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第5話

《你的顏色》 · 佐野晶 · 9902 字

早晨的聖堂可以看到竇子的身影。她跟平常一樣坐在「指定席」上祈禱後,看着從彩繪玻璃照射進來的陽光。

聖堂裏沒有除了竇子以外的人。

路易昨天在教會的演奏在竇子的腦海中復甦,用特雷門琴演奏的〈聖母頌〉簡直就像從天上響徹周圍的福音,然後再加上小君的吉他演奏出和聲,竇子可以感受到內心逐漸充滿喜悅。

她閉上雙眼。於是綠色的「顏色」在黑暗的熒幕中浮現出來,是路易的「顏色」。還有鈷藍色圓形也跟着出現了,是小君的「顏色」。兩個顏色很快就配合〈聖母頌〉搖晃起來,變成球形彷彿在跳舞似地移動。

那就彷彿用俯瞰的方式在觀賞芭蕾舞者們的Pirouette(趾尖旋轉)。綠色與藍色的「顏色」一邊旋轉了好幾圈,一邊移動着。

那景象讓竇子陶醉不已。

竇子始終入迷地看着在腦內畫面裏跳舞的芭蕾舞者。

她回想起路易用獨特的指法操縱音樂的身影,那是美麗的綠色「顏色」。

「路易是不是能看見『聲音』呢?」竇子在嘴裏這麼喃喃自語。

竇子以前也不曉得,據說有極少數的人具備一種被稱爲「聯覺」的知覺現象。例如看見某個文字會感受到顏色,或是聽見聲音會感受到顏色。還有人在聞到氣味時會感受到顏色或形狀。

據說法國詩人亞杜•韓波也是擁有聯覺的人,他留下了被認爲是描寫那種感覺的詩。

此外能聽見顏色的人被稱爲「連帶色覺者」,據說他們大多具備「絕對音感」。

路易只是在旁偷聽過幾次,就完美重現了小君演奏的〈聖母頌〉。所以就算他具備「絕對音感」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

但目前還沒發現像竇子一樣能夠「看見」每個人的「顏色」的現象。而且那並不能帶給他人喜悅,只是竇子會在內心偷偷感到喜悅罷了。

隔週的星期日三人也在教會進行樂團的練習。

竇子小學時,母親的熟人轉讓了一臺鋼琴給他們,因此竇子纔會被迫學鋼琴。竇子對鋼琴毫無興趣。儘管如此,還是因爲惰性上了五年鋼琴教室,在家裏幾乎沒有練習過。「可以不用勉強自己繼續來上課喔。」因爲「鋼琴老師」甚至曾經這麼委婉地表示要竇子退班,竇子幾乎沒有學到任何皮毛。這種狀態的竇子就憑一星期的臨陣磨槍,實在是無法跟路易與小君一起演奏〈聖母頌〉,因此她只會在能背譜的一小部分彈奏電子琴加入。

