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sitation
《月光》 · 間宮夏生 · 1.2萬 字
如果是同情的眼神,或許還說得過去;然而,幾乎所有的學生都露出一種近似稱羨的眼神,真是讓我完全無法理解。
大家爭先恐後地擠到很久沒有出現在學校的月森葉子身旁。一轉眼間,月森周圍築起了堅固的人牆,彷彿是簇擁在城池四周的城牆似的。
「葉子同學,妳還好嗎?累不累?如果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妳一定要說出來喔?不需要跟我客氣唷?」
「謝謝妳,千鶴。看到妳可愛的臉,瞬間讓我的疲勞都消失了呢。早知如此,我應該更早一點回到學校來纔對。」
月森眯着雙眼露出笑容,以指尖輕觸宇佐美帶着擔憂表情的臉頰。隨後,她環顧圍繞在自己身邊的人羣,開口說道:
「謝謝大家。看到大家如此爲我擔心……我真的開心得無法言喻呢。胸中充滿了溫暖。」
她將手放在豐滿的胸前,帶着宛如從枝丫間灑落的和煦陽光般的笑容,靜靜地閉上眼。
不知是否被月森深受感動的態度所影響,周圍的同學們全都露出雙脣緊閉的肅穆神情,用力地點着頭。
鴨川等人也是這片人牆中的一分子。不過,因爲出現在臉上的肅穆神情實在太不符合他們的本性,所以反而讓人很想笑就是了。
大家心中所描繪的光景,原本應該是自己安慰着沮喪的月森葉子;然而實際上,如果將這瞬間的情景捕捉下來,就算說是月森葉子反過來安慰着消沉的同學們,或許也不奇怪。
結論就是,像月森葉子這樣特別的存在,恐怕不需要我們這等平凡至極的人物來安慰吧。
像這樣被一羣人包圍住的時候,便會顯現出月森真正的價值。
明明應該都是穿着同樣制服、有着相同年齡的人,卻只有她的存在顯得特別突出。
彷彿是一輪浮現在夜空中的明月般,散發出豔麗而動人的光芒。
圍繞在月森身旁的人羣有如銅牆鐵壁般難以突破,完全沒機會跟她攀談。現在的我,彷彿就像普通的村人A一般,在遠處眺望着被囚禁起來的公主。
只是,我的眼神好幾次和她交會過。
雖然我未嘗不是沒有感受到她的雙眼透露出「救救我」的訊息,不過,要是會錯意就太愚蠢了;更何況,原本就不具有騎士精神的我,也不可能會一頭栽進這種會消耗卡路里的行爲之中。所以,做爲謹守本分的村人A,我選擇離開這個讓人喘不過氣的教室,利用班會開始前的短暫時間,在走廊上悠然地眺望着藍天中的雲朵。
即使到了下課時間,月森周圍的情況仍然沒有改變。
我早一步判斷出應該暫時無法在學校裏和月森好好說話的結果,於是每逢下課時間,我便選擇離開教室,轉而在寧靜的走廊上度過。
面對馬上放棄的我,月森也自有她的辦法。爲了彌補無法直接和我說話的缺憾,她將報告用紙裁切成四分之一的大小,每到下課時間,便設法將紙條傳給我。
她會做到這種地步嗎?我在一瞬間浮現了好幾個疑問。然而,倘若僅針對可能與否這點來判斷,答案很明顯。
在那晚,讓月森不惜假裝接手機也要遂行的目的,究竟是──
優秀到讓我焦慮不已──
停在學校附近的巷子裏的,是一臺有着華麗外型的紅色跑車。完全印證出虎南的品味。
我不打算把月森牽扯進「這件事」裏頭。不過,我並非基於「想要保護她」這種貼心的英雄主義纔會這麼做,而是因爲對我來說,這純粹只是自己的私事罷了。
「你身爲刑警,隨便把車停在路邊沒關係嗎?」
「沒錯,她想讓你擔任發現遺書的角色。」
我無法否定,因爲我自己也認爲「她並非做不到這種事」。
「很帥氣吧?我捨棄保時捷、法拉利或愛快羅蜜歐,轉而投奔奧迪的懷抱,這個選擇很有品味吧?如果你想吐槽『公務員的薪水頂多也只買得起奧迪吧』,倒也無所謂啦,不過可不準直接說出來喔。」
「今天找我有何貴幹?」
「我想在午休的時候到圖書館去。」
