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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你的顏色》 · 佐野晶 · 6716 字

朝陽照進位於坡道上的虹光女子高級中等學校的聖堂裏。

正面祭壇上的彩繪玻璃將陽光染色,替聖堂地板鋪上鮮明的色彩。

雖然陽光還不像夏天那樣強烈,但清晰地照亮地板的各色光芒比冬季陽光更加熱烈。

聖堂裏有座朝東的祭壇,上面配置着彩繪玻璃。雖然東西南北四個方向都有彩繪玻璃,但這種設計可以讓早晨的陽光在透過祭壇上的彩繪玻璃時映照出最美麗的光影。

美麗早晨的聖堂信徒席上只有一名女學生。她身穿制服,將綁着麻花辮的頭垂向前方,雙手在膝上十指交扣,向神祈禱着。

「神啊,請賜予我平穩的心靈,去接受無法改變的事物……」

女學生劃了個十字後,雙手合十,吟誦「阿們」。

女學生名叫日暮登津子。因爲「登津子」這個名字相當少見,發音又很有趣,所以她從小就是被大家用名字稱呼。但因爲名字發音與漢字給人的印象「感覺不太對」,無論是傳訊息、寫信或在SNS上,她總是把自己的名字標記成「竇子※」。即使到了升上高中三年級的現在,也依然是「竇子」。知道她名字漢字的同學恐怕不多吧。話雖如此,但她在學校並非引人注目的存在,所以知道「竇子」這個名字的同學本身就不多。就算這樣,她進入高中就讀後,一直住在位於校地內的宿舍生活,因此跟同樣住宿舍的夥伴比從自家通學的學生們感情要來得「深厚」一些。但學校並非規定所有學生都要住宿,一個年級只有大約五十名左右的學生會住宿舍。所以知道竇子存在的人果然還是不多。

注1:兩者日文發音相近。

竇子因爲家在外縣市,所以選擇住宿舍,不過竇子會選擇這所高中,也是考慮到可以住宿這一點。

雖然這所學校是天主教派系的女校,但實際上只有一成左右的學生有基督教信仰。那一成也幾乎都是家族代代信仰虔誠的學生。

竇子的父母幾乎不太在意宗教信仰。他們新年會出門到神社參拜,盂蘭盆節會到寺廟的墓地掃墓,婚禮是在飯店附設的基督教教堂裏舉辦的,聖誕節會在家裏喫大餐,除夕會聆聽附近寺廟敲除夜鍾來回顧這一年。所以近乎無宗教信仰吧。

雖然竇子在這樣的家庭中長大,但她卻受到基督教的吸引。仔細一想,好像是因爲在街上看到修女們純潔高雅且嚴以律己的優美身影而深受吸引,不過竇子本身也在不曉得契機爲何的狀況下深陷其中,入迷地學習關於基督教的事。進入國中就讀後,竇子開始會到附近的教堂參加彌撒,聽完入門講座後,她在國中二年級的五月受洗,成爲基督徒。所以要報考高中時,這所學校是歷史悠久的天主教女校這點成了決定性的關鍵。能夠每天在想祈禱的時候到聖堂祈禱,讓竇子感受到莫大的喜悅。進入高中後,她很快就下定決心要成爲修女終身奉獻。不過負責宗教課程的樹裏修女勸導她「滿十八歲後才能進入修道院。在畢業前先重視信仰,之後再決定出路」。

竇子很喜歡像是每天早上都會吟誦的這段「寧靜禱文」的內省禱告文。她並非因爲有生病、貧窮或戰爭這些迫切的苦惱纔想尋求救贖。考慮到那些人的心情,總覺得「因爲喜歡」而志願成爲修女的自己似乎相當輕浮。但竇子想爲了信仰而活的熱情並未因此受到動搖。

