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range&wine
《月光》 · 間宮夏生 · 1.6萬 字
星期一的教室。在看到我之後,月森馬上以清秀的臉龐道出「早安」。
我遲疑了數秒之後,迅速地回以一句「早安」,便加快腳步朝自己的座位走去。
雖然不太能接受這種彷彿逃跑般的行爲,不過,我不想在星期一的一大早就跟月森對上。可以的話,我希望能暫時不要和她有所牽扯,甚至連她的臉都不想看到。因爲一看到她的臉,我就會回想起讓我想早日埋葬掉的星期五那晚的回憶。
然而,在這種關頭,月森偏偏是個粗神經的女人。
「野野宮同學,你襯衫的領子沒有翻好呢。」
月森微笑着如此說道,隨後便照着彷彿百年前便決定好的劇本一般,自然地站在我面前。而後伸出潔白而纖長的手指整理我的領子。
月森白晰的後頸暴露在眼前。彷彿是爲了驅逐邪念,我一度深深地閉上雙眼。
什麼領子沒翻好,根本就是大騙局。
「你下次什麼時候纔會再來我家玩呢?」
月森以水嫩而散發着光澤的雙脣嚅囁着。她似乎想再次翻出星期五的話題。
「究竟有沒有人能夠不在乎那天晚上所發生的事情,而想要再次去妳家登門拜訪,我想,聰明如妳,應該不會不知道答案吧?」
相較於十分不領情的我,月森以悠然的態度繼續說道:
「下個星期六晚上OK唷。那天我母親也因爲協會要舉辦討論會,所以很晚纔會回家。」
「妳認爲我會回答『好』嗎?」
「你認爲我想聽到的答案是『不好』嗎?」
「看來,我得跟只有在情勢對自己不利時纔會變遲鈍的妳說清楚了。」
隔着兩人的鼻尖快要觸碰到的極近距離,我流利地放話道:
「我纔不會再去第二次。」
我露出月森式的微笑惡狠狠地回答。
「你不用這麼害羞嘛。」
我以不會被宇佐美察覺到的程度輕輕地深呼吸一次。
我沒有看過小隻的河豚,不過,將下巴抵在桌上,兩頰鼓得像氣球似的,同時雙眼直直盯着我們倆的宇佐美,恐怕就和小隻的河豚十分神似吧。
對於這個千篇一律的問題,我的語氣忍不住帶點火藥味。
鴨川以一副地獄看守者的表情從座位上起身。
我轉頭看向這羣男同學,他們全都露出滿面笑容。讓人覺得很噁心。
我朝頭上浮現問號的宇佐美反攻。
放學後,正當我收拾著書包準備回家時──
「她說我們是新婚夫妻呢。」
「可……可是!除了你以外,葉子同學都沒有跟其他男生特別親近啊!」
一瞬間,月森的雙眼眯成彎彎的弦月狀。惡魔降臨了。我似乎看到月森後方伸出了一條尖端成箭頭狀的黑色尾巴。
被我一瞪,宇佐美彷彿是感覺到生命危險的倭狨一般,眼神不安地左右遊移着。
「如果你不是選洗澡這個選項……會有什麼結果,你應該很清楚吧?」
「身爲男人,這種問題的答案當然──」
不管宇佐美的目的是什麼,都不打算拒絕的我,沉默地點了點頭。一方面也是爲了彌補自己剛纔遷怒的態度。
倘若她能做個臉紅的反應,我或許有可能認爲「月森出乎意料地有着很可愛的一面呢」,進而對她改觀;不過很遺憾的,月森葉子並不是那麼容易掌握的人物。
宇佐美似乎也察覺到我的心情並不好,於是更小心翼翼地開口:
「……這真的是個很難笑的笑話呢。」
忙着應付月森葉子和鴨川等人的我,剛纔並沒有餘力顧及到宇佐美的反應。

大聲嚷嚷之後,宇佐美臉上很明顯地浮現出「完蛋了!」的表情。
這羣人真的完全無視於我的感受啊。其他人是因爲不知道殺人配方的存在,所以才能這麼悠哉。
「……這我哪知道啊?妳去問問本人吧。」
「怎麼會呢,這種事不可能發生吧?」
說到和別人約在體育館裏見面,最常見的就是從「我看你不順眼啦」這句話而開始的打鬥場面。倘若宇佐美也是爲了這樣的原因找我來,那可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不過,運動神經超羣的她如果認真起來,我打輸的可能性相當高,所以我還是在心中暗自祈禱她是爲了其他更和平的目的而找我過來。
「還好吧?」
又是一段無謂的時間的開始。
「因爲我們都是班代,而且又在同一個地方打工罷了。就只是這樣而已。」
「我說妳啊,有時真是個不得了的大笨蛋呢。」
「如果我說我跟月森正在交往,妳就會滿足了嗎?」
宇佐美一邊說着,一邊不時窺探着我的反應。
宇佐美並沒有錯。我是因爲被月森耍得團團轉,又受到鴨川等人責難,所以心情正差。簡單來說,我只是在遷怒罷了。
月森無視我感覺厭煩的心情,一臉開心的樣子朝我揮手說道:
「……關於剛纔那個話題的後續──」
「什麼?」
「因爲期中考快到了,所以社團從今天開始休息一個星期。」
就算我選了另一個選項又如何呢?鴨川這羣人應該沒什麼資格說我吧。
「……我現在的心情還真是無法言喻呢。」
「我總覺得,葉子同學跟野野宮……感覺好像新婚夫妻呢……」
以煎熬心情走在鴨川等人後方的我,背影一定散發着無法忤逆上司命令的小職員的哀愁。
「我今天會晚點回來。」
然而,本尊的微笑卻絲毫沒有動搖過。
「不管怎麼想,你們兩個都很可疑啦!這點我看得出來!」
不過我還是想避開麻煩事。
「說這種話的你纔是個別扭的人呢。」
「然後呢?妳要跟我說什麼?」
被鴨川一行人逼問「你該不會在跟月森交往吧?」而後再否定「哪有這種事啊」之類的一段無謂時間。
在不瞭解月森本性的旁人眼中,現在開心地笑着的她,看起來就像個因惡作劇成功而感到高興的純真少女吧。
「老公慢走唷。」
隨後,宇佐美以阻止我繼續前進的姿態順勢繞到前方。
「老公,歡迎回來。你要先洗澡?還是要先.喫.我.呢?」
