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真守,輸給了橘子,籌錢跑斷腿
《陽臺的幸福滋味》 · 竹岡葉月 · 2.7萬 字
臺版 轉自 輕之國度
圖源:輕之國度錄入組
錄入:Naztar(LKID:wdr550)
氣溫上升,我張開雙眼,伸展生命。
-----------
──剛剛看了一部不得了的電影。
慄坂真守坐在正跑著片尾名單的大畫面電視機前,似乎有點不知身在何處。
這裏是亞瀉葉二家的客廳,剛纔看的是他最近申請的影片隨選服務網站中所提供的電影。片名叫做《瘋狂麥斯:憤怒道》(Mad Ma: Fury Road)。
以缺乏水與資源的荒廢未來地球爲舞臺的動作片中的動作片。滿滿兩小時的飛車追逐、爆炸、粉塵、還有爆炸。那緊湊又強烈到令人不禁屏息的故事發展,在當時造成了不小的話題。似乎還拿下了好幾座奧斯卡獎,就連喜歡流行電影的小湊和喜歡動作片的小沼同學都一起慫恿她一定要看。
再加上連那個葉二都說過「那部曾在立川的電影院播映重低音版本」,不看個一次好像不行。
所以,她試著看完了。
的確是很不得了的電影。
非常有趣。
但電影內容實在是太硬派,似乎不該在沉浸著《光之美少女》餘韻的星期天早上觀看──
「…………嗯──」
真守轉動自己的脖子,拔下耳機站了起來。
窗外晴朗明媚,萬里無雲,四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天,同時也被稱之爲黃金週。
現實世界和剛纔充斥著爆炸及粉塵的絕望世紀末差異太大,令人覺得朦朧暈眩,大概是自己選錯觀看的時機了吧?
「亞──瀉──先──生……」
真守慢吞吞呼喚著屋主的名字。
這樣的他身上穿的家居服,是有著三條粗線裝飾的黑色全套運動服,一身黑的他一個人站在廚房,看起來頗有威壓感。
「好、好的。」
「啊啊!好像就是那一類的東西。」
他拿出家裏最大的煮義大利麪用水桶型萬用鍋,在流理臺裝滿水後,提到瓦斯爐上加熱。
他從冰箱裏面拿出豬肉片,丟進熱好的平底鍋中。
正當真守張大嘴的同時,葉二也離開了廚房,她趕緊慌張地追著對方的背影。
「繼續用下去……你是說花盆中的土嗎?」
「瞭解。」
「……你根本是故意呢喃說著自以爲好喫的食材搭配……我知道了,這次就相信你吧!」
「嗯嗯。」
「你是要煮午餐的義大利麪嗎?」
葉二關上水龍頭,開始詢問感想。
「沒錯,要當作三明治的內餡。」
這樣啊,聽起來好像很好喫──不對,這男人到底在講什麼啊!
「先這樣確實翻動剩餘的土,然後清除沒拔乾淨的根或垃圾或蛹之類的東西。」
「咦?不是應該要配飯喫嗎……?」
「既然認爲照燒雞肉三明治很好喫的話,不覺得姜燒豬肉三明治應該也是可行的嗎?」
「把萵苣剝一剝洗乾淨再瀝乾,瀝到像是拿來做沙拉一樣的程度。」
「很危險,閃遠點。」
「終於!」
「那些也是實際上可以用水耕栽培種植的蔬菜。」
把採收後的橡葉萵苣陸續放進爲了再生泥土而使用的萬用鍋中,再抱著走回廚房。
拿那什麼東西給我啊!
「現在手邊有還沒冷凍的吐司,馬上就能喫。米現在才能開始煮。所以喫哪個好?」
對方故意拿著白白的東西靠近她,她也趕緊閉上雙眼防禦。
原本只是抱持疑問,沒想到竟然被迫下決定,真守陷入迷惘之中。
而說過這種話的他正在廚房煮沸熱水。
「總之,把多餘的東西都清光之後,就要開始殺菌。輪到熱水登場。」
葉二把該做的事情做完後,便將花盆推到陽光照射得到的位置。
葉二的回答非常淺顯易懂。
「採光是靠著一旁的窗戶光線。」
「那是要煮蕎麥麪?拉麪?烏龍麪?」
「沙拉用的綠葉菜或萵苣之類的吧?如果要以現實的角度對照的話。」
「硬要說的話是……土。」
真糟糕,全部猜錯。
葉二的料理大概是這種風格。所以真守也感激地隨便混合攪拌。
「我看完瘋狂麥斯囉!」
不管真守本人的意思如何,籠罩在廚房的醬油等香氣讓她的肚子開始咕咕叫。
「之前明明還種了嫩葉,有必要用熱水消毒嗎……?」
「連作……?」
她略帶興奮地詢問,可惜猜錯了。
「調成可以喫的辣度就好。」
真守不禁擺出了讚歎V8的手勢。
既然沒辦法在超市營業時間下班回家,乾脆在家裏的陽臺種田,就能立刻解決沒菜喫的問題──即使葉二現在早就辭去了上班族工作,也從來不曾荒廢照顧這座靠著詭異想法而開始發展擴大的陽臺菜園,這菜園沼澤還變得越來越深。
「那你要煮什麼?」
「瀝乾了──!」
「應該沒有要求分配比例吧?」
他是一名以身高很高爲特徵的男人,細長的內雙眼皮和橢圓輪廓的長臉相輔相成,讓他有張銳利的外貌,說他很有男子氣概也毫不誇飾。
「這次的泥土量沒有很多,只要像這樣灌熱水就算完工了。」
──沒想到不是用來煮義大利麪,而是拿來幫泥土殺菌。
裏面種的全都是蔬菜、香草、水果等可以喫的植物。
「不知道他種了什麼,畫面中好像有看到輕飄飄的葉片類植物。」
「哦?原來如此……等泥土冷卻之後,就可以繼續插苗或播種了嗎?」
「蛹!不用拿給我看!」
泥土吸收了大量熱水。被吸收的熱水也從花盆的底部連同熱氣一起流了出來。
雖然勢利,但還是很期待緊接著要拿來填肚子的食物。
葉二把在平底鍋中翻炒的豬肉片煮到收汁,接著又灑了黑胡椒下去。
煎出漂亮的焦色後,葉二便開始依序加入味醂、軟管擠出的姜泥、醬油以調味,真守看了之後突然領悟到一件事。
「前陣子不是有個種了嫩葉的花盆嗎?由於根部扎得淺,能利用的部分還很多,所以我打算繼續用下去。」
這時有個問題。假日在男友家悠哉度日時,發現對方正用大鍋子煮水,到底是打算做什麼呢?
「那就是4了。」
「──好了,真守,接下來要做我們的午餐了。」
真守毫不在乎地踏入廚房,碰地一聲把額頭貼在那個高個子黑衣男的二頭肌上。
裏面的熱水似乎剛煮沸,還咕嚕嚕地冒著大量熱氣。
「那個啊,很不錯吧!」
「哦──!」
「簡單來說,不可以在同一個地方持續種植相同的作物。這些土說不定已經混著許多蟲子或細菌,會阻礙接下來的蔬菜生長發育,所以要用各種方式殺菌。」
「不,因爲土裏已經沒有細菌,呈現完全沒有營養的狀態,所以要用新的腐葉土或堆肥補充,這麼一來就能簡單地再生泥土。」
真守用一臉信服的表情點點頭後,才發現葉二輕輕笑了一下。
好像聽過又好像沒聽過。
「最新的那個。」
不死老喬。雖然是神色可怕的壞蛋大叔,卻擁有一間有系統又合乎邏輯的栽培用房間。
「對,我要讓土再生。」
「好幾盆花盆從上方垂落,水就像是噴霧一樣不停地噴灑。」
大概是因爲,那是真守與他交往超過半年後所獲得的地位與棲身之處。
「好,你接下來去拿美乃滋混黃芥末,我要黃芥末美乃滋。」
萵苣萵苣!美味的萵苣!平常採收橡葉萵苣時,總是從外葉慢慢剝取,這次則是直接用剪刀從根部一刀剪下。雖然尺寸和市售的萵苣相較之下小了很多,但還是覺得這採收方式實在是太奢侈了。
「不,不是。」
「正因爲種過纔有這必要。你知道什麼是連作障礙嗎?」
「有很多。像是用黑色塑膠袋密封起來,放在日光直射的地方,或是鋪上冬天的冰霜。」
「……唔。」
「都不是。」
「飯沒煮。」
怎麼會有人自己說是中毒啊?
真守發出了感嘆聲。花盆到現在都還散發著熱騰騰的白煙。
朝南的大坪數陽臺裏面,塞滿了從葉二在超忙碌的設計事務所時期就孜孜不倦種個不停的盆栽或花盆。
葉二離開陽臺,把那個萬用鍋從廚房拿了過來。
「耶──!」
「沒事──我只是覺得,你也徹底中毒了,看個電影竟然也會在意那種事。」
真守一說出敵方頭目的地盤中種了水耕栽培系統時,葉二那粗獷的黑框眼鏡似乎閃爍出一道光芒。
「……怎麼了?」
「既然你都看了瘋狂麥斯,乾脆延續剛纔的話題,去採收那邊所有的橡葉萵苣吧!爲了對不死老喬和他的地盤中的蔬菜表達敬意,中午就喫萵苣。」
葉二所說的花盆的確早就全數採收完畢,裏面只放了大約半盆量的乾涸泥土,被丟在一旁不管。
不過只是電影的其中一個場面,竟然讓真守特地提出來大聊特聊的罪魁禍首,不就是葉二嗎?因爲他是個大發豪語,說自己只種能喫的東西的陽臺園藝宅。
因爲葉二確實下了瀝乾指示,所以她甚至努力執行到使用廚房紙巾擦拭的地步。
「還有其他的殺菌方式嗎?」
她穿著涼鞋才往後退了一步,葉二就開始把鍋裏的熱水注入花盆中。
「嗯……要說有趣是很有趣,每一個動作片段都很棒,美術畫面也讓人看到入迷。還有就是那個不死老喬的地盤中,有個種蔬菜的房間。」
「要做姜燒豬肉嗎?」
兩人往房間的陽臺前進。
先回到廚房的葉二則已經在平底鍋中淋油熱鍋。
「那邊那些萵苣都瀝乾了嗎?」
而那個葉二本人,正在廚房用鍋子煮水。
「1234哪一集?」
葉二的SOHO設計師身分令他總是過著忙碌的生活,但即使真守自己一個人想辦法在他家殺時間,他也不曾嫌對方吵。
「黃芥末美乃滋做好之後,就抹在吐司其中一面。」
「抹好了。」
「抹好之後就來夾料。」
葉二在砧板上鋪保鮮膜,放上整面塗滿黃芥末美乃滋的吐司,再摺疊堆積好幾片剛採收並徹底去除水氣後的橡葉萵苣。
先堆了好幾片、又再堆了好幾片……
「……不會堆太多嗎?」
「還沒完。真守,我會壓好萵苣,你把肉堆在上面。」
我說你竟然把萵苣堆到手一放開就會四散亂飛的程度嗎?
