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真守，年菜料理以及之後的故事

元旦三天假期，都在川崎的老家度過了。

收地方的朋友和親戚送來的賀年卡、參加在車站大樓附近舉辦的各種元旦福袋戰爭，最後福袋的勝率爲一勝一敗一平手。

後來一邊朦朧地想著「我們大學沒參加呢……」一邊看著電視，替參加箱根驛傳馬拉松接力賽的隊伍加油，在空檔時間嚼著從年菜禮和歲末禮中拿到的冷凍螃蟹之類的食物。第四天的天氣晴朗，便回到了「練馬皇宮」五〇三號房。

「總之，今年也請多多指教！亞瀉先生！」

真守用心情非常愉快的笑臉按下了隔壁葉二家的門鈴。

葉二應答後開了門，一身稀鬆平常的黑框眼鏡和黑色運動套裝。這樣也好，不如說這樣就好。

因爲會讓她覺得自己回到了日常生活。

「……你可真有精神。」

「對，我不在的時候，謝謝你替我去給小橘澆水！」

「備用鑰匙竟然放在瓦斯表裏面，以防犯來說也未免太鬆懈了吧？」

「但你也因此有辦法進去幫我澆水，這次就先一筆勾銷吧！下次我會想一個更隱密的地點。」

接收了葉二遞還的澆花用鑰匙後，她也跟著走進屋內。

「放在你那邊也沒關係的說。」

「……還是不要吧，感覺會被某處的人痛罵。」

「這樣啊？那會很麻煩吧。」

來到日照充足的客廳後，她把手上的紙袋放在桌上。

「那是什麼？」

「這個？是我媽逼我帶來的！裏面的內容物有剩餘的年菜料理、開過的下酒菜，還有大量的麻糬！」

「所以你想要擴散給別人……想要轉送一些給我嗎？」

「對！」

「──既然這樣的話，只要整理好要問的重點，拿過來給我看，我就回答吧。」

「搞什麼啊……總之這個，是老媽要我給舅舅的。」

「話先說在前，我在直升前可是有考過大考的！還被老媽揍得很慘，也有去上衝刺班！」

他到現在才發現真守背後的佑樹的存在。

「……你在筑波家裏不是拿了很多嗎？」

沒錯，北斗應該是無罪的。他只是比其他人還要早接受了試煉。不過，所謂的時機點差到令人絕望，指的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