在宿舍的早餐前到聖堂一個人靜靜地禱告的時間,對竇子而言是最棒的時光。總覺得念出禱告文可以讓內心有時會湧現的浮躁心情稍微平靜下來。

或許那只是錯覺,但竇子總是深感佩服,認爲禱告具備着驚人的力量。

禱告完畢後,竇子仍舊坐在座位上,注視着彩繪玻璃投射在地板上的光彩。光彩彷彿有着鮮明色調的一朵花,清晰地映照在地板上。

看來十分美麗。然後那光彩喚起竇子年幼時的記憶。這是家常便飯了。

那是一段美好且快樂,然後又殘酷的記憶。

竇子念幼稚園時曾上過芭蕾舞教室。

似乎是老師看到竇子那張塗了特殊膚色的圖畫,擔心她有色弱之類的色覺異常,而聯絡了竇子的父母。

媽媽用僵硬的表情詢問竇子「妳會不會覺得眼睛痛或頭痛?」

但照片拍不出「顏色」。

那是竇子小時候的事。她半夜忽然醒來,發現夜燈不亮了。房間裏黑漆漆的。她害怕起來,用手摸索周圍,卻找不到應該睡在自己右邊的媽媽,只有隱約感受到媽媽殘留的體溫。理應睡在自己左邊的爸爸也只留下體溫,無法摸索到他的身影。

纏繞着藍色「顏色」舞動的大姐姐讓竇子無法移開視線。那些藍色會在大姐姐轉圈的同時飛散四處,然後散落的藍色會彷彿仰慕者一般追趕着大姐姐。

生物是因爲進化的結果,才獲得了認識「顏色」的感覺……竇子在圖書館裏的兒童科學書上得知了這件事。知道歸知道,但她不是很明白箇中含意。

竇子想起了沒多久前學校打電話到家裏,她被媽媽帶去看眼科,在那裏檢查了眼睛的事情。

用優雅的舉止緩緩將腳往後收,接着低頭行禮。

後來爸媽告訴竇子,當時他們是因爲突然停電,卻找不到應該有先買好放在家裏的手電筒,纔在家裏到處尋找。

那光景十分美麗。

她不得不認知到這個現實。看向自己的視線讓竇子害怕起來。

果然還是在同一個時期發生的事情。

喫完營養午餐後,即使到了午休時間,竇子也沒有到操場活動,而是熱衷於跟奈子聊天。

舉例來說,就像蝴蝶或蜜蜂可以分辨出人類看不見的有花蜜的場所,還有海豚能夠聽見人類聽不到的聲音一般,竇子不知爲何能夠看見其他人的「顏色」。

那張圖在幾天後被貼到教室的後方。

之後竇子便逐漸不會「沉醉」在舞蹈裏了。她開始意識到與周圍的協調,不會埋頭在自己的世界裏。

所以人類纔會知道放在桌上的是紅色蘋果。倘若沒有光線,這世上就只剩一片漆黑。

竇子突然冒出的這番話,讓坐在餐桌對面的爸媽停下正在喫晚餐的手,僵硬住了。

在那之前一直笑咪咪地跟竇子聊天的奈子,臉上忽然沒了笑容。

在被迫等待的這段期間,竇子也沒有停止參觀芭蕾舞教室的行爲。她每天都百看不厭地眺望着跳舞的人們,回家後再模仿他們的動作。一邊想像着彷彿在空中飛舞一般的優雅動作……

竇子想跟奈子搭話,她從座位上站起來想走近奈子身旁,但奈子看都不看竇子一眼。她不可能沒注意到竇子纔對。

她覺得自己就像小黑魚一樣,只有自己一個人跟別人不一樣。

「奈子是橘子色。」

奈子非常喜歡看漫畫,也會將她喜歡的漫畫借給竇子。那部漫畫雖然有點恐怖,但故事非常有趣,因此竇子入迷地述說着感想。奈子也一邊附和贊同,一邊很開心似地聆聽着。

竇子看着他人時,他們看起來就像是全身被「顏色」給包覆住一樣。每個人都有各自不同的「顏色」,也有很多人是纏繞着五顏六色的「顏色」。但她被迫認識到「一般人」是看不見那種「顏色」的。

