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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話

《你的顏色》 · 佐野晶 · 1.4萬 字

虹女的體育課是兩個班級一起上的。換言之只有體育課時,竇子會跟小君一起上課。

身高大約一六五公分的小君雖然身材纖瘦,但看她的動作就知道她運動細胞很好。

上星期的體育課時,小君用腹滾式跳高越過橫竿的瞬間。小君身上纏繞的「顏色」十分美麗。「顏色」與小君一同往上飛舞,在空中緩緩轉圈彎曲,然後與小君一同落入跳高墊。

那模樣實在太過美麗,竇子不禁就那樣瞠大雙眼僵硬在原地。然後感受到自己的身體顫抖起來。

那就類似在芭蕾舞教室目擊到大姐姐與「顏色」跳起雙人舞時的衝擊。

回想起那段記憶的瞬間,竇子不禁覺得胸口有些疼痛。一直無法拔除掉、宛如尖刺般的記憶。曾經最喜歡的芭蕾舞……

那天的體育課是打躲避球,課堂前半是練習如何擲球與接球。

竇子果然無論哪邊都不擅長。但在之後進行的對抗戰中,竇子幹勁十足。

說是這麼說,但她不會特別發出聲音或積極地去接球,只是在內場裏專心地到處逃跑,絕對不會站到前面。她躲在擅長接球的佐久與澄香後面。果然不擅長運動的詩帆很快就被敵人當成目標打出局,到了「外場」。詩帆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站在那裏。

外場的同伴擲出的球襲向敵方陣營。但似乎沒有打中人,被某人接住球了。

這次換我們要被當目標了——竇子這麼心想,躲到澄香的背後。

但隨後澄香迅速地移動到右邊。

竇子沒辦法跟上她的動作。

澄香原本站的地方空了下來,可以看到敵方陣營的學生的身影。

那是正準備擲出球的小君。

小君的身影讓竇子看得出神,手裏拿着球的小君在躍動,小君的鈷藍色襲擊過來。

竇子產生一種小君的一部分「顏色」化爲球被擲出的錯覺。眼看着美麗鈷藍色的球正逐漸逼近眼前,看起來十分美麗。

鮮明強烈的藍色讓竇子看得入迷,變得毫無防備。她就那樣無力地低垂着雙手,看着飛過來的球與在球后面被「顏色」包覆住的小君。

就在竇子注意到小君的表情變化成一臉驚訝的同時。

彷彿藍色煙火的「顏色」在眼前飛散,球命中了毫無防備的竇子的臉。

佐久與詩帆跟澄香原本已經鑽進被窩拉上牀簾,但三人幾乎同時拉開牀簾,互相對望。

到了熄燈時間,竇子像平常一樣梳洗完畢,鑽進被窩裏。

於是佐久也表示同意,笑着說道「可能喔。」澄香也發出聲音笑了起來。

只見佐久與詩帆、澄香從上方窺探着竇子的情況,三人都一臉擔心的表情。

離開校門後,她沿着坡道往下走,搭乘路面電車。她下車的地方是終點站。

隔天的第三堂課就是體育課,預計會在體育館繼續打躲避球。

竇子面帶笑容並對小君揮了揮手,表示「我真的不要緊,謝謝關心。」

然後最近是黑白棋大受歡迎,但因爲今天竇子不參加,會有一個人玩不起來,所以佐久、詩帆與澄香就三人一起玩跳棋。但她們玩得實在不起勁。因爲三人都很在意竇子的情況。

小君坐在椅子上擺好彈吉他的姿勢後,把「牛頓擺」最右邊的金屬球拉高並放開。於是在五顆球裏面只有最左邊那顆球擺動到小君拉起的高度。牛頓擺會重複這樣的碰撞,發出碰碰的聲響。

小君一個人注視着水面,她看起來面無表情。

隔天早上,竇子十分緊張。雖然在宿舍還很安全,但她害怕前往校舍。

也完全看不到什麼可愛的裝飾品,乍看之下給人一種房間主人好像是男性的印象。

小君露出擔心的表情,再次窺探着竇子的臉。

所以竇子才決定刻意不跟三人說話。

簡直就像在看慢動作一般,竇子感覺所有事物都是緩緩地行動,所有聲響彷彿都消失了一樣。

竇子小心謹慎地躲藏起來,同時只露出眼睛從窗戶窺探外面,守望着小君的動向。

在廚房中爲了替晚餐的味噌湯加料,正在將豌豆去絲的人是小君的祖母紫乃。

竇子中午沒有去學生餐廳,而是喫「乏味的」福利社麪包解決。要是在學生餐廳喫飯時,小君突然走進來的話,就無處可逃了。如果是教室,還能想辦法敷衍過去,從其他出入口逃離,但學生餐廳只有一個出入口而已。

對於球直接命中自己鼻子這件事,竇子也沒有太大的感覺。她也完全沒發現自己流下一道鼻血。

我沒事的,對不起喔——竇子一邊這麼心想,同時意識逐漸朦朧。感覺非常舒服。

竇子就這樣面帶笑容地看着呆站在敵方陣營內場裏的小君美麗的藍色。小君用雙手捂住嘴巴,一臉擔心地看着竇子。

這把吉他跟用來代替節拍器的「牛頓擺」,都是小君因爲就業而離開家裏到大坂生活的哥哥留下來的東西。

是身體突然不舒服,所以要早退嗎?竇子不禁這麼擔心起來。

竇子無視一臉擔心地守望自己的澄香,露出一臉幸福的表情「嘿嘿嘿」地笑了。

放在桌上的書都是跟數學相關,類似參考書的書籍。

這時體育教師前來,開始確認竇子的出血程度等情況,因此竇子無法繼續觀察小君的身影。

關於「顏色」的事情,竇子也沒有告訴她們三人。因爲那一定會招來壞結果。

在竇子住的宿舍房間裏,會定期流行起某些遊戲。以前幾乎一面倒的是手機遊戲,但佐久開口說要在「現實生活中」玩遊戲後,大家都被她推坑了。到上個月爲止是至今風靡全寢最久的層層疊,在那之前是熱門程度僅次於層層疊的UNO。

