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三月中旬的春季海洋風平浪靜。

這個時期有很多人在遷移。路易搭乘的是直達東京（說是東京，實際上抵達的是神奈川的港口就是了）的大型渡輪。應該有很多人即將長久分別吧，送行的人們擠滿了碼頭，感到依依不捨。

七色紙帶連結着船上的人們與在碼頭送行的人們。紙帶隨風擺動，十分漂亮。

路易鑽過被送行的人們縫隙間，朝着船內客房前進，但因爲他不僅扛着大揹包，雙手又拿滿了樂器，所以遲遲難以前進。

沒多久傳出通知出航時間的廣播聲，即將離開的人與送行的人更加大聲地道別。被撕碎的紙帶隨風飄舞。

路易將樂器放在甲板上比較偏遠的地方，眺望着碼頭的人們。

因爲被竇子詢問，路易告知了他出港的時間與地點。但沒看到竇子和小君的身影。

路易看向放在甲板上的樂器。有合成器與特雷門琴，還有烏克麗麗，揹包裏面還塞了路易常用的收音機。

原本放在教會的樂器們都回收到路易的房間了。然後路易跟以前曾是自己班導的國中校長協商，成功地讓校長答應把打掃「舊教會」列入學生傳統例行的校外打掃活動的一環。路易將這件事告訴擔任教會管理人的「田口先生」，令他不禁喜極而泣。

田口今天也來到小島碼頭替路易送行。他拿了很多小島名產的乾麪與飛魚高湯包交給路易，說是餞別禮。

路易在東京的住處是大學的學生宿舍，宿舍位於文京區這個東京都內條件最好的地區。房租包括電費瓦斯費等等總共只要六萬日圓，是非常優惠的價格，雖然要搭電車到校區，但只要大約三十分鐘就能到學校。而且還是剛蓋好沒多久的漂亮宿舍。

因爲是條件這麼好的宿舍，所以相當競爭。聽說申請人數是可住宿人數的三倍，但路易確定可以住宿，因爲是按照申請者的家庭年收入較低的順序來決定的。

路易即將搬入的房間是個人房，比三坪稍微狹窄一點。房間裏塞了牀、桌子、空調與洗臉檯等傢俱。幾乎沒有需要自己準備的東西。

雖然淋浴間、廁所、廚房和客廳要共用，但十分乾淨。

只不過不允許在房間裏演奏樂器，大概是因爲容易引起糾紛吧。

儘管如此，路易還是忍不住帶了樂器過去。

路易靠在扶手上嘆了口氣。

原本讓引擎空轉的船引擎聲愈來愈大，看來似乎要出港了。

在朝海洋突出的漫長堤防上，可以看到兩名女性抱着膝蓋坐着的身影。

是竇子與小君。

小君這麼說，低下了頭。

很快就收到竇子的回應。

就算路易站在甲板上，感覺這種距離也無法清楚地看出那就是路易。而且甲板上站着許多人，感覺根本無法辨認出路易的身影。

「嗯。」雖然小君點頭同意，但臉色還是一樣鬱悶。

竇子原本想找個理由婉拒同行，但小君先發制人地說了「竇子妳也會一起去對吧」。而且表現出不給任何拒絕餘地的強硬態度。

竇子不禁覺得想哭，因爲小君努力的模樣實在太令人動容了。

竇子跟小君待在堤防。

她氣喘吁吁地注視着渡輪。

然後小君就這樣一言不發地把竇子拉到了位於港口邊緣的堤防。

竇子不禁握住小君的手，將她拉近身邊。因爲竇子覺得小君會被吸入大海里面。

〈雖然變成從遠方送行，不過路易你有注意到真是太好了。多保重喔〉

路易習慣東京的生活後，就會把我忘得一乾二淨……

「那是路易搭的船喔！小君，我們走吧！」

小君的背影實在令人同情又惹人憐愛，竇子的內心充滿感動。

跑在前頭的小君抵達了前端。

雖然這麼回應，但竇子還是無法接受。但她也不想做出讓小君感到痛苦的事。

「很快又能再見面的。」

小君彷彿要將那個身影烙印在眼底一樣。

在近處一看，渡輪大到令人震撼。

心情會起伏不定，患得患失，甚至覺得雲霄飛車根本不算什麼。

小君應該調查過了吧，載着路易的渡輪朝堤防航行過來。

渡輪無情地慢慢遠離堤防。

快注意到吧！

竇子注視着小君的臉。雖然眼睛是睜開的，但小君彷彿沒電的機器人一般。

小君用全速狂奔到堤防的尖端，朝着船上看不見身影的路易吶喊。一直注視着小君背影的竇子覺得這就是小君能夠做到的拚命傳達愛的方式。

那是路易……感覺只可能是路易。他用力地揮舞紙帶。

然後小君說想要在位於港口邊緣的堤防送行。

小君糾結了很久，但坐在稍微有點距離的堤防上，讓她開始能假裝平靜。

雖然船內有Wi-Fi，但到外海後就連不上網路。現在網速已經變得很遲緩，感覺隨時會斷線。

小君是全速奔跑。她顧不得形象地奔馳，竇子根本追不上她的速度。儘管如此，竇子還是追在小君的身後。小君用非常猛烈的速度向前奔馳，甚至讓人覺得她該不會打算從堤防前端跳進海里，追趕渡輪吧。

