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真守,花、愛Q之花,以及我
《陽臺的幸福滋味》 · 竹岡葉月 · 1.5萬 字
用炒鍋煎炒蝦仁,發出劈哩劈哩的聲響。
又圓又肥的蝦仁是在超市買的特價品,同時還是今天的午餐主食。蝦仁越煎越小,外表變化成好像很美味的粉紅色。
「是蝦仁耶!」
「看起來好好喫。」
「體積意外變得好小。」
鍋裏持續發出煎炒的聲響。
「這跟之前炒豬肉絲的料理方法一樣,煎炒已經調過味的蝦仁。」
「嗯嗯。」
「大概炒熟一半之後,再下青椒和櫛瓜。」
「我第一次看見炒蝦仁裏面會加那麼多蔬菜。」
「因爲蝦仁不夠用。」
這樣啊,感謝解說這種毫無意義的情報。
「爲了不要炒過頭,先全部裝盤──真守,這段期間可以幫我去盛飯嗎?還有味噌湯和蛋。」
「瞭解。」
真守打開瓦斯,把事先做好的味噌湯加熱,再從電子鍋盛飯端到餐桌上。
葉二把切碎的生薑和大蒜、豆瓣醬放進已經清空的炒鍋中,胡麻油香噴噴的味道,讓廚房突然變得帶有中式風情。
真守接著把打散並攪拌好的蛋液倒進味噌湯中。
湯裏面的料只有蛋和剛從陽臺摘下來的薄切秋葵。
輕輕用長筷攪拌後,彷佛看見星星形狀的秋葵在宛如星雲般的蛋液中飛揚飄舞。
(看起來好像宇宙誕生……超新星味噌湯做好了!之類的。)
「要喝東西的話別喝水,喝鮮奶,鮮奶會緩和辣味。」
「話說,你爲什麼在這裏?」
「因、因爲……」
她一邊看著小盆栽中剩餘的獅子唐,一邊朦朧地想像。
這道菜是從陽臺摘來的最後幾株獅子唐辣椒,用烤網烤到表皮出現焦色後,再用高湯醬油露醃漬。看起來非常簡樸又秀麗,當作副菜可是非常優秀的──
纔剛送入口中就被葉二如此告誡,但已經來不及了。
聽起來似乎很不妙。就算是帥哥也喫不下去。
「對,獅子唐在七月初就結了很多果實,我也陸續採收了很多,現在盆栽本身的壽命應該差不多到了。」
「你是說我跟壓力無緣嗎?我想那應該是不可能的。」
發現自己越喫越快後,她決定把筷子伸向涼拌獅子唐辣椒。
真守則同時喫起蝦仁和蔬菜。不管是泡菜鍋、炒蝦仁或是紅咖哩,紅色的東西會讓人毀滅性地一口接一口扒飯,感覺不管喫多少飯都不夠。
「可是,之前不是都沒什麼問題地喫下去嗎?爲什麼這次一喫會辣成那樣……?」
他盤腿坐在餐桌椅上,正準備要狼吞虎嚥喫起裝滿炒蝦仁的飯碗時,歪頭說:
「好、好、好辣!」
難怪同一盆獅子唐辣椒的味道會差那麼多。
連呼吸都覺得嗆辣的她想趕快冷卻自己的嘴巴。水!好想喝水!
「辣椒主要的辣味成分是油溶性的辣椒素,冷水沒辦法溶解,所以就算喝水也不會緩解辣味。想要衝掉口中的辣味就得喝富有脂肪的優格或鮮奶,在口腔形成薄膜。」
感覺變得有點哀傷。
鮮奶嗎?鮮奶!
點心是真守拿來的柿子,現在放在冰箱冷藏。
「……因爲我想來吧?」
「啊,你喫了。」
該說這是人類的慣性法則嗎?還是看到食物就想喫的衝動?就連真守也阻止不了自己。
「差不多該清理那些夏季蔬菜了,你可真是會喫啊。」
「……噗哈──!」
「那個喫不飽。」
沒想到種在小盆栽裏的獅子唐辣椒竟然會衍生如此嚴重的大問題。
亞瀉北斗穿的便服是長袖T恤和工作褲。
「光聽就覺得肚子好餓……」
「所以不是要整我,而是獅子唐變得這種味道嗎……?」
當她感受到辣味後,嘴巴已經辣到幾乎要爆炸了。
「……極限?」
小魚乾高湯稀釋的醬油味,嚼著加熱後喫起來軟爛的獅子唐辣椒後,嘴裏擴散出些許苦味──
「……我剛剛就說了……」
「啊,原來如此……」
「爲什麼?亞瀉先生以前從來沒有用青辣椒做過醃漬涼拌料理吧?難道是故意要整我?」
對方秒速回答。
已經從日曆上消逝已久的夏季,而那些殘留在陽臺的夏季蔬果們,終於迎來了終結的時刻嗎?