要是小君突然走進教室,給自己點心什麼的並表示「昨天很抱歉,這是賠罪用的」……不,說到底自己真的可以收下嗎……

對不起喔——雖然這麼心想,但竇子正籠罩在幸福當中。那個在染上美麗藍色的球命中自己的瞬間迸出的藍色「顏色」,究竟跑去哪裏了呢?能不能把那個顏色保存在某個地方呢……

竇子裹在毛巾被裏,忍不住發出「嘿嘿嘿」的笑聲。

「竇子。」澄香蹲下來扶着竇子的上半身,讓她能起身。

除非對方希望,否則不會深入追究。

因爲只是稍微交談了幾句,自己就幸福成這樣了嘛!

那也讓竇子覺得有點害怕。不過竇子有一種預感,認爲那應該會讓自己欣喜若狂吧,一種彷彿會讓人顫抖起來的幸福感籠罩着她。

小君用這個聲響來代替節拍器,開始彈奏起吉他。但她纔剛學吉他沒多久,有幾處只是按下弦發出聲響而已。

小君一走進房間,很快地就換掉了衣服。她將制服掛在衣架上,然後換上素色T恤與黑色短褲這種樸素的服裝,接着拿起放在房間角落的吉他。

但對竇子而言,那是段最棒的時光。

澄香開口詢問了。

之後小君抬起頭,穿過正門離開了學校。

小君露出一臉擔心的表情窺探着竇子的臉,竇子無法直接與小君面對面,她將臉撇向旁邊,用眼角觀察着小君。

那突然冒出的笑聲在一片漆黑的宿舍房間裏響起。

明明下午還有課要上,小君卻揹着學校指定的米色皮革書包,像是要回家一樣。

小君跟紫乃十分相像,尤其是尖尖的鼻子形狀與輪廓更是如出一轍。

看到竇子這樣的表情,佐久跟詩帆還有澄香都感到不可思議似地面面相覷。不管怎麼想,這都不是能笑得出來的狀況。

「牛頓擺」要作爲節拍器使用並不精準。但哥哥似乎是買了相當昂貴的牛頓擺,雖然免不了空氣阻力,但球跟球之間的碰撞不太會出現偏差,似乎極爲接近完全彈性碰撞,可以精準地持續敲出一分鐘以上的聲響。

自己喜歡的「顏色」會成爲很明顯的標記——這點也是竇子現在才注意到的。她能夠在瞬間辨別出小君的藍色「顏色」。雖然不曉得這樣算不算方便,總之竇子能夠避免出乎意料地突然碰到小君的狀況。

打中竇子的球朝着體育館的天花板飛了過去,然後在地板上彈起。

這是她們在宿舍生活中學到的「距離感」。除非對方希望,否則不會深入追究。

「妳還好嗎?」小君這麼詢問竇子,她的聲音在顫抖。

儘管如此,一旦球開始亂了步調,小君似乎就會覺得不舒服,她讓牛頓擺暫且靜止下來,然後再次讓鐘擺重新擺動起來。

因爲不曉得會在哪裏突然遇到小君。例如要是在準備離開教室時碰到小君,自己該擺出什麼表情纔好呢?該跟她說些什麼纔好呢?假如小君仔細地注視自己的臉,對自己說「昨天很抱歉,妳沒事吧?」的話,自己該擺出什麼表情,回覆她什麼話纔好呢?

儘管感到膽怯,竇子還是跟澄香她們一起踏進了體育館。

雖然竇子暫時不敢抬起頭,但她稍微將視線上移,打探情況。沒看到小君的「藍色」。

竇子忘了一星期會上兩次體育課。雖然這兩天設法徹底避開了小君,但明天必須與她面對面纔行。小君恐怕會前來關心竇子的身體狀況吧。

小君的房間在二樓,然後隔壁就是紫乃的寢室。

「竇子!」突然有人大聲喊道。

藍色「顏色」包覆着小君,感覺這段時間相當漫長。

雖然被球砸中臉而倒下,但竇子暫且爬了起來。那時她目睹到小君一臉擔心地看着自己的模樣。纏繞着那個藍色「顏色」的小君只注視着自己這件事讓竇子感到歡喜,同時也害羞得無法自拔。

竇子在歡喜與羞恥的夾縫間陷入混亂時,又再次倒下了。或許那並非類似「昏厥」的狀態。竇子認爲那恐怕是自己爲了逃離被小君注視的羞恥,讓大腦裏類似「安全裝置」的東西發揮了作用。