「加油啊————！」

就在這時，紙帶從揮手的人手上被風吹走了。

路易拿出筆電接上插座後，啓動電源。

小君微微地左右搖了搖頭。

再會

竇子並沒有質問小君對路易抱持着怎樣的心情，因爲竇子曾向小君發誓自己不會做那種事。

準備拔腿跑向碼頭的竇子呼喚小君，但小君不是跑向碼頭，而是朝堤防前端奔跑。

竇子揮動雙手，在原地跳了起來。

換言之，就是小君也無法向路易表白自己的心意……

前往客房的途中，路易一直在思考爲何小君與竇子不在碼頭，而是出現在堤防呢？但他找不到答案。

竇子坐在堤防的混凝土上，讓小君躺在她的大腿上。

只要壓抑住這種心情撐過去，總有一天這種心情也會逐漸平息下來纔對。

所以路易無法確認小君跟竇子的回應。

竇子勉強抬起上半身，試圖抱起小君，但小君彷彿全身失去力量一般癱軟無力。竇子讓小君躺在原地，然後將小君的頭放到自己的大腿上。

但小君沒有傳來任何訊息。

「妳希望維持現在這個姿勢嗎？」

還來得及。從這邊用跑的話，很快就到碼頭了。現在衝過去還能向路易揮手道別。雖然前提是路易沒有因爲碼頭沒看到小君與竇子的身影，就失望地走進船內客房。

雖然竇子試着用自己的方式說服小君，但小君說什麼都不肯接受。儘管如此，小君也沒有開口說要折返回頭。沒多久後小君拿出手機，以驚人的氣勢開始搜尋起港口的地圖和照片。

小君是怎麼了呢？路易一邊這麼心想，一邊連忙輸入回應。原本有三格的Wi-Fi訊號變成一格了。感覺隨時會斷線。

「加油啊————！」

聽到汽笛聲，竇子的身體動了起來。她站起身。

對方一個小小的舉動，或是不經意的一句話和表情，都能讓人快樂到昇天。但同樣也會因爲對方不經意的一句話被打入地獄。會沮喪好幾天，不想離開家裏一步。但又會迫切地想要再見到對方。

呼吸急促的小君雙肩激烈地起伏着，海上的渡輪愈變愈小。

竇子告知她後，小君表示她想去送行。

「加油————！」

下了接駁車後，竇子試圖假裝若無其事地前往碼頭。但小君抓住竇子的外套下襬。

總算追上小君的竇子開口呼喚着「路易——！」希望路易會注意到。小君正拚命地試圖傳達自己的心情。

假如約在碼頭與路易碰面，小君不曉得自己看到路易的臉後會說出什麼。一定會忍不住吐露出這種痛苦的心情吧。她害怕看到路易在那一瞬間的反應。

路易的居室是最便宜的客房，換句話說就是類似膠囊旅館那樣。是設置了大約二十牀小型牀鋪空間的大房間。雖然拉下捲簾能夠遮擋來自周圍的視線，但沒有「個人房」那種感覺。

竇子代替小君詢問了路易準備出發到東京的日期時間，還有能送行的地點。因爲小君一定不會主動詢問這些。

小君這麼說，注視着波光粼粼的大海。

要到路易搭乘的渡輪出航的大型港口，就算轉乘電車，也跟小君她們居住的地點有一段相當遠的距離。

但在前往港口的電車內，小君的臉色愈來愈蒼白。竇子原本擔心小君是暈車，但並非如此。

這時，遠方能看見的渡輪響起汽笛聲。那是低沉到彷彿會直擊心臟的出港信號。

這麼一來，在路易久違地返鄉時，又能在那間教會享受演奏的樂趣……不過，路易是暑假纔會回來嗎？醫學系的學生會放假嗎？路易之前也含淚表示他暫時無法回來。看到路易的模樣，小君也不禁想哭，但她沒有哭。因爲小君知道一旦哭出來，就沒辦法剋制自己了。