真守拿著平底鍋,戰戰兢兢地用調理筷把鍋內已經炒好的薑汁豬肉移到萵苣上。
「立刻把剩下那片塗好乳瑪琳的吐司蓋在肉上。」
「……看這厚度,與其說是三明治,不如說是漢堡……」
而且還是雙層漢堡或四層漢堡等級的那種。大半厚度並不是來自於肉,而是橡葉萵苣,散發出滿滿的瘋狂感。
「說到底,這真的切得下去嗎?還是要直接啃……?」
「別擔心,我可沒有輕敵。就是爲了要切下去才鋪保鮮膜。」
葉二用平鋪在砧板上的保鮮膜緊緊包覆超厚的三明治。
「再來要連同保鮮膜一起切開,一口氣從上面切下去。」
「啊──原來如此……」
因爲有了保鮮膜拘束器,葉二實際切下去之後,壓縮後的餡料也非常安穩地躺在吐司中間。
接著把切口朝外,放在盤子上,比起茶色的姜燒豬肉和白色的吐司,綠色橡葉萵苣擁有壓倒性超厚實存在感的三明治就算是做好了。
「開始喫以前,可別把保鮮膜撕開,不然萵苣會噴出來,三明治會崩壞。」
爲了呼應電影內容而做的三明治午餐。附餐是即溶玉米湯和真守從自己的房間裏拿來的番茄。
「所以你應該明白吧?去年收穫了特別多果實對吧?所以今年不會結果。它不是晚開花,而是不開花。」
「你剛剛要說什麼?」
「話說回來,真守。」
「嗚嗚嗚!」
「不是慄,是橘子。我又沒在聊那株玫瑰。」
葉二不由得啞口無言,真守也不打算放棄自己的主張。絕對不可以放棄。
「畢竟連花芽都沒長出來。」
「志織店長並沒有說它死了!」
「我聽不太懂,總之是好喫的意思吧?」
「你那邊的橘子還沒開花嗎?」
她稍微撕開一點封印吐司用的保鮮膜,大口咬下超厚的三明治一角。
「給寂寞的你一個好、消、息。」
「啊!你指的是慄嗎?別擔心,它很順利地開花了。」
「對吧?所以就算我家的小橘現在不開花,之後也一定會開。今年只是晚點開罷了。」
男大姊志織親密地摟著打擊大到萎靡不振的真守的肩膀說道。
「失去寵物的話,只能靠著迎接新寵物來治癒心靈。你聽過這個道理吧?」
「……可是,這代表今年不可能開花了對吧……?」
「……這點常識我當然知道。」
志織看了一眼真守拍的小橘照片後,若無其事地說:
「……萵苣啊──超級清脆的!明明三明治裏面塞了一大堆新鮮萵苣,但是姜燒豬肉的味道還是很濃厚,調味得剛剛好!黃芥末美乃滋和黑胡椒也很香,超讚!」
今年不開花。也就是說,連果實都沒得結了。整整一年都無法採收。
強調「我家孩子一定不會有問題」的真守又再度陷入沉默。
真守用驚恐的表情轉頭看著志織的臉。
──隔年結果。
「這、等、等等,我不能那樣做!這算是背叛我的小橘!」
她確實感受到葉二纔剛說今天就是要喫萵苣後,便著手做出這道三明治的氣魄。
其實她知道。
從四月到五月,是可以看見園藝生長得蓬勃茂密的時期。就連六本木園藝中販賣菜苗的區域也都開始正式賣起了夏季蔬菜的菜苗。花盆區則排列擺放了各式各樣色彩繽紛的母親節用迷你玫瑰或康乃馨,等著客人上門購買。就連高雅的古典玫瑰,現在也迎來了開花期。
「如何?有沒有計畫在此時迎接新的孩子?」
真守焦急地擦拭嘴邊的黃芥末美乃滋。
但葉二卻故意停下喫三明治的動作,等待真守回答。
爲什麼偏偏要在這時候濫用這臺詞啊!平常根本就不會說給我聽!
從那天開始到今天爲止,她都非常珍惜地愛護著小橘。
在那之前明明還聊著其他話題,實在是太大意了。可以像是呼吸一樣自然而然帶入園藝話題,就是因爲他身陷於園藝沼澤之中。
「可、可是,就算我買了,明年也可能不會開花結果吧?那不就跟我的小橘一樣嗎──?」
「沒有要你喫,是我自己想喫纔拿過來的。」
「你看,像是這株『Pink Lemonade』,很推薦你購買喔!雖然這是檸檬,但皮的部分呈現格子狀,切開來之後會發現果肉是美麗的粉紅色,喫起來更是又甜又多汁。」
葉二用一臉「這女人真固執」的表情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什麼最後一擊,什麼認命。別用那種說詞啦!
她假裝沒聽見。可以的話。
她非常明白,那株之後會結果,長出偏黃的橘子──
「看吧!我早就說了!」
「轉角的!菸店!他們家的金桔也還沒開花!」
真守的橘子,指的是真守在自家陽臺種的溫州橘子。名字叫做「小橘」,是去年春天爲了紀念她和葉二之間的友誼而得到的植物。
「你真的不覺得寂寞嗎?接下來一年,你只能爲它澆水,癡癡等待而已。」
他肌肉壯碩的身軀後頭,並排著許多看起來未來一片光明的盆栽,還燦爛地開著真守家的小橘已無望開出的白色可愛小花。
真守強迫自己轉換心情,把盤子端到桌上。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今天是假日,停車場的車子數量也很多。
「……轉角的菸店種的金桔也還沒開花……」
「說慢也未免慢過頭了。連花芽都沒長出來對吧?去年的現在早就已經開花了。」
「變得很美。」
「囉嗦!」
「你知道什麼是隔年結果嗎?」
她不得不向現實低頭。
「哎呀~糟糕囉!小真守,今年不開花了。」
真守摀著耳朵,背對著他們,打算斷絕一切誘惑。但志織仍然在一旁滿臉笑意地不停推銷。
巧婦難爲無米之炊。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金桔。那也是柑橘類的樹吧?
「什麼事?」
先喫主餐的姜燒豬肉三明治。
客人很多,花也很多。在展現如此盛況的戶外販賣區中,忙到只能站著工作的男子漢鳳蝶──就是店長六本木志織。
「我不喫番茄。」
「農作物每隔一年會重複著歉收和豐收,不只是橘子,幾乎所有果樹都會發生這種情形。」
「亞瀉先生、亞瀉先生!」
葉二開車駛離練馬閒靜的住宅區道路後,抵達了停車場。
和葉二來往密切的六本木園藝是都內屈指可數的大規模園藝專賣店。幸運的是,店面就座落在開車十分鐘內的位置。
不用叫我看,我已經看到了。
沒錯!萵苣平常幾乎都是拿來當配角使用,但這次可不一樣。竟然可以如此切身體會到層層重疊的葉片之力,或者說是存在感。
真守雖然想生氣,卻拿不出一點力氣。她默默點頭,慢吞吞喫起剩下的三明治。
如果脫口說出「明明就很好喫」這種話,會引發宗教戰爭,所以她改口說「我要開動了」。
「弄掉了嗎?」
葉二輕輕地嘆了口氣。
「嘴邊沾到美乃滋了。」
「總之,爲了萵苣而做的姜燒豬肉三明治完成了。」
真守帶著想哭的心情看著志織的側臉。
「……怎麼會這樣……」
──沉默降臨。
「好,我知道了。喫完之後我們去一趟六本木園藝。我正好要去買土和肥料,讓志織給你最後一擊,你就會乖乖認命了。」
「真守你看,這裏的溫州橘子和檸檬全都開花了。」
「你先種了橘子對吧?還有檸檬、柚子、香檬啊!光是柑橘類就有很多可愛的孩子排排站喔!只要選擇剛結果的孩子,今年就能保證採收,你也會很放心。」
(可惡。)
「志織店長……?」
真守在聊天的空檔喫著番茄。她偷偷在心底想著,在裏面加薄切番茄或許也很好喫。但葉二應該不會擺出好臉色。
茂密翠綠的巨樹黑影灑落在停車場的柏油路上。
「……它好像長的有點慢。」
因爲她已經問過Google老師了。
站在一旁的葉二抖著肩膀爆笑個不停。
「啊!那應該也會呈現出不同的口感。」
真守果敢地挑戰了第二口後,便深深地點了點頭。
「改加火腿或是起司也很好喫,如果沒有橡葉萵苣,也可以用普通的萵苣。」
一箭穿心。真守意志消沉,蹲了下來。
「……那株金桔的確也沒開花,花芽也沒長出來。」
美味的祕訣應該就是大方地多塞點萵苣吧?瀝水應該也是很重要的一個環節。
這麼說的確沒錯,是實話沒錯。
從駕駛席下車的葉二故意發現拿來販賣用的果樹盆栽,並說:
真守不管自己還在喫東西,直接拖拖拉拉地趴在桌上。
吞下塞滿兩頰的三明治後,緊緊壓縮重疊的橡葉萵苣、帶有甜辣感的姜燒豬肉、以及突顯香氣的黃芥末美乃滋和黑胡椒,都在口中彈奏起活力十足的音樂。
一想到今後整整一年都要繼續爲這九成九無花無果的綠色盆栽澆水,就令人想哭。
真守稍微別開視線,說:
「我是不知道你有沒有做出不利於開花的事,是不是在冬天剪枝的時候,不小心把會冒花芽的樹枝剪掉了?不是的話,也可能是肥料不夠……水果類很不好種呢!沒關係,小真守,別那麼沮喪,又不是一輩子都會這樣,明年一定會開花的。」
住口住手!我已經有小橘了!
