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ve
《月光》 · 間宮夏生 · 6295 字
第一堂課是英文課,但我完全不記得上課的內容。滿腦子思考着月森葉子的父親所發生的死亡意外。
原本想私底下偷偷用手機上新聞網站搜尋,不過基於自己還算有着優秀學生的形象,我決定選擇不會過於勉強的方式。我一邊說服自己要將樂趣留到最後,一邊耐着性子度過這漫長的時光。
因爲我想要早點了解這起意外的詳細內容,等到英文課結束時,我便迅速衝出教室,往圖書館前進。
圖書館裏應該會有今天的報紙吧。如果是死亡車禍,八成會有相關報導纔是。
不出我所料,報上果然登出了月森父親發生交通意外的消息。一開始看到這則報導時,我感到有些失落。雖然報上有着關於這起意外事故的報導,但篇幅並不大,只是在社會版的一角約略敘述了事發經過的概要而已。
然而愈是往下讀,我的心臟就跳得愈快。這則報導中,出現了幾個我渴望看到的關鍵字。
「回家途中的山路」。
「視線不良的急轉彎」。
「過去亦曾發生死亡車禍意外」。
「下坡時的車速過快」。
報導的內容中,出現了許多讓人聯想到殺人配方內容中「僞裝成車禍意外的殺人配方」的敘述。而我也理所當然地將整起事件想像成「月森葉子已經執行了她的殺人計劃」,併爲此感到興奮不已。
……以這樣的想像爲前提來解讀這起意外事故時,我無法剋制地顫抖起來。
重點在於報導中並未提及的事實。
假設警察認爲這場意外存在着他殺的可能,又會如何呢?至少,這樣一來,報導的篇幅應該就不僅僅是這樣而已了。而我也應該會在出門上學之前,便已經看到相關的新聞報導。
我是不是有了很大的誤解呢?
乍看之下,只會讓人覺得這個計劃還有待加強。爲了讓計劃成功,甚至得加上好幾個偶發的要素。這是如此不切實際的一個圈套。
然而,正因如此,月森纔會執行這個計劃,不是嗎?
有誰能夠料想到存在着這麼稚拙的殺人計劃呢?
有誰能夠想到,看起來純粹因爲運氣差而發生的意外,其實竟然是預謀殺人所導致?
實際上,目前警察已經判斷這是一起交通事故,同學們也是如此。在大家的眼中,月森只是一個因爲車禍而失去父親,值得同情的同學。
一開始閱讀殺人配方的內容時,我便感覺到了。這個計劃的主旨並非單單在於殺人;在殺死對方後,自己還是能夠若無其事地繼續生活下去──感覺其中透露着這樣的前提條件。
「不管怎麼看,你都是個日本人吧?更何況,這是平日的所作所爲所累積下來的差別啊。你是自作自受啦。」
不過,這正是殺人配方最高的價值所在。
「只有你們能去,真是太狡猾了。」
「噢,對了。那麼可以麻煩妳嗎,宇佐美?」
「在學期一開始時,不負責任地推薦我當班代的人是誰啊?」
「就是嘛!野野宮跟鴨川是不一樣的啊!」
「我想大家應該都已經聽說月森的父親過世的消息。告別式會在明天中午舉行,老師也會出席,所以明天第五節的生物課改爲自習時間。」
「另外,爲了代表全班,也要請兩位班代和老師一起出席告別式。以上,班會結束。」
隨着時間經過,會場中的座位也逐漸被人羣佔據。不知不覺,會場中呈現清一色的黑。
鴨川馬上出言抗議。
不過只有這次,我很感謝鴨川不負責任的個性。
「……野野宮,該不會連你都不懷好意吧?」
「而且,我不太喜歡喪禮上那種沉重肅穆的氣氛呢。說老實話,我其實沒有很想去吶。」
倘若月森一心期盼父親死亡……那麼,比起悲傷,她內心所感受到的喜悅應該更大吧。對她而言,這場喪禮,或許像是用來慶祝她的殺人計劃成功的宴會也說不定。
「嗯,但是我確實有想過,如果在安慰她的過程中,能夠讓月森對我抱有好感的話,那就再幸運不過啦!」
「妳對待我跟野野宮的態度也差太多了吧?這是歧視!如果我是外國人,就會對妳提出告訴了!」
月森完全不打算勉強行事,也不會操之過急,只要哪天對方死了就行了。她內心或許是這麼想的吧。
「原來如此啊,受教受教。」
「喂,你們這樣是幸災樂禍吶。多爲失去至親而沮喪的月森着想一下吧。」