儘管如此,竇子還是很快樂。她第一次能夠享受到演奏的樂趣。路易與小君的演奏同步起來,自己再稍微參與其中,就讓竇子感到歡喜。

時間來到中午十二點,三人都忘了要休息,就這樣繼續演奏〈聖母頌〉到下午五點。由路易擔任領袖,幫忙調整演奏的速度。總覺得在每次調整後,演奏的準確度又更上一層樓。

雖然竇子有點跟不上進度,但路易非常有耐心地陪竇子演奏。

到了下午五點,路易開口說差不多該告一段落了,但小君跟竇子都想要再多練習一下。距離最後一班船還有一小時。

這絕對不是什麼「懲罰」。兔子們很習慣人類,竇子用手拿高麗菜給牠們,牠們便喫得津津有味。真是惹人憐愛。

因爲她覺得小君一定也很在意路易爲何突然像陌生人一樣離開。

「辦得到嗎?」竇子用像在低語的聲音這麼詢問。

竇子與小君待在船隻後方的甲板上。今天乘客也很少,會來到甲板是因爲小君提議到外面吹一下風或許比較不會暈船。

教室因爲遮光窗簾變得微暗。投影機在布幕上投影出太陽系的行星,以太陽爲中心俯瞰的影像描繪着行星沿着各自的軌道運行的模樣。

「他可能是不想被他媽媽看見我們。」竇子說出了自己的推測。

但路易聽到她們這麼說後,露出爲難的表情。他表示他跟島上的人約好會在六點前離開教會。

一名女性拿着皮包從玄關走了出來。身材高挑的女性稍微一鞠躬後關上玄關大門。看起來是中年女性,不過行走的姿態十分瀟灑帥氣。那名女性的「顏色」吸引了竇子的目光。是綠色。跟路易的「顏色」相似,但色調微妙地不同。

「妳們兩人也會作曲吧?」

小君其實沒那麼在意嗎?竇子這麼心想。

而且還被命令去餵食養在飼育小屋裏的兔子。

「打掃也是練習的一環。」小君這麼提議,於是三人決定一起打掃教會。

響起一個很大的聲響,竇子清醒過來。

小君靠在甲板的扶手上,看向大海。竇子一邊從後面看着小君的身影,一邊坐到甲板設置的長椅上。

竇子再次看向離開的女性,那名女性跟路易的背影輪廓看起來如出一轍。

不管怎麼想,竇子在上課中睡着一事都已經穿幫了。傷腦筋的竇子試着露出笑容向老師點頭致意,但老師完全面不改色。

「我覺得好像可以。」雖然有些消極,但路易承接了這項任務。換言之是路易要負責作曲嗎?竇子悄悄地鬆了一口氣。

「那麼,下個星期日再見。」路易這麼說道,揮了揮手邁出步伐。竇子一邊心想他上次明明在我們搭船後還目送到出航爲止,同時注意到路易剛纔的聲音小聲到聽不見。

竇子忍不住開口詢問:

竇子也按照小君的指示清理堆積在窗框上的灰塵。

課堂結束後,竇子被老師下令把投影機與布幕搬到教職員室。

龐大的知識與教養的寶庫。但完全沒有人煙的圖書館。尤其是放學後的圖書館更是空無一人。

「對不起,妳不想聽到關於學校的話題吧?」

行星在跳舞啊。行星樂在其中地舞動着。

但小君只是露出看來有點悲傷的表情。

看着跳來跳去的兔子時,竇子的思緒又飄移到歌詞上了。

小君的笑容十分溫柔。「顏色」還是一樣平靜清澈且美麗,這讓竇子開心起來。

告解也被稱爲「和好聖事」。無論哪個都是向聖職者告白罪過,洗滌罪過的儀式。

竇子知道路易在提議某件事,但她不明白「原創」的意思。

「真厲害呢,我得努力練習纔行。」竇子陷入一種想逃避現實的心情,她期待這件事能夠先拖延下去,用曖昧的話語含糊帶過。

「路易,你怎麼了?」

竇子在筆記本上寫下「太陽系?小君」。

竇子是第一次擁有這樣的「祕密」,她總覺得有點開心又有點害羞,感覺到自己臉頰發燙起來。

但「森林三姐妹」用溫暖的眼神守望着那樣的竇子。竇子沉迷於某件事情時,會變得看不見周遭。但她們認爲對竇子而言,這樣的時光一定不壞吧。

書名就叫《太陽系》。

被擲出的躲避球纏繞着藍色,彷彿酷炫的太陽一般勇往直前。真的十分美麗的那顆球逼近到眼前……

「原創是指什麼?」

「靠自己作曲的意思?」小君似乎沒什麼自信,她用詢問的眼神看向路易。

彷彿巨大火球的太陽一邊自轉,一邊在宇宙中勇往直前。行星們彷彿在描繪螺旋一般,追逐着那個太陽公轉。看起來生氣勃勃。

佔據了地球表面約三分之二的水——海洋,在地球儀上是以藍色表現。直徑長達五十公分左右的藍色球體。光是這樣就讓竇子的內心騷動起來。

那是上地科時的事情。那一天的課程利用了投影機,主題是「作爲人類搖籃的太陽系」。

竇子將書放回架上,於是出現在眼前的球體讓她無法移開視線。

小君興致勃勃啊——竇子萌生危機意識。這麼一來,就連演奏都還沒什麼把握的自己也必須跟著作曲纔行。

竇子從教室前方感受到一股視線。

竇子窺探小君的反應,只見小君看來很高興的樣子。

她當場試着翻閱了幾頁,但都是滿滿的文字,吸引不了她。但竇子十分雀躍。她有一種預感,覺得自己內心的東西快要變化成某種形狀了。

竇子有一瞬間到夢境世界去旅行了。這是入眠時常見的腳的不自主運動踢開了桌子。好像發出了相當大的聲響,教室裏的學生視線都集中在竇子身上。

關於作曲這件事,小君跟路易之後沒有任何表示。結果對於路易「妳們兩人也會作曲吧?」這個問題,竇子並沒有回答,小君也沒有回覆。

那樣的芭蕾舞者變成兩人、三人……

竇子一邊在學校的走廊上尋找答案,一邊緩緩地前進着。因爲是下課時間,走廊上也有學生相當大聲地在喧鬧,但那些喧鬧聲都沒有傳入竇子的耳裏。

小君面帶笑容地搖了搖頭。

原本微暗的教室被燈光照亮着,變得十分明亮。

「如果是到六點,還有一個小時。」竇子不死心地這麼主張,於是看來一直有什麼事情難以啓齒似的路易告訴她們:「我還鑰匙時必須先把這裏整理好纔行。」

「小君妳也很想作曲對吧?」

「嗯,我很想聽聽路易作的曲子呢。」竇子這麼向路易「確認」。

「我想試着做原創。」

「不會,妳別放在心上。」

竇子就在自己也沒有意識到的狀況下抵達了圖書館。

雖然小君揮手向路易道別,但路易就那樣蜷起背部,頭也不回地離開。

竇子的個性就是一旦被賦予任務,就沒辦法把任務先擱在一旁不管。她從早到晚都一直在思考關於「作曲」的事情,但還是沒有彷彿音樂突然從腦海中湧現那種靈感。應該先思考一下具體的印象或歌詞,然後再配上曲子比較好吧?從浮現這種想法的那一刻起,在竇子內心就有某個開關被打開了。