在聽不見對話內容的旁人眼中,我們一定就像是在十分貼近的距離下對彼此微笑,看似感情極爲融洽的兩人。
「那個…你…現在有空嗎?」
「妳到底要幹嘛啦?」
看着神色緊張、走路的樣子也不太自然的宇佐美,雖然多少擔心她會不會提出什麼麻煩的要求,不過,對方畢竟是宇佐美,所以應該也不至於說出什麼不得了的內容。因此,我決定放鬆心情應付。
「你應該會選洗澡吧?你會選洗澡沒錯吧?」
「你能理解真是太令人欣慰了,鴨川同學。」
「那就要看妳是爲了什麼事找我了。」
所以,我這樣回答她:
「好難笑的笑話啊。」
「真是明智的選擇啊!野野宮同學!」
讓人頭痛的是,繼鴨川后,其他男同學也紛紛起而響應地逼問着「你到底選那邊?」
所以,有個以不滿的口氣與表情這麼說的傢伙出現了。順帶一提,那傢伙叫宇佐美千鶴。
我在體育館的水泥牆邊坐下,準備洗耳恭聽。
「……可是,你們老是在一起呀。」
「……野野宮。」
「妳想聽到什麼樣的答案?」
「同上一句。」
宇佐美以有些戒慎恐懼的語氣將我叫住。
在宇佐美的帶領下,我們來到了體育館後方。總是熱鬧不已的體育館和周邊環境,今天卻出奇地安靜。
不過,就某方面來說,這種發言簡直是一場惡夢。其中之一的理由在於,如果是牽扯到月森葉子的話題,有個男人不會悶不吭聲。
「──應該選喫飯不是嗎?」
「這點就像我剛纔在教室裏所說的,我們只是因爲共通點比較多,所以接觸的機會也比較多罷了。」
宇佐美真的是個罕見人物。連生氣的態度都顯得如此可愛的女孩子,這世上或許沒幾個。
我並不感到驚訝。鴨川等人也纔剛以「你們在交往嗎?」這句話盤問過我。回想起來,他之後還目露兇光地補上一句「要是你們在交往我就宰了你!」感覺一點都不像鬧着玩。
「那個……葉子同學跟你……最近感情好像很不錯嘛……」
「STOP!」
不過,就算勉強去注意宇佐美的反應,放學後所發生的那件事情究竟會不會有其他改變,則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然後呢?」
「這裏有些不方便……我們可以換個地方嗎?」
我陷入了自暴自棄的狀態。
「沒空。」
「……咦?什麼然後?」
「可是!最近葉子同學在聊天的時候,也愈來愈常提到你的名字耶!」
「原來如此。」關於體育館異常安靜,以及宇佐美爲何沒去參加社團的兩個疑問,此時一併獲得瞭解答。
「不行!絕對不行!」
「只…只要一下子!一下子就好了!」
我笑着敷衍,但宇佐美仍是一臉認真的表情。
「那麼,詳細的內情就到那邊再請你說明啦。」
宇佐美有些在意地環顧了一下四周,小聲地說道:
「喂!野野宮!」
不想再繼續談論和月森有關的話題的我,如此迅速回答後,便拎起書包準備離開教室。
這我倒是第一次聽到。
我微微反省了一下自己不成熟的態度,並對宇佐美表現出讓步的姿態後,她的臉上終於浮現安心的神色。
──此時,我注意到一件事。那個總是吵吵鬧鬧的宇佐美,卻從中途便一直保持沉默。
「那我們就移動一下吧……」
我以忍不住莞爾的態度側目望着宇佐美的反應後,月森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
「──你……跟葉子同學……在……在交往嗎?」
「那……那麼!葉子同學爲什麼常常在上課時盯着你看呢?」
語畢,月森輕聲笑了出來。
宇佐美楞楞地反問。
「……呃,就……就算我說不行,這也是你們倆自己的問題,不是我能插嘴的事情……那個……可是……畢竟葉子同學是大家的偶像……」
如果沒人阻止的話,這番沒頭沒腦的辯解似乎會永遠持續下去。
「宇佐美。」
我用手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示意她「妳坐下來吧」。宇佐美見狀,有些害羞地一邊玩弄着自己的髮尾,一邊老實地在我身旁坐下。
「我跟月森之間真的沒什麼。」
我看着她的雙眼,斬釘截鐵地給予否定的答案。
「這樣啊……沒什麼嗎……」
於是,宇佐美露出彷彿拿到糖果的孩子般燦爛的笑容。真的是個很好懂的傢伙。託她的福,雖然我沒有像未來小姐那麼敏銳的直覺,但也能夠輕易地察覺到這件事。
我從以前就知道,宇佐美對我抱持着好感。
「妳能夠接受這個答案真是太好了。」
我判斷她的目的已經達成,而準備起身離開時,宇佐美伸出手緊緊抓住我的腰帶。
「可以再問你一個問題嗎?」
我原本打算掙脫宇佐美的手而起身,但因爲她絲毫沒有放手的意思,所以我回以一句「……請說」,便乖乖地又坐下來。
「那個……那你現在……也沒有跟任何人在交往吧?」
「是啊。」
宇佐美垂下眼簾。
「那麼──你…你有喜歡的人嗎?」
宇佐美低垂着頭,望着地面提出了這個問題。她的側面表情看起來很僵硬,嘟起的雙脣像只鴨子似的。
這並不是什麼罕見的問題。至少,對平常的我來說,這並不是個會讓人變得像宇佐美這麼慌張的問題。
然而,在這一瞬間,我的腦海裏閃過一個名字,讓我忘記馬上回答宇佐美的問題。
「我,宇佐美千鶴……喜歡你。」
此時,宇佐美突然像只貓似的伸了一個大懶腰。
「可是啊……」宇佐美前後搖晃着從水泥牆的邊緣伸出的兩條腿,有些害羞地繼續說道:
「謝謝妳。」
很簡單,直接向本人詢問就好了。問她「妳是不是殺了人?」這樣。
「咦?呃,不……不客氣……?」
不過,我發現了到她的指尖微微在顫抖的事實。
「咦?誰?是誰?啊!是葉子同學吧!一定是她!」
實在是個很像宇佐美的告白。
隔天。這是個從早上便開始下雨的日子。
例如像這次的告白。