到昨天爲止那種充滿喜悅的心情,因爲在腦內展開的妄想一口氣變化成不安。

倘若是平常,竇子一鑽進被窩就會立刻進入夢鄉。但那一天卻無法立刻睡着。體育課結束後,她一直在腦海中反芻「那幕光景」。

「竇子。」總覺得澄香呼喚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好遙遠。

但因爲竇子沒有回應,「對不起。」小君一臉過意不去似地道歉了。

三人感到不可思議地互相對望了一陣子,但沒多久便看着彼此的臉微微點了點頭後,拉上了牀簾。

竇子就那樣捧着臉頰,「總覺得啊,心情一直閃亮亮的。」給了這種無法解釋到任何事情的解釋,並露出笑容。她好像無法停止傻笑。

因爲竇子的笑聲聽起來很快樂這點是不會錯的。

竇子像這樣成功地避免了與小君不期而遇。只有一次在前往教職員室時隔着窗戶看見了「顏色」。

現在竇子在走廊的轉角,還有要離開教室或廁所到走廊上時,都會稍微探頭觀察一下情況。

聽到小君的搭話,竇子無法回應。她甚至沒有餘力去感受到疼痛。

「竇子,妳怎麼啦?」

小君折返回玄關,爬樓梯上樓。

但在那之後,竇子的樣子就怪怪的。平常很少坐在書桌前的竇子,現在卻黏在書桌前不動。她並沒有在做什麼,只是捧着臉頰發呆。或者應該說她在傻笑。雖然看起來好像一臉幸福的樣子,但三人都很擔心她。

但她無法忘記自己注意到澄香呼喚「竇子!」的聲音,於是睜開雙眼那瞬間的驚愕。

要在明天的體育課與小君對峙。

不過詩帆像在開玩笑似地說着「是不是體育課時頭被打到變傻啦?」

要一直逃避到從學校畢業是不可能的——竇子做好了覺悟。

在這之前幾乎是面無表情的小君,看起來像是稍微露出了笑容。毫不厭倦地繼續彈着吉他。

雖然竇子也曾考慮過要在上體育課時用身體不適當藉口缺席,窩在保健室裏,但她轉念一想,要是那麼做,小君說不定會覺得可能是因爲自己擲球打中竇子害的,而跑來保健室探望。

「歡迎回來。」紫乃沒有停下去絲的手,也露出微笑這麼回應。

終於跟小君說到話了。今後在走廊上碰到小君時,可以跟她打招呼說「午安」什麼的。而且說不定能坐在那個藍色「顏色」的旁邊跟她交談。

她們聽見竇子偷偷發出的笑聲。

十分美麗。而且藍色「顏色」實在太靠近自己了。

雖然竇子在體育課時因爲臉被球砸中而倒下,不過負責體育的教師陪她到醫院就診後,據說除了鼻子出血以外沒有其他異常,所以很快就回來宿舍了。

但她沒有自信自己可以保密今天發生的事情。「我跟作永君同學講到話了」——要是在玩遊戲時不小心這麼脫口而出,感覺會一發不可收拾。三人一定會誤以爲竇子迷戀上小君吧。爲了解開這個誤會,就不得不告訴她們關於「顏色」的事情。

小君的房間跟她的服裝一樣樸素,說是單調乏味或許也沒錯。

小君到廚房露面,露出微笑向祖母說道「我回來了。」

竇子目送着小君離開,直到看不見她的身影爲止,但小君一次也沒有回頭。

竇子的解釋讓三人面面相覷,沒有人能夠接受這樣的解釋。

從走廊的窗戶可以看見位於校門正面的水池。每天早上像是在迎接來上學的學生們一樣,洋溢着清澈池水的圓形噴水池。在水池前方可以看到小君的身影。

沿着鬧區稍微走一段路,就會來到住宅區。在有許多坡道的住宅區裏,位於特別陡峭的那面坡道上的房子,就是小君的家。雖然是屋齡高達四十年以上的純日式房屋,但似乎有細心保養,並沒有給人老舊的印象。

「我回來了。」小君打開玄關的拉門,朝裏面打招呼,於是有個女性的聲音從家中內部的廚房裏回應她「歡迎回來。」

竇子連忙告訴小君「我不要緊喔」,但她的聲音有些沙啞,是因爲緊張的緣故。

竇子一邊注視着張大了嘴一臉驚愕地僵硬在原地的小君,同時往後倒下。

然後在桌子中央有個爲了演示能量守恆定律而被打造出來,叫做「牛頓擺」(Newton9;s Cradle)的裝置。那是用鐵絲把五顆金屬球吊起來的東西,又被稱爲「碰碰球」,作爲擺飾也相當受歡迎。

在下課鐘聲響徹四周時,小君走向了校門口。其實應該有聖歌隊的練習,但小君不會參加。

竇子抬起頭,環顧體育館。熱鬧的體育館裏面找不到小君的身影。

只有書桌與牀鋪,以及書架和小小的衣櫃而已。

在稍微鬆了一口氣的同時,無法看到小君的「顏色」也讓竇子感到失望。

隔天,竇子在走廊上看到經常跟小君一起行動的「高畑同學」的身影,不禁感到畏懼。但跟「高畑同學」邊走邊說笑的只有纏繞着褐色「顏色」的同學。

那天的下課時間,竇子戰戰兢兢地從走廊窺探隔壁班。小君的座位是從窗戶邊算起第三排的最前面。

但沒看到小君的身影。雖然也有可能是她去上廁所了,但位於桌子兩邊的掛鉤上並沒有掛著書包等東西。

爲了確認,竇子試着等到下課時間結束,但小君都沒有現身。

而且隔天竇子也還是趁下課時間到隔壁班尋找小君的身影,但沒有找到人,於是放學後竇子一個人坐在設置在體育館迴廊的長椅上。因爲聖歌隊會在體育館練習。

但那裏也沒看到小君的身影。

這麼一來,光是竇子知道的範圍,小君至少已經連續請假三天了。話雖如此,但她回想小君佇立在水池前的身影,從小君當時的表情上看不出來她有哪裏不舒服,也不像是有什麼煩惱的樣子。