「太棒了──」
因爲葉二用一臉驚恐的表情看著桌上切成四等分的番茄,所以真守趕緊加以說明。
「噢、噢……瞭解。」
「哎呀,那選這株怎麼樣?」
聽到真守千方百計反駁的言論,志織便改口說道。
他拿出一盆看起來也是柑橘類的盆栽。
「……這形狀不可思議的樹是什麼……?」
「葉片看起來像葫蘆,好像兩片葉子連在一起,莖上面還有刺。」
真守點點頭。這跟她所認識的柑橘類給人的印象不太一樣。
「這叫做箭葉橙。」
「箭葉橙……?」
「這個箭葉橙啊,不只是果實能喫,連葉子都能在料理中大爲活躍喔!葉片本身會放在泰式咖哩中使用。別名叻沙葉,也有人稱之爲檸檬葉。」
「啊!」
是那個啊!想起來了。是那個明明不能喫,卻放在盤子裏的葉片啊!
「是喔……原本是長這種形狀嗎……我只知道可以放進料理中燉煮……」
「如何?小真守,就算因爲隔年結果的關係而沒長果實,這株箭葉橙也不會讓你覺得寂寞了吧?」
「──唔!」
真守倒吸了一口氣。
「就算發生憾事,只剩下葉子,葉子本身也能用在咖哩上,超級有用。」
「……你、你說得對……」
志織輕輕地把盆栽轉遞到喃喃自語的真守手中。
感覺這刺刺的箭葉橙,似乎是爲了現在的真守而現身的。
「……志織店長,你也未免太認真推銷了吧?雖然我不否認真守實在挺好騙的。」
稍作等候之後,他們就被帶到窗邊的位置,客人聊天的聲音比店內播放的古典樂還要大聲。
「去幫薰吧。」
看到真守雙手合十拜託的模樣後,葉二也只能屈服並說著「真拿你沒辦法」。
「嗯。還要努力賺錢……」
嗯。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天命吧?
「這、這可真是不得了……」
這對於從餐廳創建時期就與其息息相關的葉二來說,理應是更該開心的事,但他卻完全不把情緒顯露於表情上。不僅是工作狂,同時還是個祕密主義者嗎?
「──嘿咻!」
「……大概是因爲說給我聽也沒什麼意義吧。」
「……看來生意真的很好呢!」
「我爲什麼……要買箭葉橙呢……?」
「真守,我們要省錢。」
「因爲有個兼職員工突然辭職。」
真守收拾在陽臺曬好的衣物,一口氣搬到寢室中。
「原來是這樣,真厲害!」
「薰!你怎麼跑到外場兼職了?廚房的工作沒問題嗎?」
連葉二都訝異到發出聲音。
是誰?到底是誰把東西收得亂七八糟,根本不知道哪邊放了什麼東西,讓整個收納空間呈現死亡狀態的?
慄坂真守莫名掛著死人般的蒼白表情,和她的朋友具志堅湊一起走在池袋的街上。
進入店內後,的確幾乎人滿爲患。
真守一邊顫抖一邊呢喃,因爲真的非常不妙。
「人多也沒關係,我的口有點渴。」
「……整體來說都好便宜。」
當真守表現出慌張的模樣後,對方也沒打算糾纏不休,話題便就此打住。真守點了奶茶和當季的草莓塔,葉二則點了一杯黑咖啡。
「哇──糟糕糟糕!真的要完蛋了。我昨天才跟週一起出門玩,還在網路上買了藍光片。」
五〇三號房的陽臺擺了名爲小橘的溫州橘子、三盆甜葉菊、還有一盆取名爲慄,現在正開著花的玫瑰。再加上今天買的箭葉橙盆栽,雖然還沒有到葉二家陽臺的程度,但看起來還是有夠雜亂。
能疊在牀上的東西已經疊滿,當她打算塞到衣櫃裏面時──
衣櫃出現空隙了!來吧!春衣大拍賣!
她直接走進車站剪票口,搭上西武線。
六本木園藝除了本店以外,還增設了一間咖啡簡餐店。從停車場望去就能夠看見的餐廳入口看板,是葉二在餐廳重新整修時親自設計的。
真守買了箭葉橙盆栽,葉二則買了可加在再生泥土中的肥料和腐葉土,還有許多像是苦瓜等夏季蔬菜的菜苗,把後車廂擠到熱鬧非凡。
「拜託!一起去吧!」
他和園藝部門的志織是親兄弟,擅長的領域是法式創作料理,外表卻長得像帶有濃濃和風的狸貓。這樣的他,現在看起來似乎挺疲倦的。
真守站在PARCO百貨前,跟準備要去池袋西口側某間日本料理店打工的小湊道別。
「啊!是的,不好意思。在工作結束前,可以讓我把東西寄放在這嗎?我是在外頭購物之後直接過來上班的。」
「志織店長,我要買這株!」
「早安──」
(就是我。)
每次看到衣櫃就覺得自己的生活很頹廢,但因爲自認爲沒時間,便果斷闔上門,眼不見爲淨,最後的結果就是這副德行──
覺得店員的聲音很好聽而抬起頭來的真守立刻嚇了一跳。
一位年紀約五十多歲的大叔,看起來是個臨危不亂,不動聲色的人。他面不改色看著真守花大錢的痕跡,
「暫時不用煩惱沒衣服穿了。」
「有什麼不好呢?你就做吧,真守。」
這位一邊苦笑,一邊單手拿著點餐用單據的人,是這間咖啡簡餐店的主廚六本木薰。
書店後方倉庫堆滿了放著新書或退書等書籍的紙箱,照明亮度也只有外頭明亮賣場的一半,看起來實在是昏暗又雜亂。
僱用她的店長像是躲在瓦楞紙箱的陰影處似的,一邊閱讀雜誌一邊休息。
真守幾乎沒在聽葉二和志織說的話。
離開六本木園藝後,真守便跟還有工作要做的葉二道別,回到了自己的陣地。
「──讓您久等了,請問要喫什麼呢?」
「OH──NO──」
「首先──要來翻土,去除多餘的根或垃圾!」
她按照季節把嚴選後的衣服分類,冬季的大衣類全部整理好準備送洗,其他衣物也先掛起來風乾。
即使員工短缺,送來桌邊的茶飲和蛋糕仍然非常美味,讓真守滿意得不得了。
一就讀大學就找到的打工,是一間位於池袋站和練馬站中間地點的小書店。老實說時薪並不優渥,但因爲可以使用通學定期車票,不管是從家裏出發,還是從學校出發去打工,都很方便,對她來說是一間親切的職場。
湊一邊看著前方行人的腳邊,一邊喃喃說著:
「咦?我嗎?」
你這個禮拜到底花了多少錢?快回答!
「不,我自己本身就在書店打工……」
「什麼啊?」
明明沒打算買東西,卻買下去了。
幾天後來到了兒童節,持續著晴朗天氣的黃金週也進入最後一天。
真守再度開口說:
即使腦中想著等等該做的事情,身體卻覺得越來越沉重,這就是所謂的人性吧?
「店長,早安。」
(好!)
這就跟那盆花盆中的泥土一樣,只要好好著手讓它再生,這已經死亡的混亂收納空間也能夠復活,所有的服裝行頭也一定可以起死回生!
「再混入新的腐葉土和堆肥!」
同樣都是獨居,她們倆都接受著家裏的資助,如果在每個月入帳金額不增加的狀況下進行非預期散財行爲,也只能自行想辦法解決。
啊啊!到極限了,有必要讓它再生!
(我竟然買了!我竟然買了!)
難得和葉二一起在假日出門,要是買完泥土和菜苗就直接回去,也未免太悲傷了吧?她喫了好幾次店內的午餐或是茶點,不管哪一道都是無可挑剔的經典料理。
「可是──」
***
「現在嗎?人很多我可不管喔?」
「因爲看來可以輕易讓她一步步深陷這領域的泥沼之中。」
「……你去買東西啊?」
「不如說買這麼多很不妙啊!」
這時,店員來到他們的桌邊點餐。
從川崎來到練馬已屆一年,原本只是想暫時把薄針織外套掛在衣物收納盒上,不知不覺就安置在那不管了。塞滿了過季服飾的福袋和裝著短袖衣服的袋子,也全都堆在一旁,還妄想著總有一天再整理。無處可塞的披肩或皮帶等飾品則像是蛇一樣四處垂落,或是直接捲成一團丟在地上。
「再來是殺菌!」
「是喔?我也剛好要去打工,小湊掰掰。」
「勉強還可以,最近我們人手不足,真是不好意思。」
努力打工。
「堅強地活下去!」
察覺的當下就是行動之時!上吧!