我忍不住嘆了口氣。
如果我沒能知曉殺人配方的存在,或許也會做出相同反應。
在我的認知中,月森只是個同班同學。相較之下,鴨川對於月森的瞭解遠超於我。我對這整起事件的看法,感覺只是自己常做的「享受妄想的樂趣」這個遊戲的延長,並非偉大到「推理事件」的程度。
略顯昏暗的會場中,塞滿了穿着黑色或灰色衣裝的人們。比起我過去曾經參加過的告別式,眼前的祭壇看來更是價值不斐。
待鵜飼走出教室後,鴨川馬上以充滿怨懟的眼神瞪着我和宇佐美。
我深深吸了一口會場中寧靜的空氣。
宇佐美彷彿將我這番話當作自己的優勢一般,以滿臉得意的笑容望向鴨川。
當鵜飼做出這樣的總結時,宇佐美舉手喚道:
我們在一般參加人士的座位上就座,靜靜等候着告別式開始。
重新整理心情之後,我讓自己沉浸在這股靜謐的氣氛中。難得能夠參加喪禮呢,如果不趁這個機會來享受觀察人類的樂趣,來這一趟就沒有意義了。
畢竟對象是那個月森葉子的父親,所以話題一開始自然繞着外貌打轉。從他的遺照看來,月森的父親有着足以媲美演員的長相,不難理解其他女性對他印象良好的原因。
最後是關於月森的家庭狀況的話題。她的父母爲人十分親切,和鄰居維持着良好的互動。她們也談到了月森。稱讚她是個美麗而有禮的女孩。
鄰座少女圓圓的雙眼早已盈滿淚水。打從骨子裏散發出一種「妹妹」感覺的宇佐美,實際上也的確有一個哥哥。
「老師,可是女生這邊的班代就是葉子同學呢。」
第三節課結束後,我和宇佐美便坐上鵜飼的車,往殯儀館前進。浮現在車窗外的,是萬里無雲的晴空。
我以彷彿要參加自己喜歡的歌手所舉辦的現場演唱會般的心情,殷殷期盼着明天的到來。
月森是獨生女,和父母三人生活在一起。看着月森平日像個大姐姐般的行事作風,我原本以爲她底下應該還有弟弟或妹妹,所以這點倒是讓我倍感意外。
「……葉子同學真的好可憐。」
我朝祭壇附近望去,月森的母親放聲大哭起來。
途中,我們聽鵜飼說了許多關於月森的家世背景的話題。
不過,月森看起來還真是堅強。
放學前的班會時間,主要在討論月森父親過世的事情。
我們在殯儀館的入口處簽到之後,便依據寫着「月森家」的看板指示進入會場內部。
在殺人配方中,記載了幾種像這次一樣,靠偶發因素來定勝負的殺人計劃。這不正是考慮到失敗的可能性而做的決定嗎?
看來那位女性或許是月森的母親。她長得和月森很像,一樣很美。
在圖書館看完報紙上的報導後,爲了儘可能獲得更多有關月森的情報,我一直苦思着能夠讓自己參加喪禮的方法。即便無法參加告別式,或許還可以唆使鴨川等人,在守夜時一起去露個臉也說不定。
「誰知道啊?我可是不會拘泥於過去的男人呢。」
鴨川以若無其事的表情一語帶過。真是孺子不可教也。
「妳誤會我啦,宇佐美。我純粹是在擔心不幸失去親人的同學而已吶。」
「騙人。是因爲對方是葉子同學吧?你會說出這種話,一定是圖謀不軌啦。」
接下來是關於父親所經營的公司,以及月森家中的經濟狀況的話題。雖然屬於中小企業,但營運狀況似乎頗爲理想,家境也還算不錯的樣子。住家是兩年前剛蓋好的新房子,據說外觀很符合建築設計公司的社長的風格,相當用心打造。
面對鴨川蠻不講理的態度,我只能以苦笑回應。
「好的。」
或許是認爲再跟鴨川說什麼也是徒勞無功了吧,宇佐美開始將目標轉向我。
「你真的是個笨蛋耶!」
如果真是如此,那麼結果便說明了一切。月森成功了。
現場的弔唁花籃數量十分龐大,無法放置在會場內部的花籃,便一直延續到走廊上。盛大到讓人幾乎以爲是附近有小鋼珠店重新開幕。
前方座位上有着兩名神情嚴肅的女性,我將注意力集中在她們之間的對話上,甚至還有股想要做筆記的衝動。
看到學生們意外老實地反省的樣子,鵜飼或許是感到滿意了,便也沒再多說什麼。
「白癡啊妳,我哪有圖謀不軌。我只是想安慰一下情緒低落的月森罷了。」
當然,一切畢竟只是我個人的想像,足以讓我斷言的證據太過薄弱。
「那還真是光榮啊!」
