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話
《你的顏色》 · 佐野晶 · 7204 字
竇子在聖堂裏聽見了早上的鐘聲,住宿生們會在聽到這個鐘聲後前往宿舍的學生餐廳。
因爲食慾旺盛的住宿生們一直在等待早餐的鐘聲響起,是不會等竇子回到房間的。
說到底,竇子原本就經常因爲埋頭祈禱而在喫早餐時遲到,所以跟她同房間的三個室友也不會等竇子回來,而是迅速地前往學生餐廳。
在前往學生餐廳的途中,竇子窺探了一下宿舍的房間。果然不見三人的身影。
宿舍是四人房。房裏並排着兩張老舊的木製雙層牀。位於房間右邊那張牀的下鋪是竇子睡覺的地方。每當迎向新學年就會展開猜拳大會來決定獲得的牀鋪位置,這就是竇子在大會中敗北的結果。果然上鋪比較受歡迎。
竇子那張牀鋪的扶手部分可以看到像是用雕刻刀雕刻出來的文字。那些文字並不是竇子刻畫的。因爲雕刻在上面的文字看起來也褪色到跟周圍的木板沒什麼兩樣,應該是相當久以前的住宿生刻畫的文字吧。
文字是「GOD almighty」,還雕刻着十字架。意思是「全能之神」。
每當看到這個雕刻的痕跡,竇子都會心想「學姐」是抱持着怎樣的心情刻下這些文字的呢?這是給某人的訊息,或是表明自己決心的話語呢?
窗邊放着能夠四人並排坐在一起的長桌和椅子。那姑且被當成是書桌,四人也劃分好了各自在桌上的「領地」,但除了考試前以外,桌子都不是用來唸書,而是化爲四人喫零食時可以坐成一排大口吃點心的地方。在宿舍把這個稱爲「咖啡廳風格」。
除了這裏,房間中央還有個小小的空間,四人有時也會聚在那裏一起玩遊戲。
竇子離開空蕩蕩的房間,前往學生餐廳。
竇子不太喜歡擁擠的早晨學生餐廳。
雖然學生餐廳相當寬敞,但有一百名以上的學生們會同時聚集起來用餐的早上十分擁擠。
踏入學生餐廳的瞬間,竇子就被震懾住了。
因爲學生們的「顏色」擁擠地充斥在學生餐廳裏。如果只是這樣倒還好,但要在這裏面找人的話,對竇子來說相當困難。
她當然記得三個室友的「顏色」。但「顏色」像這樣滿溢而出的話,會讓竇子陷入混亂。
竇子深呼吸了一下,前往並列着早餐的餐檯。學生餐廳是採自助餐廳的形式,可以拿托盤挑選自己愛喫的早餐。竇子的早餐一定會選剛出爐的麪包卷。
然後再搭配蘋果與牛奶。她的早餐總是會選這些千篇一律的菜色。
竇子拿着托盤,重新面對近乎客滿的學生餐廳。
學生餐廳洋溢着一早就活力充沛地聊天歡笑的聲音。
「作永君」這個名字,伴隨着清澈美麗的鈷藍「顏色」在竇子的腦海中浮現出來。
因爲這樣,竇子移動到走廊的旁邊,緩緩地前進。但小君跟小君的同學都沒有注意到竇子的存在。
「但妳上次沒猜到,也拿了一百分不是嗎?」
就算這樣,靠牆和靠窗的座位還是相當搶手,竇子看向牆邊的座位。
她們會像這樣幫晚來的竇子確保座位。
虹光女子高中——「KOUKOU JOSHI KOUKOU」,像這樣念出來不僅非常難懂,聽起來還有些滑稽,因此在當地都被簡稱爲虹女。虹女在昭和初期由天主教的主教所創設,是一所歷史悠久的學校。因爲沒有遭遇過戰火,所以藉由翻修與增建保留了創設當時氛圍的美麗校舍與操場。因爲被縣指定爲歷史建築,所以需要進行耐震工程時,也是施行不會損害到外觀的特殊工程。
雖然只要趕緊喫完早餐,先一步離開學生餐廳回到房間就好,但竇子跟三個室友都是比較悠哉的個性,她們習慣一邊聊天一邊慢慢用早餐,不會只是默默地喫完就走。
竇子拒絕了佐久她們說要幫忙搬聖經的提議。這也是爲了信仰的修行——她這麼說服自己,決定一個人搬運。
在玄關的鞋櫃換穿室內鞋後,鐘聲響起了。是開始上課的信號。