竇子感到不安。小君一臉過意不去地窺探竇子的臉,向她道歉的身影閃過腦海。

該不會是那件事造成她心靈上的負擔,讓她不敢再來上學了吧……

但感覺小君實在不像是那麼軟弱的人。當然竇子並沒有好好地跟小君交談過,只是曾偷聽她跟別人站着聊天的內容,但感覺小君是個堅強且明智的女性。

那是某天早上竇子回宿舍拿忘了帶的東西,在玄關的鞋櫃換穿室內鞋時的事情。三名學生站在鞋櫃角落交談的身影映入竇子的眼簾。

竇子知道那三人是誰。她們都是三年級生,而且有加入聖歌隊。

竇子這天也一早就跑去看隔壁班的教室,確認小君沒有來上學。連續請假四天,感覺實在不像是單純的感冒。

竇子沒有跟那三人說過話,但她不能放過這個機會。

她站到三人面前,於是三人都露出警戒的表情。

這三人恐怕至今不曾認知到竇子的存在過吧。

但竇子也並非擺出落落大方的態度。她沒辦法好好地直視那三人的臉,她扭扭捏捏地用微弱到快聽不見的聲音開口詢問。

「請……請問……作永君同學……」

竇子好不容易說到這邊,她偷瞄了一下站在三人正中央的高個子學生。

竇子決定探訪位於電車路線上的商店街。

竇子的腦海中好幾次浮現小君美麗的「顏色」悲傷地黯淡下來的影像,讓她感到十分痛苦。

竇子試着用手機搜尋了「作永君」好幾次,但沒找到完全符合的結果。即便如此,她還是認爲說不定會有新情報更新,忍不住反覆進行搜尋。

「妳不知道嗎?」

因爲事出突然,被根本不認識的竇子突然這麼詢問,兩位二年級生看起來一臉困惑,但膚色白皙的女生立刻說道「我們也很驚訝。」於是她左邊戴着牙套的女生只表示「因爲太突然了,我們真的嚇了一跳。」

因爲邊想着這些事情邊找人,所以時間轉眼間就飛逝而過。

「在商店街那邊的書店,她好像是在幫忙結帳。」

但都是白費功夫,一無所獲。

「我們也不曉得理由是什麼。只是……有個聖歌隊會參加的比賽馬上就要到了……」「玉川同學」這麼說,露出困惑的表情。

是年紀大約四十幾歲的女性店員。

書店的打工大多可以自由選擇打工時間。尤其僱用學生時,好像還會配合學校的活動或社團通融一下。不過小君已經退學了。如果她是應徵一般的兼職或正職,說不定就是從早工作到晚上。竇子在SNS上看到有書店店員提到工作分早班和晚班。

「雖然有很多傳聞,不過……」「玉川同學」這麼開口了。

可以確定在交談的並非老師或修女,而是學生們。而且聲音感覺有點稚嫩。是一年級生嗎?竇子這麼心想。她並沒有向一年級生打聽關於小君的消息。

獲得新的任務後,竇子再次「熱衷」起來。

愈來愈不安的竇子加快語速,一口氣把話說完。

「請問您在找什麼嗎?」

竇子覺得問學妹沒有用,所以將目標鎖定在跟小君同班的三年級生,還有聖歌隊的三年級生。

一方面也因爲纔開店沒多久,只有零星幾個客人。

退學了……什麼時候?爲什麼?這樣的疑問在她腦中翻騰,但沒有一句化爲言語,她只是茫然地注視着高個子女生的臉。

竇子突然擋在兩人面前,開口詢問:

她自己也不曉得爲什麼要奔跑,但她實在無法不奔跑。她穿過走廊,飛奔過操場……

「那妳知道她現在……」

第二間店也是大型書店,這間書店的店員人數也比竇子想像中更多。

小君佇立在水池前的身影浮現在腦海中。小君身上纏繞着跟平常一樣的清澈「顏色」,看起來十分平靜。明明如此,小君卻退學了。竇子無法接受小君退學這件事。因爲她完全不明白原因。

「玉川同學」默默地聆聽竇子說的話,還點了好幾次頭。

竇子轉過頭去,因爲那兩人感覺很開心似地聊着關於小君的傳聞。不出所料,那兩人聳肩笑着。

假如小君是以工讀生的身份被僱用,很有可能會在六日和假日上班。因爲書店的徵才廣告一定會加上「歡迎六日能上班的人」這句話。

沒用的——儘管這麼心想,竇子仍不斷尋求關於小君的情報。

竇子一邊擬定周密的計劃,同時想到了一件事。就是自己該穿怎樣的衣服前往呢?