「另外還有個疑問。我希望你能夠再回想一下剛踏入葉子美眉家時所發生的事情。當初你告訴我,葉子美眉在回到自宅後最先採取的行動,是去拿毛巾來擦拭被雨淋溼的身體。」
「……我們趕快移動吧。」
「嗨嗨,站在這裏說話也不太好,到我的車上去吧。」
隨後,不消數秒的時間,月森便傳來回覆的簡訊。
我一邊咀嚼着虎南的說詞,一邊回想那晚的經過。
「所以,不需要搜索家中,葉子美眉也能夠判斷母親當時不在家。你想這樣說是吧?」
「我今天很累,不想走路,我要坐在你的腳踏車後座直奔咖啡店。這樣的話,我就不跟你計較白天的事情。」
一陣寒意從我的頸子往上竄。
我只是不想在衆多人羣中孤單一人罷了。
在我一邊如此盤算着,一邊走出校舍時,在我視線的前方──也就是校門口附近,站着一名又高又瘦的人物。
「關於月森母親任教的學校打來的那通電話,我總覺得時機未免也太剛好了。會不會打從一開始,葉子美眉就打算在和你相處時接起那通電話?」
「我以後再也不要理你了。」
「──前陣子,你不是跟我說了一些葉子美眉在母親失蹤當天的事情嗎?就是在家庭餐廳的那晚。」
我將這些紙條依序打開。第一張是在第一節下課後收到的。
即使我無奈地抬頭望向藍天,也只能認栽是自作自受吧,畢竟一整天都躲着她的人是我。
當然,我也認爲這通電話響起的時機確實很巧。不過,我實在不明白該怎麼讓對方在剛好的時間點打電話給自己。
虎南搖下車窗,從胸前的口袋中取出一根香菸,叼在嘴裏。
照順序來看,我應該還會再拿到一張紙條。放學後的最後一張還沒到手。等到看過那張紙條的內容後,再決定該怎麼跟她應對,應該也不算太遲。
「你應該明白我的心情吧?」
「手機不只是有接到來電時纔會震動而已。而且,最近的鬧鐘功能愈來愈方便了。只要沒有依照指示操作,就會不斷地重複震動呢。」
其實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
來來回回幾次後,到了放學時分,我已經拿到五張紙條了。
「是的。」
「我可以肯定答案就在你的心中。」
虎南大概察覺到我正試圖自己思考出答案,所以只是在旁默默地等待我的下一句話。
看到我點頭回答「是的」,虎南笑笑地回答「可是我不這麼認爲呢」。
話還沒說完,我便已經完全瞭解虎南想表達的意思,而沉默了下來。於是,虎南慢條斯理地開口道:
儘管我很想裝作沒看到,不過對方可不是個能隨便忽略的人物。就算我逃跑了,恐怕他也會從後方追上來吧。
「當她撲倒在你懷中之後,手機便馬上響起。你不認爲這實在太巧了嗎?」
我回想起那晚的觸感。想起月森緊貼在我身上時,胸前所傳來的那股震動。
「謝謝你這麼爽快的答應啦!哎呀,你這種好商量的個性真是幫了我大忙呢!」
不過,我在心中暗自對虎南這些精闢的見解深感佩服。
「噢,例如說,在抱住你之前,事先打一通電話過去,在對方的手機裏留下未接來電的訊息之類?」
「賓果!如果她的目的是讓你到她家去,這就說得通了。眼前有人神色凝重地說出自己母親失蹤的事,總不能丟下對方不管吧?就算是生性冷淡的你。實際上,你也的確去她家了。」
在月森經過我身旁時,她總是在沒有旁人發現,也未和我四目相視的情況下,將紙條交到我手上,或是塞進我的口袋裏。
虎南刻意皺起眉頭,提高了音量問道。於是,我一瞬間變成了其他準備回家的學生張大眼睛注視的對象。
所以我刻意以不悅的語氣回應。
虎南朝車窗外吐了一口煙。
「因爲我是刑警,所以沒關係啦。就算真的收到違規停車的罰單,我也能夠充分運用自己的立場來抹消違規的記錄呢。」
再繼續待在這,恐怕只會傳出惡質八卦,所以我不情願地跟着虎南,離開了學校。
眼尖的他馬上發現了我的存在。或許是打算掩人耳目吧,他站在校門的陰影處,招着手示意我過去。
「因爲這是很緊急的事情,說不定你們還在店裏打工時,餐飲學校就已經打了好幾通電話給葉子美眉呢。」
虎南所散發出來的魄力,讓方纔輕鬆的氣氛頓時煙消雲散,一瞬間,車內的空氣彷彿被壓縮起來似地,令人感到沉重無比。