竇子的工作就是在上課前將聖經從教職員室搬到教室,上完課後再送回教職員室。雖然是竇子自己志願接下這份工作,但出借的聖經數量非常龐大,雖然小本但重量也不輕,是相當辛苦的工作。
小君停下腳步,對學妹二人組點了點頭。
「顏色」不會產生變化。即使感情有大幅度的變動,那個人具備的「顏色」也不會表現出動搖。
雖然竇子早就已經決定進入虹女就讀,但日吉子修女的身影讓她的決心更加穩固。
就在竇子一邊感受着聖經的重量,一邊沿着走廊緩緩前進時,從背後傳來了聲音。
「很困難呢。」
三人的「顏色」完全不一樣。佐久是深綠與硃紅摻雜在一起的沉穩「顏色」。詩帆是淺橘和桃色重疊起來的複雜「顏色」。澄香則是明亮的褐色與感覺厚實的深褐色。
竇子喜歡三人聚集在一起時的「顏色」。十分溫暖且溫柔。跟三人待在一起時,感覺就像身處森林中一般,能夠放鬆下來。彷彿被樹木與花草包圍住一樣,十分舒適。所以竇子在內心偷偷地稱呼她們爲「森林三姐妹」。
並沒有發展到吵架的地步。話雖如此,澄香跟佐久之間還是有好一陣子留下了疙瘩。應該是暑假回自己家悠哉度過的時光,讓兩人在回宿舍後變得比較焦躁易怒吧。
飛奔上樓的學生們敏銳地察覺到鐘聲微妙的變化,被認定爲遲到的時間正逐步逼近。
對竇子而言,是讓她感到最舒適自在的三個朋友。
雖然那天的氣溫沒有熱到會讓人滿身大汗,但明明還是春天,卻有許多學生一邊用手帕擦拭額頭冒出的汗水,一邊感嘆着「好熱好熱」。
「咦?作永同學也覺得難嗎?」
佐久和詩帆說她們覺得日吉子修女「很難相處」,她們表示「因爲她給人一種好像很冷漠的感覺」。
然後第三個擁有美麗「顏色」的人則在同學裏面。
這時竇子與詩帆才終於開口制止了兩人。
竇子定睛凝視,尋找三個室友的身影——應該說是尋找她們的「顏色」。
雖然住宿生們不用體驗爬坡的苦行,但從宿舍到校舍只要走五十步,短短一分鐘就能抵達學校,因爲太習慣這樣的環境,住宿生們總是拖到最後一刻才離開宿舍。不僅如此,因爲覺得就算忘了帶東西也能立刻回宿舍拿,這樣的傲慢讓她們經常忘記帶東西。
用完早餐後,大家會回到宿舍刷牙或梳頭,當中也有人會違反校規化妝打扮。雖然房間裏有洗臉檯,但因爲只有一座,所以設置在走廊上的公用洗臉檯會擠滿人。而且就連公用廁所有時也得排隊。
但學妹的表情有些僵硬,好像是有什麼問題的樣子。
「保持安靜,冷靜下來。」雖然日吉子修女繼續呼籲,但學生們爲了避免遲到,仍然用跑的衝上樓梯。
「請勿奔跑。」雖然聲音的主人仍舊這麼呼籲,但學生們毫不在乎,繼續奔跑着。
看到三人的臉和「顏色」,竇子總是會覺得鬆了一口氣。
「小君學姐,我們想跟妳商量一下關於聖歌隊的練習日程……」
通過校門後馬上就能看見水池。在完整的圓形水池正中央有個小小的噴泉,往上噴出清澈透明的水。這是從創設當時起就一直沒變過,類似學校象徵的存在。
小君通過竇子坐着的長椅前方,竇子目送着她離開。不用擔心小君會看向自己這邊後,她直視小君藍色的背影。陷入陶醉之中。
一到炎熱的時期,常會一早就弄得滿身大汗。而且在過沒多久就會造訪的梅雨季時,同時也是觀光資源的美麗石板路會變得相當危險。石板路被雨淋溼時,就會出現許多學生因爲皮鞋打滑而跌倒。
身爲舍監,同時也是國文教師的日吉子,在教師羣裏面也是比較少露出笑容的人。她上課時也不會偶爾開一下玩笑什麼的。
於是看到了她要找的三個室友坐在那裏用餐的身影。
上完課後,竇子在教室裏繞一圈回收聖經。因爲校方會在上課時出借聖經給沒有聖經的學生。
「我沒猜到會出的題目。」