對真守來說,沒辦法參與理應最好喫的夏季蔬果盛產期,實在是不甘心到了極點。
「青椒和櫛瓜跟炒蝦仁好搭喔!」
她聽到葉二在餐桌上說的話,立刻乖乖地從冰箱中拿出盒裝鮮奶,直接對口狂飲。
「……北斗,不要只拿蝦仁喫。」
「有時候從店裏買來的獅子唐,外表明明看起來一樣,偶爾也會突然被辣到。」
她一口氣喝下熱熱的味噌湯,結果火辣感好像惡化了。
但現在正在喫著炒蝦仁。
有人用開朗的聲音,把大盤子裝的炒蝦仁裏面的蝦仁一掃而光。
她終於覺得自己有辦法呼吸。
加入水溶性的太白粉之後,就把帶有紅色勾芡的蝦仁和蔬菜倒在大碗中,上面再灑一些小型蔥裝飾。
不過,那道哀傷的炒蝦仁,越喫越像一回事。
「慢慢做也做出頗有一回事的菜餚。」
「真守,別喫。」
(蔬果攝取平衡很重要。)
「有香菇的話就加香菇,我也喜歡用烏賊或乾貝代替蝦仁。只要不會出水,不管哪個食材都可以加吧。」
不管哪個都是亞瀉家的夏季餐桌中不停變換做法,妝點餐盤的食材。
她暗自嘻嘻笑著。
「……啊?壓力?獅子唐的?」
「這樣啊,這樣啊。唔~~」
「怎麼可能。就算給我喫也會辣到受不了。」
葉二在一旁詫異地說道。真守的口腔彷佛著火似地,光是吞下去就耗盡力氣。
「先加醋、砂糖和番茄醬……對了,還有中式高湯。全部放進去之後再加水。等沸騰之後,趕緊把蝦仁和蔬菜丟回去,然後關火撒太白粉。」
「亞瀉先生,不要取那種名字。」
這個炒蝦仁比真守印象中的還要鮮豔繽紛,又紅又綠。熱氣嫋嫋的香味令人口水直流,看起來好像很美味。
蝦肉既Q彈又柔軟,嘴裏散發出濃厚的蝦肉香,豆瓣醬的味道也恰如其分,是真守可接受的辣味,非常下飯。微辣的甜辣味再加上嚼起來有點硬的蔬菜,讓齒頰留香。
「超辣。」
「纔不是頗有一回事,是超好喫的午餐,太豪華了,我要開動了~~!」
葉二自言自語,喃喃說著;「壓力吧。」
「因爲蝦仁和任何東西都很搭。」
真守站起來跑向廚房。
「你想太多了。」
葉二做的炒蝦仁也進入最後階段。
真守瞪完葉二,又轉頭看那個獅子唐的盆栽。
葉二喝完味噌湯後,朝著涼拌獅子唐辣椒動起筷子。
「那如果喫掉社畜時代的你?」
「是喔?加其他蔬菜也可以囉?」
一口氣喝光後,嘴裏的辣味才終於平復。
「辣度等同於哈瓦那辣椒。」
雖然對方一臉知識豐富地解說,但真守想問的不是這個。如果現在是昭和年代,現在說不定就是她翻桌的好時機。
「不,這次的應該差不多到了極限。」
「如果是喫慄坂真守你的話,應該不會有任何問題。」
「也給我喫點蔬菜。」
拖著狼狽的身體回到自己的座位後,葉二說:
(──好辣!)
「你以爲我嗜辣到可以吞整顆辣椒嗎……?」
「一有壓力就會變辣嗎……?」
她突然脫口詢問:
「澆水澆得不夠……我以爲我澆了很多。」
看他若無其事地說,他指的八成是先前物理上一口咬了真守耳朵的感想吧。當時的真守忍不住擺出超級驚恐的神情。
「我可沒亂說。如果讓辣椒乾枯或是營養不足而增加它們的負擔,它們本身的辛辣成分就會增加。」
胸口莫名湧上一股寂寥感。
「是喔~~原來是這樣。總之先喫蝦仁吧。沒問題沒問題。」
──現在的季節逼近十月下旬。
「既然都叫做獅子唐辛子,代表這是辣椒的一種,雖然我種的是有甜味的。就算品種改良到辣味不明顯,不代表完全沒有辣的成分。」
「是嗎?喫起來的確是不糟,但也沒多好喫。」
──嗯!真的很好喫!
餐桌上除了一開始做的炒蝦仁蔬菜以外,還有秋葵蛋味噌湯和白飯。副食則是涼拌炒過的獅子唐辣椒。
這時,葉二嘴角上揚說:
「很辣嗎?」
話題的走向好像變成把辣椒擬人化或是精神層面了。
這什麼東西?不是苦?好辣!這不是甜辣味,就只是純粹的辣,超辣!
真守先喫已經分裝成小盤的炒蝦仁佐大量蔬菜。
她興奮地把加入番茄醬炒過的蝦仁放入口中。
「蝦仁不夠用的炒蝦仁完成。」
葉二眉間的皺紋變得更深了。
終於問到最根本的問題了。
炒蝦仁中的青椒和櫛瓜,味噌湯裏面的秋葵,還有獅子唐辣椒。
「你以爲我爲什麼要用蔬菜增加這盤菜的量?就是因爲你突然說要來。」
「有什麼關係,反正今天星期天。而且是小真守答應要做飯給我喫,我纔沒說要拜託舅舅。舅舅你又幹嘛一臉神氣,多管閒事?」
「要喫飯的話,我當然想喫好喫的!」
「亞瀉先生,你也太過分了吧!?」
真守不禁出聲抗議。
她當然希望葉二不要貶低自己的料理手藝。
「是喔?那下次就交給你煮吧?」
「唔。」
她不禁語塞。
──負責做一餐,負起所有責任。不是做出像早餐一樣的料理,而是做出整桌像是餐點的料理,就算招待給別人喫也不奇怪的料理。
雖然她並不是做不到,但跟眼前這個人的餐桌相較之下,自己實在是相形見絀。主要輸在味道、本領、或是食材的安排這些方面。
真守大略思考之後說:
「……對不起,我的精神、技能、體力都還沒做好準備……距離晉級到橫綱還有好長一段路……」
「你看吧。」
葉二盯著北斗。
「與其交給她處理,不如由我來做還比較快。」
「嗯。那個,北斗,雖然這樣說很不甘心,但比起我做的菜,亞瀉先生做的真的比較好喫……」
是壁壘極度分明的差別。
但北斗卻用力搖頭說:
「纔沒有──你不懂!品質或技巧那種東西根本就不重要,管他鍋底有沒有燒焦,我就是想喫女大學生親手做的菜──!」
頻頻點頭的葉二看起來就像是無藥可救的木頭人。
「北斗你曾經來過六本木園藝嗎?」
一定是個能夠不分男女說出自己的意見,受到老師的信賴,可以在對等立場上和北斗聊天的委員長型女生!不過,她經常意識到自己該待在什麼地方,所以不會一直混在男生圈裏。對了!應該是吹奏樂社或演劇社的女生,家裏有養貴賓狗或迷你臘腸狗。
「我要喫!喫~~肉!」
這也是小論文的勝敗關鍵。
──原來如此。
「真守,你看。北斗變得這麼有幹勁,身爲年長者,不要再磨磨蹭蹭,陪他到最後可是我們的職責,不是嗎?」
「啊?」
真守無法領會葉二的想法,在整理完廚房和陽臺之後,就坐上他的車,前往六本木園藝。
「怎樣的人……就是很正常的朋友。」
「所以所以?是怎樣的人?怎樣的人?」
「別思考,不要勉強自己動腦。」
「去幫你澆水。」
鼓起勇氣告白的小馬尾太可憐了。
「回答我!」
「怎麼連亞瀉先生都這樣說!」
難道亞瀉家的大人是大木頭,小鬼也是小木頭嗎?