竇子將頭抬得更高一些。

竇子抱持了小小的希望。

「聽說作永同學退學了……」

竇子首先鎖定的目標是市內最大的鬧區,這裏有兩間大型書店與五間舊書店。

但如果是位於市內的商店街,數量很有限。只要一個不漏地走訪所有書店,或許就能找到小君也說不定。

原本在聊關於小君的傳聞、應該是一年級生的兩名學生的話題轉移到偶像的醜聞上,結果關於小君的消息,竇子只知道小君現在是商店街某間書店的店員。

眼看重要的活動就快到了,卻突然失去隊長,她們也陷入混亂了吧。最重要的是這表示小君甚至沒有告訴跟自己同班又同樣所屬於聖歌隊的「玉川同學」任何事,就這樣退學了。

竇子發現在操場樹蔭下鋪着野餐墊喫着便當的三名聖歌隊學生,也向她們打聽消息。

兩人背對着竇子,所以沒有注意到竇子的視線。竇子感到有點火大,她們在笑什麼呢?她們是在笑原本在學校裏……尤其是在聖歌隊裏受到大家崇拜的小君,現在低調地在書店站收銀臺這種反差嗎?

就算佐久與詩帆向她搭話也一樣。

竇子語無倫次地連忙離開書店。

但她現在果然還是無法沉迷於書中。

市內的主要交通工具是路面電車,從自家通學的學生們幾乎都是利用它來上學,小君以前也是搭路面電車通學。

是被當成可疑人物了嗎?不要一直東張西望比較好吧。就算不是被當成可疑人物,看起來也像是找不到書而正在傷腦筋的人吧。

校規裏面確實有「禁止與異性交往」這種老古板的規定,但現在已經有名無實化,就算收到「附近居民檢舉」,校方也只會默許。

過沒多久,竇子察覺到三人正注視着自己,她感到如坐鍼氈,向三人一鞠躬後,背對她們飛奔離開現場。

竇子不禁詢問,但「玉川同學」沒有聽到最後,就默默地左右搖了搖頭。

她最先造訪的是市內最大間的書店。從路面電車的車站下車後,徒步大約兩分就會抵達一間購物中心,那間書店就位於購物中心四樓,是十分寬敞且大規模的書店。

那個女生露出看來有些尷尬的表情,與兩旁的同學互看了一下。

沒多久後,竇子不再拚命追求情報了,但小君的事情至今仍佔據在她的腦海當中。因爲不管怎麼想,她都不覺得小君是「幸福」地退學了。

竇子驚訝得瞠大雙眼,顫抖了一下身體。聲音的主人應該就在竇子身後,但她沒有轉頭看向那邊。

很難想像沒有說明退學理由就離開學校的小君,會在退學後向朋友報告她的現況。「玉川同學」應當知道小君的聯絡方式,但竇子覺得「玉川同學」大概不會聯絡小君吧。很難想像小君會希望別人聯絡她,否則她就不會用這種方式退學了。

所以竇子打算在早上的開店時間走訪七間書店來尋找小君,然後等喫完午餐再到上午去過的書店探訪。這麼一來,無論小君是上早班還晚班,都能增加遇到她的機會。

接着她在上午又去逛了一間大型舊書店,與四間小型舊書店。

沒有找到任何線索,時間來到下午十二點四十分。因爲肚子餓了起來,竇子走進一間漢堡店。

她緩緩地在店裏繞了幾圈,果然這裏也沒看到小君的身影。

這也讓人一時難以置信。原本擔任聖歌隊隊長的小君感覺深受教師和修女信賴,小君的學業成績也很優秀。說到底,竇子根本無法想像小君「頂撞」老師的樣子。實在很難想像小君會做那麼任性的事情。

竇子又瞄了一眼,只見三人再次交換視線後,站在竇子正面的高大女生開口了。

「啊,不是,我不是在找書……」

她每天都會到聖堂祈禱。但要是一天窩在聖堂裏好幾次,她怕修女會擔心。要是修女問起理由,竇子八成不知該怎麼回答吧。就這點來說,圖書館是就算下課時間一個人坐在裏面,也不會有人感到不可思議的地方。

她找到自己要看的書,在圖書館的閱覽區看了起來,但她只是在瀏覽書上排列的文字,根本沒有把內容看進去。

竇子偏好的便服是不會太花俏的服裝。所以被佐久說是「樸素」、被詩帆貶低成「好像大嬸」,澄香則是安慰她「很有竇子的風格喔」。

爲了逃離那種影像,竇子待在圖書館。因爲她覺得溫習以前看過的書或許能稍微逃離那種痛苦。

竇子在體育館前面看到聖歌隊的二年級生。她已經停不下來了,甚至沒有餘力去感到膽怯或扭扭捏捏。

她只能稍微側着耳朵,等待接下來的話語。

隔天早上,竇子像平常一樣爲了早餐前往學生餐廳,發現只有大約二十位住宿生。竇子的三個室友也在昨晚返鄉了。

竇子看起來像在發呆,但其實靜靜地「熱衷」於某件事,或許也可以說是「沉溺」,但她絕對不是精神失常。

但竇子並不覺得寂寞。因爲她從昨晚就拿着手機入迷地在模擬自己該如何有效率地走訪書店。

竇子第一次注目着店員在店裏走動。她原本只會隱約觀察站在收銀臺前的店員,但看到寬敞的店裏有很多穿着制服的店員們在龐大的書架前排放書本,或是把書裝箱,讓她大喫一驚。

竇子煩惱許久,最後還是決定穿制服。因爲她心想說不定小君根本不記得竇子這個人。倘若穿着虹女的制服,她很有可能會察覺到「啊,是體育課時被我的球砸到的那個女生」。

要是竇子做出反應,對方說不定會結束這個話題。

竇子經常會沉迷於某件事,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到聖堂「祈禱」。竇子一有空就會窩到聖堂裏不斷祈禱,三人原本很擔心這樣的她,但後來自然而然地知道了竇子並非揹負着什麼窮途末路的「大問題」。