但竇子從來不覺得日吉子很「冷漠」。因爲日吉子的「顏色」深深吸引着竇子,讓她無法做出那樣的判斷。光是看到日吉子的「顏色」,竇子就會沉浸在深刻的感慨中。
竇子在學校的「朋友」就只有這三人而已。當然她也會跟同班的女生們聊天,但跟從一年級開始就一直在同一個房間生活至今的三人關係特別緊密。
竇子停下腳步,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住宿生們眼神一變,抓着精心設計過的樓梯扶手,踩着浮現出美麗圖案的樓梯踏板往上衝。
但學生們雖然異口同聲地說着「早安~」打招呼,還是一邊用跑的上樓。
就算平常都是跟竇子她們在相同時間離開宿舍,也經常只有佐久會遲到。這是因爲她常常忘了帶東西,又折返回宿舍的緣故。
「作永同學,剛纔的小考妳覺得怎麼樣?」
穿越那水池的風十分舒適涼爽,讓爬上坡道的學生們總算可以喘一口氣。
小君一邊跟同學說笑一邊前進的身影,就彷彿纏繞着涼爽微風的「藍色聖女」一般。
這時是竇子第一次目睹佐久表露出憤怒的模樣,她的氣勢相當驚人。
不只是這樣而已,日吉子總是會溫柔地向經常造訪聖堂的竇子打招呼。雖然竇子總會因爲驚慌失措而無法正常地與她交談,但她絕對不是什麼「冷漠」的人。竇子覺得日吉子恐怕只是因爲個性比較謹慎謙虛,不會把喜怒哀樂等感情表露出來而已。
雖然勉強在鐘聲響完前就坐,但竇子氣喘吁吁。
三人也注意到竇子,朝她揮了揮手。
有人用嬉鬧的聲音發出「呀啊~」的哀號,快遲到的高危險羣加快上樓的速度。
竇子雙手拿着堆積如山的聖經,在走廊上搖搖晃晃前進的身影看來十分危險。以前佐久她們有時也會幫忙搬,但宿舍的學生餐廳在午餐時間也會開放給住宿生以外的通學生們利用,所以爲了確保座位,她們在上完課的同時就會氣勢洶洶地衝向學生餐廳。
回過神的竇子回了聲「好!」然後追着詩帆的腳步跑了起來。
日吉子修女美麗的黃色在竇子的腦海中復甦。
但文字完全沒有進入腦袋,視線忍不住又看向小君的方向。
好想再多看一下小君的「顏色」——竇子這麼盼望着。
不知不覺間,詩帆有時會稱呼竇子爲「豚子」。她並沒有特別說明理由,竇子也無意詢問。
竇子的圓臉閃閃發亮起來。
聚集在同個房間的四人來自生活環境截然不同的地方,所以一開始也差點發生接近吵架的狀況,但現在幾乎不會起什麼爭執。
按照學校的規定,倘若沒有在鐘聲響完前就坐,就算是遲到。
竇子對那兩人有印象,她們是小君擔任隊長的聖歌隊的學妹。
要固定坐在同一張餐桌喫飯幾乎是不可能的。座位會按照大家抵達學生餐廳的順序逐漸被坐滿。
「不可以在樓梯上奔跑喔。」從樓梯下方傳來平靜地勸誡學生的聲音。
在至今相遇過的人們裏,有三個人的「顏色」特別吸引竇子。一個是芭蕾舞教室的大姐姐。光是回想起大姐姐與「顏色」的舞蹈,內心就覺得深受感動。但同時也會有一層「陰影」沉重地壓在竇子的胸口上。不管怎麼練習,身體都無法隨心所欲地動起來。明明如此,卻會在跳舞時感到亢奮與陶醉。這種不協調的心情同時湧現出來,讓竇子總是感到痛苦不已。
這就是最嚴重的一次爭執,後來雖然也發生過幾次小小的爭論,但每次爭論後彼此都學會各退一步與互助。她們逐漸習慣了「共同生活」。
「豚子!」
聽到友人這麼說,小君只是露出微笑。她這次一定也是一百分吧。但她絕對不會拿來炫耀,也不會反過來撒謊說「我都不會」。
「我要是下次再遲到,就得去做勞動服務了。」佐久一邊上樓梯,一邊這麼發着牢騷,勞動服務是一種懲罰。要是連續遲到或違反校規,就會被要求去打掃附近一帶的道路,或是到操場除草。
