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真守，做出M味飲品想開口分享

下午四點，真守獨自走在炙熱盛夏的人行道上。

不管怎麼用手帕擦拭汗水，擦完後還是會繼續噴出汗來。柏油路升起騰騰熱氣，簡直是超越猛暑的酷暑。

（……好熱，根本沒有傍晚的感覺……）

明明已經放了暑假，但進入盂蘭盆節期間的練馬住宅區仍然毫無人煙，鴉雀無聲。走在路上只讓人感受到逐步逼近、永無止境的炎熱，不禁讓她在腦內回想起，這條街是經常在都內創下高溫紀錄的地帶的情報。

她聽著彷佛比這時期的練馬區民數量還要多的蟬叫聲，走向六本木園藝。

「──志織店長……！」

身爲店長的六本木志織，正待在涼爽的建築物中。

「哎呀真是的！小真守，你的臉好紅喔！」

「因爲──外面實在太熱了……這裏好涼。」

志織好像正在製作花籃擺飾設計，他從裏面放著水的水桶中拿出好幾根色彩繽紛的花朵並著手裝束。

「那是要用在花籃中的嗎？好棒喔！好華麗的花！」

「對吧？這可是天堂鳥喔！」

志織露出潔白的牙齒，和南國的鮮花一同開懷地笑著。

「我的朋友要參展表演，所以指定要我做個華麗的花籃。」

「太貼切了！」

使用大量鮮紅色花燭和朱槿的花籃，光看外觀就覺得它飄散出假期或天堂的氣息。

「啊！我要給你這個，雖然只是一點小心意。這是我們去海邊時，帶回來的土產。」

「哎呀！讓你破費可真是不好意思，謝謝！」

「這是魩仔魚和海帶，建議可以做成醋醃料理。」

「哎呀～可以攝取不少礦物質呢！」

她不停地逼迫自己，才勉強從像是巢穴般的沙發上起身。

葉二正站在五〇二號房門前，拿出鑰匙準備要進門。另一位同樣穿著喪服的男性也一樣。

「緊接著要拿出……媽媽當作兵糧送來的中元節禮品──家裏剩下的百分之百果汁！今天就用鳳梨口味。」

「那種事情不重要。」

「哈哈！長得超可愛耶！真好，還是學生啊──！」

嚐起來沒有草腥味，表示沒問題，還不行的話就再繼續加熱，非常簡單的做法。

「嘿嘿嘿！」

避難用的牆壁另一端響起打火機引火的聲音。不久後，從那邊飄來的菸味濃度又變得更濃了一些，那大概是葉二的菸。

真守傳了一句「歡迎回來」的訊息，但過了許久也沒出現已讀標記。既然有客人在，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從葉山旅行回來以後，真守碰巧撞見葉二接電話的瞬間，所以他就用這種方式簡單解釋了一番。其實他根本沒有說明的義務，不過既然真守人在現場，當下的氣氛也不得不讓他開口說點什麼。