「或許你沒有自覺,不過我認爲葉子同學對你來說,也是一個很特別的存在……雖然我沒辦法好好說明,不過就是給我一種特別的感覺。或許你們早就已經兩情相悅了,只是沒有發現彼此的心意,接下來只欠缺一個契機……所以,我覺得再這樣下去就糟糕了,忍不住焦躁起來。雖然我也覺得自己這種想法可能很任性,不過,與其裝出一副乖巧的模樣,等事後再來後悔;跟就算被認爲是個令人討厭的女孩子,也要筆直衝向前方,我想,應該是後者比較符合我的作風吧……所以,那個……」
這句話真是一針見血到讓人不想承認。
這個瞬間,宇佐美的耳垂彷彿像熟透的番茄一般。
我忍不住將水珠的結局和自己的命運重疊,因而感受到些許沉重的心情。
而在這個瞬間的宇佐美,更是堅強帥氣到讓人憧憬。讓我不由得想要緊緊抱住她。
宇佐美直直地望着我說道,眼神看起來十分認真。
實際上,剛剛出現在我腦海中的名字,的確是月森葉子。這是我無法否認的原因之一。
這種成果不是很足夠了嗎?再多的冀望也只會變成奢求。這就是所謂的「過猶不及」吧?
隨後,宇佐美髮出一陣彷彿小青蛙似的咯咯笑聲。
她朝頭頂上這片天空發出宛若貓咪臨死前慘叫般的聲音。
她以彷彿和戀人相處般的態度開心地依偎着我。如手掌大小的柔軟雙峯很自然地緊貼我的手肘附近。
宇佐美不安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

「啊,舒暢多了!有跟你表白真是太好了!」
最後,很自然地便會導出「這份殺人配方的持有人便是弒父兇手」這樣的結論。
「你…你以爲是誰害的啊!」
「妳的眼光也真是奇特呢。」
「你說什麼!可別忘記自己說過這句話喔!」
對於有殺人嫌疑的人物,想要全盤接受對方是很困難的。不光是基於道德倫理方面的理由,而是會本能地排斥對方。因爲害怕自己會不會也遭到對方殺害。
我對於她的感情,正以一種不確定的形式動搖着。要稱之爲愛情,似乎沒有這麼單純;說是單純對她感到興趣,似乎又稍嫌熱衷了一些。
在這個世上,應該沒有人被她以這樣的方式告白之後,會心生反感。我感覺自己愈來愈喜歡這個女孩子了。
這個瞬間,我同時明確感受到,自己的心目中有着某個無法抹滅的存在。
「嗚哇!你在迴避問題!果然有!你果然有喜歡的人!」
「我還沒回應妳傳遞過來的訊息呢。」
「是、是。」
「……你……你幹嘛不說話啊?」
雖然我不討厭帶有神祕感的女孩子,但倘若對方的祕密有着超脫常軌的內容,即便是我,也會對於肯定對方的行爲抱有一股罪惡感。
更是以一臉無所謂的表情回答了她。
「聽到妳說出這樣的評價,真是讓人心情複雜呢。」
「……不好意思,打擾妳沉醉在成就感裏的時光。不過,我該怎麼做纔好?」
「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雖然你說不是這樣,可是我認爲葉子同學的感情應該是真的。」
如宇佐美所言,她臉上的確露出一種神清氣爽的表情。
宇佐美以細微的聲音朝地面嚅囁着,我無從得知她的表情。
「因爲我認識葉子同學很久了,所以我明白。我覺得她看待你的眼神特別不一樣呢。」
「……妳這是第三個問題囉。」
「戀愛中的女孩子都是無敵的」。
「女人的直覺!」
像這樣無法掌握自身情感的經驗,或許還是有生以來頭一遭。若說這是我直到目前爲止都無慾無求的生存方式帶來的反動,那麼或許也只能認命品嚐這種讓人坐立不安的滋味了。
宇佐美伸出食指指向我的鼻頭。
對於宇佐美的告白,我很坦率地感到高興。因爲我十分中意名爲宇佐美這個感覺和自己完全不同的生物。
眼前這個有着小動物般的行爲舉止,名爲宇佐美的人物,雖然時常將我能夠輕易解決的事情弄得亂七八糟;不過,她偶爾也能夠將我絕對做不到的事輕輕鬆鬆完成。
「嗯?」
看着宇佐美毫不遲疑的回答,我心想「這隻倭狨在說什麼傻話啊」;不過,她的確是個女孩子,既然她祭出「女人的直覺」這種身爲男人的我所無法瞭解的招數,我也無法抵抗。
宇佐美臉上帶着不知所謂的表情。
「你…你等等喔。」宇佐美迅速地這麼說之後,深呼吸了幾次,隨後喊了一聲「好!」便鼓起精神站起來說道:
宇佐美喫驚地睜大眼睛抬頭望着我。我認真想着要不要推她一下,讓她跌坐在地上。
我再次體認到,如果能將這個女孩子變成自己最喜歡的人,將是何等幸福的事情。
「……既然我喜歡上這樣的你,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我只能加油囉。」
「我不明白妳的意思,不過這種想法讓我挺意外的呢。」
然而,儘管心裏很清楚,但現在的我卻是無計可施。因爲目前正下着雨,但是隻有我帶着雨傘,所以能做的選擇極爲簡單明瞭。這便是我跟她之間的距離比平常更靠近的原因。
倘若她簡單地回答一句「我沒有殺人」,那麼我就可以將自己誇張的妄想一笑置之,把殺人配方揉成一團,當作可燃垃圾處理。這樣一來,應該就能夠過着比之前更像樣的生活了吧?有着月森葉子的刺激生活。
「……因爲我從進入這間學校之後,就開始注意你了啊。我在很久之前就已經明白,你不是那種用普通方法就可以追到的男孩子,所以我也不覺得自己可以輕易成功。」
「因爲只有可能是她嘛!」
「……我也明白你的個性……因爲,我一直都在看着你啊。」
感謝的話語很自然地脫口而出。
雖然我並非不知道解決的方法。
「爲什麼又回到一開始的話題了啊?這幾分鐘是到底爲了什麼而存在的?把我的時間跟心力還來。」
「我再靠過去一點喔,不然會淋溼呢。」
我忍不住聳聳肩。這就是抬不起頭來的感覺嗎?