「你幹嘛只記一些不重要的事……就說不是那種問題了,這裏有女生在,稍微自重點不行嗎?」
「不過那傢伙竟然說……如果我不肯交往,就親一下嘴,這麼一來就肯乖乖放棄。」
「……我好像被班上朋友告白了。」
「然後要錢。」
真守的腦內浮現出爽朗又聰慧的女生外型,頭上綁著短短的馬尾,沒綁上去的短髮可愛地留在兩鬢。
而且鐵定會在心底珍惜著自己和北斗之間次數不多的交流和每一段思念之情。
「……咦?我?」
「啊?爲什麼?我不是都已經拒絕了嗎?根本搞不懂那傢伙想幹嘛。所以我拒絕了。」
她解開助手席的安全帶,探頭看了一下坐在後座的北斗。
葉二拿著筷子滔滔不絕地對外甥敘述自己的論點。
「真守,我之前也說過,這傢伙基本上只會在我出差的時候去我家。」
先不說自己的戀情,其實她很愛聽其他人的戀愛話題。
「你被將軍了,放棄吧。」
「咦?爲什麼?」
「──好,我們去六本木園藝。」
「你已經答覆了嗎?」
「笨蛋!」
他之所以無法正視慄坂真守瞪到要變成三角形的眼睛,一直往下看的原因,不就是曾經發生過什麼的證明嗎?
「果然是這樣吧?」
真守並沒有因爲北斗和葉二突如其來的行動而模糊自己的焦點,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喊著葉二。
葉二喊了有點垂頭喪氣的外甥的名字。
「肉……鐵板……」
北斗的回答像是在呻吟,真守則在一旁高聲歡呼。
「呃?」
真守斜眼瞪著葉二。
「有律師陪同我才肯回答。」
「今後開始有那種想法就好了啊!沒那想法的話就試著有那想法嘛!」
她決定先無視那個什麼海外網站,聽聽北斗的煩惱到底是什麼。
他只是自己想來六本木園藝瘋狂購物吧?真守的腦內閃過「沼澤居民」這句令人遺憾的單字。
(那是女生希望至少留個回憶,才提出親吻的請求,想當作紀念用的護身符啊!)
「不,我的目的不只是喫飯,真的真的。我一個人想破頭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所以想找個人談談。」
北斗仍然盤腿坐在椅子上,手扶著疼痛不已的頭,雙手的手肘也撐在桌上。
他小聲地從實招來。
「……嗯……對方有在當學級委員什麼的,很會讀書,但也不是死板的人,可以一起聊一些蠢話。對方平常也會跟其他人混在一起,偶爾單獨聊天時,會覺得是一般常見的有趣同學……」
「形容得具體一點!」
「咦?怎麼?不可以開心嗎?」
當這位舅舅緩慢地重複「鐵板燒」這個單字後,眼神原本死一半的少年雙眼又再度閃閃發光。
「嘖!」
真守用沙啞的聲音詢問。
「晚上用採收的蔬菜和肉做鐵板燒。可以喫肉!給我乖乖喫!」
「沒錯,自私到超利己的地步。你一拒絕就會被當門外漢看待,答應的話,對方也會執著於你肯親嘴,不管怎麼回答,都不是正確答案。被對方這樣說,就算是被『將軍』了。」
簡直是個大傻瓜!好想從心底大喊浪費!
「臭小鬼,你圖的就是這種事!以前我叫你來都不肯來!」
「想連到海外色情網站卻不知道該怎麼做,然後在半夜打電話求救嗎?」
「──談?遊戲課金課過頭了嗎?」
「大概是真的。」
面對亟需答案的真守,葉二回答說:
正打算喝下秋葵味噌湯的葉二似乎被湯嗆到,激烈地咳嗽。
「……話說回來,亞瀉先生,你是不是有類似經驗?」
「太棒了~~北斗!好棒好棒!我就知道你果然很受歡迎,我的眼光準沒錯!嗯!」
「沒辦法的話,也只能拒絕了。」
這個運動服眼鏡男。把重要的問題全都含糊帶過,還拉大家陪他購物,誰要原諒他!真守氣到想要趁他不注意的時候,一腳往他那沒意義的長腿後膝踢下去。
葉二惡毒地說:
「這樣啊……」
或許北斗很需要男性之間無從得知的女性角度客觀意見吧?
「在那之前要整理跟買東西。」
「……真守,你好像很開心。」
這笨蛋竟然拒絕了!大笨蛋!
「……亞瀉先生?」
「──如果達成對方的要求不僅毫無意義,而且說這種話的人根本自私的要命。」
葉二沉默不語,他把原本拿在手上的筷子放在桌上。
如果只是想要讓北斗打起精神,只要晚餐多放點肉,不就達成目的了嗎?爲什麼非得特地去六本木園藝一趟?