（沿著冰塊的邊緣緩緩注入紅茶，注意不要跟下層的果汁混在一起……）

（……對了，難怪我心想志織店長的脖子周圍看起來好清爽，原來是你不在那邊啊！）

姑且有加入蔥末和抹鹽的小黃瓜當作佐料喫，多少有碰到「三餐都要確實攝取蔬菜」最低標準的邊。對不起，美津子媽媽。她在心底默默道歉。

她一邊冷笑一邊往客廳移動，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優雅地開始享用。

自言自語的次數增加，應該算是獨居人常有的行爲吧？

同行者開口詢問了葉二，說：

外頭毫無疑問已經入夜，氣溫應該也不會再繼續往下降了吧。再不出門，附近的超市就要打烊了。

（既然都穿著喪服，表示對方是同一間公司的人吧？還是同業？）

葉二說話時的表情看起來和緩又溫柔，但措詞口氣卻聽起來非常疏離。

志織回來了。

「喂，你在這裏住幾年了啊？」

──正確來說，應該是兩名穿著喪服的男性。

喀啦！四方形的冰塊搖曳著。

「……啊──！活過來了……」

把種子曬乾，等到三月左右播種的話，說不定就有機會發芽。葉二說「要賭賭看究竟好不好喫」，打算把這土產保留到明年春天再享用。感覺似乎也不壞。

看來他只打算做這麼一點說明而已。真守抱著廁所衛生紙，順勢點頭打聲招呼。

真守開始沉思。

葉二低聲把金髮男性帶進自家，隨後直接關上門。

她從冰箱裏拿出柑橘醬，挖了一匙蓋在冰塊上方。

不管是怎樣的形式，人死了就是死了。身爲人類，當然多少會有吊念之情。

「──慄坂同學？」

在這個時期，爲容易乾涸的盆栽澆水的次數就必須增加。

『他幾年前搞壞身體，一直臥病在牀的樣子。』

從六本木園藝回到「練馬皇宮」後，她開始幫陽臺的盆栽澆水。

（怎麼會有這味道？）

真守在沙發上閉上雙眼，喝著添加甜菊葉的剩餘冰茶。

柵欄的陰涼處正曬著並排在篩子中的黑色種子，那是旅行時在葉山喫的西瓜種子。

她回頭看了一下葉二等人進入的房門後，便直接走進自家門。

拆了一根囤積許多的便利商店吸管，插入玻璃杯中，熱帶水果冰茶做好囉！

「我記得……他今天好像要去守夜的樣子，公司那邊的。」

即使到了晚上，戶外仍然潮溼又悶熱，但至少還沒到走不出去的程度。

「……我去買了點東西。」

「所以……就用這個敷衍一下！」

她倒入約三分之一杯的鳳梨果汁後停手，再隔著濾網倒入蒸煮完畢的紅茶。

不過，葉二已經穿上許久未穿的西裝當作喪服，前去方纔所說的那個進行守夜的場所。正如文字所述，應該要到深夜纔會回家了。

『葉二，你也抽一根吧？還是已經戒了？』

（真想給亞瀉先生喝喝看──！）

「……好。」

灌入喉嚨的冰涼水份，讓因爲戶外行動而發紅的身體感到舒適不已。

當真守煩惱要不要出聲時，葉二倒是先察覺到了她的存在。

到了睡覺時間，她淋完浴後，爲了冷卻身體而打開陽臺紗窗，一股聞不慣的菸草味撲鼻而來。

難得葉二會帶人到家裏來，這或許是自從真守搬進來以後第一次看見。

坐電梯到五樓，準備回自己的房間時，發現共用走廊上出現了少見的黑色剪影。

志織從真守手上收下了放著保冷劑的塑膠袋，說著「得先放到事務所的冰箱裏纔行」便消失在後臺倉庫中。

如果可以再追加真正的水果切片作爲裝飾，就會看起來更像一回事，不過她沒打算做到那種地步。

用剪刀喀擦喀擦地剪下一堆葉子後，裝進篩子中並拿進廚房。

因爲意外做出了好喝的飲料。

『雖然這句話很理所當然，但人類的生命可真是稍縱即逝。』

說到葬禮，真守也只參加過祖父母輩的而已，現在的她也感受不到多少實感。人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怎麼這時間還在外面？」

──先喫晚餐，等太陽下山，變得比較涼以後再出門吧。

「這樣啊，已經很晚了，自己小心點。」

祈禱甜菊葉能夠連同和茶葉一起溶出甘甜的香味。在這段期間，她先在大玻璃杯中裝滿冰塊。

她環顧四周，想找到菸味的源頭──看來是從隔壁陽臺飄來的。是從五〇二號房，葉二家的方向。

慎重地倒入紅茶後，形成了下層淡黃色、上層紅褐色的美麗雙色漸層飲料。她滿意地點點頭，倒得真完美！

一路衝進正準備打烊的超市，買了目標的大包裝廁所衛生紙和明天早餐要喫的優格後就回家。

穿著涼鞋的腳邊突然有軟綿綿的觸感，低頭一看，原來是志織的愛貓三色堇。

竟然不是喊自己「真守」，而是姓氏，還加了「同學」兩個字。實在是讓她太喫驚了。

『該說是終於，還是好不容易呢？他周遭的人也早就有心理準備了。』

和葉二在一起的，是一位看起來和他同年代，個頭比較小的男性。他雖然一身正式喪服，卻留著一頭剃短短的金髮，看起來實在不太協調。和就連喪服都穿得看起來時髦灑脫的葉二相較之下，完全是兩種不同的類型。

『那是還在事務所上班時的BOSS。』

『……今天就抽一根好了。』

「她住在隔壁。」

他之前就職的設計事務所似乎是知名的大公司，但經常被迫從事非常操勞的工作，葉二也常常惡言惡語地說那是間可惡的黑心公司。即使如此，曾經共事過的人去世，似乎還是讓他受到不小的打擊。

『得準備一下喪服。』

雖然有充分的時間做晚餐，無奈實在是太熱，不僅沒有做菜的幹勁，更沒有食慾，因此就用納豆飯當作一餐解決。

透著冰涼冰塊閃閃發光的雙色漸層飲料。爲了不要破壞這美麗的色調，先直接喝下第一口，結果只嚐到底部的鳳梨味。下定決心用吸管攪拌後，喝起來變成鳳梨風味的紅茶加上些許的橙皮味，又是一杯美味清涼的飲料。就算不小心熬煮出甜菊葉的苦澀味道，用這種方式調味，似乎也能順利喝下肚。

接著她懶懶地坐在開著電視的沙發上玩手機，還保養了一下指甲，最後腦內的理性屢次警告自己差不多該去買廁所衛生紙了。

（……好了，接下來該拿它們怎麼辦呢？丟掉實在太可惜了。）

她不時用吸管攪拌著玻璃杯，往隔壁陽臺的方向看去。

（如果想要做成加很多冰塊的冰紅茶，泡濃一點會比較好吧？）

當她伸手想撫摸時，三色堇便突然放鬆似的躺在地板上，露出肚子供人上下其手，她也毫不顧慮地揉著長著長長貓毛的腹部。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鎖定在不上不下的時間前來拜訪的關係，鮮花區只有真守一個客人而已。