是啊，我當然知道你想說什麼，你指的是後面這隻像是幽靈或長印魚似地緊跟著不放的小鬼頭對吧？真抱歉我就是這麼地不會察言觀色。

「話說，咦……？還有一位客人……？」

正怯生生打算握手的佑樹連雙眼的光芒都消失了。

（雖然應該沒機會活用。）

麻糬姊弟2號的慄坂佑樹在脖子上捲了一圈又一圈的圍巾，板著臉孔說：

「什麼？怎麼了？」

「啊啊！小真守，你想喫什麼？我現在可以請客喔！」

玄關門突然打開，有人走了進來。

「嘖！」

「準備好了啊？不過先喫過午餐再說吧──」

「方型麻糬，還有紅白色魚板。」

「到底爲什麼？」

「這樣就沒意見了吧？」

「什麼幹嘛？哈！想也知道吧？」

不知道是不是察覺到葉二的殺氣，北斗慌張把鈔票塞回口袋中，大概以爲會被強制回收吧？

葉二實在太不講理，反倒覺得北斗很可憐。

「是。」

「打擾囉──！」

「這樣啊，我說過啊……」

「別看我這樣，我很喜歡史實的黃門大人，很擅長整個江戶時代的歷史喔？」

「啊、這樣啊！」

「爲了讓他好記，我就告訴他水戶光圀是日本第一個喫到拉麪的人的小故事，結果他聽也不想聽。」

佑樹回握著北斗的手，用仍然沒什麼活力的雙眼看著北斗並說「私立啊……」，還嘆了一口氣。

「就是打算這麼做，所以我才帶了他過來。」

「不教導對方想知道的知識，倒是增加了一堆根本不重要的噪音，糟透了。」

「紅包拿來。」

「抱歉，我現在真不想見到北斗……」

真守仍然面帶微笑回答。

「竟然直接給鈔票……真是沒有夢想。」

「在筑波，茨城的。因爲是當天來回，所以馬上就回到這──」

真守笑著回答。美津子大概也打算讓隔壁的葉二一起享用。

北斗張開右手，伸到葉二的面前。

「兩個人都國三，你和北斗同年。」

聽到回答的葉二隻說了「年菜啊……」並皺著眉頭。

但還是先記在心裏，感覺對筑波快車多了一份親近感。

「我知道你們『不合』的原因了。」

「故意錯開回老家的日子也沒用的，紅包拿來。」

多虧了小鬼頭，就算現在超想飛奔到活生生的亞瀉先生的懷裏也辦不到，親親或抱抱也只能留待下次。

「咦？你也回了老家嗎？老家在哪？」

真守和葉二隻能一同仰望天空，做出外國人般的詫異反應。

「先別說這個，慄坂真守，麻糬姊弟1號。」

真想說他把綽號跟本名講反了。

他果然和預測的一樣，非常友善。

葉二用稍嫌困窘的表情思考。

「啊、是小真守！新年快樂、新年快樂。Happy New Year！」

「真是徹底沒用的傢伙……」

「是2號。」

既然都見面了，真希望可以讓他們好好相處。

「…………我昨天也在老家喫到快撐死，饒了我吧。」

說到佑樹，由於一名同世代少年出乎預料的登場，讓他徹底僵直在原地，他基本上是個怕生的人，會有這反應也很正常。

葉二說完，正轉頭往廚房看去的時候。

「沒錯，彼此都是考生，好好相處吧。」

葉二嘆了一口氣。

「太遲鈍了吧？北斗。這傢伙是真守的弟弟，名叫麻糬2號的慄坂佑樹。」

他重複著在川崎的時候不停堅持的主張。

「佑樹、佑樹。我介紹一下，他叫亞瀉北斗，是亞瀉先生的外甥。」

看到北斗伸手想擊拳，葉二也跟著伸出拳頭碰了一下，不過他戴著眼鏡的臉倒是皺成一團。

「是、是我的錯嗎？明明是佑樹太麻煩，一看到公式和年號，就一個一個問起『爲什麼』，害我根本就沒辦法教下去，我都叫他想辦法背起來就對了。」