小君看着竇子彷彿自言自語一般唸唸有詞的模樣,露出微笑。看到小君這樣的表情,竇子猛然回過神來。

驚訝地看向竇子的學生們呵呵笑了出來。竇子連忙擦了擦嘴。她似乎睡到流口水。

就是要到學生餐廳領取高麗菜、萵苣和紅蘿蔔等蔬菜的碎屑,然後把那些碎屑運到小屋餵給兔子們。

此時小君正仔細擦拭着施加了裝飾的柱子上的灰塵,竇子向她求救。

於是小君輕輕點了點頭。

是禿頂的地科男性教師目不轉睛地看着竇子。

竇子的內心微微刺痛起來,但芭蕾舞者彷彿要甩開那種刺痛一般,激烈地不斷旋轉着。

這時原本彎膝蹲下用乾布在擦拭地板的路易,突然站了起來。

這句話讓小君產生反應,她轉過頭來。

竇子實在忍耐不住,她再次進行確認。

「嗯,我有點感興趣,想試試看。」

竇子原本看得出神,但布幕中逐漸有「顏色」滿溢出來,就彷彿洪水一般。後方浮現出小君的身影。纏繞着藍色「顏色」的小君高舉起右手,她的手上拿着躲避球。

「啊~這說不定是要領受『和好聖事』的案件,等回學校就立刻去聖堂吧。」

竇子在「天文」區的架上拿出一本令她感到好奇的書。

只見小君看穿了竇子這種心思,她開口吐嘈:「竇子也有份喔。」

「要是被看到的話,我可能也不太妙嗎?畢竟校規禁止男女交往嘛。啊、不是,雖然我們並沒有在交往啦。但我姑且是跟同寢的室友說我跟別人組成了女子樂團。」

竇子感受到路易在旁邊動了起來。她看向他的方向,只見路易拉起身上那件連帽上衣的兜帽深深蓋住頭,將臉撇向旁邊。簡直就像在避人耳目一樣。

三人在快六點前打掃完畢,收拾準備好後來到外面。三人在堤防並肩等船。

那個聲響是竇子的腳踢到自己桌子的聲響。

「嗚哇~」退路完全被阻斷,竇子抱頭苦惱起來。

路易的視線看向小君。

「那個人是路易的媽媽嗎?」竇子這麼喃喃自語。

就算是在宿舍房間裏,竇子也愈來愈常隱約想起小君的「顏色」。即使「森林三姐妹」向她搭話,她也心不在焉,回答牛頭不對馬嘴,讓她們感到傻眼。

那一天,竇子首次沒有暈船。

但路易左右搖了搖頭。

「沒錯。」路易面帶笑容地回答,他的雙眼閃閃發亮。

地球儀咕嚕咕嚕地轉動起來。象徵水的藍色逐漸覆蓋地面的綠色和沙漠的黃土色,還有冰之大陸。地球逐漸變成一片藍色。

那是一顆很大的地球儀。應該比竇子入學更早之前就擺在這裏纔對,但竇子覺得像是第一次看到。

竇子感到畏懼。關於演奏方面,只要請路易指導感覺還行得通,但要自己作曲什麼的實在太困難了,竇子覺得自己臉色稍微蒼白起來。

竇子想像的是小君的「顏色」,因爲她希望能將那個顏色變成歌曲。

接下來的影像竇子是第一次看見。那並非俯瞰角度,而是從旁邊追逐着太陽系的影像。

路易似乎打算先讓她們回家,再獨自整理打掃教會。他上次也是這麼做的吧。

剛纔路易遮着臉像在逃跑似地離開了,竇子一直在思考關於他的事。

雖然路易一開始有些拘謹,但小君似乎很喜歡打掃,她發現路易以前漏看的地方有髒污,便將那邊徹底打掃乾淨。

雖然說法比較含蓄,但小君斬釘截鐵地這麼斷言。

竇子想起了日吉子修女建議自己告解的事情。這正是「謊言」啊。

那顆藍色球體漸漸地變成用趾尖旋轉不停轉動的芭蕾舞者。

「嗯~沒什麼啦。」雖然路易這麼說,但他依舊將臉遮住。

就在這時,庭院前綻放着美麗花朵的小民宅可以看見有人影晃動,吸引了竇子的目光。

欣喜雀躍的行星……

在竇子內心有什麼東西連接起來了。

在學校北邊最深處有一間會議室。

那是教職員每個月固定召開定期會議的場所。除此之外,有時也會變成同樣是教會學校系的學校交流會的會場。

雖然表定可容納人數爲五十五人,但只要把木製的厚重桌椅搬出會議室,就能清出可以容納一百人的寬敞空間。

從傢俱和牆壁、柱子到地毯都經過精心設計,具備一種讓人感受到歷史的厚重感,光是進入室內,就有一種讓人不禁將背挺直的氛圍。

日吉子修女一個人在會議室裏進行事後整理。

雖然已經成爲修女十幾年了,但日吉子至今仍是修女中最年輕的人,因此「收拾整理」是她的職責。

下午氣溫上升到將近三十度。召開定期會議時將窗戶全都打開了,但就算這樣房間還是相當悶熱,必須臨時準備電風扇纔行。這也是日吉子的職責。不僅是會議室,這所學校並沒有中央空調。因爲有關係到建築物結構的問題,只有保健室與接待室纔有設置空調。