真是令人料想不到的詢問,意外的是,薰似乎是認真的。
(這邊也得整理一下才行。)
「啊!真守,我要直接去打工了。」
「也有雜誌跑來取材報導。沒光顧園藝本店,直接來餐廳喫飯的客人也不少。」
葉二闔起後車廂的上蓋後,轉頭對她說:
「網路上的好評價似乎挺多的。」
「嗯,從西口的丸井到東口的太陽城全部網羅一遍還是有價值的。」
「──不,我只是詢問有沒有這個興趣罷了,別介意。」
真是令人開心的話題。
她們雙手提的購物袋,正是雙方瘋狂散財的證據。
真守捲起袖子,把衣櫃裏的衣物全部丟到牀上,再狠下心來,把看起來已經不會再穿的衣物分類到資源回收區。
才一打開衣櫃門,她就發出了呻吟聲。
「亞瀉先生,回去前要不要去咖啡廳喝杯茶?」
完全不敢確認錢包裏面的錢,更不敢查詢戶頭餘額。太可怕了。
「真的很累人,慄坂小姐,你想不想來我們這打工?」
不管哪間店,都在連續假期期間的特價活動中卯足了勁,價格牌上寫的紅色數字吹飛她們的理性,真守和湊滿口「啊!這件好可愛!」「有什麼關係!買啦買啦!」互相放火,一整天下來都花了一大筆錢。
她像平常一樣,直接經過賣場的收銀臺前,打開僅限工作人員進入的門。
「小真守,他說了好恐怖的話喔!」
謝謝光臨──說完後微笑的志織,也不忘露出雪白的牙齒。
「說這種話的你也沒打算阻止我吧?」
「沒關係,不會妨礙做事就好。」
店長說完後,又捲起手上的雜誌。
真守也按照指示,儘可能把戰利品塞進自己的鐵櫃中,多出來的就放在一旁。
當她穿上店裏的圍裙,店長邊卷著手上的雜誌邊開口詢問:
「慄坂,你下個月的預定怎麼樣?」
「咦?下個月嗎?如果指的是班表,多讓我上點班也沒關係喔!」
畢竟不多賺點錢不行,大概是一種「請讓我勞動!」的想法。
沒想到店長接下來所說的話非常冷血無情。
「這間店要在這個月底收掉。」
真守停下正在打圍裙蝴蝶結的動作。
「因爲經濟不景氣,我要趁這時機把書店收一收,老家的父母也很擔心我,這對我來說也是個好機會,藉此轉換一下心境。嗯。」
時機什麼的先別管了,難怪店長的手上一直拿著月刊《移居鄉間》。
「所、所以,也就是說……」
「月底以前就再麻煩你囉!就只剩這個月了。」
下個月要變成無業遊民了!
混帳出版寒冬!還是我應該要詛咒店長想回鄉孝順父母的想法?不,咒罵根本就無濟於事。
真守呆呆地做完晚班工作,直到晚上十點十分左右,纔回到「練馬皇宮」中的自家。她回到家後,仍然一邊發著呆,一邊把行囊放在沙發上。
大部分的行囊都是白天趁著大特價瘋狂灑錢後換來的好幾袋戰利品購物袋。她把自己的屁股往沙發上剩餘的空隙中擠,咚地一聲坐了下去。
客廳茶几上放著原本塞在信箱中的郵購商品請款單,這個月必須付清。
「啊啊啊啊!」
「對了!還有那個工作!」
莫名一臉開心的北斗,就這樣領著她坐在陽臺前的特等席。
「啊!」
「重視浪漫吧?」
『幹嘛?』
「嗯。薰先生說暫時用這些人營運看看。」
戰戰兢兢推開古董風格的大門後,一名店員從裏頭走了出來。
(……家庭老師果然比較適合拿到教師執照的人做吧?而且要我教高中五科也太嚴苛……)
「歡迎光臨,一位客人嗎?」
『反正你冷靜點。』
「看他平常是一個隨隨便便的蠢蛋,爲什麼偏偏在這種時候開始從雞蛋裏挑骨頭,害我打工的興致都要沒了……」
「什麼邏輯?那文學系呢?」
「所、所以,店裏的人手已經足夠了……?」
「……嗯……我滿腦子都是趕快找到工作,雖然知道不該焦頭爛額一直飛奔過來看情報……」
(明天趕快到來!)
「打工?」
「嗯。但我不是來救火,是來打工。」
「咦?」
當湊聯絡好社團學長後,教授也馬上聯絡了她們,打工的日子就訂在本週六日兩天。
真守拍了拍自己的膝蓋。
湊突然擺出一張愁眉苦臉的表情。
『不要輕率濫用無業遊民這四個字。』
「……小湊,真的很謝謝你,這麼一來多少可以填補這個月的赤字……」
○給史學科學生。急徵挖掘現場助手。請聯絡助教××。
「咦……?」
更輕鬆簡單的工作應該也早就徵到人了吧?
「的確是。」
指野伸二郎,六十二歲,根據律開大學網頁所寫,他是負責教近代文學的教授。
公寓的屋齡看起來很老,但戶數本身並不多,進入一樓公用大廳時,映入眼簾的信箱數量比想像中還要少。
是這樣嗎?
她把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沒必要那麼悲觀吧?既然如此,你就去薰那邊的咖啡廳打工,做那份工作啊!』
這麼說來,北斗的確認識志織和薰,他從四月起就確定可以直升律開大附屬高中,就算跑來打工,也沒什麼問題──
僱主指野教授家離老鋪高級飯店樁山莊很近,是一棟蓋在斜坡途中的低樓層公寓。
「我也是第一次──!」
真守把自己的心境吐露給接電話的葉二聽以後,對方倒是誇張地從口中噴出了不知道什麼東西。
「教授住在幾樓?」
「一年前教我們日本文學概論的不是指野教授嗎?那位老師正在尋找願意幫忙整理他家藏書的學生。」
「雖然是隻有周休二日的短期工作,但教授會好好支付日薪。」
「北斗,你是來幫咖啡廳救火的嗎?」
「我還是第一次拜訪教授的家耶!」
她們背對著首都高速公路的高架橋,細長的陡坡一路延伸到對面的巷弄,陽光強烈刺眼到令她們想要戴上帽子並撐起陽傘。
「……嗯,我偶爾也想要一個人靜靜地喝茶……」
北斗用那張和他舅舅葉二相似的無憂無慮臉蛋綻顏微笑。
「是喔──」
那是本人嗎?雖然依稀記得他在課堂上的聲音,但腦海中實在沒什麼鮮明的印象。
***
她以無心狀態操作著自己的手機。
如果是教國中小學生,或是僅限某幾個科目的話,或許還行得通。
「什麼啊!原來是小真守!」
要她不焦急也很難,書店的打工到月底就會結束了,可以的話儘可能不想出現空窗期,難道她不能靠著目前爲止的經驗,找到一個可以輕易從大學或家裏通勤的長期兼職工作嗎──?
「一開始好像有公開徵求學生,但徵人效果不是很好,所以學長才來問我要不要做。」
「我做我做我做!謝謝你!小湊!」
和咖啡廳兼職工作擦身而過的真守已經走投無路,只能每天死盯著貼在教務課公佈欄上的徵人情報。
湊一邊確認顯示於手機螢幕的信件內容,一邊操作自動上鎖功能面板的對講機。
打工當天早上,真守和湊一起來到教授的住家,位於江戶川橋站附近的坡道前。
當真守回絕以後,薰應該就立刻跑去詢問了北斗吧?
小沼周是湊的男友,和湊一起加入了電影播映研究社團。雖然他和真守等人就讀的科系不同,但因爲他那愛聊天的個性,讓真守也挺了解這名男性。
「咦?怎麼?吵架了?」
「咦?咦?北斗……?」
『也沒有啦……』
真守記得這位教授一頭蓬亂的蒼蒼白髮,襯衫領上總是綁著帶有古典風的飾釦領繩,在大教室的講臺上嘰哩咕嚕對著麥克風喋喋不休。只記得這位教授的筆跡優美,抄寫他的板書很費力。但學分很好拿,這樣就夠了。
「亞瀉先生──!我變成無業遊民了啦──!」
五月已經來到了下旬,連湊都察覺到,只要真守還待在校內,就會一直特地跑來公佈欄前看打工情報。
按下僱主家的對講機號碼後,聽到一名男性用低沉的聲音說「請進」,入口大門也隨之開啓。
「原來如此,社團!」
「社團的學長之中,有人是指野教授研討會的成員──」
真的是出外靠朋友。真守沒等小湊說完,就緊緊擁抱著她。
真守和湊開始爬眼前的陡坡。
「……小湊,你從哪獲得這個情報的?」
「……咦?你該不會正在喫飯吧?」
真守剛認識葉二的時候,一直用無業遊民這四個字來形容他,或許早就在他的心底劃下不少傷口。
她在座位上壓抑著想要大哭的心情,拚命在菜單中尋找最便宜的料理。
「什麼搞什麼!這關係到我的死活耶!」
別說是增加班表了,沒想到從下個月開始,竟然要成爲無業遊民。Jobless。
(剛剛那是指野教授的聲音?)
「……話說,周那傢伙……」
迎接真守的是令她料想不到的人。亞瀉北斗穿著服務生制服和黑色的咖啡圍裙,瞪大雙眼看著她。
真守訝異地回頭。
「畢竟這只是短期工作,沒辦法解決你的問題,至少能讓你的手頭可以從容一點,以便繼續找打工。如果你有興趣,我就去聯絡學長──」
「還有黃澄澄的饅頭。」
「因爲人手不足,所以我從這個月開始在這裏打工。」
大概是名爲金錢的浪漫。
「那叫賄賂。」
那是真守手邊沒有的人脈網路。
「有段時間真的忙到嚇死人耶──!話說回來,小真守,你怎麼一個人來?葉二舅舅沒跟來?」
「真守──你還在找打工嗎?」
「錢、硬幣、現鈔、盤纏。金錢有各式各樣的單字表現。」
她壓抑自己急不可耐的心情,走向廚房,把自己的晚餐──冷凍焗飯──拿出來加熱。
『……搞什麼啊?不過只是打工的店要收掉而已。真愛大驚小怪……』
要不是她的手上拿著手機,實在很想立刻用力拍手。她向葉二道謝之後掛斷電話。
「小事一樁!我在連假期間也玩太瘋,跟你一樣窮,所以一起努力賺錢吧!」
○徵家庭老師。可教高中五科,未來有志成爲教師者尤佳,薪優。
隔天,真守在大學上完課以後,立刻奔向六本木園藝。她的目的地不是本店,而是咖啡廳。
「小沼同學怎麼了嗎?」
「哦哦!哦哦!」
「那個,真守,我手邊有一個短期工作,你要不要試試看?」
大致聽完狀況後,葉二深深嘆了一口氣。
「畢竟他是法學系的,容易注意一些枝微末節的事情吧?」
啊啊……果然。
「我跟他說今天的整理藏書打工的事情,他竟然反問我沒問題嗎?說打工條件那麼好,竟然還徵不到人,實在很奇怪。」
「五樓,好像是頂樓。」
畢竟自己的身分是學生,如果不靠著打工獲得定期收入,根本就無法維持現在的生活。
聽見葉二似乎咳嗽咳得很痛苦,害她心底湧起了罪惡感。
好想像怪獸一樣大吼。
「師母會不會端茶請我們喝呢?」
「糟糕,我不懂那些禮儀耶!」
她們一邊聊著無關緊要的話題,一邊搭乘電梯往五樓去。
穿過獨棟住宅風格的門廊後,直接按下門鈴。
正想著怎麼好一段時間都等不到人應門,沒想到門突然就開了。
「……進來。」
撐著半開大門的是一頭看似睡到亂糟糟的白髮,以及一臉愁眉苦臉的指野教授。
只聽他短短講一句話,甚至只看到那表情,就感受得到一股壓迫人的氣息,令真守兩人不禁悚然挺起腰背。
「你、你好,請多多指教。」
「我是具志堅,佐藤學長介紹我過來的,請多多指教。」
「我、我叫慄坂。」
同樣都是學國文的二年級學生。
指野教授聽完自我介紹後,皺著眉點點頭,仔細一看,教授身穿上下都是深藍色的休閒束口棉質衣褲,看起來就像是剛起牀的老爺爺。
原來大學教授在假日會穿束口衣褲啊──?