受歡迎的人似乎也不好當呢。光是在一旁看着就令人敬謝不敏了,集衆人矚目於一身的當事人,疲倦的程度應該更不用說了吧。
「你爲什麼不過來幫我呢?」
抬起頭來的虎南,帶着一種宛如刀尖般銳利的眼神。
如我所料,月森笑着和周遭的同學道別,在離開教室前,將最後一張紙條留在我的桌上。
「除了讓她緊緊依偎在懷中的情況以外囉。」
「如果是她的話,就有可能吧?」
「你知道手機有一種鬧鐘功能吧?」
「──誘騙我到她家去?」
雖然我不熟悉跑車的種類,不過,我倒是清楚地發現跑車旁立着一個禁止停車的標誌。
看着紙條,我忍不住露出笑容。再怎麼說,這個要求也不好拒絕,所以我草草收拾了書包,走出教室。
「不告訴你不行嗎?」
相對於文字的數量,回信的速度出奇地快。我在腦海中想像着月森以人類肉眼無法捕捉到的速度,忿忿不平地按着手機按鍵的模樣。
「很久沒見面了,我想跟你兩個人獨處聊天呢。」
只憑着些微的情報,便能夠將整件事情觀察到如此透澈,看來刑警這個頭銜絕非浪得虛名。虎南果然是極爲優秀的一位人物──我再次體認到這個事實。
那個夜晚──下着雨的十字路口,以及五顏六色的雨傘往來穿梭的情景,在我腦海裏一一湧現。
虎南「啪」地一聲彈了彈自己的手指。
順帶一提,我午休時跑去頂樓睡午覺了。反正下課後就必須去打工,就算再怎麼不願意,我也還是會跟月森碰面,所以也用不着一個一個特地回應她吧。
「唔~告訴你也無妨啦,但這是不適合在校門前談論的危險話題呢,真的沒關係~?」
在我坐上跑車副駕駛座後,虎南便以嚴肅的表情開口。
月森不可能沒有想到用手機傳簡訊這個方法。儘管我持續漠視她,她仍然堅持繼續傳紙條給我。從這個行爲,可以稍稍看出她的好勝心,或說是有所堅持的地方。
對於已經在心中做出「月森葉子並沒有殺害任何人」這個結論的我而言,無論虎南的意見爲何,都應該抱持着反對意見纔是。
虎南還是老樣子的好心情。
虎南的嘴角向上揚起。
「我忘了,你其實是個很冷淡的人呢。」
──感覺就像是被推倒的積木以驚人的聲勢重新組合一般。而組合完畢後的成品,和被推倒之前那個我所熟悉的外型,簡直完全判若兩樣。
「在那之後,我想了很多,不過還是有幾個地方讓我猜不透呢。」
狀態十分緊急。
「哦,好哲學的發言啊。對我來說似乎太難懂了吶。來,快上車吧。」
「就是這麼一回事。再說,對方可是葉子美眉吶。很有可能根本沒人打電話過來。重點在於她的表演,也就是演技。」
「這種事情我當然知──」
「真是世風日下啊。」
站在餐飲學校的立場,有一名講師在沒有事先請假的狀況下缺席,而且還完全聯絡不上。這樣一來,即便發現手機裏有着不認識的來電號碼,就算馬上回撥,或許也不足爲奇。
「究竟是誰害的呢~」
「不過,不管那是她的演技,或是真的有人打電話來,都不是我們能夠知悉的事情。這只是我在聽了你的狀況說明後,認爲『也有這種可能性』的推測結果而已。反正,這不算什麼重要的事情,你可以忘了它無所謂。因爲葉子美眉原本的企圖便不在此啊。」
「原本的企圖……?」
雖然只是寫在紙條上的內容,不過對於自己成功讓月森葉子露出軟弱的一面,我則是相當的滿足。所以,我打算至少答應公主今天的要求,讓她坐上腳踏車的後座。
「不過,除了葉子美眉本人以外,恐怕沒有其他人會知道究竟有沒有這通電話了。如果純粹只是一起打工的同伴,也絕對不會知道。」
虎南一邊將菸蒂捻熄在菸灰缸裏,一邊開口繼續說着:
「是的。我等等還得去打工,如果是無聊的話題,我就必須拒絕了。」
「演技?」
我拿出手機,迅速地傳了一則簡訊,告知月森我沒辦法和她同路去打工的狀況。
「要怎麼做,才能讓餐飲學校的人在剛好的時間點打電話過來呢?」
「或許真是如此吧。不過,在踏入月森家時,整個家中的確安靜得讓我們能夠馬上判斷家裏沒有人在。就連身爲外人的我都能感覺到了,一直都住在家裏的月森,應該能夠比我更敏銳地掌握到家裏的情況吧。」