「醫生說沒有問題。」看完眼科回家的路上,媽媽很高興似地笑着這麼說。

但是過了一陣子,她就被迫察覺到一件事。在利用把杆練習的課程中,竇子首次意識到周圍的動作。

但爸媽隨後就出現在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的房間裏了。

之後爸媽接連問了好幾個關於視力的問題,竇子都只能回答「不要緊」。

這是芭蕾舞特有的「鞠躬」。

與纏繞着那種「顏色」的人相遇,就會讓她內心騷動不已。

竇子一邊回想起這個故事,同時又感到不安起來。

後來,竇子就不會在家裏提到關於「顏色」的話題。爸媽也恢復成往常的模樣。

非常快樂。

「我想要變成粉紅色。」

竇子不敢回答。

奈子的「顏色」格外鮮明。雖然竇子不曉得「顏色」是反映出那個人的什麼,但奈子的橘子色十分漂亮,所以竇子其實是想稱讚奈子的。

雖然這麼理解了,但竇子也對顏色並非絕對不變這點感到安心。顏色會因爲光量和光線照射到的角度等因素產生微妙的變化。也就是說就算看着同一顆蘋果,倘若觀看的場所不同,顏色看起來也會不一樣。

但她遲遲沒有回來。雖然竇子還跑到廁所去迎接她,卻沒在那裏看到奈子的身影。

被貼在牆壁上的,除了竇子以外的同班同學的圖,幾乎所有人都是把臉塗成一樣的顏色。雖然也有人完全沒有上色,是保留圖畫紙原本的白色,但不光是臉,甚至像要覆蓋全身一般塗上紅色、藍色或橘色的學生,除了竇子以外沒有其他人。

這就跟學校教科書上那篇叫《小黑魚》(Swimmy)的故事一模一樣。

竇子愈來愈害怕,只回答了「不會」。

竇子察覺到她抱持着突兀感的原因是「只有自己不一樣」。

竇子選了一起上芭蕾舞教室的朋友。她畫了穿着芭蕾舞裙,頭髮都綁成「包包頭」的三個朋友站在把杆前的模樣。雖然圖畫得沒有很好,但她用蠟筆仔細地畫了出來。

竇子難以忘懷父母的「顏色」出現在黑暗中那瞬間感受到的安心與溫暖。

但竇子明白了一件事。

他們兩人都不見了——竇子感到不安,她忍不住悲從中來,在被窩裏哭了起來。但過了一陣子後,她聽到聲響。是有人在家裏走動的聲音。竇子原本以爲是爸媽,但她腦中不禁浮現有小偷闖進家裏,爸媽被綁起來的模樣,這讓她甚至忘了哭泣,害怕得顫抖不停。

不過「顏色」同時也是竇子祕密的樂趣。

竇子回到教室試着等待一陣子,但奈子並沒有回來教室。

竇子一定也跟「一般人」一樣,能看見紅色蘋果和粉紅色花朵,還有彩繪玻璃映照在地板上的繽紛光芒。但她看到其他人時,還會看見那個人的「顏色」。

沒多久後爸爸露出笑容,但竇子也看得出來爸爸的笑容有些勉強。一旁的媽媽依舊全身僵硬。

「妳說的粉紅色是指衣服嗎?」

例如用腳尖在地板上描繪半圓形的「Rond De Jambe」。總是排在竇子前面跳舞的「小里美」會讓腳流暢地滑動,用腳尖在地板上描繪出漂亮的圓形。但竇子總會重心不穩,無法描繪出平滑的圓形。她愈是想穩住重心,動作就會變得愈發僵硬。

那並非宗教藝術常見的「後光」、「光背」、「圓光」或「氣場」之類的東西。因爲並非特別的人才有顏色,而是所有人都纏繞着各自的「顏色」。

書上還記載着讓人更加興致勃勃的事情。

看到爸媽一臉驚恐的表情,竇子忽然不安了起來。

只要看到撼動心靈的「藍色」,竇子總會忍不住被吸引。

小時候加入的芭蕾舞教室裏,有個高中的大姐姐讓身爲小學生的竇子爲之着迷。

那層陰影是在竇子升上小學時逐漸變濃的。

午休結束後,奈子跟在操場玩的女生們一起回到教室。

「嗯,對啊。」

大姐姐的身影鼓舞了芭蕾舞一直沒有進步,差點灰心喪氣的竇子。

竇子心想如果是爸媽,一定會笑着告訴自己「喔,妳說這個啊,是這麼一回事喔」。

物體被光線照射到後,會吸收光線的顏色並反射出來。反射出來的光傳遞到人的眼睛,位於眼睛深處的「視網膜」接收到光後,會將顏色等資訊傳遞給大腦。

她覺得有一種突兀感。但年幼的竇子並不曉得那具體來說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開始上芭蕾舞教室後,最先學到的是敬禮(Reverence)。