真守心想著那套家居服看起來跟亞瀉先生的真像,後來才知道,這只是一切的開端。
真守等人一走進玄關,教授那穿著襪子的腳就快步往室內走。
她們慌張地尋找拖鞋,勉強在角落的木製收納籃中發現兩雙老舊的室內拖鞋後,趕緊穿好跟在教授的身後。
才一踏進室內走廊,地板就發出「啾哩」的聲響。
──怎麼想都不覺得是拖鞋太爛,而是木質地板踩起來黏黏的。
感覺就像是打翻了果汁卻沒有好好清理,宛如速食餐廳的地板,地上還閃著神祕的光澤。
懂,我懂。
當真守以無心狀態埋頭和書本纏鬥時,教授拍了她的肩膀。
「咦?可是……,」
「……真守,我可以回家嗎……?」
用了過去式,就表示現在沒有人處理。也就是說──
指野教授自豪的藏書雜亂地塞滿了四間房間的其中兩間。
真守聽了之後,重新看向堆在最上面的其中一本書。
──以前全都交給太太處理。
「內人以前總是勤快地種著玫瑰或鬱金香之類的花,後來不知道是不是身體不聽使喚的關係,照顧盆栽的工作也全都停了下來。這兩三年來,又開始重新栽種,卻不是像以前那樣種花,而是一直增加辣椒盆栽的數量。」
這次輪到真守睜大雙眼。
「我真的不行……我討厭垃圾屋……」
真守她們呆呆站著,就像是兩頭待售的小牛。教授一看見她們絕望般的眼神,便諷刺地歪斜著單邊嘴角,並說:
「……對不起,我並不知情。」
至少喫東西這件事,這件事──
教授察覺到真守不學無術的腦袋後,又可悲似的嘆了一口氣。
「不必介意,她好不容易從長期的病痛中解脫,現在應該在自己喜歡的地方旅行。」
這時期還沒有進入梅雨期,芽苗都還沒開始結果,如果全都是辣椒的話,數量可真的挺多的。
教授自暴自棄的口吻,聽起來比起諷刺,反而比較接近悲傷。
她們就這樣動著腦袋和肌肉,全身沾滿汗水和灰塵,馬不停蹄整理書庫。
「啊?」
「我拜託你們做的是整理藏書,沒有要你們整理其他地方。」
「這、這樣啊?師母她……」
「真是無地自容……」
「不過……慄坂,雖然我瞭解得不是很詳細,但姑且知道太太種了什麼東西。那應該全部都是辣椒,鷹爪辣椒。」
有夠想哭。終於可以理解爲什麼三年級的研討會學生會跑來問要不要打工了。
真守再度看向那些花盆,大型跟小型的全算在內,大概有將近十盆。
充耳不聞的教授踩著黏答答的地板邁步往前走。
「喂!你在幹什麼!怎麼會有人拎著書背抽書!你這笨蛋!」
誰會知道這種事啊?但她說不出口,因爲說不出口,所以真守換了個話題。
教授對著尷尬到不知道該說什麼的真守說:
「是、是不是要先從打掃衛浴空間或廚房開始做起?」
「午餐叫餐廳外送可以吧?」
「爲什麼要做那種家庭主婦的工作?」
「沒關係,我們在外面喫就好。」
「不必費心,我們在外面喫就好了。」
「孩子們成家以後就不再買聖誕蛋糕的內人,哪會有這麼異想天開的想法?」
她們勉強可以找出氣味的來源,剛纔經過了像是廚房的房間,流理臺堆滿了空的便當容器,不知道從什麼時候就沒清洗了。
真是神祕的迴歸園藝方式。
真守按照教授的指示跟著走,最後抵達了和室。
「把剩下的書跟其他書一樣並排,窗戶也要開著通風。」
教授突然想到什麼似的轉頭問:
「……呃、那個……就、就算不拿來喫,也可能會因爲覺得外觀可愛而種吧!拿來裝飾聖誕花圈之類的。」
如果是聊園藝話題,氣氛應該會比聊教授的專業知識還要和緩。真守抱著這想法隨口開啓話題,沒想到教授卻尷尬地別開視線。
「排列方式有沒有什麼規則?」
「這附近可沒有東西喫。」
「誰知道。至少我家的餐桌很少出現辣椒,理由很單純,因爲我愛喫甜食,完全沒辦法喫辣的東西。」
「我問了她好幾次原因,她卻只顧著嘻嘻笑,岔開話題。只有在那個時候,她看起來似乎很開心。」
「有社團教室的味道──……」
「……爲了不要長書蟲嗎?」
不知道已經過多久了──她看了一眼身後的湊,發現湊正站在腳凳上,專心用抹布擦著書櫃夾層。費心保養的輕盈感捲髮也直接綁成一束,看來已經捨棄了自我和女子力。
哦哦?說得可真簡單呢!教授!
沒想到教授卻用「啊?」來回答。
「就算都是書籍,這些線裝的古書和現代的印刷物不一樣,使用的是黑墨。墨不會因爲陽光而褪色,所以如果你剛剛回答『爲了曬太陽』會比較好。」
「你真的是我們繫上的學生嗎?」
看來是要她暫離書庫。
她幾乎只是在逃避。
「那真是……」
(師母已經去世了嗎?)
「基本上就按照日文五十音排。」
「不行。振作點,小湊。」
指野教授站在看起來像廢墟的客廳正中央,回頭說道。
「……教授喜歡……園藝嗎?」
整個地板不僅黏呼呼還佈滿灰塵,空氣中瀰漫著像是放完暑假後,發現社團教室竟然殘留泡麪味,教室地板上還有忘記收拾的泡麪那種感覺。但這裏明明是大學教授的家耶?
湊也理所當然被落雷打中了。
「請、請問,指野教授。」
「你知道我爲什麼要這麼做嗎?」
真守跪在榻榻米上,有樣學樣並排著古書。一想到每一本都像是明治時期以前的珍貴品,便完全不敢怠慢,更沒辦法快速進行。
「不好意思……」
「真是的……現在的女學生硬要做一些自以爲會受人喜愛的半吊子工作,你們鐵定無法理解吧?如果想要保護自己,就不要發揮那種無用的細心在別人身上。」
「好、好的。」
「把包包放在那附近,趕快開始進行作業。」
最重要的是那間廚房。只要可以清理那堆放在流理臺裏面的便當容器,整個空間就會煥然一新。
《顯淨土真實教行證文類》──完全不知道怎麼念,念不出來就沒辦法排序。
「什麼事?」
「小湊……」
既然如此,爲什麼要特地栽種辣椒呢?到底是爲了什麼?想要做什麼嗎?
「……家事以前全都交給內人處理,所以我不知道。」
真守緊握著湊的手,要是就此回家的話,這兩天份的日薪不就飛了嗎?不是說好要填補這個月的赤字嗎?別丟下我一個人,拜託!
榻榻米上鋪著一塊大面積的布,上面鋪著好幾本翻開來的老舊線裝書籍。沒翻開來的書也堆積在一旁。
教授直率地回答。
──辣椒。
真守她們同時用一樣的笑容回答說:
她神經太大條,得知了不該知道的事情。要是現場有洞,真想立刻鑽進去。
「不,我只是覺得,把室內整理得乾淨點,心情也會比較好……」
在對面做著相同作業的教授突然開口詢問。
「先把書櫃裏的書拿出來,夾層擦乾淨以後再按照順序排列。」
「啊嘎!對不起!」
爲了讓風吹進和室而打開的窗戶。窗戶的另一端延伸著鋪設水泥地的屋頂陽臺,整個空間大概有十坪左右。看起來像是漆過了白漆。陽臺的一端搖曳著看似涼爽的綠葉。
沒想到竟然被要求不準整理、不準收拾。也未免太蠻橫了吧?
不是那樣。這整個家都太詭異了吧?不禁令人想脫口說出一些火藥味十足的責難發言。
與其說是細心,不如說不分男女老少,只要被丟在這種空間,都會想要趕緊去整理那堆便當容器吧?
「這個……因爲那邊放了很多花盆,所以我在想,教授是不是喜歡園藝。請問在種什麼呢?花嗎?」
「……沒、沒關係,只要用手機搜尋一下,就知道怎麼唸了……」
「別再說這個話題了。快點跟來,要整理的藏書地點有書庫和書齋兩處,你們有兩天的時間,快按照順序著手處理。」
聽到教授斬釘截鐵說完後,真守便語塞。
「這答案只有六十五分。」
「你先別管手邊動作,幫我晾曬一下。」
「沒穿和服應門,破壞了你們的夢想可真是抱歉。」
她發現大事不妙。
至少當作書庫使用的西式房間裏頭沒有垃圾,氣味尚可接受。連接到天花板的書櫃中塞滿了隨意擺放的藏書,甚至已經多到掩埋了一半以上的地板空間,從頭開始整理的話,腰大概會先斷掉。
「之後也不會有人照顧那些東西,馬上就會枯萎並回歸塵土了。」
「她是不是很喜歡喫辣椒……會拿去做料理嗎……?」
真守小聲呼喚了湊,她的好友也正用死魚般的眼神看著腳下揚起的棉絮灰塵。
雖然說是公寓,不過室內的房間數非常充足,走廊牆壁上裝飾的畫作和燈光,以及客廳的沙發都看起來很氣派,但不管是哪樣傢俱或飾品,看起來都已經許久無人打掃,佈滿厚厚的灰塵。
順便說,這個家──
──不,不會。這是在諷刺她。
真守覺得自己確實走到了死衚衕,但還沒完!一定還有辦法扭轉,得想辦法找到一個可以填補失言的活路!