「流氓來討錢誰會開心啊？喫屎吧。」

「考前衝刺。你說如果有不懂的，都可以拿來問。」

面對口氣冷漠地索求金錢的外甥，葉二用幾乎要踏破地板的氣勢消失在寢室之中，然後又拿著錢包出現。

北斗仍然用剛纔那無憂無慮的笑容和索求紅包的態度，伸出了右手。

問題在於佑樹。

「開玩笑的啦！」

真守睜大了雙眼。

「咦？我要直升所以不用考試……」

爲什麼？明明就只是記誦的方法不一樣，爲什麼只罵真守一個人？

「你突然過來幹嘛？」

「請多指教！」

他穿著紅色的登山連帽外套，駝色的休閒西裝褲，身高也高到真守必須抬起頭來仰望，那張表情也總是看起來開朗又無憂無慮。

「我有說過，由姊姊我來教他讀書就好了……」

這時候真守一行人應該要好好做個橋樑。

「那還真令人不愉快。」

「…………我說過這種話嗎……？」

「是喔──」

「不要用我的錢把妹，快滾回去。」

「蒸守的教法跟我不合。」

「咦？不，我……」

竟然想要捨棄這麼奢侈的好事。

葉二接收之後問：

總之，現在的話題變成要製作出讓大家都能喫飽的午餐。

「……你後面的是什麼？」

「我覺得那種故事根本不重要。」

感覺自己不經意地聽見了重要情報。老家，茨城。老家，筑波市。好，記住了。

走在室內走廊上的少年笑著對真守揮手。

亞瀉北斗，葉二的姊姊的兒子──應該就是葉二的外甥吧？其實連臉蛋都和葉二有點相似。

「北斗？」

「……沒什麼，你能悠閒地趁元旦來玩真是太好了……」

北斗眯起眼睛，透過日光燈看著剛收下的鈔票。

「葉二舅舅也──新年快樂一百倍──！」

不管是從體格還是個性來看。

「真守，你到底是用了多稀奇古怪的教法？」

「你的價值比路邊的紙類回收桶還要低。」

北斗一邊喃喃自語一邊從外套斜面的口袋中掏出一個白色的塑膠包裝物。

「嗯，有拿啊。爺爺有給我、香一舅舅也有給我，剩下葉二舅舅的份了。」

（嗯，北斗和佑樹就算同班，也會是兩個毫無共通點的類型吧。）

「說過，絕對說過。」

真守和葉二站在廚房，盯著無預警堆積成山的元旦殘骸。

「裏面是什麼？」

「……一般來說，只要拿方木盒中的蝦子來啃，乾物和酒一起喫，麻糬烤一烤再沾醬油就算是一餐……」

「我暫時不是很想看到白色的麻糬。海苔和醬油的組合也已經承受不起……」

「那就先別提麻糬相關的料理，改做西洋料理嗎……」

面對面討論的真守他們可以得著吧檯看到客廳的景象。

佑樹似乎覺得等待也很浪費時間，就乾脆在餐桌上攤開教科書和問題集，提筆解題，而北斗則坐在佑樹的對面說著「喔──用這本教科書啊？我們是用新視野」，就算得不到一點正經的回應，仍然有一搭沒一搭的消磨時間。這兩人明明看起來牛頭不對馬嘴，卻莫名可以和平相處，真是不可思議。

總之只要那了兩人安分點，真守他們也能專心做午餐。

「──好，規劃完畢。真守，你去陽臺拔一點芝麻菜過來。」

「芝麻菜……？」

「就是橡葉萵苣旁邊的花盆，綠色的蔬菜葉，我要拿來做沙拉，你就從外葉隨便剝剝。不夠用的話就摘旁邊的沙拉葉來補。」

「收到！」

應該去陽臺看就會回想起來吧？真守隨便思考後，便拿著採收套組往陽臺走去。

正如葉二所說，在橡葉萵苣花盆旁邊，有一盆是以這時期來說，生長得算是比較茂盛的蔬菜葉花盆。今年也要繼續給這些盆栽關照，上面鋪了防寒用的濾布袋，看來應該可以大膽猜測這就是芝麻葉。