「……的確,月森的手機──當時是設成震動模式。」
「不對吧?一般來說,到家之後第一件要做的事情應該不是『拿毛巾』,而是『尋找母親的蹤影』纔對吧?」
「因爲我是個看遍人生百態的大人,所以大概沒辦法像你這樣單純地看待事情吧。我判斷,葉子美眉純粹是認爲生者應該比死者優先罷了──」
像這樣以一臉若無其事的表情裝傻的行爲,像極了虎南的作風。而承認這點的我,也只能默默地坐上他的跑車。
假設真如虎南所言,那麼,那一晚所發生的事情,便全都是月森葉子的自導自演。
「也就是說,當你前往她家時,月森母親已經不在這世上了。而她也明白這一點,所以纔沒有做出尋找母親的動作。從她不自然的行徑看來,這種推論也是有可能的吧?」
「……所以?」
我擠出略爲沙啞的聲音。
「這又怎麼樣呢?」
我已經清楚明白虎南接下來會說些什麼。
在我將視線從虎南身上移開的瞬間──他修長的手臂從我的正前方穿過,掌心奮力地往副駕駛座旁的車窗上一拍。
「很難理解嗎?那好,我就清清楚楚地告訴你……」
虎南從駕駛座探出身子,他削尖的臉龐向我貼近。一股煙味竄進我的鼻腔。
「……是那個女孩,也就是月森葉子──殺害了自己的母親。」
如此斷言的虎南,眼神緊盯着前擋風玻璃的遠處。
看着他的反應,我也忍不住朝前方望去。筆直延伸出去的小巷子前方,是一條染上夕陽餘暉的大馬路。可以看到準備回家的學生們魚貫經過的身影。
其中,有個人影似乎脫離了流動的人羣,佇立在小巷與大馬路的交會處。
人影背對着夕陽,有着一頭長髮和細瘦的身形。因爲背光的關係,我們沒辦法清楚辨認她的臉。然而可以確定的是,那名女高中生正在看着我們。
她並沒有做出靠近或走遠的動作,只是持續凝視着我們。她的身影未曾吐露出隻字片語,卻釋放出一種強烈的存在感。
我將身體蜷縮着窩進車椅中,朝虎南迅速說道:「……請馬上開車吧。」
「沒關係嗎?」虎南問道。他的視線未曾離開前方。待我回答「無所謂」之後,他語帶玄機地回以一聲「哦~」。
隨後,虎南讓引擎空轉了一次後,迅速地操作排檔桿,讓車子在狹窄的巷子中以高速倒退。一瞬間,我們便來到了那名女高中生所處的對向馬路上。
在這段期間,我只能將自己的雙拳握得不能再緊。
沉默地操作着方向盤片刻後,虎南或許是看準了等紅燈的時間,再次繼續方纔的對話。
「她僞造母親遺書所需的條件都齊全了。這點不用我特別說明,你應該也明白吧?」
我點點頭。這是我唯一能做的反應。要是開了口,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會說出什麼話。
「笨蛋,跟我道歉幹嘛?你應該道歉的對象,是那個一邊在收銀臺整理收據,一邊用一張臭臉不時窺探這裏的『公主陛下』啦。」
在這個瞬間,我所感受到的不是焦躁感,而是一股高昂的情緒。從他人口中聽到談論月森的話題,彷彿就像是自己的庭院遭人闖入踐踏般令人煩躁。
「這道理很簡單吧?」
我下意識地加強了手指頭的力道。
「你們吵架了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無論吵架的原因是什麼都無所謂,反正你們必須在前往車站的回家路上和好!然後明天再一如往常地來打工!聽到了嗎?這可是我的命令喔!」
「不好意思啊,讓你受驚嚇了。不過,畢竟我偶爾也必須展示一下『我可是警察喔』、『我可是刑警喔』的證據嘛。」
「真的很麻煩耶!」
語畢,虎南摟住我的肩膀。
在我刻意裝傻後,未來小姐露出無奈的笑容。
打烊後,我拿起拖把,在燈光微顯昏暗的店內埋頭拖着地時,眼前出現了一個人影。抬頭一看,影子的主人雙手交叉在胸前,大剌剌地擋住我的清掃路線。
挑着眉毛的未來小姐以一種居高臨下的眼神傲視着我。
「您看,當事人是這麼說的呢?」
「要是讓你誤以爲能夠對我隱瞞什麼,那可不行啊。」
的確很簡單易懂。