「重複一次,我愛喫甜食。」
「是的、是的,我明白了……」
她像是想把線穿過針孔的拚命模樣,似乎已經顯露在自己的表情上,教授便諷刺地笑著說:
「好了,慄坂。那一定是她幾年前想重拾興趣時,故意種了我最討厭的辣椒,明明就還有其他東西可以種。我可沒有不知好歹到連這都不懂。」
「指野教授……」
「我常被她說是隻會做研究的笨學者。她現在終於得以從照顧笨學者的生活中解放,肯定覺得神清氣爽吧!」
真守很想開口反駁。
可惜她沒有任何可以反駁的根據,但教授以一本正經的態度回答,像是要讓她感到困擾似的。最重要的是,她非常在意教授本人也因爲自行臆測導向的答案而傷透了心。就連真守這蠢學生都找不到任何根據,更何況是偉大的老師呢?
「你似乎可以提出反證。」
「不……」
但是,毫無根據的安慰就跟報告一樣,教授是不可能輕易接受的。這點她也確實明白。
第一天的藏書整理工作結束後,真守終於在傍晚時分回到了練馬的公寓。
最近太陽下山的時間也變得很晚,五月底的現在,即使到了晚上七點,外頭也仍然只是略微昏暗,在葉二的陽臺進行作業時,幾乎不需要使用安全帽燈。
她重新看著葉二在連續假期時種的夏季菜苗。
今年沒有種像是玉米那種會長得很大的蔬菜,而是改種各種不同種類的菜苗。其中也有個植物,看起來很像是白天在屋頂陽臺發現的辣椒。
「──亞瀉先生,這是辣椒嗎?還是獅子唐辣椒?」
葉二一邊採收葉菜類蔬菜,一邊眯著眼鏡後方的眼睛。
「那是──青椒。」
「總之那些東西今天都還不會使用,以後才輪得到它登場。」
味道聞起來像是混了椰奶和各種香辛料,乍看之下很有異國民族風情,而且非常刺激食慾。
「什麼怎麼?我在用攪拌機。」
「炒好洋蔥後,再把調理盆中的雞肉和剝好的鴻喜菇丟進去繼續炒。」
「可是亞瀉先生,既然如此,你覺得爲什麼指野教授的太太在重新進行園藝的時候,要選擇種辣椒呢?明明還有其他很多東西可以種。」
「不要聞味道啦!」
「別管我啦!」
「師母本人並沒有那樣子說吧?」
「還有呢?」
看來葉二用從流理臺底下拿出的攪拌機,製作出顏色怪異的綠色液體。
「鍋、鍋內越來越像沼澤了。」
「嗯,隨便切就好。」
「什麼?」
葉二看到真守拿著廚房剪刀,眼底閃爍著光芒,整個人稍微往前傾的模樣後,便用有點退縮的口氣回答。無可奈何的真守也只能抓著帶刺的樹枝,把前端剪了下來。
「我知道了──」
「真守,你說那個附屋頂陽臺的公寓,地點位於江戶川橋附近對吧?靠近樁山莊的。」
「這個嘛……會去園藝店或五金行購買吧?」
雖然真守不過只是個一時興起的初學者,但她還是希望對方在陽臺種菜的時候,能抱持著想培育美味蔬菜的心情照料。陽臺園藝可以在每天做料理時派上用場,多少會讓心情比較好吧?
「……啊……感覺有點像泰式綠咖哩。我以前好像看過!」
「如果想要讓咖哩變得比現在的還要辣一點,加入青辣椒也是一個方法。」
看也知道是攪拌機。
「怎麼?你還很在意嗎?」
她走回自己的陣地五〇三號房,把盆栽放回陽臺,葉二也正打開了椰奶罐頭。
「她是不是爲了削減成本……我是不知道,但似乎已經很久沒買了。」
鍋子裏的水仍然維持著綠色,咕嘟咕嘟地沸騰著。這時,葉二直接把罐頭內的白色黏稠液體倒入鍋中,形成詭異的白濁色沼澤。那是混沌世界。
「──做個假設,你認爲住在都市的人想種植物時,會用什麼方法獲得芽苗或種子?」
葉二在鍋中倒油,開始炒起真守切的那些看起來賣相不太好的洋蔥和大蒜。真守則站在他旁邊,凝視著剛纔用攪拌機制作的綠色液體,不管看幾次,都覺得看起來活像是打掃前的游泳池,或是生苔的沼澤。
「等它再度煮沸之後,再加魚露和砂糖調整味道。」
真守華麗地忽略葉二說的話,繼續喫著咖哩。
「而去世的師母常常生病,還是個會直接削減成本,不再買聖誕蛋糕的人。」
「真是毫無間隙。」
一聽到這句話,真守的精神爲之一振。
「怎、怎麼突然這麼吵?」
「咦……?」
她把放在廚房地上待機的盆栽連同鉢盤全部遞給葉二看。
葉二以沉默面對已經等不及聽到答案的真守,手指著「天花板」。
站起身來的葉二手上還握著剛從花盆中採收的綠油油菠菜。
不管怎麼樣,這都是帶有本人意志的行爲。套入這次的狀況,則會變成師母本身是帶著抗議或惡意的意志而種的吧?
真守急忙走向飯鍋。
「你看,加入雞肉和菠菜的椰奶咖哩完成了。」
「好,真守,這時候就輪到你的箭葉橙登場了。」
「我不知道啦!亞瀉先生,快告訴我,是怎麼來的?」
整理藏書的打工。
「怎麼了嗎?」
「不,我只是要提味而已,不需要那麼多。樹枝尖端的其中一片葉子就好。」
「……咦?還有嗎?」
「那既不是買來的,也不是自行採收並播種的。」
要是不小心在咖哩中放入獅子唐辣椒,至少還會被說傻得可愛。但如果在炒東西的時候,把青辣椒當成獅子唐辣椒灑,嘴巴可是會燒起來的。
(嗯……是隻有些許辣度的甜味咖哩。)
「我去添飯。」
葉二從真守的手中接過葉子,簡單洗了一下便開始凝視著葉子不放。
當她默默地動刀切菜時,旁邊突然發出像是牙醫正在治療病患的轟隆聲響,害她差點切到手。
「我一直都知道喔,你到剛纔爲止都一直把別人做的料理貶低成沼澤。」
出場機會真是短暫。
「我一開始不就說過了嗎?」
大快朵頤喫著咖哩的真守聽到葉二這句話後,整個人冷靜了下來。
「別人給的?如果是蔬菜的話,可以用超市賣的蔬菜根部培育,或是採收種子來種……之類的。」
辣椒的數量甚至還逐年增加,真守也根本沒有辦法對教授說點什麼。
「……竟然以隔年結果爲前提選了箭葉橙,你到底是有多消極啊……?」
放入染成薑黃色的雞肉,炒到出現一些焦色後,葉二再把從冰箱中拿出來的鴻喜菇丟進鍋中,灑一匙咖哩粉。接著注入用攪拌機制作出來的沼澤,看起來快做好的時候,又丟了一顆高湯塊進去。
「隨便切就好嗎?」
帶出咖哩的清涼感的,絕對是正在菠菜糊和椰奶海中游泳的箭葉橙葉子的功勞。葉子本身似乎不能喫,用餐時還放在料理中造成妨礙,但只要一想到這可是它大有用途的證明,不禁就發自心底對它湧起滿滿的愛意。
「是啊,今天要做比較不一樣的菠菜咖哩。」
葉二灑下調味料並充分攪拌後,原本呈現詭異沼澤色的鍋中物質逐漸變成帶黃的粉蠟綠色。
「亞瀉先生,菠菜切完了──!」
這看起來跟用紅蘿蔔、馬鈴薯、洋蔥、豬肉和咖哩塊製作的家庭料理咖哩飯截然不同,不過,確實可以說它是一道「咖哩」。
這點很重要,考試會考。
「咦?有這回事嗎?」
「我正在把你切好的菠菜拿來加水攪碎。」
「要記得說『佐箭葉橙』!」
「好了,先把菠菜洗乾淨,切成容易入口的大小。辦得到嗎?」
篩網裏面那些剛切好的菠菜纔剛被搶走,馬上就看到葉二把洋蔥和大蒜堆在砧板上。真守再度化爲切菜機器人。
小心我用箭葉橙的刺戳你喔!
「再來切洋蔥和大蒜。」
「在開花以前更難辨認,如果結果之後還分不出來,可是會釀造出悲劇的。」
怎麼來的?
師母去世後,在那任憑荒廢的公寓頂樓中,無視屋主的心情,擅自長出葉子的辣椒們。
鴻喜菇或許可以聯想成森林吧?話說這真的會變成咖哩嗎?
她在咖哩盤上添好煮得略硬的飯並遞給葉二,葉二也直接從鍋中撈起泰式綠咖哩,滿滿地淋在飯上。
「好棒好棒!是家庭異國料理耶──!濃厚又帶甜味的咖哩湯加上雞肉和鴻喜菇,太值得佩服了!亞瀉先生可真了不起!」
葉二停下正在舀咖哩的湯匙,陷入沉思。
「終於嗎!需要幾片?要一枝嗎?兩片嗎?還是整根枝葉?」
「對,公寓座落在斜坡上。」
搞不懂。我們到底打算要做什麼料理?