雖然跟鴨川的方向性完全不同,不過我也是不懷好意的。其實,我很喜歡喪禮上的氣氛。能夠窺探到人類的各種面貌這點,也很符合我的興趣。
「因爲,內心應該也十分難過的她,竟然表現得這麼堅強呀。換做是我,絕對沒有辦法跟她一樣……」
我平靜地回應着,同時在心中竊喜。
宇佐美露出一副「真是受夠了」的表情。我也有完全相同的感覺。
她的父親似乎是建築設計公司的社長,公司地址就在我父親上班的銀行附近,所以我打算回家後再向父親詢問看看。
「臭鴨川!你剛剛沒聽到鵜飼老師說的話嗎?別這麼幸災樂禍……」
她們對於月森父親的評價極爲良好。
會場中傳來僧侶洪亮的誦經聲。
鴨川以嚴肅的表情說道。
雖然鵜飼的語氣並非特別嚴厲,但這句話馬上讓整個教室安靜下來。大家全都噤聲不語。
聽到班導鵜飼說出「自習」一語,有幾個同學發出了歡聲。
「鴨川,讓我來告訴你一件好事吧。你這就叫做圖謀不軌。」
不過,關於月森是否有爲父親之死感到悲傷這點,我就很難同意了。
我回想起來,之前我曾經問過宇佐美這樣的問題:「爲什麼女生們都會稱呼月森爲『葉子同學』呢?」她回答:「你不覺得葉子同學雖然跟我們同年,但是外表跟個性感覺都像個大姐姐一樣嗎?所以,不知道是誰在什麼時候開始稱呼她『葉子同學』,然後就演變成現在這樣了。」
不需要着急。這種樂趣當然能夠持續愈久愈好。
我環顧四周尋找月森的身影,發現她坐在距離祭壇較近的家屬席上。她彷彿是在安慰身旁低垂着頭的女性一般,以單手輕輕地攙扶着她的背。
確實如此。看到這個景象,甚至讓人有點想問究竟誰是母親、誰是女兒。
「啊,好的。」
肅穆的氣氛能夠沉澱人的心靈,塑造出一個最適合讓人沉溺在自己的想像世界中的環境。於是我開始整理方纔那兩名女性的對話內容。
在殯儀館特有的莊嚴氣氛下,可以聽到四處傳來細微的交談聲。爲了打發時間兼收集情報,我豎起耳朵仔細聽着這些雜談的內容。
宇佐美如此定論。
──她締造了一出完美犯罪。
說着,我將手帕遞給她。
但是,這個計劃絕對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宇佐美從我手中奪走手帕,按在自己的眼角上。的確,換做是她,或許會嚎啕大哭吧。
「怎麼會呢。我是因爲身爲班代,纔會出席告別式,並不是我自願參加。」
「男生這邊的班代是野野宮吧?那就拜託你們了。」
面對鴨川輕佻的態度,生性認真的宇佐美忍不住板起面孔。
就連被殺死的被害人,或許都無法想像吧。
「你這種不負責任的態度值得大肆表揚呢。就不好的方面而言。」
然而,我怎麼也無法將這個想像視爲無聊的妄想,然後一笑置之。
能夠獲得新的情報固然值得高興,不過作爲引爆妄想的引線,感覺還是少了那麼點刺激性。或許是因爲我在看過報紙的報導後過于振奮,纔會對今天的告別式抱有過度的期待了吧。
我無法抑制內心這種想法。
一切都正如我意。沒想到我竟然也能光明正大地參加這場喪禮。
「真拿妳沒辦法。」
我無力地笑着說道:
月森的目標是自己的父親,是一個經常出現在她身邊的人物,想要下手的話,機會多得是。這麼說有些不中聽,不過這或許就是「亂槍打鳥」的做法吧。
假設這次的計劃失敗了,應該也不會引發太大的問題吧。這原本就是個碰運氣的計劃。就機率來看,會成功反而很難得。
兩名女性的交談內容到中途便結束了。雖然我滿懷期盼能夠繼續聽下去,但是因爲告別式開始了,所以也無可奈何。
或許是受到月森母親哭聲的誘導,會場四處陸續傳來彷彿背景音樂般的女性啜泣聲。順帶一提,坐在我身旁的宇佐美則是從一開始就淚流不止。
但是,月森並沒有落淚。
她莊嚴的側面靜靜地凝視着祭壇。
白淨的肌膚在一身黑色的喪服襯托之下,透出一種光芒,看起來彷彿月森本身散發着光輝。無論是身爲告別式主角的故人、做花俏打扮的僧侶、或是泣不成聲的母親,靜靜佇立在原地的月森,有着比任何人都要來得強烈的存在感。
我感覺月森彷彿是深夜中的一輪明月。
她十分地美麗。
出棺。殯儀館的玄關口,在衆多目光的伴隨下,靈車發出彷彿悲鳴般的喇叭聲後,靜靜地駛離而去。