看着現在的宇佐美,我想起了那句話。
「……你不用勉強啦,我從一開始就不抱期待了。畢竟對象可是野野宮你啊。」
我將視線移到自己的肩膀上。就在視線的前方,有着描繪出美麗螺旋狀的黑色髮旋。
「那真是令人期待呢,請妳好好加油吧。」
我想,對於宇佐美所投過來的這記直球,無論形式爲何,都應該予以回應,這纔算是正確的態度。儘管我可能會讓這顆球飛往自己並不期望的方向。
「不過,總有一天!我會讓你親口對我說『我喜歡妳』的!」
一滴水珠從光滑如絲的黑髮上彷彿雲霄飛車般地加速滑落,最後從髮梢墜入灰色的空中。
「可惡!我一定會變成最棒的女人給你看!」
覺得宇佐美生氣起來的樣子最可愛的我,果然是無法用普通方法追求,讓人束手無策的彆扭少年啊。
很像惡魔般的她會做的事情。或許是將誘惑我當作一種樂趣吧?
宇佐美一反方纔的消極態度,臉上再次浮現她平日自信滿滿的表情。
例如──殺人之類的。
或許是被校舍的牆壁給削弱了力道吧,迎面吹來的風彷彿輕撫般溫柔。沒有舉行社團活動的體育館後方泛着一股平穩的氣息,讓人忍不住覺得往常的喧囂彷彿是幻覺一般。
但是,我偏偏做出了這樣的回應:
那是種已經有所覺悟的人所露出來的眼神。
宇佐美漲紅着臉抗議起來。即便是衝動或急性子這種只會讓人聯想到缺點的個性,如果套用到生性率直,且凡事盡全力而爲的她身上,甚至會讓人感覺十分可愛。
我腦海中最初浮現的,是殺人配方中的內容和月森父親的死因有着驚人相同點的地方。就算不是像我一樣偏好妄想的人,當這兩個事實並列在眼前時,也會將殺人配方解讀成爲了殺害父親而擬下的計劃吧。
說得誇張點,我其實很憧憬宇佐美,就像人總是渴望自己所沒有的東西那樣吧。
我雖然試圖以自己的方式來表現體貼,然而,愈是想嘗試不習慣的事情,似乎愈無法帶來理想的結果。
「不過,話先說在前頭,我可不會輕易就被妳這點程度的女孩子給攻陷喔。」
「我真想知道妳這自信滿滿的判斷究竟是以什麼爲根據呢。」
當然,殺人配方是這股情感的煞車器,這點是錯不了的。
但是,倘若她的回答是「我殺了人」,那麼我又該做何回應呢?
方纔那種手足無措的感覺漸漸從宇佐美身上消失了。
或許是察覺到我的視線了吧,她以像個大姐姐般的表情偏過頭,「嗯?」了一聲。
不過,我懷疑月森的書包中一定藏着摺疊傘。任何事都準備得很周到的她,應該不可能會忘記帶傘纔是。
不用說,在我周遭沒有第二個會做出這種事情的女孩子。
除了月森葉子以外,沒有任何人。
打工結束後,我和月森結伴走向距離咖啡店最近的車站。自從她說有跟蹤狂出沒之後,以護花使者的身分將月森送到車站,便成了我打工結束後必盡的義務。
在月森表示「有野野宮同學送我回家,讓人感覺很安心呢。如果不會太麻煩你的話,可以每次打工結束後都送我回家嗎?」之後,我馬上回以「很麻煩,所以我拒絕」;但因爲這是在員工休息室中所發生的對話,所以我瞬間讓以未來小姐爲首的全體員工成爲自己的敵人,面臨被他們勒令「快送她回去啦!」的命運。
我提出「那就折衷一點,我送她到車站吧」的請求後,好不容易纔讓大家妥協。真是太不合理了。
然而,人生很難預測會發生什麼事情。很幸運的,在前往車站的路上,便成了我和月森兩人獨處的好機會。
我抓準等紅綠燈的時機,以「我在看了新聞之後,常常會想──」這句話做爲開場白。
「──人爲何要殺害其他人呢?」
雖然我昨天並沒有看新聞,不過就現在的社會而言,昨天想必也有殺人案出現吧。
「哎呀,野野宮同學,你今天好像特別有哲學氣息呢?我很喜歡你沉思的側臉喔。」
不只是月森的頭髮,或許連她的聲音也被雨水淋溼了吧?聽來格外地沉靜。
「是因爲下雨的關係嗎?下雨天總讓人有些感傷呢。有時還會讓人想嘗試平常不會做的事,例如讀書之類的。」
「說得也是。如果說今天的我感覺跟平常不太一樣,或許就像妳所說的,是因爲雨天的緣故吧。」
被月森這麼一說,我也覺得自己會選擇今天,或許不是偶然,而是因爲雨天的緣故。
「可以的話,我想聽聽妳的意見呢。」
落在雨傘上的雨滴聲、汽車輪胎在柏油路上所激起的水聲、以及血管在身體內部發出的脈搏聲,便是我們的背景音樂。
「這個嘛──」
月森撥開臉上濡溼的髮絲,散發出一陣玫瑰的香氣。
「──一定是因爲處於想殺人的心情之中吧。」
面對從旁怒視的我,月森有些困擾似地輕輕聳了聳肩。
原因在於,她看起來和我一樣──打從心底對這段道德淪喪的對話抱持着興趣。
爲了不讓自己急促的心跳聲被察覺,我靜靜地調整着呼吸。隨後,我緩緩地將手指從鈕釦之間伸入制服的內袋。
此時,月森突然從正面猛地抱住我。我陷入將手指微微探入制服而動彈不得的狀態中。
另一方面,月森又如何呢?