真守用湯匙舀了一口質地清爽又充滿水份的綠咖哩,並送入口中。
聞起來有橘子的味道,想想應該也是理所當然。不過其他同樣可以放入咖哩中的葉子,像是月桂樹的月桂葉,氣味就完全不同。
「看起來非常咖哩。」
「不……我剛好……回想起白天的事情。」
「要做咖哩啊。」
「用鹽、胡椒、咖哩粉、軟管擠出的姜泥調味,充分攪拌之後就先放在一旁不管。」
「是要做咖哩對吧?」
「──怎麼了?」
「總之把這個放進去燉煮一下。真守,那個盆栽已經用不到了,收起來吧。」
「大蒜和洋蔥切好了吧?好了就開始倒油炒。」
「是啊,很接近了,你猜你那邊的橘子『小橘』是怎麼來的?」
椰奶和魚露充分表現出自己的異國存在感,完全沒有不足之處。可說是會在接下來的季節之中喫上癮的香料飯。
「亞瀉先生,我們真的在做咖哩耶!」
真守開始洗篩網裏面的菠菜,另一方面,葉二則從冰箱裏面拿出切塊雞腿肉,丟進調理盆中。
「……那真的是她選擇要種的嗎?」
「……因爲很在意啊……」
「不覺得很悲傷嗎?竟然說是太太想惹自己不開心才種那些菜……」
「還有其他方法可以獲得,快想想,慄坂真守。」
「的確沒錯。」
真守他們便直接從陽臺移動到廚房。
「是青椒啊?這些種類真的很難分辨耶……因爲都長得很像……」
「咦咦……?」
「沒錯,是從那邊來的,那邊。」
***
到了隔日星期天,真守和湊的第二天藏書整理工作也開始了。
具志堅湊的服裝和第一天相較之下更爲輕便,牛仔褲配上T恤,再加上完備的工作用手套和口罩。她針對工作型態鞏固了服飾的應變方案,還擺出像是斬斷了某種煩惱,宛如修行僧的表情。
「──請多多指教。」
「嗯,今天也拜託你們了。」
「那個,指野教授。」
真守在開始作業前開口詢問教授。
「我有一件事情想確認,可以嗎?是關於陽臺的辣椒。」
教授一聽完,便露骨地擺出險峻的神情。
「那件事情已經夠了吧?昨天就聊完了。」
「我知道。我知道,但請再讓我看一下──」
她一邊試圖安撫沒擺出好臉色的教授,一邊走向屋頂陽臺。
重新檢視在柵欄附近任憑其風吹雨打,大小加起來近十盆的盆栽和花盆。生長茂密的茄科辣椒們,今天也沐浴在陽光之下,隨風搖曳。
(嗯──果然沒錯。)
環境本身正如葉二所說。
「事到如今你還想做什麼?」
「……指野教授,我在想,說不定師母並不是故意選辣椒來種的。」
「啊?你說什麼?」
「犯人──應該就是它。」
「你竟然把橘子和辣椒相提並論。」
「先讓房間通風,好好打掃一番怎麼樣?我們也願意幫忙。」
「真愚蠢。」
「小湊!你太沒大沒小了。」
「就在那邊不是嗎?那是棕耳鵯。」
「我剛剛有說自己只是現學現賣。」
「當然教授也可以反駁,說不定師母真的是故意買了辣椒的芽苗來種。」
他答應了!
師母也有可能是對自己的丈夫忍無可忍,爲了報一箭之仇才故意買來種的。畢竟真守無法證明師母沒有惡意或是嫌棄之意。
「不,這兩者是有同質性的,對小鳥來說,不管哪一個,都是好喫的飯。」
「……我到底在害怕什麼?因爲有所愧疚嗎?畢竟我什麼也做不到。」
「怎麼樣啊──教授!你乾脆出門尋找第二春好了?」
「你也真是的,雖然讀書相關的知識學習得不夠充分,卻知道很多奇怪的知識。」
刷乾淨了。努力過了。
「雖然我只是在現學現賣……聽說鳥就算喫到辣椒,也完全不會覺得辣。那好像叫做辣椒素吧?鳥對辣椒素的耐性非常高,和哺乳類不一樣。」
「她從以前就很愛撿野貓之類的動物回來。以無聊玩意兒來說,這兩者倒是挺相似的。」
「教授……」
「……真的煥然一新了。哎呀呀……原來之前地板有那麼髒啊!」
「今天做的佃煮完全沒有放辣椒進去,葉子都還很嫩,辣度也非常低,應該很好入口。」
教授以一笑置之。
「沒什麼好丟臉的,你們的人生現在纔開始,我到了這把年紀,該學的事情還是很多──」
那個名叫亞瀉葉二的木頭人,竟然把鳥糞的產物當作禮物,送給總有一天會變成他女友的人,如此遺憾的狀況還是先束之高閣不提好了。當初得知這真相時,她簡直氣到爆炸,實在不想再提起。
「如果想喫辣一點的話,連同辣椒一起切進去燉煮就好了。」
教授緩緩地回頭,看向她們。
他眯著眼鏡後方的雙眼。
真守她們齊聲說道。
她們毅然打掃了四房一廳,還同時進行了原先預定的藏書整理工作。
「是啊,我以前也一直那樣子認爲。」
「……小夜子,你不是後天纔回來嗎?」
「師母因爲身體狀況差,所以不再從事園藝活動對吧?她不打算再種新的花草,就這樣把裝著泥土的花盆放在陽臺不管。卻沒想到之後還冒出了新芽……師母很在意會種出什麼東西,所以才稍微澆澆水吧?後來可能就決定試著種種看。」
「這附近的綠地多,一下坡就會經過大廈和高速公路的高架橋,應該意外地是個適合小鳥棲息的地點吧?」
「是的,既然曾經發生過種出橘子的範例,種出辣椒也是有可能的。」
其實一切都是小鳥造成的,只是偶然,不帶有任何惡意。人類是個容易深受強烈的負面情感影響的生物──讓他明白其實不是這麼一回事,應該是最好的做法。
婦女原本用戴著戒指的雙手提著夏威夷檀香山國際機場購物袋,她改成單手提拿所有購物袋後,用空下來的手把自己鼻樑上的香奈兒太陽眼鏡往上推。
「──是我內人。」
「你想說是鳥帶來的種子嗎?」
「是這樣子嗎?」
直到現在才發現嗎?真是有夠隨便的。
「我們只是讓房間恢復原狀罷了。不介意的話,請收下這個。」
「是她的話,與其花錢買芽苗,更喜愛這種無聊的玩意兒。你的假設確實是有可能的。」
難不成是……
「這些全都是現學現賣,對吧?」
「──指野教授,師母的本意一定不是讓你一直在此駐足不前。」
或許這件事,讓教授一直在意到彷佛被荊棘刺到似的。
被稱爲小夜子的女性用令人喫驚到無話可說的態度和教授說話。
「請問……教授?這位是?」
「……你在說什麼……?」
「當然不介意!請讓我們盡棉薄之力,協助教授重新出發!」
「不──也對。慄坂,從這件事看來,你的主張並沒有什麼問題。」
把流理臺中堆積如山的便當容器等垃圾全都整理成一袋、清理傢俱灰塵、擦拭滿是油漬的地板。光是做好這幾件事,就幾乎讓房間起死回生。
「辣椒苗的部分,最好要把第一大枝和其分枝以外的腋芽全部剪掉。所以我這次是用剪下的腋芽製作。不是直接拔苗芽使用,請放心。」
「當然可以喫!教授知道辣椒葉飯糰之類的料理嗎?辣椒葉不僅可以配飯喫,還可以做成涼拌小菜。」
「……如果你們不介意增加多餘工作的話。」
「我應該有說過那是之前的預定,看來你並沒有看我發的郵件囉?」
「啊?你還顧慮到我愛喫甜的嗎?」
的確沒錯。那個人是個運動衫眼鏡男,還是個園藝宅兼毒舌設計師。
「今後一定還有很多教授做得到的事。」
「就是說啊!師母一定很擔心你!」
「不過,一件事情可以有很多方面的想法,種辣椒這種事,教授當然可以認爲這是因爲惡意或是其他悲觀的緣故,但我認爲我剛剛所說的可能性,應該也是得以成立的。」
幾乎等同於荒廢的陽臺,想當然並沒有確實打掃,在加上歷經了日曬雨淋,讓地面上看起來像是灑了許多白漆。
其實是同樣的植物。靠著這次的事件,真守感覺自己多學了很多新知識。
以大小來說,棕耳鵯比麻雀還要大,又比鳩還要小。纔剛看到它正匆忙地在金屬柵欄上鳴叫,又馬上飛走了。
太棒啦──終於可以整理那堆廚餘啦!
而教授則遊移著視線,看起來完全冷靜不下來。
真守遞給教授一瓶小小的果醬罐。
「不好意思,我在整理的時候,就順便使用了廚房。這是用陽臺的辣椒葉子製作的佃煮【注】。」【注1:以醬油、砂糖、味醂等調味料熬煮食材的料理方式。】
「這我當然知道,但我以爲那跟採收果實的辣椒樹是不同的品種。」
但是──
「這是什麼……?」
定神看了腳下的水泥地,發現到處都是鳥糞。
「沒想到種出來的竟然是辣椒嗎?」
配合當下狀況,找機會滔滔不絕說服教授,是真守和湊事先套好的招。
實際範例就來自於真守的橘子「小橘」。
這棟位於斜坡上的公寓,雖然樓層較低,但是景色優美,周圍有著獨棟透天庭院或雜木林,換個方向看,可以一眼望盡遮蔽老鋪旅館的一片深綠景觀。
真守她們當然不會默不作聲。
「對,當然。畢竟我本身不學無術到無地自容的程度。」
教授邊看著花盆,邊仔細玩味似的說著:「是鳥嗎?」
不過,這也代表教授心中的時間已經停滯了許久。只要一這麼想,就實在沒辦法妄加責難他。
「……我不知道辣椒葉也能喫。」
不知道爲什麼,教授在下一個瞬間,整個人像是冰塊般凝固了。
教授雖然嘴上一直無聊無聊地說,但眼角卻閃爍著光芒。真守心想,當作沒看到好了。
雖然真守因爲湊的輕率而慌張不已,但心情大爲愉悅的指野教授卻笑著說:「這點子不錯!」
什麼時候有人開門進來了?──纔剛清理乾淨的客廳中,站了一名穿著黃色襯衫的婦女。
做法是葉二教的。把洗乾淨並煮過的葉子切細後,加入砂糖、味醂、醬油燉煮出鹹甜味就完成了。
整個陽臺空間瀰漫著寂靜的氣氛,一直沉默不語的具志堅湊緩緩拿下口罩,並說:
其實真心話是這樣的:
「──啊?我看應該沒辦法吧?」
例如超辣的辣椒籽,人類喫到時會因爲刺激而感到胃部燒灼,但是小鳥可以輕鬆吞下肚,在空中飛翔,然後爲了讓身體變輕,而讓籽和鳥糞一起排出來。
「對吧?所以如果鳥糞裏面混了植物的種子,就有可能會因此發芽喔!當然也會從植木盆栽的土裏長出來。」
──似乎就是這麼一回事。真守看著教授那驚訝的雙眼點點頭。
教授搶在真守補充前先說:
兩名女學生幹勁十足拍著胸口,要教授把打掃工作交給她們來處理。
「原本是鳥糞嗎……?」
教授說著說著,便在通風又明亮的客廳凝視握在手上的佃煮小罐子。
這時期成長的量沒有多到可以大量採收,本來種的數量也不太多,勉強才收集到可以做成一小瓶的分量。真該感謝師母的單株量產體制。
教授看到恢復光澤的地板後,驚聲連連說:
「這個嘛……早上的鳥叫聲的確挺吵的……」
去除多餘的殘枝,仔細清理之後,再追加新的養分。不管是蔬菜的泥土,或是種植蔬菜的人,應該都可以藉此走向嶄新的舞臺吧?