（是亞瀉先生。）

把微波後的甜菊葉和兩包左右的紅茶包丟入熱水沸騰中的小鍋子裏，再蓋上蓋子。

結果突然想到這種瑣事。因爲大腦完全鬆懈了下來，會想到的瑣事也都是隨機而且不著邊際。早知道就在回家前繞去買了。現在的她可沒有那個力氣再外出讓西斜的太陽烘曬。

當時的他心不在焉地喃喃說道。

「……啊！廁所衛生紙好像快沒了。」

那位在走廊上掛著笑容的金髮男正隔著牆壁說話。

把洗完之後切成適當大小的甜菊葉放進微波爐，先微波一分鐘。

這段期間，真守便從吧檯的方向環視店內。

一旁的甜葉菊盆栽長出來的葉子已經過於混雜，真守便決定要著手剪葉。

（守夜，嗎？）

──不，應該不是那麼一回事吧？

「看你一個人流這麼多汗過來，怎麼不請小亞瀉開車載你呢？」

「好了，別捉弄人家，快進去。」

真守坐在沙發上，光腳伸得老直，享受著盂蘭盆節的閒散午後。

一想到隔壁的事情，她整個人就靜不下來。

身爲天然調味料的甜葉菊，是個可以取代砂糖的超有用香草。不過，如果用法錯誤，可是會變成從口中吐水出來的苦澀劇毒物。

「你朋友嗎？」

從窗戶透過來的光線可以朦朧看見，隔壁所抽的煙霧嫋嫋往上飄的畫面。

「先試著咬咬看……嗯，應該可以。」

──他剛剛說話的口氣真令人懷念。以前初次見面的時候，他好像也是用那樣的態度說話。

葉二著手熬煮葉子以前，會先用蒸籠蒸熱，但真守家可沒有那麼高級的東西。因此，她決定使用葉二教的替代方式進行。

真守把雙手埋在三色堇的腹毛中，抬頭看著天花板，像是在沉思著什麼。

『不過啊，動了好幾次手術，又不停地復發，還一直延長醫生所宣佈的餘命時間，該說是真有毅力，還是說他死纏爛打呢？』

『明天火葬之後，那個魔鬼千崎努就會化爲一道煙霧了。』

金髮男用莫名安心的口氣說道。

『該怎麼說呢，以前被他用喝剩的咖啡罐甩過，也曾被他用各種惡質行爲對待，就連你也過得很慘……』

『……是啊。』

『當時隨時都在詛咒那個魔鬼去死呢！其實，今天原本該一併慶祝你通過比稿，要跟你好好喝一杯的。但我一聽說那傢伙竟然死了，竟然大受打擊到連腳都在發抖。』

『是喔？』

『難道我是個傻子嗎？你怎麼想？』

對方問完後，隔壁陽臺陷入一片沉默。

葉二先用了「我想……」這個提詞後，思考著回答的措詞。

『……我想，他把喝剩的咖啡罐丟向你，辱罵你的每一句話，其實對你來說，都說中了你的痛處吧？』

『果然是這樣嗎？』

『我也一樣，不只是勇魚你。』

『這樣啊……』

被稱爲勇魚的金髮男的笑聲，在最後崩解成了哭聲。就算隔著牆壁聽起來也彷佛是在自己眼前哭泣，不僅不習慣，也令人覺得有點可怕。

正因如此，真守才一直離不開偷聽現場，爲自己受苛責的良心找了藉口。

『葉二，趁現在這種狀況開口問你，或許有點卑鄙，但你可以認真思考來我們公司工作的事嗎？』

──我們公司？

『下一次的比稿競賽對象很有可能就是「EDGE」，只要我們倆一起合作，一定能戰勝對方，也足以對抗「EDGE」的規模。我們這次不就成功證明了嗎？』

『……那或許只是碰巧罷了。』

「……嗯……原來吐司也能磨粉呢……只要拿來冷凍……」

「……你要磨白蘿蔔泥嗎……？」

葉二不打算炒洋蔥，就直接當作餡料放進絞肉裏面攪拌。

「喔喔！真的有買到伍斯特醬吧？沒有買成中濃、豬排用或什錦燒用醬汁吧？」

「你不覺得嗎？因爲你馬上就能想好哪個作業怎麼分割、該分配給誰做纔好……」

「聽起來不錯耶，好像很好喫！」

「說、說的也是。」

「我還以爲你是故意拐一大圈跟我抗議喫膩細面了。」

聽到後方傳來的搭話聲後，真守驚慌失措地點頭。

葉二一邊用毛巾擦拭溼答答的手，一邊意外似的看向她。

「怎樣都好啦！洋蔥切好了沒？」

「──好。跟我想得一樣，切得有夠粗，我可沒辦法切得那麼粗。別看得太入迷。」

＊＊＊

「來，亞瀉先生，你點的醬料。」

晚班的真也接下來要負責站賣場，而真守從上午開始的早班也已經結束，可以下班了。

「總之，現在這話題不重要，先做好飯再說。」

「……辛苦了。」

『那真守，你暫時一個人待著也沒關係吧？』

這男人真的很會使喚人。

「請用，已經用中火熱好鍋了，亞瀉大人。」

「切這樣可以嗎？」

「像這樣只磨必要的量……之後再放回冷凍庫就好，很方便吧？」

他看準真守差不多下班了，直接傳送購物指令過來。

在這熱帶夜晚中，本應溼透的手心，竟然仍保持著乾燥。

「真的很會使喚人……」

原本淚眼汪汪的勇魚發出的聲音，聽來變得寂靜卻又莫名帶有惡鬼氣魄。

「……沒必要那麼疑神疑鬼吧？你都指定要伍斯特醬了，我當然會買你指定的東西回來。」

「這樣啊……」

她脫口呢喃了一陣後，就當場回覆了葉二。

真是有夠蠻幹的麪包粉製造法。

真守按照他的指示，從練馬站下車後，走進中途會經過的超市，買了一瓶伍斯特醬，回到「練馬皇宮」。

（──是亞瀉先生傳來的。）

「當然會啊！」

回過神來的真守，張開自己的右手掌。

「爲了幫你轉開水龍頭嗎？」

真守打開冰箱的蔬菜室，發現用了一半的洋蔥，拿這個切就好了吧？

真守若無其事地過著日子時，突然理解到「原來那句話是那個意思」。雖然不像推理小說的謎題那樣誇張，但感覺就像是點與點之間連結起來，成了一條有意義的線。

