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話
《你的顏色》 · 佐野晶 · 3527 字
若是在清晨時分,會吐出白煙的日子變多了。秋天相當短暫,一下子就呈現出冬天的樣貌。
竇子與小君的勞動服務也依舊持續進行,並未中斷。
儘管對被丟在路邊的垃圾之多感到厭煩,但兩人也開始習慣撿垃圾夾的用法了。最重要的是竇子跟小君都覺得像這樣邊撿垃圾邊聊天,彷彿散步一樣來度過早晨這段時光很快樂。
今天竇子負責拿夾子撿垃圾,小君則是負責在後方拿着回收垃圾用的塑膠袋。竇子用夾子撿起洋芋片的空袋,「嘿」一聲地扔進小君用雙手撐開的塑膠袋裏。
一開始是採用兩人都各自拿着夾子與塑膠袋的方式,但她們在中途發現分工合作的效率比較好。
被丟在路上的垃圾就是多到需要這樣分工合作。
「勞動服務到今天就結束了呢~」
竇子摻雜着嘆息這麼嘀咕。能夠跟小君每天一起活動是一種喜悅,而且因爲切身感受到每天早上都會冒出相當大量的垃圾,讓人也有點擔心起結束勞動服務後,這些大量的垃圾又該怎麼辦。
小君似乎也感到擔心,她看着垃圾袋裏滿滿的垃圾,回了聲「嗯」。
走在前面的竇子「啊」了一聲,停下腳步。她看到公民館前的佈告欄。
上面張貼着虹女「聖瓦倫丁節祭」的傳單,這跟日吉子在白貓堂拿給小君看的是同樣的傳單。
小君看着傳單,悄聲地告訴竇子:
「日吉子老師問我要不要出場看看。」
小君似乎遲遲無法開口提起這件事,她的語調像是在坦承祕密一般。
「咦?」
竇子發出驚訝的聲音。
竇子聽小君說過日吉子造訪白貓堂買書的事情,但沒有聽說她問了小君要不要參加「聖瓦倫丁節祭」。
竇子裝病蹺掉校外教學,邀請「局外人」到宿舍裏;小君則是那個溜進宿舍的「局外人」,日吉子居然邀請由這兩人組成的樂團參加校內的活動,實在令人大喫一驚。
小君擺出若無其事的表情,模仿日吉子說話的語氣。
「『倘若你們會演奏聖歌的話』。」
路易欣喜若狂的模樣讓小君跟竇子都一臉困惑。兩人都沒有跟人「擁抱」的習慣,當然也沒有跟男性互相擁抱的經驗。
聽到路易這麼問,竇子點頭表示肯定,但小君則是僵硬住了。她好像連路易的聲音也沒聽見。
那是一股已經無從壓抑的興奮之情,路易用最快的速度飛奔到兩人身旁。
露出乏味的表情這麼說道的路易,表情忽然又明亮起來。
可以在教會入口看到兩人的身影。一個月沒見的小君與竇子似乎沒什麼變,從竇子那裏收到「我們暫時沒辦法去練習」的訊息後,路易一直害怕開口詢問理由。但竇子立刻傳來長文說明「理由」。路易看着竇子傳來的長文,在鬆了口氣的同時不禁低喃「一個月還真漫長啊。」之後小君也聯絡了路易。小君傳來的訊息只有一句「真對不起」,但路易向她確認「這一個月的期間,我可以稍微改編小君妳的曲子嗎?」很快就收到了「麻煩你了」的回應。
路易去借教會的鑰匙,於是田口一邊伸展駝背的腰,一邊將鑰匙交給路易。
路易抬頭仰望天花板,思考了一下。
他花了整整一個月編曲,所以整體的走向也逐漸完善。曲子與小君清澈歌聲的和聲一定會迸出最精彩的火花。
路易連連點頭附和。
路易很想快點讓小君與竇子聽聽他改編的曲子,那是他充滿信心的傑作。
那個晚上,彷彿跟小君兩人一起在宿舍牀上時沐浴到的銀白色月光溫柔地照耀着海面。那是一種幻想般的美。而且逐漸靠近本土時,城市的燈光以繽紛的顏色和形狀映照在海面上搖晃起來。
竇子好幾次輪流看向兩人的臉。
想不到路易居然不是用樂器,而是自己擬聲吟唱。他的歌聲十分溫柔。
竇子的腦海中突然浮現了某個影像。藍色的圓形球體。好像是創作「水金地火木土天阿們」這首曲子時,成爲契機的那顆小君的藍色行星。
看到小君與竇子的身影,路易歡欣鼓舞地跳了起來。
「嗯~我去上了補習班,還有參加模擬考……」
首次造訪小島教會那天,路易用特雷門琴演奏〈聖母頌〉,然後小君跟着彈吉他合奏。光是回想起這件事,竇子的腦海中就湧現出藍與綠這兩個「顏色」彷彿芭蕾舞者一般並肩旋轉起來的影像。那幕光景給竇子帶來了無與倫比的喜悅。但現在不一樣。非常美好這點不會錯,但總覺得有哪裏不一樣。竇子並不曉得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竇子繼續報告這一個月的「進度」。
竇子將視線移到坐在沙發的小君身上,聽到自己的名字出現在話題中,小君驚訝地眨了眨眼。簡直就像誤入夢境一般。
三人在筆電前並肩坐在地板上。路易坐在正中央操作筆電,竇子坐在路易的右手邊,小君則坐在路易的左邊。