那是一個除了眨眼以外,帶着一臉不悅的表情,一動也不動的高中男生。而這名高中生的右手,正緊緊揪着自己的左胸口。
「所以,你到底對她做了什麼?我倒是可以聽聽你的辯解。」
「你仔細看啦。那是不需要謝罪的人會表現出來的態度嗎?她看起來心情很明顯地不好啊。我都特地出面幫你們協調了,你就快給我道歉吧。」
這麼一說,我的思緒的確都集中在虎南的身上。就連在打工時,我也一直思考着該如何比他搶先一步行動。
雖然我並不想看到月森的臉,然而,未來小姐那和個性完全相反的迷你雙峯,很明顯地完全無法發揮遮蔽視線的功用。
「真是的!你們閉嘴啦!煩死了!」
「我不會道歉的,未來小姐。是對方自顧自地在生氣而已啊。」
如果能夠將「旁若無人」這句話擬人化,絕對會成爲眼前這名人物的樣子。
我的腦中幾乎沒有關於今天打工時的記憶。
然而,想要貫徹這個「僅是如此而已」,卻又是何等地困難呢?這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夠做得到的事情。不是每個人都能夠如此堅強。
我緊緊咬住牙根。
「野野宮!總之你要向葉子道歉!葉子!在野野宮向妳道歉之後,妳原諒他就對了!」
隨後,未來小姐以雙手瘋狂地亂抓自己的一頭金髮。
在我以意有所指的語氣開口後,月森馬上將視線移往手邊。
然而,我愈想愈覺得,或許自己打從一開始便無法贏過那個讓人束手無策的男人。
「未來小姐,我們就不要理會野野宮這種不懂事的人了吧。」
在我如此感嘆時,未來小姐露出一副高高在上的笑容。
「哪裏『沒關係』啊?妳說誰『完全沒有在生氣』啊?」
「吵架?誰跟誰?」
「……是這樣嗎?」
「如果她真有心這麼做,這種程度的事情,就好像叫小孩子去跑腿般容易吧?」
「繼續我剛纔的話,不過,就連葉子感覺也怪怪的。就我看來,她似乎刻意避開跟你說話的機會呢。」
「駁回。」
「那個女孩很聰明。她應該是認爲,和自己相較之下,讓第三者來擔任發現遺書的角色,可信度絕對更高,於是便找上你。之後,被選上的你果然也如她所想地發現了遺書。」
「話說在前頭,我可不是什麼有耐心的人!怎麼可能有辦法忍受這種麻煩的狀況!接下來的工作你們也不用做了,快回家吧!」
「你是笨蛋嗎?我當然是說你跟葉子啊。」
「我認爲,親生女兒想要殺害母親,應該不是難事。更何況,她也有很多方法能夠將母親帶到戶外。之後只要在沒人發現的情況下,將母親從小山頂的公園推落至山崖下就好了。」
「如果有想說的話,就應該好好說出來對吧,未來小姐?」
「我就知道。因爲你今天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啊。」
我沒有回應他,只是別過頭去。車窗上映照出一個人的身影。
「雖然你原本就老是一副呆樣──」
或許有人會指責未來小姐是我行我素的人,是一個擾亂羣體生活的存在吧。也或許會有人厭惡這樣的她吧。我也認爲這種一般的意見再貼切不過。
「……如果你能夠早點回想起跟葉子美眉相關的點點滴滴,我們也就用不着做出這麼粗暴的行爲了。」
我緊握雙拳,掌心傳來陣陣痛楚。
即使面對成千上萬的人羣,這個人也能單手拿着麥克風,另一隻手則比出中指。我認爲這種胡搞瞎搞的人很有趣。身爲粉絲的我認爲,世上存在一個像未來小姐這樣的人也不錯。
然而,讓人感到困擾的是,我卻十分能夠理解未來小姐所說的話。
「沒關係,未來小姐。我完全沒有在生氣。不過,『假設』我跟野野宮同學吵架了,再『假設』我想要聽到他向我道歉,倘若野野宮同學本人完全沒有自覺,這也沒有意義。與其聽到沒有半點誠意的口頭道歉,還不如不要聽到比較好。」
只有這個東西,無論如何都要死守着。
「只要看你們兩個工作的樣子,我馬上就知道啦。你們完全沒有交談不是嗎?」
在「女王陛下」如此高聲說道後,我轉過頭一看,不知何時,月森的身影出現在一段距離外的收銀臺前。我們彼此的視線對上了。