把小馬尾那樣的女生視爲自私的人,會害對方跌入沒有出口的深淵之中。
好想瘋狂對北斗說教,告訴他楚楚可憐少女心的意義和道理所在。
「當場就回了,說我沒辦法,對不起。」
不過──
「好,終於站起來了。」
「耶~~喫肉~~」
開什麼玩笑!
坐在駕駛座的葉二維持著拉手煞車的動作,整個人徑自沉浸在油然而生的感慨情緒之中。
「被女生告白,拒絕之後吻了對方當賠償?而且還不止一位?」
「不要擺出那種衰臉,去幫忙打掃。」
「丟光了……整理完了……這可是睽違許久的大采購日……!」
「收拾餐桌之後再來整理陽臺。把茄子、秋葵、青椒那些之前都已經採收過的夏季蔬菜盆栽全部清空。再去買秋冬的芽苗,放在清出來的空間。北斗!」
「可是那傢伙一臉悲傷的模樣,隔天也沒來上學,老師和同學們全都訝異得不得了,知道原因的似乎只有我。我一直思考是不是自己的錯,想到肚子都餓了!」
銀色的小客車駐留在停車場內。
「真的假的?北斗?」
「那你在煩惱什麼?」
──我說,爲什麼我非得看到這男人對自己擺出「快點長大吧」的表情不可?
因爲她剛剛說的話還沒講完。
葉二用有點緩慢的速度慢慢看向真守,似乎現在纔想起現場還有她存在似地。
「什麼爲什麼……因爲我沒有那種想法。」
真守則是雙眼散發出閃耀的光彩。
「『好像』是什麼意思!」
「那件事別提了,我已經反省過了。」
(亞瀉先生,你欠我一次。)
「這個嘛──大概去年來過一次吧?因爲實在沒什麼好玩的,後來就沒跟了。」
「對,鐵板燒。」
「要點零用錢有什麼關係?叫我做白工也太過份了吧?」
真搞不懂這兩人的感情究竟好不好。也就是說,這兩人根本很少直接碰面吧?
下車後,她在發現附近設施內的咖啡廳竟然關店了。
真守歪歪頭,今天是星期天,但是停車場滿滿都是車。放眼望去也找不到以前都會擺在咖啡廳入口處的黑板菜單。
葉二似乎察覺到真守的疑問,回答說:
「現在正在改裝,本店則是正常營業。」
「啊──這樣啊……」
竟然在真守好一陣子沒來的時候,出現如此大的變化。
結果她根本沒進去喫過,只隔著戶外陽臺眺望那些練馬貴婦優雅喝茶的模樣。
原本心想這陣子或許可以跟葉二一起進去用餐,實在是太不湊巧了。
「什麼時候會重新開張呢?我還沒進去過……」
「預計是下下個月……月底會正式告知,在那之前還有許多工作得做。」
「──亞瀉先生?」
葉二後半句的口氣好像是要講給自己聽似地。
後來他們直接走過改裝公休中的咖啡廳門前,穿過兩側種著翠綠樹羣和柑桔盆栽的小路之後,「祕密花園」就在眼前了。
這裏是六本木園藝的戶外販賣區。
今天也販賣很多花朵和蔬菜芽苗,蝴蝶和蜜蜂正在眼前飛舞交錯。
(真美……)
真守的目光被鮮豔的秋季花鉢和花苗們吸引。
眼前的景象已經無法用道理來解釋。蝴蝶花、三色堇、波斯菊、瑪格莉特菊,還有秋天開的玫瑰花。當季花朵們正互相競賽,爭妍綻放。
回頭看了一眼葉二和志織,兩人仍然親密地聊個沒完。
真守一行人狂噓葉二的決定,讓葉二睜大雙眼「啥?」了一聲。
「討厭──我想起來了!是當時那孩子!已經長得比之前大十倍了吧!這形容會不會太誇張?」
看來部長大人的心開始動搖了。
「志織店長,好久不見。」
「這傢伙是北斗,我姊姊的兒子。以前確實曾經跟你打過一次招呼……喂,北斗。不要呆站在那邊,說點話。」
「放棄吧。」
「可是那樣子煮,一下子就會用光了吧?我媽也不會買蠶豆回來,如果可以自己種,就能盡情喫到飽,太幸福了!」
「我一定要種苦瓜,不能在這種時候走鋼索。」
緊緊纏在他脖子上的愛貓似乎叫做紫羅蘭。志織一邊撫摸化成蓬鬆圍巾的貓尾巴,一邊對著真守一行人微笑。
他會一邊說著奉承話,一邊拋媚眼,完全不辱「遞送愛與潤澤的綠色傳道者」這稱號。
練馬宮殿園藝事業部長亞瀉葉二繼續說:
北斗看著葉二指的盆栽。
「北斗,我們先走一步吧,他們一聊開就會陷入沼澤之中,最好別理他們。」
「也可以碾碎之後做可樂餅。」
真守會不會哪天也進化成像那兩人一樣的程度呢?思考了一下,隨後便發現這是不可能的事。
葉二聽到兩人的要求後,就壓著黑框眼鏡的中梁,陷入思考中。
「所以?」
「──先講買芽苗的事情吧。」
但爲什麼對方竟然展現出不敢置信,宛如看見外星人的眼神呢?