（雖然說要拿來做成沙拉……但芝麻葉的外表感覺和萵苣差好多。）

以外觀來說，和葉面寬闊的萵苣相較之下，芝麻葉比較像是有著好幾根細莖的白蘿蔔葉，應該和白蘿蔔都同屬十字花科吧？

由於葉二要他從外葉開始剝，她就從尺寸比較大、種到約二十公分左右的葉片開始由外側慢慢剝除。

「喔──原來你叫做奧德賽啊！」

她對著花盆小聲地說。

土壤的部分插了寫著「奧德賽‧火箭」的名牌。

這應該是芝麻葉的品種名，聽起來像是可以一口氣飛往火星的名字。

（這是亞瀉先生的興趣吧？）

我也要贊成這提議！可以的話，想要儘量遠離醬油。

由於魷魚絲比較硬，吞下去以前得花不少時間嚼。

這次使用的竟然不是生火腿，而是下酒菜，真是非常新奇的芝麻菜組合。

吧檯的對面發出緊急收教科書等物品的聲音。

「等這些全都炒熟以後，就不必擔心食材太生。」

堆得如小山一樣高的魷魚絲，不管是形狀還是色彩，看起來都像是撕成細絲的起司。從上方淋簡單的法式沙拉醬汁後，便讓大家一起享用。

「這樣啊？順便一提，說到很相似，也有人說那個苦味和水芹很像。」

「對了，佑樹！你們快點收拾桌子，午餐做好了！」

「……普通。」

「……你在幹嘛？」

「只要想成那是喫起來像水芹拌芝麻口味的蔬菜，就會覺得它也挺有個性的。」

當然也不是什麼東西都適合這樣做，只是剛好這次是「賭對了」。

他按照自己所說，把炒好的炒飯平均堆到四個盤子中，連一粒米都不放過。

「我來切洋蔥。」

「接著灑胡椒鹽和顆粒高湯，再丟米，真守──」

「咦？」

「變得離元旦的年菜很遙遠對吧？」

「襪──窩回來──」

「起鍋前加上奶油，再炒到均勻爲止──不過要分四人份，實在很難均勻混合啊可惡！」

如此這般，剝完殼的蝦子和切碎的燉菜、切細的洋蔥全都準備好了。被迫準備完畢。

「嗯，做好了。」

「北斗，把飯吞下去之後再說話。」

「所以才喫喫看？」

你的思緒是跑去遠方旅行了嗎？醬油呢？剛剛說不想要醬油味的話題呢？

即使如此，她還是想要做個實驗。乾脆到了春天就來種一把水芹試試好了？雖然不知道自己種不種的起來。

「啊！原來是沙拉上面的配料。」

燉菜原本的醬油味已經控制成可說是讓日本人非常容易接受的感動口味，以奶油和顆粒高湯爲基調的炒飯之中，隱藏著醬油味醂香。

葉二打開魷魚絲的袋子，抓了一把魷魚絲出來，滿滿地疊在沙拉盆中的芝麻葉和沙拉葉的上方。

「對對對，還有芝麻菜佐魷魚絲。」

「總之芝麻菜沙拉佐魷魚絲完成了──再來換主菜，真守，你從自己帶來的剩餘年菜中，拿出蝦子和燉菜。」

「平常的話，我會隨便淋上和風醬汁，但這次我不想再有醬油味，所以用法式沙拉醬。」

聽見滋滋聲就得頓悟，已經沒有退路了。

（啊不過，也對……這麼說來，媽媽做的肉醬似乎也有放切碎的香菇，香菇配上西洋料理，其實很合他胃口嗎？）

「明明是蔬菜，卻有喫了芝麻煎餅的感覺，可是吞下去以後卻有一股苦味衝上來，實在很難評價。況且芝麻又不是葉子做的。」

加入食材和白飯的平底鍋看起來非常沉重，即使如此，葉二也操作得似乎毫不喫力。

她直接把篩子放進水槽沖水。

一想像亞瀉先生興致勃勃種菜的模樣，真守不禁嘴角上揚。

「在熱過油的平底鍋中加入洋蔥拌炒，等差不多炒熟後，就把剩餘的食材全部丟進去。」

強大，太強大了。拿來祝賀日本新年用的元旦燉菜，竟然可以重新整頓成「西洋風」料理。

自顧自邊傻笑邊採收完以後，回到了廚房。

像是山羊一樣喫完整片葉子。

「喔──」

「是，這邊有微波完畢的四份冷凍白飯。」

「芝麻菜什麼都跟其他比，沒辦法單獨評價啊……」

「好──瞭解。」

竟然說普通！你不是討厭喫香菇嗎！有事件啊！媽媽！

「不……不是聽說芝麻葉會有芝麻的味道嗎？我想知道是不是真的。」

「嗯嗯，太好了。」

「奶油和顆粒高湯好強大……！」

再不趕快煮的話，那兩個十五歲男子應該會餓到不知道自己在幹嘛。

真守從保鮮盒中找到排放整齊的鹽烤蝦子。

這事件嚴重到讓她不由得想要打電話給川崎的美津子媽媽。

「那感想呢？」

（……喔？）

「洗好瀝乾，然後幫我盛盤。」

看北斗一臉愉快地開始挖炒飯，想想還是不要告訴他，其實那是年菜中的蝦子好了。就算乍看之下好像是切細的青椒，其實那也只是燉菜中的豌豆莢。

「蝦子去殼去頭，燉菜除了芋頭以外其他都隨便切切。」