「我有異議。」
相較於嘴邊一派輕鬆的笑容,虎南的眼睛還是一如往常,並沒有在笑。
「我想自己應該還不至於是笨蛋……不過,妳爲何會這麼認爲?」
因爲對我而言,那是我唯一勝過虎南的存在,也是我面對月森葉子的最後一張王牌。
沒有比我更瞭解月森葉子的人,少在我面前用一副自以爲很懂的態度說話──我的心中滿溢着想要如此嘶吼的衝動與糾葛。
「妳看,未來小姐。如果野野宮完全沒有自覺,就不能算是吵架了。」
未來小姐的規則很簡單。無論誰說什麼,仍然只貫徹自己的信念。僅是如此而已。
「不覺得。因爲我絕對是站在葉子這邊的。」
隨後,虎南臉上浮現一貫的輕薄笑容,像個外國人似地聳了聳肩。
抵達收銀臺之後,理所當然的,另一隻手臂伸向了月森的脖子。
「這世界未免也太不合常理了。」
月森一口氣說完這一串話。
指尖有個熟悉的觸感。
我沒有在裝傻,而是真的對她的問題摸不着頭緒。
未來小姐以手臂勒住我的脖子。貼在臉上的那股柔軟觸感,再次讓我意識到未來小姐似乎真的是一位女性。
「到囉。」虎南將車子停在路肩上後,朝着我微笑說道。我向外一看,認出這裏是距離咖啡店幾公尺以外的國道上,於是輕聲向他說了聲「謝謝你」。

她以響徹店內的音量大聲吶喊出來。
「你現在才發現啊?這世界原本就是不合理也不公平的啊。否則,社會上就不會出現強勢與弱勢族羣的差異了。這個世界的設定原本就是這麼糟糕,哪還有辦法像個笨蛋當個正人君子呢?既然這樣,我就按照自己的規則來走下去。」
「……是啊,簡單到讓人羨慕呢。」
未來小姐還是一如往昔,獨斷到令人覺得清新脫俗。
未來小姐從上方瞪着我和月森怒吼。其實不用說出口,她沒耐心的個性也是衆所皆知。
她一邊整理收據一邊回答着。
人生還真是困難重重。
「那麼,總之你就先道歉吧。」
未來小姐抬起下巴,露出一臉威勢逼人的神情。
我和月森的視線無意間交會,同時又像打暗號般,兩人在同樣的時間點發出了小小嘆息。
對於月森刻意迂迴的帶刺說法,我忍不住感到煩躁。
虎南在我耳邊執拗地低語着。我感到畏懼。被人用刀抵着脖子一定就是這種感覺吧?
「向妳道歉嗎?」
店長和猿渡先生地從員工休息室中悄悄探出頭來,臉上帶着想要一探究竟的不安神情。
我撐在拖把杆上仔細回想着。
「我纔不需要你賠罪呢。反正我們又沒有吵架。」
──是殺人配方。
不過,無論世間充斥着什麼樣的喧囂紛擾,眼前這名人物還是能夠專心地彈奏自己的吉他,而不會被其他人的音樂所幹擾。
題外話,我這輩子應該都不會把這個感想說出口吧。
「那麼,聽聞『公主陛下』想要小的賠不是,敢問小的該如何是好?」
被未來小姐雙雙夾在腋下的我和月森,陷入了不得不在極近距離下正視對方的狀態。
說着,未來小姐交互瞪着我們倆。
「妳不覺得我也有可能是被害人嗎?」
我一邊說着「好痛苦」一邊掙扎着,但未來小姐無視我所發出的訊息,將我的頭夾在腋下,嘴上說着「給我過來!」然後把我整個人拖向收銀臺。
「喂,怎麼不回答我?」
面對從上方傾注而下的這個極具魄力的問題,被剝奪自由的我們在互相交換眼神後,只能不情願地回答「……是」。
我們沉默地走在前往車站的小巷子中。白色的路燈靜靜照亮着兩人的腳步。
進入國道沿線的道路後,鮮豔的霓虹燈光頓時充滿了整個視野。和這股光量成正比,人羣與喧囂聲也逐漸增加。
在往來的汽車車燈照耀下,我們的身影呈現出忽明忽暗的金黃色。遠處響着警報聲,附近的狗兒彷彿要與之對抗似地,發出高亢的嚎叫聲。而我們還是維持着沉默。
或許是無法忍受這股滯悶的氣氛了吧,月森率先開了口。
途中,她突然停下腳步。
「最近你有點奇怪呢。」
然後在毫無前提的情況下說出這句話。
「有什麼心事嗎?」
「看起來像嗎?」待我如此回應之後,月森微微傾過清秀的臉龐,繼續問道:「是在煩惱虎南先生的事情嗎?」
我不記得自己有在月森面前提過虎南的事情。