從真守的角度來看,與其說這是高麗菜,不如說比較像是長很高的葉牡丹。淺色的粗莖尖端長著渾圓的油菜科葉子。
「你、你好,我是亞瀉北斗,初中三年級……」
就算是北斗,也被志織超興奮的口氣嚇得全身僵硬,只能乖乖地給對方緊緊擁抱。
「豆子類的新鮮度意外地非常重要……毛豆也會連同枝葉一起賣,聽說這麼一來新鮮度不會掉太快,也比較好喫。」
「你們有想到什麼嗎?」
「對嘛對嘛!那種看起來像是沒長大的高麗菜,哪是什麼高麗菜芽啊!」
「我纔不管碗盤上的草莓花紋怎樣,如果沒有一個充分的理由讓我肯種真正的草莓,說什麼都沒門。駁回。」
「就說那是還沒長大的高麗菜了,難不成是花椰菜嗎?」
他是一位靠著精確的商品知識和爽朗的待客態度,而受到客人尊敬的優質男大姊。真守有段時期也受到他的照顧。
提案被打回票的業務員感受到的挫敗感,就是這種感覺吧。
「話說回來,小亞瀉,之前說的火星計畫呢?」
「拿來當作義大利麪的配料,喫起來也比其他豆子還要有嚼勁。」
(──我從以前就在想,亞瀉先生好像很喜歡志織店長……)
「那真是太好了!」
「我喜歡喫炸蠶豆,和蝦仁、洋蔥一起炸,超好喫!」
「我不需要那種精神論。」
葉二繼續用手指壓著眼鏡中梁,閉著細長的雙眼,似乎拚命在腦內架構種菜行程表。
真守的肚子開始餓起來了,真不甘心。明明中午已經喫過了,現在卻想喫蠶豆想的不得了。
「好像是。我原本以爲是不是懶得把豆莢拆下來才直接賣。」
「要考慮到時期和空間啊──!」
志織和葉二比真守他們還要晚五分鐘才抵達販賣蔬菜芽苗的地方。
「雖然要從苗開始種,現在開始種也會長很快喔!」
「直接水煮蠶豆,只加鹽巴也很好喫。」
真守敲敲北斗的肩膀,問說:
「志織店長午安。」
「小亞瀉,我推薦的是這個,高麗菜芽盆栽。」
「我覺得草莓很可愛!」
「花壇用的花或者是拿來種花的盆栽,花的色調和華麗感果然還是比較棒。雖然蔬菜和香草也會綻放出可愛的花朵,但看起來就是又小又樸素。」
「可以至少買一盆花回去種嗎?拿來裝飾陽臺用的。」
「……我知道,我只是隨口說說罷了。」
「討厭,小亞瀉!小真守已經夠可愛了,躲在你後面的那個超Q小男孩是誰?我老記得好像見過他。」
葉二在志織的面前也不禁挺直他一身運動服套裝的腰背。
六本木志織一身米黃色工作服,強調了他強壯的肌肉,再加上看起來乾淨整齊的短髮和很有個性的造型鬍子。只要一笑,雪白的牙齒就會發光。他正慢慢從店內通路中走來。他就是六本木園藝的店長。
「從自家栽培的新鮮度來看,種蠶豆非常值得好好討論……」
「真守,你想要什麼苗?」
「沒錯沒錯,因爲很好喫!」
「啊!原來是這樣。」
立刻就回絕了。
他們說著真守聽來就像是外文的行話,還會在同個時機點大笑。火星?中毒?
「啥?」
相較之下,色彩繽紛的花朵盆栽區真是太華麗了!
光是站著看就幾乎要入迷了。
「那要買什麼好?」
他陷入沉默,然後下了某種決定,並開口說:
「太好了,你要是瘋了,我可沒辦法阻止。」
「北斗建議種蠶豆嗎?」
「哎呀──這不是小亞瀉嗎!」
「喔、好……話說,沼澤?」
真守全身無力,彷佛要就此融化。
「花苗……」
「可惡──!」
「呵呵呵,小真守,歡迎光臨,你今天也好可愛喔!」
「所以不行嗎?」
美妙的男低音連同「嗚喵──」的貓叫聲同時登場。
真守和北斗各自說起自己想買的東西。
「時期的問題。現在種蠶豆,等它長大到可以採收爲止,最少要到五月……和種苦瓜的時期完全重疊。」
「亞瀉先生,費時什麼的不是問題!你聽好,在家裏種草莓的可愛感可是無價的!知名瓷器WEDGWOOD的經典產品『野草莓』爲什麼是他們永遠的經典呢?因爲很可愛!只要花朵可愛,果實就可愛,葉子和莖幹也會很可愛。總而言之,可愛就是正義,來種草莓吧!」
「蠶豆飯。」
北斗大聲抗議。
「志織店長不管說什麼,你都會點頭嗎──?」
「舅舅,我覺得種蠶豆很不錯。」
志織傳來一封郵件就義不容辭跑來,私底下似乎也會一起去喝酒,兩人有著聊不完的話題。
「……草莓……種起來很費時……」
「沒錯沒錯,所以舅舅,直接買蠶豆回去種吧!」
「可是,北斗。蠶豆意外地會越種越大,如果要實現你說的『蠶豆喫到飽』,必須用掉拿來種苦瓜的空間和二十四公升花盆。」
「喫膩鹽味的話,可以加上咖哩粉,做成咖哩鹽口味。和啤酒很搭。」
「好了,我們又回到出發點。該種什麼好?」
「好喫……好喫的確很重要……」
啊啊!蠶豆!炸蠶豆!碾碎後做成可樂餅!咖哩鹽!
看見葉二快速駁回兩人的提議後,真守渾身起了冷顫。過分、無情、太可惡了!他根本早就已經想好要種的蔬菜了吧?
「我懂你的心情。」
(竟然不明白草莓有多可愛,你算什麼設計師!)
「有什麼關係啦!葉二舅舅是別腳混蛋!膽小鬼!豆子──!」
「你給我暫時忘了烤肉。」
──真守明明提出瞭如此開朗積極的提議。
「搞什麼啦──!」
「如果可以錯開種植的時間,或許可以期待某種程度的收穫,但我已經規劃出可在五月連假收成的最佳行程表,絕對不能打破這完美行程……」
北斗笑容滿面又爽朗地說出自己的提議時,看起來全身上下充滿了社會新鮮人般的魅力。
「目前正慢慢地進行中,不用擔心會中毒。」
有那麼誇張嗎?