真守擔心著在一旁默默喫著炒飯的佑樹，小聲詢問說：

「雖然也很煩惱是不是要用一口香腸切片，但我的第六感告訴我應該選魷魚。」

在四人份的「我要開動了」聲音中，午餐時間也隨之開始。

「也對，都已經超過中午了。」

「哦哦──」

「切碎，增加色彩。」

葉二已經是個成人，要喝啤酒還是日本酒都沒關係，但現在可是正午時分，佑樹他們又在這裏，感覺實在不太適當。

「也可以分兩次平均分配。」

真守歪著頭，閉上雙眼思考。那不就是欺瞞嗎？

真守嚴肅地從微波爐裏面拿出加熱後的白飯，丟進炒好的平底鍋中。啊啊，這麼一來自己也是共犯了。

「如何？」

「一開始就下的橄欖油香味也很強烈。」

「……做好了耶！」

「你想要做什麼料理？」

「佑樹，還可以嗎？好喫嗎？」

「聽起來不錯耶！」

真守打開裝蝦子的保鮮盒後，閉上眼睛喃喃說了聲「南無」，看來真的只能祈求神佛了。

吞下肚之後，真守發出了感慨的聲音。

「燉、燉菜裏面有放香菇──」

「話說亞瀉先生，你在做什麼啊？」

喫了一口，再喫一口。這一口則包含了雞肉和彎豆莢。

「不，不是。把這個，這樣子做。」

「……不，等一下，也就是說，如果沒有芝麻菜的話，可以用灑上芝麻的水芹代替嗎……？」

「好棒！是炒飯耶！而且蝦仁好大一塊。」

目前在廚房飄散的香氣是最後加入的奶油香，就這個香氣而已。

「選下酒菜。」

冒出舀舀熱氣的外觀，看起來就像是一般的平底鍋炒飯風格料理。看這以冷凍炒飯料理包來說根本不可能出現的蝦仁量，以好的方面來說，確實具備了非常濃厚的親手製家庭料理感。

他正在到處撈取真守帶來的紙袋，但其實光看外包裝也知道是什麼東西。一口香腸切片、鱈魚起司條、魷魚乾等。葉二皺著眉說「果然還是這個吧」並選擇了魷魚絲的袋子。

「……不會，好好喫！超級合的！我喜歡這道菜。」

經過葉二糾正後，北斗乖乖放下湯匙，嚼了好幾下嘴巴里的東西以後，一口吞下肚再開口繼續說：

「對。」

「用生火腿的道理也一樣，芝麻葉和澀味重的加工品很搭。」

洗到一半，她好像想到什麼似的，當場喫起剛採收尺寸比較小的葉子。

以年菜來說，這的確是非常出色的鳳尾蝦──

「切碎。反正都是菇類，把它想成蘑菇。」

「蝦仁炒飯。」

「快趁沙拉軟掉以前喫一喫。」

「不要，麻煩死了，就這樣直接分。」

「那碗豆莢……！」

這一口應該包含了飯、洋蔥、切碎的紅蘿蔔和香菇。

「你要喝酒嗎？」

真守豎起大拇指來代替點頭，合格了。

「如何？喫不慣嗎？」

「是啊，畢竟是鹽烤蝦子和燉、燉菜嘛……」

知道真相的真手挖著自己盤子裏的炒飯，慎重地放入口中。

「家裏只有水芹而沒有芝麻菜這種狀況，在我這邊的環境是不可能存在的，所以做那假設沒有任何意義。好了，快點開始動工。」

「小真守，等下有空嗎？要不要去新年參拜？」

和酸味強烈的西洋醋沙拉醬一起放進嘴裏，魷魚絲濃厚的鮮味和芝麻菜的芝麻香氣就變得特別明顯，原本不喜歡的苦味也得以中和，非常好入口。

「──參拜？」

「對，我從元旦開始就一直待在爺爺那邊，根本沒機會去參拜，還是你已經跟別人拜過了？」

「沒有……我家附近的川崎大師人太多，我每年都會盡可能避開人潮。」

畢竟離自己家最近的可是遠近馳名的川崎大師，新年參拜的民衆多到可列入全國前三名的程度。不只是境內，連表參道的店面也永遠都有大量民衆進出。

「今年佑樹要考試，要是不小心去那邊而感冒就糟糕了，去參拜反而多一個風險。」

「啊！那不就剛好，等一下一起去吧！」

「──北斗。」

葉二捏了整個人往前傾的北斗的臉頰。

「你就這麼想要被我禁止來到這嗎？」

「別、別這樣嘛！舅舅當然也跟我們一起去啊！四個人一起去參拜吧……好好相處……」

「……他跟我約好等一下要教我讀書。」

佑樹委婉地說道。

「沒錯，那就沒辦法了。你休想只跟真守一起去，給我自己一個人去丟硬幣！」

「不不不！哪有人這樣的！太不可置信了吧──佑樹！」

北斗一臉正經地重新看向佑樹，竟然立刻直呼人家的名諱。

「我覺得你不應該搞錯優先順序，讀書這種事情，可以用電話或SKYPE問，想問多少就問多少。可是，只有新年參拜是不可以靠虛擬網路達成的！靠著自己的雙腳走到神明的面前參拜，這樣子纔有意義啊！你要是現在不拜，要如何在考試戰爭中獲勝？你不這麼認爲嗎？佑樹‧慄坂！」