「在我請假那陣子,虎南先生有到咖啡店來對吧?」
不過,關於月森爲何會知道此事,我大概能夠猜到一二。
「據未來小姐的說法,你們倆感情好到就像一對戀人那樣呢。」
她到底跟未來小姐兩個人討論了什麼啊?不過我也不想知道內容就是了。
「怎樣都無所謂吧?」
我冷淡地回應後,將眼神從月森身上移開。我不希望在月森面前提及虎南的話題。
「當然有所謂呀。」
我只是想在不會牽扯到月森的情況下來解決虎南的事情罷了。
「我都說無所謂了。」
「嗯,有時候我也不明白你在想什麼呢。」
說着,月森輕笑了起來。瀏海也跟着搖晃。
「對不起,說得這麼抽象。」
「或許是因爲這樣吧?也可能因爲你們都是男孩子?所以我纔會有一種被排除在外的感覺,我很不喜歡這樣呢。」
我十分好奇自己是以何種模樣映在月森眼裏。
了斷這種東西,不見得一定有個是非對錯。而且,事件的真相其實也並非那麼重要。這兩點是我能夠自信滿滿地說出口的判斷。
「……不好意思,我還有急事要辦。」
她朝我露出微笑說道:
月森的意見着實引起了我的興趣。所以我忍不住想問她更多問題。尤其是關於虎南的事。
「不,這妳剛剛就已經說過了。」
「你喜歡『這個』對吧?」
月森以手托腮,彷彿一臉感嘆地說出「奇怪到不行呢」這個話中有話的答案。於是,我回以一句「妳看起來心事重重呢」,誘導她繼續說下去。
月森淡淡地說道。
「我怎麼可能不在意呢。」
「我想想……我不知道這種表達方式正不正確,不過,你們三個的『生存方式』很像呢。」
「不過,你應該能比我更瞭解虎南先生的想法吧?因爲你們都是男孩子,又很像。」
「嗯,我有這麼說過。這麼說來,或許你們三人都很像呢。不過,當然不是指外表喔。」
「是呀,某人不但沒有對我伸出援手,還從頭到尾都忽視我的存在。託他的福,我在學校連喘息的時間都沒有呢。」
月森的家十分寬敞。如果一個人住的話,這種感覺應該會更爲強烈吧。我的腦海中閃過各種爲月森感到不安的想法。
「我想再邀請你來家裏玩呢。這次我保證不會再做出讓你不愉快的行爲了,好嗎?」
快住手──別用這種表情看着我。
「對吧?」月森的雙脣露出彎月般的笑容。一瞬間,我的心跳急速加快。
最重要的一點是,我對月森抱有一股自卑感。
「有能夠這樣爲自己着想的人存在,真的很幸福呢。你不覺得嗎?」
我從面帶微笑的月森手中接過果汁,打開後,一口氣將冰冷的橘色液體灌進喉嚨。
「……那是因爲妳這陣子一直很忙吧。」
「對我來說,你沒有任何一件事會讓我認爲無所謂。」
「……妳說得沒錯,抱歉。」
「那還真是辛苦妳了。」
當然,我很明白月森沒有理由會了解我「不想把她捲入這件事」的想法。
月森微微歪過纖細的頸子,像個小惡魔般地湊近窺探着我的表情。我瞥了她一眼,草草回了一句「我哪知道啊」,便移開視線。
嚥下柳橙汁清爽的酸味,讓我原本高昂的情緒急遽緩和下來。
「妳騙人,我可不知道虎南在想些什麼喔?」
「也就是說?」
「我很不擅長應付他呢。跟他相處讓人很不自在。感覺他好像能看穿我的一切,讓人時時刻刻都不能掉以輕心,長時間共處非常累人。不知道刑警是不是都這個樣子呀?」
月森擺出故弄玄虛的態度,嘴邊浮現惡作劇般的笑容,鼻子得意地哼着。
從她半開玩笑的表情中,我似乎感覺到一種寂寥之情。我想起她現在的確是無依無靠的一名少女。
「我不認識其他的刑警,但是,我想虎南一定算得上是極爲特殊的存在吧。我也老是被他耍得團團轉,完全拿他沒辦法呢。」
實際上,最近的我的確很煩躁。跟虎南的應對方式似乎已經進入瓶頸了。無法想出打破僵局的手段,讓我十分地焦躁。還必須擔心對方得知殺人配方的存在,讓我感到極爲不安。
一瞬間,月森臉上浮現認真的眼神。
然而,我確信這條路必定通往前方。
我表明出自己的不悅後,加快腳步往月森前方走去。
「不,我總覺得可以理解。」
我迅速地說道,並將一百二十圓硬塞到月森手中後,便朝回家的方向狂奔起來。背後雖然傳來月森的呼喚聲,但我仍不爲所動,在夜晚的街道上全力奔跑。