「喂喂,舅舅,來種萵苣吧!萵苣!還有蔥,拿來做鹽蔥沾料!」
蔬菜苗區給人的印象是「反正很綠就對了」,而種那些苗的陽臺給人的印象也只有「茂密的綠色」而已。
「啊,這個不錯,我要買一盆。」
「喂,北斗。你給我看清楚,這不是高麗菜芽是什麼?」
「我以爲是因爲看起來賣相比較好……」
「知道高麗菜芽是怎麼採收的嗎?」
「趁高麗菜還小的時候採收。」
「白癡。」
葉二隻說出簡單的兩個字。
「耍笨也得有個限度。高麗菜芽和平常喫的高麗菜可是完全不同的品種。聽過它的別名『抱子甘藍』吧?」
「根本沒聽過……又不是柳葉魚……」
真守也是第一次聽過。怎麼辦?她好像跟北斗一起按下了既愚蠢又愛耍笨的鈕。
「也就是說,跟玉米筍剛好是相反的……?」
玉米筍是趁玉米還沒成熟的時候採收的植物。
葉二點點頭。
「所謂的高麗菜芽,是從這株莖中間長出來的腋芽結球后的植物。現在雖然看起來不顯眼,但以後會變成這個模樣。」
他說完後,便拔下插在盆栽裏的某張卡片,遞給真守等人看。
那是一張成長後的照片。
北斗和真守一起盯著照片看,兩人都驚訝地說不出話。
真守常看見的小泡芙尺寸高麗菜芽「密集地」生長貼在有一點高度的莖幹上。
「好、好可愛……的樣子……嗯──……?」
「不覺得反而有點惡嗎?」
「不可以說像藤壺……」
有時候不禁覺得,自然界的神明塑造出的形體實在前衛過頭了。
這麼說來,聖誕節時期的蛋糕店或飯店的甜點自助餐廳等處,常常會把小泡芙密集疊到像塔一樣高之後拿來裝飾,那到底是怎樣的品味造就而成的呢?難不成是模仿照片上的高麗菜芽……?
「……亞瀉先生。」
「不論如何,這不是我們能處理的事,交給懂的人處理會比較好。」
她心跳加速。
「什麼怎麼想?」
──「慄」坂真守──
然後,真守再度盯著眼前的玫瑰看。
被葉二這麼一問,真守便重新思考。
北斗看見直接決定要回去的真守和葉二後,擺出了開朗地笑容,大聲說:「下次見~~」
「啊、啊、啊啊啊……!」
這香氣和洗髮精或化妝品的「玫瑰」香氛大相徑庭,聞起來很香甜,卻完全不令人反感。
一靠近玫瑰,就隱隱聞到一股紮實又柔軟的芳香,和金木樨散發出的強烈香氣完全不同。
咦?
(可是──)
沒錯。這跟葉二沒有關係。她要自己在自家陽臺培育。
「北斗怎麼了?不跟我們一起回去嗎?」
「真守?」
──含稅總金額是二千七百一十七日圓,收您剛好整數──
趁葉二在建築物內的收銀臺結算的時候,真守等人在門口等待。
葉二雙手空空,或許剛剛已經把買好的東西全都移到車子裏了吧。他隔著正在結帳的真守的頭,凝視真守手邊的東西。
「今後會越來越冷喔!太陽下山時間也越來越早了。」
就算重新思考一次,真守依然如此認爲。
色彩神祕的玫瑰,和真守同名的玫瑰。散發著纖細的香氛,帶有些許甜味的芳香。
「……志織店長,我要買這個。」
「志織店長等一下應該會請他喫東西,他可不是個願意讓小孩餓肚子的人。」
「對、對啊!是我自己要的。」
也就是說,被同學告白意味著──
「這樣啊。那就出發吧?我買的東西已經全部堆進去了。志織店長!」
要把腦內成形的印象全數修正有點困難,她完全沒想到那竟然是如此敏感的話題。
她還是第一次看見這顏色的玫瑰。淺茶色玫瑰?米色玫瑰?到底該說是什麼玫瑰呢?
志織正在戶外販賣區的一角整理香草盆栽。
她用雙手捧著盆栽,一口氣站起身來,快速往設有收銀機的大樓跑去。
她最後一次回頭,終於發現北斗人就在造園用的大型樹木販賣區。
「真的?」
她聽到志織在後面說:
她走在前往停車場的葉二後頭,一邊回頭查看,一邊追上葉二的腳步。
「要買的東西都買好了嗎?」
「這是你知道他的學校狀況後,得到的感想嗎?」
她繫上副駕駛座的安全帶後,仍然歪著頭表示不解。
他發動車子,就這樣留下北斗,離開了。
「小真守?」
「你買了什麼?──玫瑰?」
「啊啊──這麼說來的確……」
「沒錯,我把他交給志織店長處理了。」
「這是要買來放在我的陽臺,沒關係!」
「啊,那個的顏色很棒吧!看起來既有品味又穩重,同時仍然帶有玫瑰應有的楚楚可憐模樣。而且是最近出現的品種,我也超愛的唷!不覺得很像是比女孩要再進化一步的『輕熟少女』嗎?」
小馬尾並沒有留馬尾。
這或許是不能喫的東西,或許完全沒有實質用途,但她就是覺得很美。抱著這想法買東西沒什麼不好吧?