在會議結束的傍晚,外面的氣溫下降了。不再有那種還是夏天的感覺。

日吉子將原本全部敞開的窗戶一一關上。施加了雕刻的窗框是木製的,一旦變潮溼就很難關上。

這是一所歷史性建築物,甚至被指定爲市有有形文化資產的優美學校,但不被允許輕易改建,有許多不方便的地方。

日吉子將靠庭院那側的窗戶都關上後,開始關起靠走廊那側的窗戶,但果然卡住了。

正當日吉子費了一番功夫在關窗時,聽到走廊傳來人聲。聽起來也像是在唱歌。現在已經完全過了放學時間,日吉子從窗戶俯視走廊。

會議室前的走廊是打通的,設計成能夠從會議室的窗戶俯視走廊的構造。是相當奇特的結構。

日吉子等待聲音的主人現身。

只見前來的人是竇子。

她的確像是在哼唱什麼歌曲,似乎一直在重複同一段歌詞。

她羅列了一些神祕的詞語,最後吟唱「阿們」結尾,還配上獨特的抑揚頓挫。那是祈禱文嗎?日吉子側耳傾聽,但聽不懂竇子在說什麼。

竇子不只是唱歌,她還跳起舞。她盡情利用廣闊的走廊,一下連轉好幾圈,一下高舉手臂,一下彷彿波浪般擺動着……看來那舞蹈似乎是芭蕾舞。

說路易是沉溺於演奏樂器也不爲過。他彈奏音樂不問類別,不過較常被古典音樂吸引。尤其是交響樂團的演奏更讓他爲之入迷。他一直很嚮往有好幾種樂器負責各自的部分,所有樂音重疊起來演奏出厚重音樂的管弦樂團。但只能趁唸書的空檔摸一下樂器的路易想要加入樂團很困難。必須請專人指導,不分晝夜地練習鑽研纔有可能成爲樂團成員。但路易所在的環境並不允許他這麼做。還有一個比較快的辦法就是跟喜歡樂器的同好們組樂團,但他沒辦法尋找「樂團夥伴」。

「嘎哈哈哈!」背後響起彷彿有什麼東西爆炸似的笑聲,是「森林三姐妹」聊得正起勁。

日吉子開口詢問因驚慌失措差點在走廊上奔跑起來的竇子:

她更進一步摸索音色,於是浮現了小君的「顏色」。每當竇子敲打琴鍵,美麗的藍色圓形就會搖晃起來。

「我練習一下。」佐久小聲地模仿日吉子的聲音。

不過真的好開心。竇子投入到忘我。

但實在沒辦法說跳得很好。雖然日吉子並不熟悉芭蕾舞,但她在電影等地方看到的芭蕾舞者,簡直像身體中央裝了鋼筋一般,可以穩定旋轉,但竇子身體左搖右擺,指尖和腳尖都沒有伸直。

「水、金、地、火——」竇子一邊念出口,同時每發一個音就按下一次琴鍵。

竇子動搖得愈來愈厲害,不知爲何朝日吉子揮了揮手。

「再來一次,妳再表演一次。」佐久這麼拜託澄香。佐久拿着手機的手向前伸出對着澄香。她是在拍攝影片嗎?竇子這麼心想。

路易也喜歡聽音樂,但聽了會無法剋制想要把聽到的音樂演奏出來的慾望。

看到轉來轉去不停舞動的竇子,日吉子的臉上也浮現出微笑。那是會讓人感到幸福的舞蹈。

但小君不打算放棄吉他。因爲小君曾在YouTube看過世界著名的搖滾樂團的吉他手回答採訪的影片。

這是竇子不曾體驗過的樂趣,但跟她以前沉迷於芭蕾舞時的感覺很相似。

她一邊念着「水」,一邊敲打琴鍵。

雖然唸書「不算苦差事」,但也不能說是喜悅。不,路易有一個無法用「喜悅」這些詞彙來形容的強烈慾望,那就是音樂。雖然路易也喜歡唱歌,但演奏樂器更讓他感受到無與倫比的魅力。