月森低下頭,笑着這麼說道。
月森如此補充說明着。她這番話讓我的內心出現了激烈的波動。
若要說真心話,其實光是應付虎南便已經讓我精疲力盡了,哪還有餘力顧慮月森呢?然而,在看到她倍感寂寞的模樣後,我反而陷入了無法自拔的罪惡感之中。
如果說這是爲了從月森的話題中逃脫的演技,或許還情有可原;不過,我只是無法再壓抑自己的煩躁感罷了。
「我只是想鬧一下彆扭而已。」
「明明被未來小姐交代要跟你和好,如果又在這裏吵架,明天我就沒有臉見她了。」
在月森清澈的雙眸中,倒映出一臉覺得很無趣的我的身影。
「什麼意思?我不明白妳想表達什麼。」
「……妳說我跟虎南像兄弟?以前妳不是也說過我和未來小姐像姐弟?」
語畢,打算就此結束對話的我從長椅上起身。
「我討厭纏人的女孩子。」
「因爲,你最近總是對我不理不睬的呢。」
我並非找到了能夠跟虎南做個了斷的明確方法,這是現在纔要開始具體思考的事情。我所發現的,是近似於所謂「方針」的存在。
沒錯,只能舉手投降了。或許打從一開始,他就不是個能夠讓我相抗衡的對象。
她將沁着水珠的橘色飲料罐遞到我面前,讓我像個泄了氣的皮球般,甚至忘記了方纔那股煩躁感。
月森在我身旁坐下,搖了搖頭說道:「不,我才該向你說對不起呢。」她的瀏海彷彿一名舞者般,隨着頭部的擺動而飄逸着。
我的腦中彷彿蒙上了一層白霧,腳下的道路呈現忽隱忽現的狀態。
是我想要隱藏自己的心情,所以,儘管妳在不知情的狀況下,觸及了我最不想提起的話題,或許我也沒有資格抱怨。但是──
月森輕輕地嘆了口氣,同時誇張地聳了聳肩。
我再次坐回長椅上,凝視着月森陷入沉思的側臉。
沒等到月森的話說完,我便開始思考這一切。
「總之,在打工時我會努力表現得跟以前一樣。所以就拜託妳跟未來小姐好好交代了。」
月森有些害怕似地縮起細瘦的肩膀。
「如果想要了解對方的想法,只要思考『如果換成自己的話會怎麼做?』就好了。」
「這句話絕對不是在開玩笑,而是你的真心話吧?」
「生存方式」的定義雖然很廣,但如果解釋成「價值觀」這類的意思,我想,我和那兩人並不會差距太多。我和他們在很多方面都能產生共鳴。
的確,對現在的我而言,比起月森,還是決定以虎南那邊的事情爲優先。
我以焦躁的眼神催促她之後,月森有些不情願地聳了聳肩,隨後終於開口回答。
「跟我相較之下,虎南先生與你接觸的次數反而更多。這是因爲他很中意你吧?人在面對能夠理解自己的對象時,都會懷抱着一種特別的感情呢。」
這時,月森突然說了一句「你來這邊一下」,便從背後拉住我的手。她將我拉到公車站附近的紅褐色長椅上,強迫我坐下。之後,小跑步到幾公尺外的自動販賣機前,隨即拿了兩罐易開罐飲料回來。
「妳認爲那個叫虎南的人怎麼樣?他有點奇怪吧?」
「唔~就是我覺得你們兩人很像呀。」
她語帶責備地將自己的鼻尖貼近我的臉頰。
「可是,如果對象是你,不管在一起的時間多久我都願意。這又是爲什麼呢?」
……月森真的是個讓人大意不得的傢伙呢。某天在教室中討論的那段對話,似乎完全傳進了她的耳裏。
「……生存方式啊。」
我將虎南直到目前爲止的行動與自身的想法重疊。若換做是我的話,我會怎麼做?我想怎麼做?各種思緒無法停歇地在我腦中流竄起來。
月森會表現出這樣的反應,可說是十分罕見。不過,如果對方是虎南,那麼無論是誰,恐怕都會做出類似的反應吧。他並不是泛泛之輩。
「因爲你們兩個很像,所以腦中思考的事應該也很像纔對。」她帶着笑容繼續說道。
總之,我想一個人獨處。想獨自將腦中滿溢的想法整理一下。
「──你跟虎南先生感覺很好像年紀差很多的兄弟呢。」
聽到她口中所說出的答案後,我腦中那片霧氣在一瞬間煙消雲散。
因爲──我是這麼認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