「是啊。今天既不是喫壽喜燒，也不是喫細面，要來做漢堡排。」

葉二「你會來喫晚餐吧？回來前可以幫我買伍斯特醬嗎？」

『我在神戶等你。』

在葉山旅行的那個夜晚，葉二所說的那句話。他故意說是玩笑話矇混過去，但那八成是真心話，是在測試真守的反應。

「省略……」

西斜的太陽令她眯起雙眼，並從包包中拿出手機。

「那我就先回去了，佐倉井同學。辛苦了。」

──討厭，我該不會說了一些會招惹是非的話吧？

對真也來說，真守的行爲完全令人摸不著頭緒。

「因爲這次要做燉煮漢堡肉，那部份就先省略。」

她和輕輕抬起手的真也擦身而過，便離開了後臺倉庫，再去跟難得出現在店內的水獺店長打聲招呼，本日工作便結束了。

纔剛走到往一樓大廳的入口，就聽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好了，把切碎的洋蔥丟進調理盆裏揉一揉。」

真守坦然又毫無顧慮地說出這些感想，但葉二聽了之後好像若有所思。

接著那個以滿手油爲榮的葉二便以油滋滋的手爲藉口，要求真守轉開水龍頭，幫他按壓洗手乳，盡其所能使喚個不停。

「你也會喫那些磨到一半的吐司吧？」

『爲什麼千崎努會那麼強悍？是因爲他扛著「EDGE」的看板嗎？你不想求證看看，如果沒有那種東西，那傢伙還會跟魔鬼一樣強嗎？』

葉二又從冷凍庫中拿出冷凍後的吐司，接著開始用磨泥器磨硬梆梆的吐司。

「你雖然選了可以獨立作業的工作做，看起來也很我行我素，其實很擅長和他人合作。」

大人的謊言或許比真守所想的還要更棘手。

真守乾脆地配合葉二轉移話題，繼續作業。

哦？真是既甜美又能刺激童心的單字。甚至覺得可以原諒他剛剛那些無理之言。

看起來正採收蔬菜到一半的他，手上拿著篩子和廚房剪刀，嘴角也惡作劇似的上揚。所以真守也讓他看見裝了商品的超市袋子，以小跑步的方式走進大廳。

「收到──」

「捏成橢圓形之後，再丟進平底鍋裏面煎。慄坂真守，正如你所見，我現在滿手是油，你去準備平底鍋開火熱鍋。」

真守擺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把書放了回去。真也無法理解地皺著眉，默默把圍裙繩子繞過自己的後頸。

在勇魚先生向他提議合作以前，他的心情早就有所動搖了吧？

一從開著冷氣的店內走到戶外，立刻感受到灼熱的氣溫。四周圍繞著大樓和柏油路的池袋繁華街籠罩在整片熱氣之中，熱到無處可逃。

「平常很少在家裏炸東西，買了麪包粉也用不完，不過吐司倒是每天都會喫。」

『不管是設計方面或下指示方面，完美繼承那個人所擁有的能力或技術的人，不存在於「EDGE」。不論是朝希姊、丸子、還是她們底下的人，大家都離開了。正確來說，葉二，能夠繼承千崎努的人，我認爲只有你而已。』

「不用炒嗎？」

「誰叫你之前太誇張。叫你買面用湯露回來，結果竟然買了什錦燒的醬汁。」

「真是抱歉喔！」

從陽臺回到廚房的葉二積極地窺看真守遞來的購物袋。

葉二則是──

葉二把塑好型的漢堡肉丟進熱好的平底鍋中，肉隨即發出煎烤時的啾啾聲。

「我的確是買錯了，但後來我也衝出去重買了面用湯露不是嗎？」

「那是因爲！剛好放在旁邊，我拿錯了嘛！那附近放了很多醬料瓶！」

開始進行切碎作業時，葉二也把絞肉丟進調理盆中，再灑上鹽和胡椒，打顆蛋下去。接著他拿出了──放在流理臺下方的磨泥器。

「真守。」

「不是，是這個。」

真是性情乖僻的男人。

──葉二還是一如往常。如果那天不要隔著陽臺偷聽，她鐵定不會讓自己的心情七上八下，也能過著跟平常一樣的日子。

「是啊，大概是那樣吧……」

『不管是人還是機材，有什麼不足的，你都儘管拿去用，也可以盡情使喚我，讓我看看只有這麼做才能夠見到的頂點吧！就像還活著的千崎那樣！』

而緊張到不停噗通跳的心跳聲，大概是真守自己發出來的。

當然會啊？是這樣嗎？

「那本書的狀態不太好，應該要放在花車販賣。」

「──煎餃跟漢堡排都是兩個人一起做遠比一個人好的料理。超輕鬆。」

「……你是這樣子認爲的嗎？」

「對吧？既然你也這麼認爲，那就來幫忙，去從冰箱拿洋蔥出來切碎。」

這些話似乎比想像中還要深深刺進了他的心中。

「肉煎出焦色之後，就來做醬汁。我要用『雖然已經成熟也已經採收了，但是沒地方可用所以累積一大堆的迷你番茄』。」

除了勇魚的低沉嗓音以外，似乎還聽見葉二吞口水般的聲音。

（騙子。）

真想叫他不要一直翻一週前的舊帳。葉二看著滿臉通紅的真守，壞心地冷笑著。

「漢堡排。」

面對那惡魔般的說服，葉二則是──

「就是爲了幫我轉開水龍頭。」

真守抬起頭來，看到葉二從五樓的陽臺露臉。

而且決定好之後完全不會躊躇。如果是真守的話，光是眼前狀況她就沒辦法好好統整，或許還會覺得自己一個人做比較快。

「……慄坂，那本書是有什麼髒污嗎？」

「OK，那就直接用中火把表面煎熟。」

「好長。」

後面是鸚鵡堂書店的後臺倉庫。她碰巧很在意堆積在眼前的一本文庫本標題，才伸手拿著眺望。松本清張的《點與線》──她沒有讀過這本書，不過，她所想的事情和書的內容應該沒有任何關係吧？