街道上充斥着各種聲音與色彩,來來往往的人潮也從未間斷;然而,我卻感受到一股彷彿和月森兩人在深夜中搭乘同一部電梯般的壓迫感。
對話至此,我先前所感覺到的不協調感,似乎漸漸得到了解答。
我從斜上方向下看的角度,並無法窺伺到月森的所有表情。只能勉強看到她的嘴角。
眼前出現了遠超乎自身想像的情景。我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的腦袋,猜想自己是不是睜着眼睛在做白日夢。
接起電話後,月森臉上隨即浮現嚴肅的神情。
「──假設能夠讓完美犯罪成立的企畫書確實存在,妳會怎麼做?」
「例如,在不被任何人察覺到的情況下,順利將目標殺害之類的。」
這段僅以效果與效率爲討論主題的對話──不帶有一絲道德倫理的觀念。
或許是因爲我彆扭的個性吧?總覺得月森似乎是在兜圈子向我這麼宣告着。
「如果從我的基準來判斷,不合常理的行動全都源自『心情』。」月森又補上一句。
這是讓她在被雨淋溼的狀態下和我長時間對話的後果。然而就算這樣,我並沒有瘋狂到能夠在衆目睽睽的街道上和女孩子緊緊相擁,擁有的戀愛經驗也沒有豐富到能讓自己這麼做。
「不過,換做是我的話──」說着,月森的雙脣勾勒出惡作劇般的上揚角度。她這種帶有某種企圖的表情,其實十分符合我的喜好。
「也就是說,就我個人的結論而言,想要實現完美犯罪,最重要的不是完美的計劃,也不是完美的執行過程,應該是完美的執行者──」
……真傷腦筋呢。這幾乎要讓我欲罷不能了不是嗎?
原因來自我自己。因爲是我將自己的世界封閉起來的。
(所以,我怎麼可能殺害自己的父親呢?野野宮同學。)
如果要歸納出一個結論的話,對於在馬路正中央共撐一把傘的高中男生與女生而言,這段對話未免也太沒有情調了。
「……例如?」
乍看之下,有條有理地訴說着自身看法的月森,感覺完全就是個品行端正的資優生。但是,倘若反覆咀嚼她所說的內容,便能夠理解那是「爲達成目的而選擇手段的方法」。
「復仇、報復、平息心中的怨恨。如果想要達到這些目的,除了殺死對方以外,應該有很多其他更爲理想的方法吧?」
「──像企畫書這種可能在殺人滅口後成爲證據的存在,打從一開始,我就不會將它列入自己的計劃中了。因爲,倘若爲了執行完美犯罪而擬定的企畫書,到頭來卻招致完美犯罪的失敗,豈不是本末倒置了嗎?如果要擬定計劃,就應該全部在自己的腦中進行纔是。」
從她的說法來判斷,月森不見得對殺人抱持着否定的態度吧?我這麼想着。
月森輕笑起來。
「……妳說心情?就因爲這種理由?妳認爲這能夠當作殺害他人的充分理由嗎?」
下一個瞬間,她以像鈴鐺般清脆的聲音開口:
然而我同時也想確定她是否真的照着這份殺人配方殺了人。我的心中抱有這樣的矛盾。
不過,或許因爲每個人的天性不同吧,我倒是十分熱衷於和月森的這種對話當中。
我的行動不帶有一絲正義感。有的只是興趣、好奇,以及想更加了解月森葉子的慾望。
簡單來說,我或許只是想跟月森葉子這個誘人的存在有所關連罷了。
這場雨依然沒有停歇的跡象,以一定的節奏打在柏油路上。另一方面,朝車站走去的人潮在不知不覺間減少,街道的溫度緩緩地降了下來。
她有些遺憾地垂下眉毛,維持依偎在我懷裏的姿勢,從胸前的口袋中取出不斷震動的手機。一連串的動作讓我覺得有點癢。
「可以說得更具體一點嗎?對於我這種正直的人而言,像你這樣彆扭的人所說的話,實在太複雜了呢。」
「不過,日本警察在世界上可是相當優秀呢。和過去相較之下,科學蒐證的水準也提升了許多。從現實角度來看,完美犯罪或許是不可能存在的吧?」
「什麼意思?如果不多加說明,平凡如我的人可沒辦法瞭解妳這種天才的想法呢。」
「嗯……我的想法是──」在沉思了片刻後,月森靜靜地繼續往下說道:
我以指尖輕觸自己的左胸。左胸處的制服內袋中有着一張折成四折的紙片。
一種聽起來有些乏味的語氣。
我將自己的手從胸前抽出來,插進長褲的口袋。方纔的興致完全被這通不懂得看時機的電話給破壞了。
月森刻意聳了聳肩來調侃我。
我感到相當不悅,這明顯是個隨便瞞混用的答案。
不是因爲覺得冷,也不是月森的這番話讓人不寒而慄,更不是因爲我覺得她很可怕。
月森以彷彿在談論非現實話題的語氣訴說着。
簡單來說,月森的這番話,是在評估將殺人作爲達成目的的手段之一時,究竟能夠發揮多少效用。
若是和自己無關的他人,無論對方的命運是生是死,我都不會爲此感到心痛。面對這種人的死亡,湧現在我心中的感情,頂多也只是一種好奇心。不,應該說只會湧現好奇心。
實際上,內容怎樣都無所謂不是嗎?我充其量只是想透過殺人配方和她接觸,以便充分享受在平凡的日常生活中所無法體驗的刺激感。正因如此,所以我纔沒有馬上逼近事件核心,而是無意識地選擇了遊走在邊界線上的行爲吧。
「的確,就像妳所說的,殺人或許是毫無意義的行爲呢。」
「不是的。」
我突然發現自己的身體正在顫抖。
雖然我沒能想出所謂的其他方法,但我倒是隨即聯想到,能夠輕易將這種話說出口的月森,心中想必已經有個底了吧。
和她之間的刺激對話爲何會如此讓人感到有趣呢?