「♪啦啦~哩啦~……」
「我還寫了『水金地火木土天阿們』的第二段歌詞,雖然才寫到一半……」
「啊,對了。小君創作的那首曲子,我試着補上了一點樂句。」
「你今天大概幾點會來還鑰匙?老夫跟老太婆六點後都要出門,要是家裏沒人在,你就把鑰匙放到信箱裏吧。」
那一天,竇子也沒有暈船。
竇子跟小君都沉默不語,入迷地看着那美麗的景色。小君與路易創作的曲子在腦海中重複播放,讓人感覺十分舒適。竇子不想破壞這種舒適感。竇子確信小君一定也是同樣的心情吧。
「好久不見……」竇子這句話說到一半,就被路易「耶~」的歡喜叫聲給掩蓋過去。
「因爲感覺有點悲傷。」
「妳們過得好嗎?」
竇子在轉圈的同時附和着路易說「是啊、是啊」表示贊同,但小君則是因爲情況太過誇張而啞口無言。
「終於見到妳們啦~好久不見!萬歲~」
路易按下播放鍵後,筆電開始播放小君那首曲名未定的耳熟歌曲。那旋律雖然非常悲傷,但讓人感受到一種清澈的優美。
路易順着那股暫且解放出來的喜悅之情,大大地張開雙手抱緊小君與竇子。
路易悄聲地這麼低喃。
感覺兩人的表情也同時存在着驚訝與陶醉。
路易也終於察覺到兩人感到困惑,鬆開擁抱兩人的雙手。路易感到有些難爲情,但他無法壓抑這股喜悅。路易拉起竇子與小君的手。不只是這樣而已,路易還拉着她們的手上下襬動,蹦蹦跳跳地轉起圈來。
「我想聽!」因爲小君這麼開口,路易便準備起筆電,發表他改編的追加樂句版。
這是求之不得的好機會。
儘管如此,竇子還是忍不住大聲地吶喊「不會吧~」這隻能稱之爲幸運了。竇子想起路易以前曾說過「希望有一天可以找個地方在觀衆面前表演原創曲」。
「路易你呢?」
等不及的竇子與小君直接前來教會了。
沒多久後,歌曲裏插入路易補充的樂句。
恢復冷靜的路易向竇子展示新的——雖然是撿來的——電子琴。路易立刻讓竇子坐在身旁,開始指導她操作方法。
看來路易似乎還有一點興奮。他這一鞠躬把腰彎得太低,而且聲音也比平常大。
「路易!」
竇子看向路易的側臉。帶有透明感的優美綠色。然後她將視線轉移到小君身上,清澈的鈷藍色。兩人的「顏色」產生共鳴,完成了一首歌曲。
雖然學得不太像,但竇子明白是怎麼回事了。竇子在聖堂坦承自己正在作曲時,日吉子曾說過「如果是歌頌真善美事物的音樂,就能稱之爲聖歌吧」。
路易一進入教會,便立刻演奏起風琴。他在思考如何幫小君的曲子編曲時,想到了絕妙的點子。雖然會稍微追加演奏,但應該不會破壞整體的印象。試着演奏之後,果然感覺很不錯。那是小君在白貓堂練習過好幾次的〈聖母頌〉的樂句,路易要把這個樂句悄悄放進小君的曲子裏。當然他會加以改編,不過感覺跟小君的曲子基調會很契合。他用麥克風錄下用風琴演奏和絃的聲音,一邊用喇叭播放出那聲音,同時準備特雷門琴,試着彈奏主旋律。
「勞動服務辛苦了!」
「我們寫了很多篇反省文。」竇子這麼回應。
星期日上午,路易坐在書桌前解答課題,他設定了一個數量當作目標。路易自詡是自制力很高的人,但這天他總是無法靜下心,一達成目標便立刻離開房間,前往教會。
那是小君與路易的「顏色」,是小君與路易創作的歌曲讓竇子浮現了這樣的想像。
路易的興奮總算平息下來,他停止跳來跳去。
搭上最後一班的船,竇子向小君說道「晚上了呢」。這一個月日落時刻變得愈來愈早。夜晚的海洋實在過於漆黑且廣大,讓竇子有些害怕。但這晚不一樣。
路易沉迷於編曲,原本說會去碼頭迎接兩人的,但他完全忘了這件事。
藍色球體配合音樂靜靜地轉動着,感覺有點悲傷。然而這時出現了一條透明的淺綠色帶子,碰觸了藍色行星。綠色帶子膨脹起來,輕輕包覆住藍色行星。
竇子試着想了一下,但想不起更多事情。竇子心想自己報告的「進度」沒什麼大不了的進展呢,於是向路易提問:
能夠品嚐到這種感覺的只有自己嗎?無論是誰都能用「耳朵」感受到這首歌曲的美好嗎?
竇子覺得兩人恐怕也是因爲旋律與旋律互相交織、而誕生的和聲之美深受感動吧。
彷彿要包覆住小君讓人感覺有些悲傷的旋律一般,路易的擬聲吟唱混合到歌曲裏。路易的擬聲吟唱讓旋律飛翔起,聽起來十分美妙。
「好的。」路易這麼回答,小跑步地奔向了教會。
兩人的「顏色」混合起來,融化交織,激昂高漲。
竇子瞄了小君一眼。小君坐在新設置的彷彿古董的精緻沙發上,依舊魂不守舍的樣子,雖然她筆直地看着正面,但她的雙眼似乎沒有看進任何東西。她是怎麼了呢?正當竇子這麼心想時,路易忽然深深地低頭一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