看到葉二感慨地回答，連真守都啞口無言了。

「咦？啊、沒有。」

『……我……還在考慮。』

「包含今天採收的份。」

他從冰箱的蔬菜室中拿出放在保鮮盒裏的西西里亞紅寶石番茄，連同剛剛從陽臺採收的份一起放入篩子中清洗。

「隨便切切這些小番茄，然後丟進已經把漢堡排煎出兩面焦色的平底鍋裏面。」

「唔噢！」

感覺平底鍋好像突然被紅色的立體物掩埋了。

再倒入砂糖、酒、以及真守剛纔買回來的伍斯特醬。

「就這樣直接蓋鍋燉煮，等番茄軟爛到變得像醬汁一樣時，漢堡排也應該已經煮熟到可以喫的地步了。」

「與其說是做醬汁，不如說是幾乎和主餐本體同時進行嗎……？」

「可以這麼說。」

真是非常有葉二風格的重視效率型燉煮漢堡排。

「再來就是思考小菜……真守，在你家會配什麼菜？」

「咦？我家是指老家嗎？這個嘛……我媽的話，應該會加上蜜漬紅蘿蔔之類的。」

「這樣啊？可惜現在沒有紅蘿蔔。」

「不然就是炒菠菜……但這裏沒有菠菜，現在也不是菠菜產季。」

「是啊，也沒有買。」

果然如此，那到底要配什麼小菜好？

「……雖然沒有菠菜……應該可以用莙薘菜代替吧？」

「莙薘菜？」

「我之前不是有種嗎？你之前才吵吵鬧鬧說那個葉片顏色看起來很刺眼。」

「啊……是那個啊？」

真守一說，葉二似乎就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真守也老實地低下頭說：

你會去勇魚先生的公司工作嗎？

他們坐電梯到一樓，纔剛走出大門，踏出步伐時，葉二便立刻切入正題。

「深色蔬菜就會讓人覺得富含維他命！」

「總之……我被那個濫用權力的傢伙恣意使喚，恨他恨到想要找一天在夜路中襲擊他的程度。後來那個權力濫用者突然搞壞了身體，倒下了。醫生要求他離職休養。」

「你是不是喫到蛋殼碎片啊？」

他們正好走到了住宅街的十字路口。路分成三條，以同樣的寬度延伸，似乎不管往哪邊走都可以。

（好喜歡亞瀉先生。）

「它就是這種菜，別介意。」

「就說我不清楚了嘛！」

「我知道了。」

只是味道的部分……感覺喫起來好像比剛纔還要淡。

「這時期還能種出葉菜類，也算是令人感激的一點。」

從夏季陽臺採收後料理上菜的餐桌，出乎預料充斥著聖誕節色彩。

「老實說，我是因爲內心想反抗，不願意跟他走在同樣的路上，所以才轉做自由業。不過，如果扣除反抗之情，或許我現在的做事方式正如之前你問的，真的適合自己嗎……我也搞不太清楚了。」