她的嘴角帶着笑。
「……好冷。」
我用力地搖了搖頭。
看樣子,對於自己的思考有些脫離常軌這個事實,我似乎多少也有些自覺。
「如果殺了人,兇手也必須接受同等的報應,例如法律或是社會輿論的制裁。如同『害人終害己』這句俗諺一般,我認爲殺人也一樣。所以,在我看來,殺人只是一種莽撞而愚蠢的行爲。雖然用『激動』或『衝動』這類詞彙來形容可能比較恰當,不過,要我說的話,我會將這些行動理由歸納爲『心情』。」
「倘若是在縝密規劃後犯下的殺人案,而且最終又被判斷爲一起意外事故的話,那麼,知道一切內情的人──便會將這起犯行稱爲『完美犯罪』吧。」
在漆黑夜色和雨水所打造出來的厚實牆壁籠罩下,我們倆相互依偎似地站在這把圓形傘下的狹窄空間中。
「你不要生氣啦。我是認真的這麼想,並不是在跟你開玩笑呢。」
如果將殺人配方亮在她的眼前,我便會從這場夢中醒來,而強行被帶回如同以往那樣的無趣現實了。我或許是害怕這樣的事情發生吧。
「如果單從結果來看,只要是在無人發現的情況下所做的行爲,就能夠算是所謂的完美犯罪了吧?無論這番行爲是經過精密策劃後執行,或是在偶然的僥倖下成立,都毫無關連。」
「妳在說謊。妳說這個世上沒有完美的人,但是──至少,我身邊就有個這樣的存在。」
「……難得氣氛正好呢。」
「──說得也是呢。如果是完美犯罪,可就不能跟毫無計劃的殺人行爲相提並論了。既然是以『完美』爲目標,就必須貫徹冷靜且理性的處理態度。不是光憑自己的心情變化就能夠執行的事情呢。」
我無時無刻不將殺人配方隨身攜帶。
或許,也可能純粹是因爲我個人的思考、志向和興趣,纔會在這種違反道德倫理的對話中發現樂趣。
她抬起頭來望着我。泛着水氣的雙眸,被雨水打溼的一頭黑髮,全身無力地依偎在我身上,看起來十分性感。向我靠近的紅豔雙脣彷彿在渴求着一個吻。
我的世界裏,現在只存在着月森葉子這個人物。
──我決定直接向她詢問殺人配方的真相。
「除了爲詐領保險金而殺人之類的特殊情況外,像感情問題、仇恨、或是其他大多數的情況下,如果只是想達成目的,我認爲不見得一定要採取殺人這種方式。」
我心中確實渴望看到月森葉子不爲人知的一面。
「這個嘛,如果能夠讓完美犯罪確實成立,那麼,殺人或許就足以作爲達成目的的手段之一來考量吧。」
「畢竟人非聖賢,孰能無過?人並不是完美的生物。就算過程中一切順利,不完美的人還是會在最後關頭犯下錯誤。我認爲,最後的關鍵便落在『執行者』這個存在的手上。」
「那麼,我打個比方──」
爲了硬拉開依附在我身上的月森,我企圖用手推開她的雙肩。
她並沒有繼續追問「是誰?」而只是簡短回答了一句「這樣啊」。
大家心目中那個品學兼優的月森葉子,真的能夠容忍這般無視道德倫理的對話嗎?如果是擁有一顆包容的心,無論對象是誰,都能夠笑臉迎人的月森葉子,即便在心中因對方的異常表現而退避三舍,想要在不露出半點厭惡表情的狀況下繼續對話,恐怕也不是難事吧。
這或許是興奮的顫抖吧。看樣子,我似乎爲她的發言感到情緒高漲。
「不要。」她像個鬧彆扭的孩子似地搖着頭,更緊緊黏在我的身上。和這種孩子氣的舉動相較之下,她的身體卻已經完全是個成熟的大人,這讓我陷入極爲複雜的心情之中。
然而,倘若對象不是月森葉子的話呢?我能夠感受到同等的樂趣嗎?