「對你賣弄這些知識的人,想必是個怪人。」
客廳另一端的陽臺、從一粒小小的種子增殖而成的辣椒、還有天空和雲朵,全都在他的視野之中。
「就是這樣,你這個人真是的。」
而有個客人會從那片綠色森林中現身。
「沒錯,仔細看了一下這座陽臺,到處都有很多小鳥來訪的痕跡,像是這些白白的東西。」
真守指著陽臺的對面。
教授彷佛在忍耐著什麼似的擠出聲音說道。
──是師母。她總不會是從黃泉之國回來的吧?夏威夷可是美利堅合衆國的領土。
「不是說已經去世了嗎……?」
「我又沒親口說她死了,但她之前體弱多病可是真的。」
「多虧你的幫助,術後成果非常好,身體還恢復到可以出門旅行的程度。而你爲什麼會想要隱瞞這種事情呢?真是不可思議。」
小夜子師母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冷淡。
「每當你不想整理自己的工作場所時,就會使喚無知的學生,身爲一名指導者,這樣做似乎不太妥當吧?」
「……不對,那是因爲你根本完全不肯幫我打掃……」
「什麼叫做完全不肯?你再怎麼樣都有辦法自己使用吸塵器吧?」
「可是……」
什麼可是?臭教授少在那邊鬧彆扭。
發現自己被人利用、怒火中燒的真守兩人的視線,加上小夜子夫人冷靜的指謫,似乎讓指野教授看起來整個人小了一圈。
即使如此,他仍然像是要尋求救贖似的看著真守她們。
「對了!你們明年加入我的研討會吧?很精彩喔!」
真守和湊齊聲答道:
「──請容我拒絕。」
絕對不去。
***
拿到比原先預定還要多一點的打工費之後,爲期兩天的勞動也算是結束了。
真守和湊無處可發泄的憤怒,也只能靠著在池袋的餐廳喫喫喝喝解消。所謂好事背後必有蹊蹺,還真是至理名言。
雖然還沒到要藉酒泄憤的程度,但也夠令人惱火了。
「對。我是那邊的律開大二年級學生,就讀文學系,有在書店打工的經驗。」
是一名穿著開襟襯衫和深藍色圍裙,看起來很像是零售店老闆的老人。老人家個頭矮小,雖然上了年紀,渾圓的眼睛仍然咕嚕咕嚕地轉,與其說像鸚鵡,不如說比較像水獺。他開始當場整理起店門口的特價花車。
不久之後終於露面的人,是和真守同年紀的年輕男性。對方有著線條纖細又像女性般的輪廓,臉上戴著藍色半框眼鏡。
後來發生的小故事
「哎呀,喫起來真是不錯。」
伸二郎從廚房的冰箱中拿出罐裝啤酒和絹豆腐。
正當她不停端詳紙上所寫的招募條件時,有人從店內走了出來。
「……你有那麼在意那種事嗎?明明瘦得跟皮包骨一樣。」
長得像水獺的老闆站在真守和對方的中間,來回轉動著脖子。
「……我已經準備要關店了,你想進去看也沒關係,如何?」
(……咦?原來這裏有一間書店。)
「現在喫東西容易發胖,喫一點就好。」
這時──
「是喔?那你現在還有時間嗎?希望你可以進來討論一下詳細狀況。」
太棒啦!水獺先生!突然就有了大進展!
──太太回來了。
事情能不能順利進行,只有神知道。
咦?
沒問題沒問題!她不停地點頭,並跟著老闆走進自動門。
「喔──是學生啊?」
湊爲了消化暴飲暴食後撐著的肚子而決定步行回宿舍。真守與她道別後,也開始往車站的方向走去。
真守慌張地揮揮手。不是的,我不是來買東西的。
「……咦?怎麼?你們認識?」
她不停在心中發著牢騷,突然在路上停下腳步。
「不用啦,沒關係。那種東西等開始工作時再寫就好。如果你願意來工作的話。」
『只有你會爲此開心吧……?』
他用道具打開豆腐後,便端著佃煮辣椒葉回到客廳。
「如果你一個人覺得寂寞,跟我們一起去旅行不就好了?」
「嗯,是啊,這樣或許比較好──」
稍嫌燉煮過頭導致口味濃厚的佃煮配上口感醇厚的絹豆腐,兩種料理搭調到不可思議的地步。試著在口中咬個幾下,可以感覺到一點連伸二郎都可接受的辣味。
藉著晚酌之便,夫妻倆一起喫著充滿手作感的佃煮辣椒葉。
即使如此,看到小夜子被稀有物品吸引後靠近桌邊,仔細盯著豆腐和佃煮不放時,他便坐下來直接問:
既然如此,伸二郎就算問了這問題,也沒有什麼意義。
微醺的伸二郎點點頭,他還不知道自己自明年度起,將要開始構思真守她們的研討會參加計畫。
「今天來家裏的那兩個學生,成績似乎都很差,但感覺本性都不錯。」
「誰會寂寞!我和你不一樣,工作很忙碌的!別把我跟你相提並論!」
「好啊好啊,這部分也一起詳談。」
「……你願意僱用我嗎?」
「我就是需要人手才公開徵人的。既然你符合了條件,那就請你務必來打工囉!」
「我、我纔要請你務必僱用我!」
「喂,你那些盆栽──」
──一切都是偶然,沒有惡意或其他意義。他回想起女學生所主張的說詞。
──是那個佐倉井真也。
(結果什麼事都沒解決。)
『…………你在說什麼啊?』
「……你也要喫嗎?一口左右。」
指野伸二郎和他的太太小夜子,兩人在連桌子都擦得一乾二淨的自家公寓中,度過了困窘又尷尬的時光。
「……慄坂。」
(這打工真不錯……不僅離大學很近,時薪也比現在的多了五十日圓……)
「啊、不、不是的。」
「哎呀?這可真是稀奇,你竟然自己準備了下酒菜。」
從明天開始,又要繼續踏上在網路和公佈欄中尋找打工的旅途。真想詛咒那個得意忘形到拿出幹勁擦地板,甚至還幫別人做佃煮的自己。
店名似乎叫做「鸚鵡堂書店」。
「可以的話,希望能從六月開始工作。」
小夜子把分裝來的豆腐和佃煮放入口中。其實,她再胖一點會比較好,比起四處亂跑,這點小事應該是基本吧?
「當然,小湊!」
「明明是你一直喊著想要的不是嗎?而且還是女學生。」
不知道太太是不是明白伸二郎複雜的心情,她打開了客廳的電視,愉快地看著脫口秀。還會不時地隨著男性主持人一起放聲大笑。
「那個,我只是碰巧看到徵人情報,履歷表都還沒有寫好。」
「不,沒事。」
「……看你無憂無慮的,也不知道別人的想法。」
老闆把頭伸進收銀臺後方的倉庫入口,緩慢地高聲發出「喂──!」的呼叫聲。
真守遲疑了一下才開口。
「什麼啊?」
相信著希望,有時候比沉浸在悲觀之中還需要勇氣。的確正如文字所說。
小夜子以手術後的療養爲藉口,和已出嫁的女兒外出四處旅行,這點是真的。上次是跑去印度進行瑜珈體驗,這次則是跑去夏威夷來一場樂活之旅。
「那你就更應該好好指導她們吧?所有學生的人生都是現在纔開始的。」
倉庫裏面傳來了聽起來莫名冷淡的聲線。
丟下忙著授課和寫論文的伸二郎一個人在家,自己跑出去玩的罪行可是很重的,非常重。伸二郎如此心想。
看到真守指著那張紙後,長得像水獺的老闆停下正在整理的動作。
自己平常總是走在對側的路上,從沒發現過這間店。
「不是的,那個──我看到那張募集兼職人員的紙。」
「學生摘了你那些辣椒葉做的,事到如今你可不要抱怨喔?」
「有好消息喔──!你想要的輪班人員現身了。」
「……怎麼?你想打工嗎?」
「可以嗎?」
伸二郎喃喃說完後,坐在沙發上的小夜子也轉過頭來。
「佐倉井同學……」
一間舊書店看板就夾在池袋西口餐廳的霓虹燈招牌之中。店門口橫寬十公尺左右,是一棟狹長的鉛筆狀大樓。入口還貼著「招募兼職人員」的紙。
「爲什麼你偏要用那種刁難的口氣說話呢?」
「沒問題!」
小夜子的聲音聽起來開朗又乾脆,她俐落地跑去拿自己的筷子和盤子又跑回來,真是令人覺得沒勁。
看在女學生的主張的份上,他決定試著繼續提起勇氣相信一陣子。
大人真是有夠骯髒。重視名爲金錢的浪漫的文學科學生把送上來的冰淇淋點心全喫乾抹淨,打算藉此忘了一切。
這點最令人覺得心痛。
「──真守,快忘了吧!當作被野狗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