「我剛纔好像有聽見妳高聲祈禱的聲音?聽到妳一直在喊阿們、阿們。」

竇子不禁閉上雙眼反覆敲打着相同的琴鍵。不知爲何,腦海中浮現了「顏色」。那是路易的「顏色」。浮現出好幾個綠色圓形,感覺很舒適。

不過「土、天」這邊突然就決定好音調,總覺得竇子原本就在腦海中想像到了。

日吉子與竇子四目交接。

路易在自家倉庫發現不曉得是誰持有的,快壞掉的烏克麗麗,他沉迷於彈奏烏克麗麗,明明當時年紀還小,卻設法修理好烏克麗麗,讓它可以發出完美的音色。那把烏克麗麗現在也躺在路易房間的壁櫥裏。

路易的電腦連接着相當高性能卻便宜的中古喇叭,音質清晰良好。

竇子不太熟悉關於手機的功能。雖然她能在SNS跟其他人進行最基本的交流,但她幾乎沒有安裝其他手機應用程式。

雖然有些害羞,但很神奇地「能夠聽下去」。竇子很好奇小君與路易的反應。

今天澄香覺醒了出人意料的才能,就是模仿老師和修女。澄香變聲的技術出類拔萃。

路易打破自己的殼,向小君與竇子搭話了。

「三姐妺」又捧腹大笑起來。

佐久操作着手機。

但就在下個瞬間,竇子似乎回過神來,她發出「啊」的一聲。竇子的雙手在臉部前方瘋狂擺動。

這就是竇子在圖書館煩惱到放學時間最後一刻終於定案,會成爲歌詞「核心」的一句話。她打算把這句話當成「副歌」重複好幾遍,來編織出歌詞。

要替「阿們」配上音色也很困難。

這時竇子正在操作錄音筆記。她將手機放在電子琴的音箱旁,點下錄音鍵。

「『啊~祝平安健康。』」

「那接着換佐久試試看模仿日吉子老師吧。」澄香把話題拋向佐久。

聽見了應該是竇子發出的清喉嚨的咳嗽聲。

跟哥哥相比之下,小君的「直覺」不能說是敏銳。雖然總算學會彈〈聖母頌〉了,但至今依然是慢節奏,而且斷斷續續的。

雖然覺得有點可憐,日吉子還是差點忍不住笑出來,但她剋制住笑聲後,咳了兩聲清喉嚨,這麼規勸竇子:

「日暮同學,現在已經是放學時間囉。」

她原本設想的是小君的「顏色」,但節奏卻出乎意料地快速,變成輕快的曲調。

沒有歌詞的部分竇子用哼唱帶過,這個部分也沒有電子琴的演奏。不過路易聽着這個部分的哼唱,在讀書用的筆記本空白處畫出五線譜,然後在譜上寫下音符。也就是所謂的「採譜」。