這時的竇子還不曉得戀愛不是隻有幸福和快樂的事。不，應該說戀愛幾乎都是由苦惱構成。

路易只打了這些就傳送出去了。

「不好好地去見他一面真的好嗎？」

好像勉強傳送出訊息，但船內Wi-Fi斷線了。

小君沒有再大聲吶喊了。她只是注視着在甲板上搖晃的紙帶，以及彷彿會從扶手掉落下來一般，將身體不斷探向前方的身影。

聽到小君彷彿吶喊一般的激勵話語，從甲板上探出身體，不斷揮手的路易是在渡輪來到外海後才終於回過神來。

小君朝着渡輪喊叫。雖然是打氣的話語，卻變成了彷彿在哭喊的聲音。

小君緊抿嘴脣，但她點了點頭。

「這段時間真的很快樂呢。」

「說得也是。」

「妳沒事吧？」

話雖如此，但牀鋪設有插座，旁邊還有行李架可以收納路易的大揹包與樂器們。

「我還是不要去送行好了。」

小君跟竇子沒有打電話聯絡自己。路易打開筆電的LINE應用程式，但白貓堂的LINE羣組也沒有新訊息。

走下電車後，兩人轉搭接駁車。

那甚至是竇子至今不曾聽過的大聲吶喊。

〈謝謝妳們來送行。我好高興！〉

竇子低喃着。

回過神時，也已經看不見堤防了。

小君正在戀愛的入口處痛苦地掙扎。她害怕去猜測路易的心意，又抱持着想要告白的強烈念頭。但她害怕當着路易的面知道告白的結果。

竇子拉過她握住的手，小君就彷彿要倒下似地靠到竇子身上。小君的身體很快就變得虛脫無力。竇子原本想扶住小君，但她支撐不住，兩人像疊羅漢似地當場倒下了。

竇子這麼詢問。

小君的聲音最後沙啞起來，那是彷彿會吐出鮮血般的嘶吼。

就在竇子想用手機打電話給路易的瞬間，看見一個從甲板上探出身體，揮動着七色紙帶的男性身影。

小君似乎也察覺到這件事。

〈好想再一起演奏呢。真的很謝謝妳們！〉

七色紙帶朝天空伸展開來，那簡直就像是描繪在藍天上的留言。

如果是從那裏送行，感覺的確能夠看到大型渡輪的身影，但倘若路易進入船內客房，就沒辦法向路易道別了。說到底，原本只要在碼頭等待就能直接見到要搭船的路易並向他道別，但在堤防就連道別都辦不到。

因爲很擔心小君，竇子根本沒空暈車。小君則有如暈車了一般，臉色愈來愈差。

小君悄悄嘆了口氣。

小君更大聲地吶喊了。竇子覺得這是小君拚命發出的「我好喜歡你」。

躺在竇子大腿上的小君微微點了點頭，她的眼眶泛淚。

小君看起來實在過於悲傷的模樣讓竇子熱淚盈眶，但她忍住眼淚看向在振動的手機。是路易傳來了訊息。

竇子讓小君看手機畫面。小君看完訊息後，點了點頭。

竇子輸入要回覆的訊息，然後拿給小君看，但小君果然還是一言不發地只點着頭。

竇子將訊息傳送給路易。

「要不要我用小君妳的手機幫忙傳個訊息給路易……」

小君默默地搖了搖頭。

即使看向大海彼端，也不見渡輪身影。只有溫和的春季海洋映照着閃閃陽光。

路易傳來了回覆。

〈好想再一起演奏呢。真的很謝謝妳們！〉

竇子猶豫着是否應該讓小君看這則訊息。路易傳來的回覆讓人感受到別離，竇子也不禁覺得寂寞。

只見小君將手伸向竇子的手機。她想看回覆，竇子便將手機畫面轉向小君的方向。

小君瞠大的雙眼又溢出新的淚珠，掉落下來。

竇子只能抱緊那樣的小君。

醫學系在畢業前必須修得兩百五十以上的學分，是將近一般大學兩倍的量。而且有很多同學在完成每日課題的同時，也開始準備醫師國考。

「最好先趁一年級時儘量修完通識課，不然等開始臨牀實習就有苦頭喫了。」路易也聽從宿舍的醫學系學長這樣的忠告，將課表排得滿滿的。

在星期日的今天，路易也從一早就埋頭苦讀，但他從桌上抬起頭，看向窗外。市中心林立的大樓沐浴着初夏的陽光。感覺今天也會很熱。

再過不久就是暑假，但教授已經出了許多課題，也就是「暑假作業」。小島上只有國中的小型圖書館。要尋找課題用的資料，必須到本土一趟纔行吧。考慮到龐大的課題分量，這個暑假要返鄉有點困難。

路易打開筆電，確認白貓堂的帳號。這三個月已經有超過五百次的訪問次數，上傳的歌曲播放次數也超過四百次了。最受歡迎的歌曲是竇子的〈水金地火木土天阿們〉。

播放次數超過一百次時，路易通知竇子與小君這個消息，一個月沒見的三人一起用視訊通話「慶祝」了。竇子跟小君都爲此感到高興，但氣氛熱絡不起來，沒聊多久就散會了。是因爲不習慣視訊通話嗎？路易這麼心想。

OP：Story Inc.