真守拿起筷子和碗，直接突襲覆蓋著番茄的熱呼呼膨脹漢堡排。

葉二把漢堡肉燉煮好，關上瓦斯。

依葉二的個性，如果毫無討論餘地，他應該會當場拒絕。既然沒這麼做，只代表他也受到提議吸引，想去的不得了。

和太陽下山後仍然溼熱的空氣大相徑庭的是，真守的手指不停地發寒。

沒有異議。他們又開始喫著兩人一起做的晚餐。

「守夜那晚，你和勇魚先生在陽臺上聊天吧？」

就算只喫燉得爛爛的番茄，也有黏糊又多汁的濃厚香氣，加熱到這種地步，就連討厭喫生番茄的葉二也能毫不在意地喫光光。

「亞瀉先生……我採收好了──！」

「洋蔥就算是生的也沒關係對吧？」

那個問題盆栽就放在以前種菠菜的地方。

「什麼？」

他語帶諷刺，卻又流露出些許的自嘲之意。

「啊！這麼說來好像是耶！」

「我在一旁偷聽，對不起。」

沒說就不會察覺的食材真是太可怕了，從剛剛開始就一直美味地喫著它。

「倒是令人搞不清楚這到底是主食還是醬汁了。」

「所以呢？」

他用剪刀一刀剪下種到近乎三十公分左右的大片葉子，連切口都像血一樣鮮紅。

「……你、你還好嗎？」

真守唐突地開始喋喋不休，讓對方摸不著頭緒，但她不會住口，也沒有辦法住口。

「好，那就來炒吧！」

「──真守？」

「就是這點很棒啊！」

好紅，莖真的好紅，紅到徹底超越了染在菠菜根部的些許紅色。看起來就像是用油漆塗過的消光紅。葉子本身是深綠色，明明是夏天，看起來卻很有聖誕節的色調。

「洗好了！」

真守幾乎快要窒息，但仍然拚命又努力地嚥下葉二的回答。

「使用的還不是番茄醬，而是番茄，所以番茄本身也是主食的一部份，讓人喫得很享受……真不錯耶！感覺好划算。」

「好久沒有好好喫一塊漢堡排了，我要開動囉……！」

「就、就說只是有一點覺得而已啦！」

最後，把辣妹風炒青菜裝在還冒著騰騰熱氣的漢堡排盤子中。

「──被他這樣邀請，說自己不想去是騙人的。」

（啊！這是漢堡排的醬汁。）

首次挑戰喫莙薘菜。這道青菜光是外觀就比漢堡排還要強烈許多，實在是顯眼的不得了──

該收拾的東西都收好了。

「我覺得各方面都很愚蠢，後來直接辭掉事務所的工作。事務所不僅容許他那濫用權力的行爲，甚至還要求我要做出同等的成績，我受夠了一切。那個叫勇魚的傢伙，應該也是因爲同樣的動機而離職。誰想死在那間公司啊！」

「噗！」

葉二含糊其詞。

她不禁想發出冒失的尖聲。

「……你從哪聽來的……？」

因爲葉二形容的方式，讓真守覺得他是在講他自己。

不只適合做成炒青菜，應該也適合拿來涼拌、煮湯，怎麼料理都很適合。外觀看起來像是令人敬而遠之的辣妹風同學，試著接近後才發現對方既單純又好聊。

真守他們不由自主地沿著公寓轉彎，就算回頭看向剛剛沒走的路，看起來也只是普通至極的馬路。

不能認爲他是個騙子。畢竟他不是一直待在自己的身邊嗎？所以更不應該輕易責怪他。

「啊啊……的確是很適合拿來炒的青菜……」

「……一想到你平常什麼都不說，卻突然用那句話試探我，實在很令人火大。而且我反而覺得很丟臉，懷疑自己是不是不合格的女朋友。我有那麼不可靠嗎……不對，的確是不太可靠吧？」

「啊啊……果然啊。我也覺得你會這樣想。」

燉煮後的番茄的紅色，配上漢堡排的褐色，再加上莙薘菜的綠色和，紅色。

「那就快速炒一炒。」

她原本想像會做出非常尖銳又有個性的自我風格口味，沒想到竟然呈現出正統派的味道，實在是太驚人了。番茄的酸味加上伍斯特醬的香辛料味，以及漢堡排本身滲出的肉汁，喫起來很接近西式餐廳端出來的料理。

「不……」

（是那個啊……？）

真是非常直截了當的回答。

莙薘菜到底是怎樣的菜啊？大喫一驚的真守擺出了非常奇怪的表情，讓葉二也笑了出來。

「喂，真守，話先說在前，這件事情我到現在都還在煩惱。」

「順便一提，除了紅莖以外，還有粉紅色或黃色的莖。」

（爲什麼莖卻是鮮紅色啊……？）

「也就是說……他是個跟你很像的人囉？」

雖然他總是在捉弄著自己、取笑著自己，即使如此還是好喜歡他。不僅拯救過自己、指導著自己，一起做的飯還非常好喫。

平常一本正經的模樣，給人端整又銳利的印象，但真守還是喜歡看到他像這樣大笑的表情。那股嚴肅又難接近的氛圍會稍微崩解，感覺比較好親近。

＊＊＊

「即使如此，亞瀉先生，你曾經說過，你討厭我胡思亂想又哭哭啼啼，甚至一直擅自避著你吧？我也同意你說的話，所以我現在要直接問你，你會放棄SOHO工作，離開這裏嗎？」

真守重振精神，試著喫喫看配菜。

葉二睜大了雙眼，僵直不動。

在盤子裏裝上兩塊份的漢堡排，再淋上鍋內剩餘的番茄醬後，真守接收到立刻洗平底鍋的命令。她按照要求，勤奮地清洗時，葉二也在一旁洗著莙薘菜並切成五公分左右的寬度。

喫下第一口只覺得「普通」。非常「普通」。

真的很會使喚人！

它的別名是牛皮菜的樣子。當菠菜產季結束，整頓好泥土後，這種菜就會像是繼任似的接著種下去。

被迫收下剛纔裝小番茄的篩子後，真守也只好半信半疑走向陽臺。

「……總之，先把剩下的飯喫完，收拾完畢後再說吧。也可以出去散步乘涼。」

「燉煮漢堡排佐現採番茄醬完成。真守，去添飯。」

聽見這無心的疑問，邊走邊伸展手臂的葉二開始猛烈咳嗽。

「你會若無其事地說出很可怕的話。」

真守放下筷子，面對打算用開玩笑來緩和氣氛的葉二。

「不過，你和勇魚都說，我這個人跟千崎很像。」

「最近睽違許久和勇魚他們一起合作進行一項大企劃，確實做得很快樂。就算我像之前一樣在組織中分配工作，一定有什麼方法可以不讓死人或是病人出現。不如說，如果我真的想要超越『EDGE』或千崎的話，應該要以此爲目標纔對。」

「對，就是那個。你去陽臺從外葉採收一些過來。」

看了一下鍋內，調理用的西西里亞紅寶石的確已經煮爛，還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煎出焦色的漢堡排吸附了番茄和伍斯特醬的顏色，成功膨脹成很有燉煮漢堡排感的料理。