佐久暫時陷入思考,然後她站起來咳了兩聲清喉嚨,端正好姿勢。

雖然歌聲有些結結巴巴,但聽起來是「音樂」。雖然還不是很清楚確定,但路易也感受到一種像是「搖滾」的「節奏」。

日吉子劃了個十字,小聲低喃「阿們」,然後雙手合十。

「曲子完成一小部分了。」訊息這麼寫着,且附加了音訊檔。

竇子像要逃跑似地飛奔離開走廊。日吉子差點脫口說出「不可以在走廊上奔跑喔」,但看到竇子手忙腳亂地跑走的背影,日吉子終於忍不住噴笑出來。

接着竇子用電子琴將音符一個一個彈奏出來,同時唱起了歌詞。

每天日積月累地逐漸培養起實力讓小君感到喜悅,因爲真心覺得這麼做一定會進步。能夠一個人按照自己的步調往前進,出乎意料地讓小君感到「自由」。

想到竇子擺脫憂慮的明朗笑容,日吉子向神表示感謝。

送出音訊檔後,竇子又自己再聽一次剛纔錄音成檔案的曲子。

路易也沒想到事情居然會一口氣進展到組成樂團,但這對他來說是個令人高興的失算。

「我用這個在錄音模仿大會。」佐久將手機的錄音程式按下重播。

手機通知了收到訊息的音效。

不過,伴隨着竇子邊唱歌邊跳舞的笑容,看起來無比快樂,讓日吉子的情緒也高昂起來。

而且竇子把「海」字也打了叉。因爲要寫成歌詞的話,總覺得唱起來沒那麼順口。

竇子的臉已經通紅到彷彿會爆炸一般,額頭上還浮現出汗水。

日吉子打算悄悄地離開窗戶邊。

『啊~祝平安健康。』於是從手機裏響起樹裏修女的聲音,但這當然是澄香模仿的聲音。

路易一邊把竇子傳來的音訊檔傳輸到電腦裏,一邊自言自語道「她已經完成了嗎?真厲害啊。」

到目前爲止,竇子不曾因爲聲音感受到「顏色」。或許也能說是聯覺,但因爲只對特定聲音有反應,應該說是「選擇性聯覺」吧。

她看了一下應用程式,發現當中存在一個叫錄音筆記的應用程式。

「妳在做什麼呀?」竇子這麼詢問。

一看之下,是收到竇子傳來的LINE訊息。

考高中時也是,回過神時,路易常常一整天都在演奏樂器,被母親斥責了好幾次,還曾被沒收樂器,但路易甚至還是把藏在壁櫥裏的電子鋼琴接上耳機繼續彈。

「哎呀!日吉子老師。」竇子大聲地發出驚訝的聲音。然後下個瞬間便一下子滿臉通紅起來,再次驚慌失措地擺動着手腳。

刪掉的「海冥」底下補寫了「滾啊滾」,但這些字也被刪掉了。

路易在房間埋頭唸書準備考試。從以前開始唸書對他來說就不是什麼苦差事,他沒有什麼不擅長的科目,雖然比較擅長理科,但文科成績也不遜色。

小君的眼神果然也蘊含着興奮之情。

但依舊面帶陶醉的笑容擺出「招牌動作」的竇子動也不動,看來她好像也沒發現被日吉子看到自己正在跳舞。

然後竇子忽然察覺到了。她很清楚地記得自己因爲想到「水金地火木土天阿們」這個片語的喜悅而衝出圖書館,在走廊上蹦蹦跳跳的事情,但之後是不自覺地跳起舞來。她的確因爲想到歌詞而興奮不已,但跳起舞來這件事讓她很難爲情……這一切大概都被日吉子修女看見了吧。最後用芭蕾舞的「En Haut」收尾時,竇子跟日吉子四目交接了。

回到房間後,竇子坐到書桌前。她打開筆記本,在原本寫着「小君 太陽系 行星」的地方畫上新的藍色天體。而且底下寫着「水金地火木土天海冥」,但「冥」這個文字打了×。冥王星原本是太陽系的行星,但在二○○六年被降爲矮行星,不再是行星了。