「聽說是頂撞老師。」

倘若被澄香搭話,她當然還是會回應,但那只是心不在焉,曖昧模糊的回應。

儘管如此,竇子還是下定決心,要繼續閱讀到午休時間結束爲止。她想起自己國中時遇見了這本書,翻開書後一下子就看得入迷,覺也沒睡地看完了它。這是一本外國小說,主角是獲得超能力的年幼少女。

儘管這麼心想,竇子還是覺得也有一點想看看小君那種活力充沛的模樣呢。

所以三人似乎也決定靜靜地守望竇子,不去深入追問。

她無法想像用活力充沛的聲音大喊「歡迎光臨!」,笑容滿面地服務客人的小君。

小君發生了什麼事呢?也沒聽說有發生過什麼「事件」會讓她深深受到傷害。如果是修女或老師們應該知情,但就算跑去詢問,她們也不可能告訴自己原因。

小君整理書本的模樣忽然浮現在她腦海中。纏繞着鮮明的藍色,靜靜地整理著書本的小君。

「好像是被學校發現她跟男生正在交往。」

竇子看着那兩人搖晃着的背影,原本想詢問她們書店位置的心情消沉下來。

她上網搜尋,發現就算加上舊書店,位於市內的書店也只有三十間左右。這個週末開始即將邁入黃金週。雖然原本並非連續假期,但夾在中間的平日會以「在家學習」的名義彈性放假,所以會有九天連假。但竇子不會回老家,她也已經向學校報備了。

「我跟妳說,我前陣子好像有看到小君學姐。」

竇子束手無策,無論人在哪都陷入心不在焉的狀態。然後逐漸感受到某種變化。無論待在哪裏,她都無法看見周遭人的「臉」,看起來只像是「顏色」的集合體。

星期六隻要一早就出門,在傍晚的彌撒開始前回宿舍就好,星期日就等從上午九點半開始的主日彌撒結束後再出門就行了。因爲假期會是普通的彌撒,所以只要在下午五點半前回來就能趕上。

坐在正中央的學生曾跟竇子說過話,記得是叫「玉川同學」。

結果得到了兩個答案。

竇子一邊提醒自己不要東張西望,一邊從書架拿出一本書假裝在翻閱,同時窺探着店員的樣子。

那對竇子而言一定是必要的事情。

正當她在書店裏緩緩繞了兩圈,仔細觀察着店員時,有人從背後向她搭話了。

竇子又再次低頭道謝,飛奔離開。

那一天她把所有下課時間都用在收集情報上,只有一次被澄香關心地問「怎麼了嗎?」但竇子只能回答「沒事」。

「咦?真假?在哪裏看到的?」

「最近都沒看到她……請問她是請假了嗎?」

她像是在思考什麼似地噤口不語,但她點了一下頭後,接着說道:

「請問妳們知道作永君同學退學的理由嗎?」

總覺得好久沒有一個人在外面喫飯了。竇子坐在窗邊的座位,眺望外面來往的人羣。她仔細盯着窗外,尋找小君的身影。但假如小君真的走在路上,竇子不可能漏看她的身影。那樣的藍色應當沒有第二人了。

同班同學曾經拜託竇子將數學課本借給她。她的課本好像被偷了,但「玉川同學」沒有提到這些,只是不斷地感謝竇子幫忙。然後隔天還送了小點心給竇子。竇子回想起「玉川同學」給她雖然非常文靜,但聰明睿智的印象。

結果下午第二次前往書店的搜索行動也一無所獲。時間來到下午四點鐘。考慮到傍晚的彌撒,是時候該撤退了。

從隔天開始,竇子連續四天都到位於市內各個商店街的書店搜索,但還是沒能找到小君的身影。竇子無法死心,也到市外的書店探訪,但徒勞無功。

連假的最後一天,竇子從一早就待在聖堂。

昨晚就算鑽進被窩,也無法進入夢鄉。因爲一整天都在汗流浹背地走訪書店,就體力來說應當疲憊不堪,但焦躁感讓竇子無法入眠。結果竇子花了一星期以上的時間,不只是市內的書店,甚至還走遍周遭的書店到處搜索,但還是沒能找到小君的身影。

焦急的心情愈來愈強烈,因爲竇子感覺黃金週是自己唯一剩餘的時間。

黃金週結束後,竇子就無法輕易地到處尋找小君了。如果是暑假就能排出時間,但小君未必到那時都還在做同一份工作。她會選擇就業,還是到不同學校……

竇子感到十分痛苦。

她想要設法逃離這樣的痛苦,於是就在幾乎沒什麼睡的狀態下,一早造訪聖堂。

早晨的聖堂信徒席,從前面算起來第二排是竇子的指定席。因爲早晨會來向神祈禱的人只有竇子而已。

初夏的陽光透過彩繪玻璃在聖堂地板上描繪出格外鮮明的光彩。

竇子把十指交扣放在膝上,吟誦寧靜禱文。

「神啊,請賜予我平穩的心靈,去接受無法改變的事物……」

竇子用手劃了個十字後,雙手合十,吟誦「阿們」。

但焦躁感和痛苦的心情都沒有變輕鬆。縱然是「自認爲」,但倘若是平常,祈禱明明能給心靈帶來些微的和平……

竇子注視着位於正面的瑪利亞像。

樹裏修女常常說切忌奢求「回報」。竇子也明白這點,但她實在痛苦得不得了。她想要有可以抓住的救命稻草。

「阿們。」

一個清澈透明的聲音在聖堂響起,那無庸置疑地是日吉子修女的聲音。

竇子轉過頭去,只見纏繞着「顏色」的日吉子修女站在通道上雙手合十。淺黃的「顏色」十分鮮明。

「日吉子老師……」

自己曾經很喜歡芭蕾舞這點是不會錯的。自己曾經沉迷其中,而且覺得非常快樂。明明如此,卻回想起得知自己不如他人時的挫折感。就算立志成爲頂尖芭蕾舞者,也不是每個人都能達成目標。用自己的方式樂在其中就行了吧。但竇子卻被纏繞着藍色「顏色」的大姐姐吸引,浮現出想要變成她那樣的念頭。