喫一喫突然覺得想哭。

但是真守知道，這個人只要想隱瞞，就會確實隱瞞著自己的心情。他的個性成熟，就算心裏有什麼葛藤糾結，就算說出口是心非的話，表現出來的舉止也不會讓任何人察覺有異。

在萵苣和青菜類一個接一個結束產季，連沙拉葉都非得撤退到室內的灼熱陽臺中，不知道爲什麼，只有這株莙薘菜不知天高地厚，一根一根細長地生長著。這樣很好，這是非常值得高興的事，但──

「我…纔沒有那麼過分。」

「怎麼樣？」

這是兩年前左右的事情。

開瓦斯火，熱好橄欖油後，就快速把切好的莙薘菜丟下鍋炒，再簡單地以鹽和胡椒調味。

「我之前去守夜……對方叫做千崎，是我以前的上司。從我剛進公司時，他就一直在我的上頭，指導我各種知識，對我來說，可說是師父級的人物……但他其實是個老愛用權力壓人的無情混蛋。老是自以爲了不起，嘴巴也很毒，不僅是完美主義者還是個工作狂，讓他更加得理不饒人。」

「所以？」

看起來就像是化了濃妝的蔬菜。莙薘菜。

「是嗎？不對，我也沒見過對方，所以不是很清楚。」

「就、就算炒了之後，莖的顏色也完全沒變……」

真守蹲在盆栽前，試著撫摸了一下旺盛又茂密的葉子。

真守終於插嘴。

這不就表示他已經下定決心了嗎？葉二他想去神戶。

「──別、別擔心啦！亞瀉先生，我可不想成爲會說任性話的女人，我就算一個人也沒問題的。」

她自顧自地鼓譟大笑，鼓舞著自己。

「不如說，就是那個，我終於理解新年的時候抽到的籤的意義了！」

「籤？」

「沒問題的，交給我吧！我偶爾也會去找你，畢竟我可不是小孩子。」

「……那你幹嘛要一直吸鼻子？」

「這是……它違揹我的意思，自己擅自流出水來的！」

前言撤回，這是淚水般的東西。

周遭一片昏暗，看不清楚臉龐算是不幸中的大幸，真守邊走邊抹著自己的臉，葉二則在她的身邊嘆氣。

「──總之，我一直找不出答案，所以這段期間儘可能過著普通的日子。早上起牀，給盆栽澆水，白天消化累積的工作，時間到了就和你一起煮飯、移植盆栽。我每天都在做這些事。後來我纔想到，我之所以一直迷惘，表示現在還不到那個時候。」

真守她──

慢了半拍，正經地轉頭看著葉二的臉。

在路燈的光源之下，真守看見他嘴角往上提的模樣。

「我就叫你要把話聽到最後。之前要辭去事務所工作時，我連一秒鐘的迷惘都沒有。所以我想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真守聽完後，從內心湧起了一股情緒，是安心──沒錯，應該是放下心中一塊大石頭的感覺。