「滾啊滾」的底下寫着「阿們」,又畫了好幾個圓圈將之圈住。

小君在房間裏抱着吉他用手指彈撥。小君的哥哥志郎雖然不是那麼熱衷於吉他,但彈吉他的「直覺」似乎很敏銳,技術優秀到朋友會拜託他臨時參加文化祭的現場表演。

竇子也忍不住轉過頭,看到「三姐妺」笑到喘不過氣,讓竇子也笑了。

路易點開音訊檔。

但曲子的部分還沒有明確的想法。

澄香正襟危坐,她挺直了背並收下巴。

感覺不對,這無法成爲一段旋律。

原本那麼煩惱地在聖堂祈禱的竇子,現在很快樂似地唱歌跳舞祈禱。竇子已經從苦惱中獲得解脫了吧。

「要彈好吉他沒有捷徑,只管一心一意地練習。」吉他手如此斷言。

竇子把向路易借來的電子琴放在桌上,試着敲打琴鍵發出聲響。

「我先失陪了,祝平安健康!」

雖然那也是一段陰暗的回憶,但那種快樂的感覺令人難以忘懷。

「嗯,我等下再挑戰。」竇子心不在焉地回答,然後啓動錄音筆記。

竇子也不禁笑了,但她拿起自己的手機。她以前都不曉得原來手機能夠錄音。

「不,沒什麼……」

只見竇子的臉愈發通紅,雙手又再次不知所措地在半空中飄移。

路易的表情十分認真,但他的眼神中帶有讓人感受到歡喜的興奮。

「♪水金地火木土天,阿們!哼哼哼,哼哼~♪」

「啊、呃、對不起!我立刻回去!現在馬上!」

「欸,竇子妳也來挑戰嘛。」詩帆提出邀約。

竇子重新坐好在椅子上,用一根手指彈奏起「水金地火木土天阿們」。

日吉子猶豫着是否該向竇子搭話,她不想讓看起來這麼快樂的竇子感到丟臉。

竇子又滿臉通紅起來,連耳朵都發紅了。

竇子突然面向上方。她的動作突如其來到日吉子抓不到時機躲藏起來,看來那似乎是芭蕾舞最後會做的「招牌動作」。

「水金地火木土天阿們」。

佐久跟詩帆捧腹大笑,簡直跟樹裏修女一模一樣。

小君用手機聆聽竇子的音樂。她微微地點頭抓節奏,沒多久便拿起吉他,配合竇子的歌曲彈撥起來。

竇子苦惱許久,但她重新振作起來,面對琴鍵。

哪個音調比較適合這句歌詞呢?怎樣的音色可以與小君美麗的「顏色」同步呢……

竇子的哼唱結束後,在一陣沉默之後,從手機裏傳出一個很大的聲音。

『不可以在走廊奔跑喔。』

在音訊檔的最後錄到了佐久模仿日吉子修女的聲音,而且連澄香和詩帆的爆笑聲都錄進去了。

應該是在竇子結束演奏後,手忙腳亂地不知道怎麼停止錄音時,不小心把佐久的模仿也錄進去了吧。

當然小君與路易應該也聽到了,所以竇子抱頭苦惱起來。

不過還有另一個人也聽見了這個聲音。

那就是正在宿舍進行夜間巡邏的日吉子修女。她經過竇子等人的房間前時,聽見了從房間裏傳出來的那個聲音。

當然日吉子發現了那是在模仿自己。

日吉子嚇了一跳,一個人在陰暗的走廊上停下腳步。但她立刻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地繼續巡邏。

每個年級一定都會出現一個擅長模仿日吉子的學生。日吉子面帶微笑地心想,在那些擅長模仿自己的學生當中,剛纔的聲音相似度可以算是頂尖水準的等級。

原本打算等等看小君跟路易會有什麼反應的竇子,爲了致歉還是自己先傳了訊息給兩人。

由於路易的提議,三人決定進行視訊通話。

小君跟路易似乎都很中意那首曲子。多虧有路易提出視訊通話這個點子,可以看出小君跟路易的表情都閃閃發亮,他們都覺得「很有意思」,這讓竇子欣喜若狂。

三人立刻決定爲了完成竇子的曲子,下個星期日要到教會集合。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