虹女位於能夠將城鎮一覽無遺的山丘上,所以除了住宿生以外的學生們,無論是在學校附近利用怎樣的交通方式,最後都必須爬上陡峭的斜坡纔行。而且都是些從古早時代留存至今的狹窄坡道,公車不用說,就連計程車也無法通過。雖然蓋了一條寬敞的新道路,但沒有安排公車路線,要是徒步得繞一大圈遠路,所以沒有任何學生會利用那條道路。
竇子不禁轉過頭去。
「妳的牙膏老是飛濺四處。要是弄髒了就打掃乾淨,不然刷牙時就小心別弄髒洗臉檯啦。」澄香這麼提出訴求時,竇子看到佐久的眼神中寄宿着憤怒。佐久用以往不曾聽過的強烈語氣開口反駁。
不擅長運動的詩帆趴在桌上大口喘着氣,她看來很難受。另一方面,坐在詩帆隔壁的澄香則是用若無其事的表情看着手鏡,整理因爲跑步亂掉的頭髮。
於是彷彿她的願望成真了一般,從走廊另一頭前來的兩名女學生開口呼喚「小君學姐」。
這道聲音雖然平靜卻散發出威嚴,十分響亮。
另一方面,也有很多學生對這堂課完全沒興趣,還有學生會明目張膽地打瞌睡。
佐久原本用悠哉的語調回應「怎麼了~」,但看到澄香的表情,佐久的表情也緊張起來。佐久的「顏色」也沒有變化,但感覺一觸即發。
在佐久旁邊只有喫熱騰騰的白飯、納豆與味噌湯當早餐的人是詩帆。她每天早上都是喫一樣的東西。詩帆是那種溫文儒雅的大小姐類型。她不會把納豆倒在白飯上,而是把白飯與納豆一點一點地送到櫻桃小口裏緩慢地咀嚼,讓人看了都替她着急。詩帆身材嬌小且纖瘦,與佐久形成對比。
她優雅的舉止讓竇子又再次看得出神。
第四堂課是樹裏修女的宗教課,這是每星期只會上一次的課程。竇子經常在這堂課裏找到新發現,所以她總是滿心期待這堂課的到來。
「天啊~」從後面衝上來的竇子這麼回應。
學妹的聲音愈來愈小,小君被清澈藍色包覆的凜然背影讓竇子爲之着迷。
要是搶不到座位,就只能去福利社買麪包或飯糰到教室等地方喫,但這樣實在太乏味了。而且就算在午休時間快結束時去總算空下來的學生餐廳,套餐和義大利麪、拉麪這些比較受歡迎的餐點也大多已經賣完,大概只剩湯烏龍麪而已,無法填飽飢餓的肚子。
然後第二個人是竇子在國中三年級因爲學校參觀會造訪虹女時,遇見了在校園裏走動的日吉子修女的「顏色」。日吉子挺直了背靜靜地向前邁進,包覆住她周圍的清澈「顏色」看起來端正無比。
只見日吉子修女就站在那裏。身上纏繞着清澈「顏色」的日吉子的身影,讓竇子不禁停下腳步,看得出神。那是讓人想到檸檬或陽光的淺黃色。
坐在竇子前面的佐久從自己帶來的大瓶子裏挖出滿滿一匙花生醬,塗抹在麪包上大快朵頤。她的笑容看起來幸福無比。佐久豐潤的臉頰露出的豁達笑容會讓大家也感到幸福。
竇子反應大到身體都顫抖起來。
在通學生們大致都抵達學校時,纔會看到住宿生們衝進校舍。跟竇子同房間的三人也不例外。
然後現在已經構築出每個人都能舒適生活的環境。
那是在一年級的暑假結束後,大家剛回宿舍沒多久時發生的事情。澄香靜靜地暴怒了。
所以沒有人會去關注校園裏那些被細心照料,一年四季呈現出不同風情的花草們。大家只是一心一意地飛奔而過。
坐在竇子旁邊的是澄香。因爲她不太會把感情表露出來,一開始會讓人覺得她是那種很難相處的類型,但實際上她是個非常體貼的人。竇子經常因爲過於專注某事而出包,澄香就是那種會三不五時來關心她的「大姐姐類型」。
「趕上了~」竇子靠在椅背上這麼說道,於是坐在隔壁的佐久雖然也是喘得上氣不接下氣,仍笑着說「安全上壘。」
「我說佐久,妳看一下洗臉檯。」她這麼叫住了在房間的洗臉檯刷完牙後,回到自己的牀鋪準備換衣服的佐久。雖然澄香的聲音相當平靜,但蘊含着怒氣。竇子一邊梳着頭髮,一邊看向澄香,心想是發生什麼事了。澄香穩重的「顏色」跟平常沒兩樣。但總是很冷靜的澄香臉上浮現出煩躁的情緒。
走在小君旁邊的同班同學露出驚訝的表情,因爲小君是個十分優秀的學生。