葉二胡亂搔著真守的頭。

「放心下來了嗎？」

「我覺得白哭了一場。」

有女人又怎樣？我跟她又沒同居，這樣子講也沒錯吧？有意見就去閻羅王面前申訴！

她用鏟子的背面把土的表面拍平。

「什麼啊？」

當他們在一樓大廳等電梯下樓時，真守說：

「以我的個人工作來說，只要有必要，不管有多少工作我都願意承接，不過，要我再以員工身份工作，我看還是饒了我吧。」

真守害羞的不得了，丟下鏟子離開了陽臺。

「謝謝。」

看來他早就忘了籤詩內容了。

「我已經考慮夠多了。況且我可是放下跟女友調情的時間，搶先跟你報告耶？好好感受一下我的誠意吧？」

「一點女人味都沒有……」

「要喊你的姓還是名，那種事情根本不重要吧？」

「嗯？什麼事？」

（紅蘿蔔和馬鈴薯啊？感覺真懷念。）

「我可能會走打電話給女生朋友抱怨的路線，然後靠著唱卡拉OK發泄情緒，或許也會跑去剪頭髮。」

「我原本以爲你一輩子都要那樣叫我了。」

「──啊？」

正打算走進大廳時，葉二抬頭看著建築物，呢喃說著：

「別爲了灑在杯外的水嘆息，要珍惜還留在杯內的水！快去找未來派的慄坂過來。」

「……話說回來，陽臺也未免綠到太誇張了吧？我家會不會太顯眼了點？」

「啊！一定是因爲臉皮太厚了。」

『真是有夠爛的傢伙，結果還不是有女人！』

五樓的二號房的確和其他房一樣，客廳的燈亮的不得了。

『怎麼？你是真心在交往的嗎？果然還是給我爆炸好了！』

「別說那些不吉利的話。」

即使豔陽高照卻仍然涼爽的上午，是絕佳的陽臺作業時間。

結果他們倆只是繞著公寓走了一圈，又回到了一樓大廳入口。

＊＊＊

「好好好……總之先來播種。」

『……這麼乾脆就拒絕我，不打算再多考慮一下嗎？』

「──糟糕，我沒關燈就出來了。」

電梯到了一樓，兩人一走進裏面，葉二便摟著真守的肩膀，吻了她的脣。

「不能再讓曬斑繼續增加了，別管我。」

「我是說你的皮膚又厚又健康，很令人羨慕。」

今天種的好像是迷你蘿蔔的種子和馬鈴薯的種薯。在葉二準備的盆栽和花盆中鋪上網子，並塞入花盆容量的三分之一左右的輕石，防止泥土掉落，再分頭放入新的培養土。

她把頭上的草帽帽緣壓到比自己的視線還要低的位置。

「──我知道了，你先試著概略說明一下──」

希望他可以更依賴自己、可以找自己商量他的煩惱等想法，在理解到雙方有著十一年份的差距後抬頭往上一看，才親身感受到普通的生活有多麼幸福。

連葉二都脫下涼鞋，走進客廳。讓真守只好再往室內逃跑。

「你所說的『普通』，也包含我在內耶！」

嘻嘻嘻！勇魚開心似的大笑，接著又像是呼吸般自然而然聊起其他話題──他們開始轉而商量起工作方面的狀況，就像是發生了什麼有趣的事情。

她訝異地想著難道這也是「普通」嗎？隨後又心想等一下可能還會有人走進電梯，不禁流了滿身冷汗。

『啊──真是──！太令人不爽了──！大家都被你那張臉給騙了，明明我纔是個好男人啊！』

被葉二拒絕的當事人暫時陷入接近啞口無言的狀態，開始不停地呻吟。

「對了，真守。」

（不過我也很喜歡現在的「普通」生活。）

「又換回原來的叫法了？你聽好，就算你現在覺得沒關係，之後一定會因此而困擾──不對，重點不是那個！」

「那不是違揹你的意志流出來的水嗎？」

「──就是這麼一回事，抱歉，我不會去你那邊。」

「討厭！害羞到好討厭！」

葉二一邊把土裝進馬鈴薯盆栽中，一邊閒聊般的詢問。

「──你終於！」

終章 The Door into Tomorrow.

『被你同情反而感覺更不爽。』

是指今年元旦和葉二交換籤詩的事情。葉二給她的籤是小吉，上面寫說搬家要儘早。

「啊啊……那應該是我會錯意了。與其說是會錯意，不如說那不是很重要的事情。」

總覺得比「特別」還要重要。

隨風搖曳的苦瓜簾幕。描繪出葉片形狀的窗邊剪影，就是葉二家的象徵。

葉二對著電話拒絕了位於神戶的勇魚。

說到葉二，他總是穿著運動衫和T恤。穿這樣卻完全沒有對皮膚造成傷害，神明真是太不公平了。

聽到葉二開的玩笑後，真守不禁笑了出來。

「你之前不是說過關於籤詩的意義什麼的，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看來這男人也是個我行我素的工作中毒者。願意聽他說的自己，八成也是一丘之貉。

這兩種作物都得等到深秋才能夠採收，到時候會先採收迷你紅蘿蔔，再來纔是馬鈴薯。去年用這些當作燉肉的材料，不知道今年會做成什麼料理呢？

「喂。」

真守一回頭，輪到葉二尷尬地別開視線。混亂到兩眼昏花。

被住隔壁的葉二以「爲了即將到來的秋天，要種新苗和種子，所以你過來一趟！」的理由叫來的真守，穿好裝備後來到了五〇二號房。

「這個嗎？」

他可不想把這句話說給勇魚聽。但如果說給生前的千崎聽的話，可能意外地會逗笑對方也說不一定。

手上戴著抗UV長手套、脖子上圍了毛巾、頭上再戴著寬帽緣草帽的她若無其事地說道。

「那還真是不可思議。」

這個夏天，光是照顧自家陽臺增加的盆栽，還要陪葉二採收他那邊的蔬菜，就已經夠辛苦了。就算人都待在公寓內的陽臺，仍然不能忘記，戶外就是戶外。

真守很訝異葉二到現在才發現。葉二隻用鬧彆扭似的口氣說著：「真是抱歉喔！」

『總之，你給我爆炸個三次左右！這麼一來女人會發現你那扭曲的內心而幻滅，然後紛紛倉皇逃離！』

不過葉二會繼續待在練馬，因此也只能說是會錯意了吧？

「因爲代表我沒有愛？」

「的確沒錯。不如說如果你剛剛不覺得難過的話，我可能會大受打擊而哭。」

是真的，沒說謊。

「不，我覺得很開心。」

「對，這是防禦紫外線的對策。」

「纔不是什麼突然，你以爲已經幾個月了！」

「……所以你穿了裝甲來嗎？」

「那也沒關係吧？亞瀉先生就是亞瀉先生。」

「嗯？」

「那是──你很壞心！」

「你現在才察覺到嗎？」

他一邊回想著說了「明天見」後，就走進隔壁的真守那張紅通通的臉和身上的溫暖，一邊打開陽臺的落地窗。感覺似乎有誰正從天空看著他。

蜻蜓開始在混著蟬叫聲的夏空中飛翔──八月也進入了後半戰。

「沒錯，代表我不被愛。」

另一方面，葉二似乎發現了某個重大事實，整個人僵直在一旁，吊著眉毛高聲大叫說：

雖然勇魚不停地牢騷抱怨，但他並沒有打算指責葉二的決定，因爲他很清楚葉二的個性吧？

她原本想要順其自然改變叫法，沒想到對方的反應竟然如此露骨，害她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引起騷動是我不對。」

「啊、葉二，可以幫我拿一下那邊的鏟子嗎？」

真守花了好長一段時間纔不再鬧彆扭，後來又因爲要不要設立一個罰金箱而起爭執，不過那又是其他話題了。

「──惹你不開心了嗎？我那可不是無聊的意思。」

「什麼終於？幹嘛突然大叫！」

「不過啊──」

葉二大笑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