當然,真守也很喜歡喫有加到燉菜或濃湯裏面的高麗菜芽。先不管聖誕節之謎,之後的確會變冷,這或許會是很實用又令人感激的蔬菜。
「沒有陽光的時候就好冷。」
或許正如志織所說。
蹲在盆栽前的真守回頭看了一下志織,他和他的紫羅蘭貓正默默地微笑。
「這玫瑰的名字叫做『慄』。」
那是一朵整體來說,綻放得圓滾滾的玫瑰。密集排列的八重花瓣,顏色看起來像是加入很多奶油球的紅茶,色調既纖細又複雜。根據看的角度不同,浮現出的顏色也不太一樣。
「我說真守,你聽了今天的事情之後怎麼想?」
「說了這麼多,最重要的是,高麗菜芽可以在冬天採收。有這個會很方便。」
「好了,真守,把那盆栽給我,我要堆在後車廂。」
葉二順利把玫瑰堆入後車廂,隨後也坐上了駕駛座。
真守點頭。
「沒問小亞瀉就買,沒關係嗎──?」
志織伸起一根食指,然後拋媚眼。
葉二雖然這樣說,還是選了日本油菜、小白菜、芝麻菜、小蕪菁等的種子。同時也買了土和肥料。
不過,說這麼多,結果好像還是志織店長說的話最有分量。
直到她的視線停駐在其中一盆玫瑰上。
「那傢伙的學校可是你們大學的附屬初中,你不可能不知道狀況吧?」
北斗漫無目的地在有半處灑落著夕陽的戶外販賣區徘徊,與其像真守那樣站著不動,和北斗一樣走來走去或許比較暖和。
志織聽見葉二的聲音後,高聲說:「交給我吧──!」並揮揮手。
「……這是什麼顏色……?像粉紅色又像米色,看起來也有一點橘……?」
爲了結帳,她在收銀機前排隊,碰巧看到那個葉二。
怪不得對北斗來說,一般的男女相處方式建議根本不太通用。
「可以拿來燉煮,也很適合做成烤箱料理。」
葉二高聲喊道。
「好香……」
「就像一般人一樣覺得很棒……」
真守像是被吸引住似地,搖搖晃晃靠近那盆玫瑰。
真守莫名覺得如坐鍼氈。
葉二的雙手握著方向盤,用力地嘆了一口氣。
他們沒有對話,直接走出建築物。
「而且北斗也答應了。」
印象中,附屬初中和高中的校舍地點,和大學所在的池袋校區一樣,都在池袋,而且在六年之間以宗教教育培育人才,是教會學校──
因爲律開大附屬初中和高中,是六年一貫的──男校。
「嗯──……」
「對,我要買!」
站收銀臺的女性遞給她一張收據,真守的手邊多了一個放進手提塑膠袋中的玫瑰盆栽「慄」。
「北斗的煩惱。」
真守眨眨眼並說:
「爲什麼是志織店長?」
葉二嘆息。真守彷佛被雷擊中似地。
雖然立刻把盆栽交給了葉二,但真守完全搞不清楚剛纔的狀況。
「爲什麼?北斗明明那麼期待要喫鐵板燒……」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即使走回停車場,真守也想不通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我們要回去了!北斗就拜託你囉!」
「你當時果然一無所知。」
真守呵呵乾笑,看來,跟眼前色彩繽紛、爭豔綻放的秋季玫瑰告別的時候來了。
真守哈著熱氣,試圖溫暖自己冷冰冰的指尖。
律開大附屬初中和高中,是一間跟直接就讀大學的她無緣的學校。
「亞瀉先生?」
「咦?咦?咦?」
要好好珍惜這股直覺。
(話說回來,既沒有番茄,也沒有茄子和櫛瓜,取而代之的只有葉菜類、蕪菁還有高麗菜芽……)
感覺陽臺越來越接近「茂密的綠色」了。沒有花,沒有裝飾色彩。勉強算得上裝飾色彩的,只有上個月種的迷你蘿蔔本身的橘色吧?雖然大部分的顏色都埋在土裏。
「再來是一般的葉菜類,蕪菁類的應該沒辦法吧?」
「所以志織店長比較適合開導北斗,因爲他是從附屬初高中畢業的學長。」
「或、或許真是如此……」
不久,葉二開口說:
北斗本身應該是純粹喜歡異性的人,被從來沒有用戀愛想法「看待」過的同性朋友告白之後,他無法接受,所以直接拒絕。
即使如此,向他告白的朋友仍然試圖索求他的吻。而北斗不會因爲心裏不舒服而直接放棄這位朋友,反而覺得是拒絕對方的自己有錯,甚至煩惱到「肚子餓扁」。北斗這名少年真是……
「……北斗真是個好到沒話說的好孩子。」
「雖然人很蠢。」
「是個好男人。」
隔著前車窗照射進來的夕陽閃耀得令真守眯起雙眼,她覺得鼻子裏面有點酸酸的。
你那直率的特性真是值得獎勵!真守打從心底覺得北斗真是帥氣的孩子。
「所以你是爲此才把北斗帶來這裏嗎?」
「只是覺得時機正巧。」
葉二看著行駛的方向,只短暫地回頭看了真守一眼。
少了北斗之後,他們買了兩人份的晚餐,並開車回「練馬皇宮」的停車場。
葉二一邊打開後車廂蓋,一邊問:
「你可以拿哪些東西?」
「這個嘛……我想趕快把肉拿上去,總之我會先拿玫瑰。」
「可以嗎?」
「可以,可以,沒問題──」
真守的手上掛著裝滿鐵板燒用食材的塑膠袋,又騰出手來直接收下玫瑰盆栽「慄」。
就在她拿著盆栽的時候,視線突然落在葉二的背後。
後車廂裏面除了葉二買的土和高麗菜芽盆栽以外,還有好幾株她沒見過的苗。
爲了方便搬運,全都集中放在深度比較淺的瓦楞紙箱中。
只是,就算對方的利己想法只有他自己可以處理,那也只是因爲失戀的痛苦令他無可奈何,纔會提出那種要求,失戀的他必然會失去自己的心。
……啊?
只要關乎於自己的原則,這男人真的毫不退讓,腦袋固執到根本就攪了混凝土進去了吧。
即使如此,這位少年還是用「太好了」作結,讓志織訝異不已。
真守不禁脫口回問。
「食用花。就是可以喫的花,你知道這個類別嗎?」
「真是的……難道亞瀉家的血脈讓他們都是一羣好到浪費的好男人嗎……?」
「突然這麼喊我也不行!」
「我纔不會給你。」
真守間不容髮地回覆葉二。
哎呀,筷子怎麼停下來了呢,多喫點。
她努力從喉嚨中擠出充滿著喜悅之情的話,雖然只講了短短一句話,葉二仍然點點頭說:「這樣啊。」
亞瀉北斗始終用奇妙的表情聽志織說話。
那邊那位帥氣小哥,我要加點一杯高球雞尾酒、一杯薑汁汽水,還有鹽味豬舌。謝謝囉。
站在前面的建石千鶴身穿深藍紫色的套裝和高跟便鞋,乍看之下很像OL,並且用大腸髮圈紮起一頭長直髮。
「……不知道。」
她用有禮又無懈可擊的微笑打招呼。
這個是我的。我的東西。怎麼可以給你喫掉!