竇子一邊側耳傾聽從背後傳來的小君的話語,同時因爲緊張導致步伐變得遲鈍起來。竇子判斷要一邊感受到小君就在背後,一邊繼續沿着漫長走廊前進是不可能的,因此她在位於走廊左邊的木製長椅上坐了下來。儘管心想不要一直盯着人家看,視線還是彷彿被吸引過去似地看向小君。爲了避免看起來很不自然,她拿起一本聖經並翻開,低頭看向聖經。
「也不是隻有我在這裏刷牙啊!會弄髒大家都有責任吧!澄香妳也可能有弄髒不是嗎?爲什麼只怪罪在我身上?」
「嗯,怎麼了嗎?」
響起小君這麼詢問學妹的聲音。那是不會過於高亢或低沉,十分平穩沉着的聲音。竇子覺得小君並沒有要擺出學姐架子的樣子,而是設身處地在陪學妹商量事情。如果自己也能像她那樣公正且冷靜地與人接觸,該有多好呢?竇子不禁微微嘆了口氣。
讓竇子的內心騷動起來,擁有美麗「顏色」的第三個人,是雖然同年級卻從未同班過,而且甚至連一次都沒有交談過的作永君。
小君的「顏色」是藍色。鮮明、強烈且充滿深度的鈷藍色。
小君就這樣停下腳步,側耳傾聽學妹說話。竇子能稍微瞥見她的側臉。讓人感受到堅強意志的明亮眼睛、筆挺尖俏的鼻子,以及散發光澤的黑色直髮。
竇子一邊入迷地看着小君的側臉,同時回想起兩年前在入學典禮看見的光景。
虹女的入學典禮是四月一日,那一年校園裏比較晚開的櫻花正開始凋謝。
加上一早就吹起強風,更加速櫻花花瓣飛舞凋落。
當時竇子還不曉得名字,穿着制服的小君一個人走在如雪花紛飛的櫻花雨當中。被淺粉紅色花瓣包圍的小君美麗得令人驚爲天人。
簡直就彷彿被藍色面紗包覆住身體一般,如雪花紛飛的櫻花雨未能侵入被小君的藍色「顏色」支配的空間,看起來甚至像是臣服於小君。
明明小君只是正打算走進校舍裏面而已,但被藍色與粉紅點綴的那個身影美麗到讓人覺得神聖。
後來竇子就醉心於小君,但她並沒有特別做些什麼。當然這兩年來她也多少得知了一些關於小君的事情。她隱約知道了小君跟自己同年級、在隔壁的三年B班、名字、看過的書、參加的社團、還有小君不是住宿生,而是搭路面電車通學等情報。
不過像這樣慢慢地瞭解關於小君的事情,讓竇子感到喜悅。
還有可以確定一件事,就是小君並不知道竇子的名字,也根本不曉得竇子的存在。她甚至不知道隔壁班的同學有這麼一個人吧。
但單單是能夠從遠方觀賞那個美妙的「顏色」,竇子就已經很滿足了。自己不應該奢求更多。萬一太過靠近,彷彿會被那個「顏色」震撼到心焦如焚。
竇子一邊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假裝在看聖經,同時側耳傾聽着小君與學妹的對話。學妹會來向小君搭話,似乎是因爲在調整聖歌隊的練習日程時碰到困難,想找小君商量的樣子。因爲有很多隊員抱怨日程安排不佳,學妹沒辦法彙整好大家的意見,照這樣下去會無法確保練習時間。眼看比賽就要到了,學妹感到很不安,所以希望身爲隊長的小君能想想辦法——要「商量」的是這種相當複雜的問題。
「……所以說,可以請小君學姐方便的時候抽空幫忙一下嗎?」
聽到學妹這麼拜託,小君點了一下頭。
「好,我知道了。」
「謝謝小君學姐!」低頭道謝的兩個學妹聲音雀躍起來。
竇子目送小君離開,直到看不見她的背影爲止,然後她用手指劃了個十字,接着雙手合十在嘴裏低喃「阿們」。她深深感謝這世上存在着小君美麗的「顏色」,還有神讓她儘可能多看那顏色幾眼的貼心安排。
學妹們的聲音表露出崇拜小君的心情。
小君點頭回應後,離開了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