日吉子表現出莊嚴肅穆的態度。

「啊,不是。」竇子突然站了起來。

竇子有點開心起來,她看着三人露出微笑。

她變得沉默寡言,而且看起來悶悶不樂。竇子沒有加入話題,她茫然地眺望着能從窗戶看見的庭院夜景,不時發出嘆息。

因爲長假結束後,許久沒見的四人會邊喫點心邊大聊特聊。

陷入一段漫長的沉默,日吉子一直用溫和的表情耐心等待着竇子回應。

「請賜予我勇氣,去改變能夠改變的事物。」

佐久分送給大家的是叫做「餅饅」的知名點心伴手禮,這是在餅乾皮裏包蛋黃餡烘焙而成的點心——「餅乾饅頭」。具備一種獨特的風味,是大家都很愛喫的點心。詩帆與澄香則是每次返鄉大多會帶跟上次不同的伴手禮回來。有時並非地方特產的點心,而是全國都有發售的點心,不過大家也是一樣喫得很開心。

竇子看來一臉害羞的樣子。

看到她這樣的反應,澄香說了聲「是喔」,然後狼吞虎嚥地喫起餅饅。

竇子注視着日吉子的「顏色」。

但日吉子一定會設身處地聽自己怎麼說吧。她應當會陪竇子一起思考……但還是不會理解看不見的東西。竇子改變了主意,不能把日吉子捲進來。

只不過竇子沒有可以分送的點心。竇子幾乎不會回老家。雖然她曾在新年那幾天,還有因爲法事返鄉過幾次,但在暑假等長假時她也幾乎不會回家,都是待在宿舍度過。

竇子穿過日吉子身邊,用跑的離開聖堂。

「妳知道的吧?」

就在竇子還無法做出回應時,日吉子說出了寧靜禱文的後續。

「啊,沒什麼……」

三人都各自帶了老家當地的名產點心當伴手禮。

竇子突然覺得內心一陣空虛,她沒有走進書店,只是在連假最後一天擠滿了逛街人潮的鬧區裏漫無目的地四處徘徊。

這點一直讓三個室友感到不可思議。她們曾經想過是不是竇子的家庭揹負着什麼問題,十分擔心竇子。不只是擔心,她們還曾委婉地向竇子詢問關於家庭環境的事情。但竇子只是若無其事地說出關於父母的事情。聽起來絕對不像是她們家人感情不好,反倒有很多令人覺得溫馨的插曲。因此關於竇子不回家的理由,三個室友心照不宣地一致認爲是「因爲竇子沉迷於祈禱」。因爲竇子曾經說過「我父母幾乎算是無宗教」。並不是很嚴肅的語氣,而是像在說「雖然我父母不玩電動,但我很愛玩」這種感覺,所以似乎也不是因爲信仰問題在家人之間發生「對立」的狀況。三人心想或許也沒有什麼明確的理由,就只是竇子覺得「我想每天到聖堂祈禱,所以沒有很想回家」吧。感覺那樣實在「很像竇子的作風」。

但黃金週結束後回到宿舍的三人,發現竇子的樣子跟平常不一樣。

要客觀地分析「痛苦」,靠自己解決是不可能的。自己只是一直向前猛衝,因爲差點失敗感到沮喪焦急,痛苦不已。只能祈禱有人來幫忙想想辦法。

雖然日吉子這麼詢問,但竇子無法回答。該怎麼開口,要說什麼呢?該怎麼做才能傳遞給對方呢?那樣會不會只是讓日吉子感到困惑而已?

竇子找不到可以掩飾過去的話語,慌張地連連低頭道歉。

日吉子修女這句話讓竇子內心動搖起來。所謂的告解是向聖職者告白自己犯下的罪過,藉此獲得神的赦免與和解的儀式,絕非能輕率進行的事情。

腳步聲停了下來。縱然沒有將視線看向那邊,也能看見日吉子的「顏色」就近在身旁。

竇子不禁這麼呼喚。森林三姐妹同時「啥?」了一聲,看向竇子。竇子又再次慌張地在臉部前方輕輕擺動雙手。

竇子與日吉子面對面。日吉子的「顏色」之美讓她再次看得入迷,陷入一種想要向那種神聖祈禱的心情。竇子不禁脫口說出了讚歎的話語。

「請賜予我智慧,去分辨能夠改變的事物與無法改變的事物。」

竇子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平常悠哉的表情消失無蹤。竇子不想被日吉子看到這樣的表情,她將臉撇向一旁,逃離日吉子的視線。