──結果還是因爲能喫嗎?所以才願意種嗎──?
怎麼一回事?
葉二清了清喉嚨。
男子的外表看起來木訥,但是雙眼有神,似乎很享受挑戰。
我的感動似乎開始往莫名其妙的地方跑去。
當她邁步往公寓後門前進時,葉二也用那雙長腿跟在後頭。對方的目標不是真守,而是真守手上的玫瑰花。
「這個類別的植物並不是喫葉子,而是喫花。一般情況下會使用專用的花朵調理,也就是用可以喫下肚的肥料和農藥栽種花朵。我也問過志織店長,他說這應該沒使用不能喫的農藥。拿種蔬菜用的土和肥料種這些花就沒問題。」
你聽好,小北斗,那孩子喜歡你,是他自己個人的事情,所以你完全不必有任何罪惡感。不必思考自己哪裏不對、做錯了什麼,那都沒有意義。
也是有人看你爲此煩惱成這樣而覺得受到救贖喔!呵呵,雖然那個人指的是我。
真受不了──亞瀉葉二這個大笨蛋!
「所以才種花嗎?」
都會綻放出鮮豔的鑑賞用色花朵。
「你不是說想要花嗎?」
不過,我可是因爲了解而放棄的喔。
唉,真是的,乾脆直接把肉甩在一旁,飛奔撲向他算了?亞瀉先生,我最喜歡你了,謝謝你。
──希望他們都不要受到傷害,包括小真守也是。別輸給亞瀉家那些好到浪費的好男人喔。
「謝謝你們特地大老遠過來。」
「啊啊好好,我現在去,等我一下。」
「不行!不行!不行──!」
葉二熱情的視線緊盯著真守提的「慄」,她趕緊抱著盆栽轉身。
「休想收買我!沒用的!」
這時,兼職店員前來喊了一下志織。
「總之,我思考過了。在五月的苦瓜一定得種在二十四公升花鉢中的前提之下,就不能多種會花時間的品種。所以必須種花期短,可以移植的植物。」
「這個嘛……詳細內容我們去咖啡廳那邊聊吧?今天相關人士也會過來。」
──那是花苗。
──「跟志織說的一樣」指的是朋友回來上學,以及兩人的友情就此畫下句點。
北斗「不過,幸好他肯回來上學,太好了。」
只因爲真守說她想要花。
她開始討厭起爲此心動的自己。
「我好開心。」
──這也無法強求,畢竟他們原本是一羣待在酒窖或太陽底下,和菌類或天候奮鬥的人。
「店長~有聽到嗎?」
由於她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葉二便開始說明紙箱裏面的東西。
「無論如何都不行?」
「我聽說把蝴蝶花放進沙拉里面,也很好喫。」
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介紹人葉二也在她的身邊。她和以前在服飾公司當公關的時期之間的差異,應該只是現在肩上多了一個小型隨身冷凍箱吧?
真的很開心,好開心好開心。可以的話,她想要現在立刻抱緊葉二。可惜雙手都提著東西,無法如願。
「只要不噴農藥就可以喫的樣子,我會陪你去買東西的。」
「只要花就好,一點點就好。」
「店長~~太陽農園的人來了~~」
今後他就算來上學,也不可能像以前一樣跟你相處。說不定還會迴避你。
聽到志織說的話,站在角落的男子那張日曬黝黑的臉露出微笑。
真守忍住自己的頭痛,光是喃喃自語就耗費力氣。
「拒絕!」
「真是……有趣的領域……」
「真守大人。」
志織在店裏的休息區中,單手拿著智慧型手機,嘆了一口氣。
志織說完後,視線轉移到外頭的賣場區,那邊是志織一行人培育的樂園,百花齊放,蝴蝶飛舞,而且還會繼續進化下去。
即使如此,你也可以理解他的。因爲你是很誠實的孩子。
後來發生的小故事
他們也穿著剪裁相似的西裝,各自拿著裝著樣品的盒子,看起來完全不習慣打領帶穿襯衫。
北斗「真的都跟志織店長說的一樣。」
「好久不見。」
後來志織送北斗回家時也交換了郵件帳號。而現在,他收到了北斗傳來的近況報告。
六本木志織在練馬站附近的烤肉店中,一邊烤著橫膈膜肉,一邊聽亞瀉北斗說話。
之前那些客人就在冷藏櫃前。
真守搖搖頭,強忍自己發熱的眼眶。
以「只種能喫的東西」爲座右銘的葉二,竟然願意打破自己的原則,空出貴重的一級空間種花。
志織在心底對那位出乎意料已經從單戀進一步發展的女生打氣,暫時把脖子上的愛貓放在椅子上。然後探頭往兼職的女店員出聲喊他的樓層看。
志織站起身來。
你懂嗎?懂吧。你真是溫柔。
「對吧?然後,我也想試著用玫瑰做果醬。」
「不過,該怎麼說。看你說了那麼多,結果還是自己買了自己要種的盆栽,看來我也沒必要想太多。」
「纔沒這回事。」
橘色的是金蓮花,黃色的是蝴蝶花,藍色和白色的是三色堇。
站在千鶴後面的是一羣大約二、三十歲的年輕男性。
「不,只要有機會,不管多少我們都願意拿來。」
順便一提,在他腦內那些被他認定是「浪費」的男人,也可以說是「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