大姐姐在芭蕾舞教室裏是單獨出場過大賽,且好幾次獲獎的菁英,雖然竇子不曾和大姐姐一起上課,但竇子一定會準時參觀大姐姐會來上課的星期一下午五點的舞蹈班。

竇子的舞步會比其他人稍微慢半拍。她拚命提醒自己要配合大家的步調時還能勉強跟上其他人的動作,但跳着跳着她總會沉浸在跳舞的快樂中,接着便聽不見伴奏和老師的聲音。然後就只有她一個人用不一樣的節奏在跳舞。

竇子突然說出「想要變成粉紅色」這樣的話,似乎讓爸媽再次擔心竇子的眼睛是否出了問題,纔會如此僵硬住。

她被迫看了一本在充斥繽紛色彩的內頁裏隱藏着數字和圖案的書。竇子能夠回答出所有數字與圖案。

當時竇子並不曉得「疏離感」這個詞彙,但她陷入一種跟在芭蕾舞教室體驗過的感覺很類似的心情。

竇子一邊模仿烙印在腦海中的大姐姐的舞蹈,同時自己試着跳跳看。她想像自己率領藍色優雅且華麗地舞動的身影,陶醉其中。那是在竇子的想像中最棒的舞蹈。

從竇子滿三歲時起她就着迷於芭蕾舞。她每天都在芭蕾舞教室前觀賞跳舞的人們,百看不厭。因爲她家的一樓就是芭蕾舞教室。開設教室的人就是竇子的阿姨。

就像蝴蝶等動物一樣,爲了生存下去,能看見「顏色」是很重要的「能力」,但對竇子而言,那並非「能力」。即便不願意,竇子也明白了向別人提起自己能看見的「顏色」,會讓人感到困惑或惹人生氣。但只要絕口不提這些,「顏色」就不會對竇子造成任何危害。

不過後續的內容勾起了竇子的興趣。

因爲有一種「顏色」深深吸引着竇子。那跟男女老幼無關。清澈透明的「顏色」總是讓竇子看得入迷。尤其是「藍色」特別吸引竇子。「藍色」也分成很多種,例如水藍色、靛藍色、天藍色、羣青色、淺蔥色、海藍色、綠松色、藍寶石色……

想要像大姐姐那樣跳舞!

雖然滿兩歲半後就能報名參加舞蹈教室,但運動細胞實在不能說算好的竇子被要求等到滿四歲。

可以讓身體按照想像中的模樣動起來,讓年幼的竇子萌生一種類似陶醉的感覺。

竇子在家裏也練習了好幾次。

上美勞課時老師出了「畫我的朋友」這個課題。那是竇子第一次用蠟筆「畫圖」。

之後竇子認識到自己與其說是「能看見」這些「顏色」,不如說是「可以感受到」。除了可以感受到的「顏色」之外,竇子也能認知到普通的顏色。看到同學在暑假結束後整個人都曬黑,她也會嚇一跳。竇子開始認爲應該是自己身體的某處具備可以感應到「顏色」的「場所」吧。

竇子翻書查詢後,得知大姐姐的藍色很接近叫做青色(Cyan)的顏色。帶有綠色的明亮藍色。那種藍色也清澈透明,相當接近水藍色。

據說顏色就類似光的波浪,波浪長度會表現出顏色。小魚爲了避免被大魚喫掉,成羣結隊地游泳時,即使那些魚是有着銀色鱗片,也就是所謂的青魚,一旦羣聚起來,就會因爲從各種角度受到光線照射的關係,看起來變化成五顏六色。想攻擊牠們的大魚便會誤以爲羣聚起來的小魚們是大魚,不敢輕易地襲擊牠們。