但竇子本身似乎沒有察覺到這件事。

竇子這麼呼喚,於是日吉子睜開原本閉上的雙眼,露出微笑。

「啊。」竇子似乎總算注意到三人正注視着她。

竇子被小君的藍色給吸引,埋頭尋找小君的身影。只是這樣而已。明明沉溺於找人這件事上,卻快要失敗,找不到目標。

「也就是很樸素的意思嗎?」澄香露出像在恐嚇人的表情,這麼說道。「啊~」於是佐久和詩帆像是可以理解似地這麼應聲着。

「謝謝妳們。」竇子總算露出了笑容,這麼說道。

日吉子看着竇子的表情,微微點了點頭。

「……可是——」

和平且溫柔,雖然很樸素……被澄香搶先說了出來,讓竇子無法接着說出「但就是這點棒呆了」。

就算試着詢問自己真的只是想要看到小君的藍色嗎?也不是立刻就會浮現答案。是因爲想跟小君成爲朋友,纔在尋找她嗎?但那樣實在太令人惶恐,只會讓竇子感到畏縮。

「啊,『顏色』……呃,我是想說大家散發出來的氛圍顏色給人一種和平且溫柔的感覺……」

「老是買這個,對不起喔~」佐久將當地名產的烘焙點心分給大家。

苦澀的記憶忽然在竇子的腦海中復甦。

別人看不見自己能看見的東西。不管怎麼說明這件事,都無法獲得理解。只會被人覺得這孩子有點奇怪,哪天就突然被放棄而已。

就在竇子一直沉默不語時,從背後傳來日吉子的腳步聲。腳步聲逐漸靠近。

「很好喫喔。」詩帆一邊大快朵頤着餅饅,一邊對竇子笑着說。

竇子也能夠默背出整篇寧靜禱文。她喜歡這篇貼近苦惱之人的心情,像是在溫柔鼓勵他們的祈禱文。

被留下的日吉子一臉擔心地目送着竇子飛奔離開的背影。

「竇子。」澄香這麼呼喚。

「怎麼了嗎?發生什麼事了?」澄香詢問。

不過,說到底這真的是「罪過」嗎?追求原本即將連接起來,卻快要消失的「緣分」是一種「罪過」嗎?那只是單純的「慾望」嗎?

竇子回到宿舍後,發現「森林三姐妹」已經回來了。

竇子重新看向並排着的三人的「顏色」。從旁邊看的話,三人的「顏色」看起來像是重疊在一起,無疑是「森林三姐妹」。看起來比平常溫柔且溫暖,能夠切身感受到三人在擔心竇子。但她們不會追問到底,而是貼心地讓竇子一個人靜靜。實在令人開心又感激,甚至想要感謝神。

竇子驚慌失措起來,毫無意義地在臉部前方擺動着雙手。

如果是日吉子,說不定會接納這一切。即使無法理解,說不定她也會接受竇子因爲能看見「顏色」,而忍不住追求顏色的「罪過」……

「我會努力讓自己能變成那樣的人。」竇子也能這麼回答,但竇子認爲那是非常不誠實的態度。日吉子修女感受到竇子的異常變化,真誠地面對着自己。

佐久則是把餅饅遞給竇子,說「喫吧」。

「對不起。」

「日暮同學,那篇寧靜禱文還有後續。」

「日吉子老師有着美麗的『顏色』。」

就是自己在芭蕾舞教室跌倒的身影。上課用的鏡子清楚地映照出自己的模樣,跟腦海中的想像天差地遠的自己的模樣。

「如果妳需要告解的話……」

「森林三姐妹。」

日吉子一動也不動地注視着竇子,她的眼神中充滿「慈愛」。

那麼,妳到底想怎麼做呢?竇子一邊在街上漫步,同時好幾次這麼詢問自己,但都沒有得出答案。

用四人並排坐在窗邊長桌前的「咖啡廳風格」開始夜晚的派對。

那一天,竇子還是來到了街上。但她只有走訪兩間書店而已。雖然爲時已晚,但她察覺到日吉子修女臉上浮現出「困惑」。假設真的能見到小君,自己打算做什麼呢?明明連這點也不曉得,自己是在追求什麼,才這樣四處徘徊呢……

假如那是罪過,就必須把只有竇子會看到的「顏色」,還有自己被顏色吸引的事情都說出來,否則就不算是「告解」……

「就是這個好啊~」詩帆立刻開封喫了起來,澄香也心花怒放地表示「好喫」。

「嗯。」

「……是的。」竇子只簡短地這麼回答,接着又沉默下來。

「啊,沒有……沒什麼啦。」

日吉子有一瞬間露出了感到困惑的表情,但她表現出側耳傾聽竇子聲音的態度。

三人目不轉睛地注視着竇子的模樣。

竇子對寧靜禱文產生共鳴,每天都會吟誦。她覺得能夠透過祈禱稍微向前邁進。但是……

自己只是痛苦地在掙扎。

正因爲當時還小,那種心情十分強烈且率直。不,現在也跟那時沒兩樣。自己依舊是個孩子,一點也沒有變成熟——竇子突然覺得自己好像要崩潰了。

竇子大喫一驚,因爲日吉子的臉上露出彷彿在安慰竇子的表情。

「妳有什麼煩惱嗎?」

竇子猶豫着該怎麼回答。現在的自己是否具備「勇氣」呢?是否具備「智慧」呢?明明如此迷惘,真的可以回答「我知道」嗎?

三人也對竇子回以笑容。三人溫和的「顏色」溫柔地包覆住整個房間,感覺像是在安慰沮喪的竇子。

「我盼望的首先是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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