包括月森在內的家屬爲了前往火葬場,暫時離開了喪禮會場。我們三人想說至少要向月森打個招呼,於是決定等她回來。
「你們兩個應該都餓了吧?今天老師請你們喫午餐,不過要對其他同學保密喔。」
「太好了!野野宮!」宇佐美坦率地露出開心的表情。她的心情未免也轉換得太快了。
不過,喜歡「保密」這類詞彙的我,當然也欣然接受了鵜飼的提議。
我們在殯儀館附近的拉麪店喫着拉麪。
「──你們倆還年輕,所以或許沒有什麼深刻的感覺,不過,死亡確實是人生中無法避免的事情呢。」
眼鏡因拉麪的熱氣而蒙上一層薄霧的鵜飼突然這麼開口。
「雖然這麼說有點對不起月森,不過經歷朋友父親過世這種日常生活中很少見的事情之後,我希望你們能好好珍惜自己所體悟到的東西。」
兩頰因塞滿了麪條而鼓得像松鼠一樣的宇佐美認真地點了點頭。
「是的。我重新領悟到人類的生命是有限的。不過也正因爲如此,人生才具有價值。」
在班導的面前,我慎選了話語來陳述自己的感想。
「你好偉大啊,野野宮。」
吞下一口面後,宇佐美瞪大雙眼,流露出疑似欽佩的神情。
「我很感動呢。」
月森語重心長地說道。之後不斷地向宇佐美低聲道謝。
這一瞬間,看起來既溫柔又夢幻的月森,完全不像是個會擬定殺人計劃的人物。
或許是被葉子堅強的態度感動到了吧,宇佐美又變成一臉快要哭出來的表情。我輕輕戳了一下她那顆小腦袋。
月森回到喪禮會場後,我們前去問候。
鵜飼不愧是老師,做出了一個完美的總結。
「不…不是啦!我真的思考了很多事情,只是沒辦法像野野宮這樣好好用言語表達嘛!」
「那個……葉子同學,接下來可能會很辛苦……很…很辛苦…可…可是……」
或許是忍不住了,話才說到一半,宇佐美便哭了出來。
宇佐美噙着淚水點了點頭。
月森看起來十分憔悴。恐怕是因爲睡眠不足吧。
「是嗎?妳別太勉強自己了。有什麼事儘管找老師商量。」
「呃?那個…例如…覺得葉子同學很可憐啊……」
「不過,宇佐美比較感性,野野宮比較理性,你們倆都有着屬於自己的思考模式,這不是很好嗎?」
接下來,月森轉向我們。
在一些慰問的話之後,鵜飼對月森說道:「妳不必擔心學校這邊的問題。回到學校上課的日期,就由妳自己決定吧。」
雖然這種想法很罪大惡極,不過,眼前這個穿着喪服,臉色看起來有些蒼白的月森,感覺比平常在教室裏的她更加動人。
「謝謝您的好意。不過,待在學校反而能夠避免我一直去思考父親的事。所以,我應該後天就會如往常一般去上學了。」
「……如您所見,我母親目前的狀況不太穩定,所以我原本不太放心讓她獨自在家;不過,父母雙方的親戚都表示會替我多注意母親。」
「這個我已經知道啦。」
「千鶴,謝謝妳。妳這麼擔心我,讓我很開心喔。」
月森溫柔地輕撫着宇佐美的頭,彷彿是個十分疼愛妹妹的姐姐。
「……嗯。」
「班上的同學都很擔心妳喔。」
「好的,謝謝您。」
「……有人爲自己擔心,是很幸福的事情呢。」
「千鶴、野野宮同學,也謝謝你們特地過來。」
月森露出有些陰鬱的笑容。
看着我們之間的對話,鵜飼笑了出來。
爲殺人配方這種危險的存在着迷不已的我,毫無疑問地──現在正活在這個世界上。
「當然囉。我跟只是在告別式中哭個不停的妳可不一樣。」
和生相對的死,反而能夠襯托出生的價值。聽起來很矛盾,但或許是頗合理的一句話。這樣的話,世間所有的常理,便幾乎都是建立在這樣的制度上。
「……就…就覺得她很可憐啊。」
「葉子同學……」
「還有呢?」
──正因生命有限,人生纔會顯得有趣。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死的刺激感,會帶給人「生存」的實際感受。
「爲什麼是妳在哭啊?不是要好好問候月森的嗎?」
鵜飼輕拍月森的肩膀。
「例如?」
「人…人家也有思考很多事情呀!」
於是,月森隨即將宇佐美圓圓的腦袋攬入懷中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