小凜是淺硃紅色、小鈴是橘色、小嘉是藍色。竇子用蠟筆反覆塗抹了好幾次,將朋友的顏色與模樣忠實地描繪在圖畫紙上。

在話題中斷的時候,竇子不小心脫口說出了內心的想法。

叫做小黑魚的小魚想加入紅魚的羣體,因爲只有牠這一條魚的身體是黑色的,所以牠是透過成爲大家羣聚打造出來的「大魚」的「眼睛」,來融入這個羣體。

竇子用閃閃發亮的陶醉眼神,出神地看着那些跳舞的人們。

雖然房間應該是一片漆黑,但竇子立刻就認出了爸媽。因爲媽媽以橘色爲主軸,帶着紅色的「顏色」,跟爸爸水藍色與灰色摻雜在一起的淡淡「顏色」浮現在黑暗當中,朝這邊走了過來。

就算這樣,看得見的東西就是看得見。每個人都纏繞着不同的「顏色」。竇子雖然還小,仍然希望可以讓某人知道這些「顏色」,希望有人可以告訴她那些「顏色」究竟是什麼。

絕對不能提到關於「顏色」的事情——感到悲傷的竇子就這樣呆站在原地,將這件事銘記在心。

坐在隔壁的小朋看到竇子一直在塗抹上色,露出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這麼問了:「她們是那種顏色嗎?」竇子面帶笑容回答了小朋的疑問。

竇子一個人在教室裏擔心地等待着奈子。

當時的竇子並不曉得市面上有販售一款橘子汁,商品名就叫「奈子」。而且也不曉得奈子曾因爲這件事被男生嘲笑且弄哭過。

她發現老師的聲音是在提醒自己要配合節奏跳舞。這一瞬間竇子會從舞蹈的陶醉感中被拉回現實。

話雖如此,但那種突兀感讓竇子的喜悅蒙上淡淡的陰影。

奈子說了聲「啊,我去一下廁所」後,就離開教室了。

教室裏只有竇子與奈子兩人。從操場傳來其他人熱鬧地在玩樂的聲音。竇子覺得到操場玩太浪費時間了,選擇跟奈子在教室繼續聊漫畫的話題。

就在這時,竇子還萌生了另一種突兀感。

但那果然終究只是竇子的想像而已。她的身體不穩定地搖晃,用來穩住重心的腳抖動起來,打亂了轉圈的姿勢。儘管如此,竇子還是跳得很開心。

大姐姐之前練習的是芭蕾舞劇經典名作《吉賽兒》的變奏舞。她在練習中表現出來的微微跳向前方,被稱爲Ballonné Simple Devant的動作十分優美。藍色光芒總是會在這個地方飛散四處。

竇子模仿大姐姐的動作。但她甚至無法在腦海中想像出來。她沒辦法順利着地,雙腳搖來晃去,有時還會跌倒。

儘管如此,竇子還是沒有放棄。爲了有一天能像大姐姐一樣優美地跳出Ballonné Simple Devant。

升上小學三年級後,在芭蕾舞教室會被允許穿上芭蕾舞鞋。竇子是芭蕾舞教室裏最後一個被允許穿上芭蕾舞鞋的學生。只有竇子是在升上小學四年級後才獲准穿上芭蕾舞鞋。

竇子在芭蕾舞教室裏成了一個格格不入的存在。竇子只覺得困惑。自己明明這麼想跳舞,爲什麼無法跳得跟大家一樣呢?

竇子一次也沒有穿過新買的芭蕾舞鞋。

她再也沒有去上芭蕾舞教室了。

竇子比以前更常注視自己映照在鏡子裏的臉。

沒有什麼特徵值得一提的圓臉。眼睛和鼻子感覺也圓圓的。話雖如此,但五官也沒有特別引人注目。

自己映照在鏡子裏的臉沒有「顏色」,因爲透過鏡子來看就會看不見「顏色」。

但就算不照鏡子,直接看向手腳,也看不見竇子的「顏色」。竇子唯一看不見的就是自己的顏色。竇子無從得知原因爲何。

竇子一直在思考一件事,假如有人跟竇子一樣能看見別人的「顏色」,自己身上會纏繞着怎樣的「顏色」呢?

自己的「顏色」是否能吸引別人呢?還是跟自己的長相一樣平凡無奇呢?

竇子一邊注視着聖堂彩繪玻璃美麗的光彩,同時在嘴裏再一次小聲低喃寧靜禱文。

「……請賜予我平穩的心靈,去接受無法改變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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