總是對她的言行舉止感到厭煩的我,其實內心或許對於跟她有所交集一事抱着期待吧。
「……喂?我是葉子。」
「感覺還滿可笑的呢,這根本只是紙上談兵罷了。因爲這個世上沒有完美的人呀。當然,想要探求事件真相的同樣也是人,所以或許也會犯下不少錯誤。不過,就算這樣,若非極爲偶然的情況下,完美犯罪是無法成立的。」
斑馬線另一端的綠燈開始閃爍,我們迎接了不知道是第幾次出現的紅燈。
我滔滔不絕地說着,隨後屏息靜待月森的回答。
我轉身面向月森,凝視着她一雙大大的杏眼。她的眼中倒映出我的身影,嘴角微微上揚地問道:「爲什麼?」
「不過,我想應該也有連妳都會認同的例外吧?」
「說穿了,完美犯罪這種東西取決於它的成果。不管事前擬定了多麼完美的計劃,一旦事蹟敗露,也只能劃下句點。相反的,無論是多麼漏洞百出的計劃,只要沒有被他人發現,就能構成完美犯罪。」
透過制服所傳來的那股柔軟觸感雖然沒有改變,但她的體溫確實變得有點低。
「不對。」
然而,在我看來卻並非如此。
我會比平常多話,甚至興奮到心跳加速,都是因爲月森葉子。
紅綠燈的號誌轉爲綠燈。在這片開始移動的五顏六色的傘海中,只有我和月森所撐的紅色雨傘在原地靜止不動。
──原來如此。看來,我似乎打算更進一步地靠近她。
月森在我因喫驚而出聲之前搶先一步開口,從口中呼出的氣息化爲一絲白煙。
我附和着月森的意見,甚至感到一絲欽佩之意。不過,或許正因如此,對於讓人感到異常舒適的這個瞬間,我內心有種不協調的感覺油然而生。
就在這個時候,月森緊貼着我的胸前突然傳來頻頻震動。
「……我母親?不,我沒有聽說呢。今天早上我出門上學時,她還在家裏。」
隨着對話進行,月森的表情愈顯陰鬱。我雖然聽不見對方說了什麼,不過從她的表情看來,恐怕不是什麼好消息吧。
「……好的,我明白了。我現在就回家。好的,有什麼消息的話,我會再回電給您。」
通話結束後,月森疲憊地嘆了口氣。
「發生什麼事了?」
待我開口詢問,她有些遲疑地以溼潤的雙眼凝視着我。
過了一會兒,才嚅囁着回答道:
「……我母親今天似乎沒請假就沒到她任職的餐飲學校去上班。」
「她不是會隨意蹺班的人。這讓餐飲學校的人有點擔心,所以便打了電話過來。」
「會不會是在家裏睡大頭覺?」
我試着以輕鬆的口吻回答。
「我不知道……餐飲學校的人似乎也有打電話到家裏好幾次。當然,也有直接撥打我母親的手機,不過好像都無人接聽,所以才轉而聯絡身爲女兒的我……」
月森沒再繼續說下去,垂下長長的睫毛,彷彿在沉思着什麼。
我輕吐了一口氣,心中滿是不祥的預感。
「趕快回家吧。」
我握住月森冰冷的掌心,拉着她走向車站。
「……咦?」
斜後方傳來她倍感疑惑的聲音。
「情況好像有點嚴重呢。妳應該還有很多事情要忙,那麼我就送妳到這裏了。」
我滔滔不絕地往下說:
房中只擺着一張單人牀。
在小碎花圖案的牀鋪上,有幾張相片擺在牀頭。不管哪張都是月森與她母親兩人的合照。
月森輕輕地笑了起來,讓我免於自我嫌惡的行爲。
而在一旁的我卻什麼忙也幫不上。腦海中完全想不到能對沉默的她所說出的隻字片語。
「……謝謝妳。」
「雖然不知道感情好不好,不過我父母是一起睡在一張特大雙人牀上。我常常一大早就聽到母親對着父親怒吼『你睡到一半把我的棉被搶走,害我在半夜冷醒了』。這樣看來,他們感情大概算不錯吧。」
「這裏好像沒有。會不會在房間裏呢……?」
排滿整面牆壁的書籍,只要注意一下書背,便能夠發現都是建築相關的讀物。散發出光澤的銀色電腦桌上,擺放着成堆的書籍和桌上型電腦。電腦桌的兩旁則設置了無線電話。這個房間應該是月森父親的書房兼工作室吧。
「我父親的房間在走廊的另一側。爲什麼這麼問?」
「是這樣就好了。」
我在玄關脫鞋子時,月森開口了。
「在天氣好的時候,我常常有股衝動想要就這樣騎着腳踏車出門,從學校或打工生活中脫逃呢。」
例如──和殺人配方相關的新情報之類的。
不過,看着她過分成熟的表現,讓我萌生了「想要幫助她」這種有違本性的特別想法,也是不爭的事實。
月森以沉重的語氣說着,離開了廚房。我無語地跟隨在後頭。
「不愧是餐飲學校的老師呢。」
其實打從一開始,我便不太期待會在家裏找到她母親留下來的訊息。只是認爲能找到的話也不錯。真要說的話,我心底更期待能夠找到和殺人配方相關的任何事物。
熒幕上被開啓的「記事本」檔案中,寫着月森母親的名字,以及如下的簡短訊息:
「我記得這好像是義大利制的系統廚房吧?」
所以,今晚應該也只有我們兩個人吧。
我停下腳步。因爲聽見一種聲音。
「意思是,她純粹是蹺班而已嗎?」
「希望她不是捲入什麼意外事故或事件就好了……」
「──這麼說或許比較符合我的作風……不過我也不能放着露出這種表情的妳不管吧?更何況,要是我就這樣回去了,未來小姐他們不知道又要怎樣念我了。」
這個家中沒有任何人在。剛踏進家門時,我便沒有感覺到他人的氣息存在。
我環顧跟上次來拜訪時沒兩樣的客廳。豎耳聽着跟上次來拜訪時沒兩樣的寂靜。回想起來,那晚只有我跟月森兩人待在她家。