歌名：Aruku

過沒多久，幫忙作詞的小君平靜地唱起歌。小君清澈的聲音療愈了路易的焦躁感，滋潤他乾涸的心靈。

但竇子在視訊通話的最後發出的一句話讓路易感到在意。

〈反省文～真善美～〉

『錄音帶裏面有在轉圈嗎？』

『我按下兩個按鍵囉。』

路易回到房間，按下放在書桌旁的老舊收音機的「播放」鍵。

竇子明朗的聲音回答道。

收音機喇叭傳出竇子的聲音。

作者：Naoko Yamada/ Kensuke Ushio

路易一直很後悔爲什麼那時沒有先錄音下來呢？

『我看看～沒問題！』

歌名：HANSEIBUN YOKI MONO UTSUKUSHIKI MONO SHINJITSUNARU

雖然距離變遙遠了，但路易感覺三人還是像以往一樣「連接在一起」。

OP：Story Inc.

小君的高中學力鑑定考試日期是八月一日與二日。只要在那之前先在東京解決比較困難的課題，把靠網路搜尋就能找齊資料的課題帶回去的話……

雖然路易回應「我沒有勉強自己喔」，但竇子跟小君都露出一臉尷尬的表情，沒有回應。於是路易說了聲「那下次見啦」，關閉了視訊通話。

路易逐漸沉浸「聖瓦倫丁節祭」那場音樂會的追憶中，在腦海中重現當時情景。

仔細一想，那時如果竇子沒有在白貓堂的櫃檯前，路易就不敢向小君搭話了——路易感觸良深地這麼心想。

竇子會用滑稽有趣的說法報告她在虹女大學這個還不習慣的環境過着怎樣的生活，小君報名了高中學力鑑定考試，告訴兩人她正爲了八月的考試用功唸書中。雖然是像平常一樣簡潔含蓄的發文，但能夠感受到小君的幹勁，路易覺得十分開心。通過考試的話，小君似乎預計在明年春天報考大學。

爲了實現原本差點放棄的暑假返鄉行程，路易開始着手擬訂計劃。

是路易在確認的聲音。

雖然喇叭性能不強，但如果是隔壁房間聽不到的那種低音，倒也不會讓人多在意。

歌名：Suikinchikamokudotten Aamen

〈水金地火木土天阿們〉

路易發文說只能沖澡不能泡澡的生活出乎意料地難受，兩人也會表示關心……

所以一個月後播放次數超過兩百次時，路易猶豫是否該提議進行視訊通話。

SP：Sony Music Publishing 0;Pte1; Ltd. Taiwan Branch

『路易，你念書非常辛苦吧。不要勉強自己喔。』

作者：Naoko Yamada/ Kensuke Ushio

人們都會像這樣漸行漸遠嗎？路易感受到一股無奈，但同時也產生強烈的焦躁感。

那一天，路易一邊準備錄製用來上傳到SNS的音訊輸出，同時突發奇想地拜託竇子用收音機錄音。

〈前進〉

到目前爲止，三人有機會也會用LINE互相報告近況。

OP：Story Inc.

因爲路易無法忘懷在那次「聖瓦倫丁節祭」中的激情。

作者：Naoko Yamada/ Kensuke Ushio

但學長很快就結束演奏離開了音樂室，他看來不太高興的樣子。路易心想學長是識破了自己「並不起勁」這件事。

SP：Sony Music Publishing 0;Pte1; Ltd. Taiwan Branch

收音機傳出路易的〈反省文～真善美～〉的前奏。

從低性能喇叭裏傳出的音色，比任何高音質數位音訊都更能表現出那個「空間」。

SP：Sony Music Publishing 0;Pte1; Ltd. Taiwan Branch

三人在和聲的瞬間重疊起來的視線。那一瞬間的高昂與陶醉感。

學生宿舍的公共區域有一間「音樂室」。因爲有隔音設備，有學生會在音樂室演奏樂器或用大音量播放音樂。路易會在這裏將合成器接上擴音機進行演奏。演奏時有拿着吉他來到音樂室的學長向路易搭話，於是兩人一起演奏了彼此都知道的歌曲。學長的演奏技術相當優秀，久違的合奏十分快樂。

路易很清楚自己無法起勁演奏的理由。

爲了將曲子上傳到SNS，路易用這臺收音機將三人最後聚集在教會演奏時的樣子錄音了下來。

『謝謝妳。那麼，要開始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