即響起往這邊趕過來的腳步聲。
「該怎麼解釋比較好呢……跟你對話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情呢。」
「我就老實告訴你吧,我之前跟很多名男性交往過。」
「如果是連月森葉子都無法順心如意的世界,那麼我們這種凡人就只能投降了吧。」
「……那很好啊。」
「不過,我就是喜歡這麼過分又狡猾的野野宮同學,所以也沒辦法囉。」
「妳希望我相信嗎?」
我忍不住停下腳步,轉頭瞪了她一眼。
「你真的要回去了?」
「爲什麼看上我?」
的確,在此時此刻,我意識到月森葉子對自己而言,是一個特別的存在。
或許是覺得我這種隨便的發言很奇怪吧,月森忍不住輕輕笑了起來。看起來很開心。
「如果能跟你交往的話,或許每一天都能夠過得很刺激吧。所以我心中才浮現了『啊,這個人就是我的真命天子吧』這種想法。我並沒有遲疑太久,因爲野野宮同學是我的真命天子啊。我甚至已經決定要馬上把自己的第一次獻給你了呢。」
「因爲我覺得你跟其他人不同。當然,一開始只是毫無根據的直覺罷了。所以,我纔打算像之前那樣,總之先交往看看再說。因爲如果只是單純的交往,是很簡單的一件事。」
「……天知道,這對本人來說也是個謎呢。」
「你好狡猾啊。」
「可是,在我心中的某處還是有種不協調感,總覺得好像哪裏不對。『啊,因爲這些人並不是我的真命天子吶』我是這麼認爲的。」
「這該怎麼說呢,應該說兩方好像在『較勁』一樣嗎?這種無法預測進展的對話帶有一種刺激感,十分有意思呢。我總是在想,好想一直與你對話下去。」
我誇張地聳了聳肩。當然,我只是在故作鎮定罷了。我的內心感到相當困惑。或許是對於自身感情的急遽變化感到手足無措吧?
「我倒不想見識到妳這麼膽大妄爲的一面呢。」
面對堅持己見的對象,恐怕說什麼都沒用吧?
打從剛纔開始,月森的就一直露出像這樣彷彿傲慢少女般的表情。那名誘惑我的妖豔女性到底上哪兒去了呢?
「隨妳怎麼說吧。」
「妳就忘了今天的事情吧,我只是一時失控。」
相對於鬥志高昂的月森,我則是陷入了意志消沉的狀態。回想起來,我面對月森時所採取的行動,到最後似乎總是會弄巧成拙。
「就是說呀……爲什麼這個世界就是如此不如己意呢?」
「再見。」
「不要。」
面對我冷淡的態度,月森仍露出打從心底感到開心般的笑容。
「我知道了。既然妳都這麼說了,那我也不問了。」
「不,託你的福,我突然變得更有幹勁了呢。結果是好的就夠囉。」
強烈的共鳴向前延伸之後,不費吹灰之力,便轉換爲一種親切感。
我將視線移往他處,回以一個模糊焦點的答案。畢竟我不可能告訴她,是殺人配方的存在讓我無法放下戒心。
「再見囉。」
月森用手輕撥着頭髮,很開心似地露出笑容。是個讓人會看得出神的動作。
在我朝客廳的入口走去時,背後傳來了月森的聲音。
「果然。」
……拜託妳讓我回去吧。
「我這麼希望你留下來也不行?」
「我也不知道自己原來這麼大膽呢。」
「『果然』這種反應也太過分了吧?話先說在前頭,雖然我跟很多人交往過,但我一次都沒有貢獻出自己的身體喔。也未曾允許他們像你剛纔那樣地碰我。是真的喔。」
她很慎重地選擇自己的說法。看得出來,她希望能儘可能正確地傳達自己的心情。
如果擁有一切的人也會有煩惱的話,那想必是再奢侈不過的煩惱了吧。
「──試試看我是否真的是第一次。」
然而,在我看待月森的眼光已經混入主觀感情的現在,我沒辦法繼續保持冷靜。原本沉睡着的本能再次蠢動起來,唆使自己上前一口咬下這顆毫無防備的果實。
「沒能回應妳的期待,真是萬分抱歉啊。」
這次真的非得離開這裏不可了。不然,我可能會打從心底嫌惡自己。
反正月森臉上一定掛着讓我十分中意的惡魔般的笑容。要是看到她那樣的表情,好不容易下定的決心又要前功盡棄了。
爲了和具有壓倒性存在感的月森站在對等的立場,我努力以客觀角度掌握整個狀況。否則,就會和周遭的人一樣,一眨眼便被她的魅力所吞噬。
「這是我和好不容易找到的『真命天子』之間的重要回憶呢。」
「只有妳沒資格這麼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