我淡淡地這麼說之後,斜後方傳來她聽起來有些開心的聲音:
如同月森所說,地板上堆積的塵埃讓我留下了足跡。窗框上似乎也累積了不少灰塵。
那是風扇旋轉的聲音。
我跟在月森後頭踏進了玄關,室內被一股彷彿聽得到耳鳴聲的寂靜所支配。
根據月森的說法,自從她父親過世後,應該就沒人再動過這個房間了。然而,我的耳畔卻傳來一種彷彿蚊鳴般的細微聲響。
「說不定她有在家中的某處留下訊息給妳呢?例如寫着『媽媽要到某個地方,不用擔心我』之類的字條。」
在回到月森家之前,月森打了好幾通電話到家裏和她母親的手機。然而,傳來的只有語音信箱的電子留言聲。或許是感覺到焦躁吧,回到月森家時,她完全沒有做出如同以往那樣輕佻的調侃行爲。
「你這種彆扭的個性真的很可愛呢。」
不過,狀況也有可能是她的母親倒臥在家中某一處。
我明白這種想法很不應該。然而,陶醉於這種氣氛之中的心情是真實的。這裏給我一種彷彿探險家深入洞窟尋寶的刺激感。
面對月森有些過意不去的說詞,我回以一句「沒關係」,便打開正對面那扇門。
月森在黑暗的走廊中加快腳步,熟練地按下牆壁上的幾個開關,點亮了室內的燈光。
拿着大浴巾走回客廳的月森如此說道。看來,她的母親果然不在家。
「這裏畢竟是女性的房間,我還是不要打擾太久比較好。」說着,我隨即離開月森母親的房間,到走廊上等着。其實我只是想遠離甜膩的香水味罷了。
正當我覺得自己這番話真是無聊透頂時──
那晚,我搭乘巡邏警車回到自家時,已經是深夜三點過後了。
我不會否認這是讓自己獨自在月森家中走動的藉口。
我走到銀色電腦桌的正前方。看樣子,雖然處於休眠模式下,但這臺桌上型電腦似乎是開着的。我隨意按下一個按鍵。
聽到她調侃的說法,我急着在腦海中搜尋反駁的句子。
「兩個人分頭找比較快,妳父親的房間就由我來調查吧。」
我對着正在翻找化妝臺的月森的背影問道:
那裏確實有着月森母親留給她的訊息。
昏暗而失溫的住宅區上看不見人影。由雨聲構成的背景音樂持續迴響着,身旁明明就有月森在,卻讓人有種孤獨感。
我笑着對沉思的月森說道:
統一採用黃色色調的高級系統廚具正在我眼前展開。大型的冰箱,數量衆多且少見的廚具和食材。
所以,我面無表情地回答她「普通啦」。
「……這樣可能會感冒。你等我一下,我去拿毛巾過來。」
「我去拿毛巾時,順便巡視了幾個房間,但我母親都不在裏頭。她可能不在家吧……」
「感覺妳跟妳媽的感情很好呢。」
然而,聽到月森在我耳畔嚅囁的回應,同時感受到她的指尖傳入自己掌心的冰冷溫度後,我無法說出隻字片語。
月森帶着笑容對我的提議表示贊同。她似乎恢復成以往冷靜的自己了。
在月森調查廚房時,無所事事的我環顧着四周,拿起月森母親的食譜隨意翻着。
月森打開走廊上的其中一扇門。門被打開的瞬間,一陣香水的甜味撲鼻而來。
「謝謝你。不過,我父親的房間可能積了一點灰塵。自從他過世之後,房間便一直維持着原樣……」
「被你一說,似乎的確是這樣呢。我原本以爲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不過,在同一個房間就寢的夫妻應該比較多吧?或許因爲我們是雙薪家庭吧,父母雙方都有着各自的工作排程,所以分房睡或許比較好。」
「嗯?」月森從另一個房間走來,眯起眼睛詢問着。「妳看這個。」語畢,我將手指指向電腦熒幕的畫面。
「說得也是,我去找找看。」
「嗯,我們感情還不錯。」
我帶着一臉若無其事的表情,跟在月森後方走向廚房。
「這是……」
我不會否認自己居心叵測的事實。
「對不起。」
「妳家是父母分房睡嗎?」
此時的我,僅能在一旁凝視着她帶有沉痛眼神的動人側臉。
「不,應該不會發生那麼誇張的事情吧。說不定她是因爲今天下雨,所以在前往公司的途中突然萌生不想去上班的念頭呢。」
「你有一對很棒的父母呢。」
我緩緩地通過明亮的走廊,在客廳等着月森回來。
以白色爲底色的壁紙,帶有蕾絲邊的窗簾,角落有着一張化妝臺,一些化妝品緊密地排放在上頭。這裏應該就是她母親的房間吧。
電腦熒幕亮起來的瞬間,我朝對面的房間呼喚月森的名字。
聽着,月森露出溫暖的笑容。
對於利用月森擔憂母親的心情趁隙而入這點,我並非完全沒有感覺到罪惡感;不過,我也不會因此而放棄公然在她家中四處搜索的好機會。
「妳父親的房間在哪裏?」
在氣喘吁吁地走上陡峭而漫長的階梯後,那棟房子便出現在我們的眼前。這棟有着幾何學設計的造型,讓人看過一次便難以忘懷的宅邸,在高級住宅區中顯得格外突出。
這裏給人的第一印象是書房。
「──月森。」
長長的走廊盡頭宛如消失在深淵中一般。或許是現在的狀況助長了這種感覺,不過這種詭異的氣氛,讓人忍不住覺得有如誤入魔窟。
發出驚歎聲後,月森便彷彿時間停止了一般,緊盯着電腦熒幕而不發一語。房間中只有雨點打在窗戶上所發出的聲響,以及電腦風扇運轉時所發出的規則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