「……不，就算你這樣子說……」

「我知道得很清楚！你已經做好充分準備！早就已經竭盡全力了！」

怎麼一回事？不過只是不想落單，竟然可以讓人說出振奮人心的演說嗎？可以讓人如此強詞奪理嗎？

「你最後需要的，就是祈求神明的庇護！來！一起去我推薦的神社──北野神社參拜吧！那裏祭祀的可是通稱爲大泉天神的學問之神，菅原道真公。祂曾讓我在小六的時後考上了律開大附屬，是一間超級靈驗的神社……」

「那是因爲樹很多。」

「我是光明正大地看。不過，爲了讓弟弟考試合格，的確會想讓人認真祈禱就是了。」

北斗所說的北野神社，位於同爲練馬區的大泉學園站附近。

「不、不用了……我打算接下來過著喫粗食的生活，不必介意我……」

「嗚哇……又是這麼誇張的籤……」

真守抬頭仰望著梅花樹陪襯的社殿，拚命地散發自己的念力。

不過，這次弟弟一定也沒辦法違抗真守。

「會嗎？我想說這裏總算安靜下來，差不多可以做這種事情了。」

＊＊＊

稍微睜開眼睛後，才發現大家幾乎都離開了賽錢箱，真守也趕緊敬最後一次禮，結束本次的參拜。

佑樹臉色蒼白，即使如此，他仍然拚命虛張聲勢，至少乍看之下，還保持著平靜的神情。

真守紅著臉重新看著葉二硬塞給她的籤。

只是因爲他充滿了熱情吧。

「啊，果然變胖了吧？」

對不起啊，弟弟。對不起啊，佑樹。

「這種籤可是很少見的，反而算是你運氣很好。」

──回過神來，才發現已經傍晚了。

「用這種方式讓我安靜，我覺得太狡猾了……」

「什麼對吧，哪有這種事情的。」

「真是的，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你這傢伙！竟敢說出、竟敢說出絕對不能講的禁語！

因爲不想給人看到自己宛如煮熟般的臉蛋，真守在親吻結束後直接躺了下來，用靠枕遮住整張臉，還順便踢了對方的小腿。

就是這麼一回事，菅原道真大神──真的要拜託禰多幫忙了！

一回神才發現大家都把真守丟在一旁，移動到手水舍，也就是參拜前洗手的地方。真守也慌張地往手水舍的方向跑去，和大家一起除手穢。

真守把自己的籤塞給了佑樹，還斬釘截鐵斷定這是千年前就有的規矩。

「和你的大吉比起來，那張的確是差了點。」

葉二從廚房說道。

北斗在準備離開時，還把頭從助手席窗戶探進來說話，坐在駕駛座的葉二立刻二話不說關窗，讓他慘叫了一聲。

真守可沒辦法說自己來不及許那個願望，因爲自己不僅慾望深厚，還愛慕虛榮。

「偷、偷看是很失禮的。」

仔細回想起來，從小時候開始，她總是用「真守規則」強迫弟弟遵守。例如玩神經衰弱遊戲時，一場可以重來個一次。喫「香菇山巧克力」時，要先從餅乾的部分喫起。但是喫「竹筍裏巧克力」時，得從巧克力的部分開始喫。

因爲戶外作業而冰涼的手指正壓著試圖逃跑的真守的雙頰，再用嘴脣覆蓋她的脣。

「你在幹嘛？」

「再見囉──小真守，下次再一起去玩，用舅舅給我的錢──抱歉對不起是我不對。」

「你以後應該可以當個出色的詐欺師或傳教士。」

聽衆佑樹可說是徹底被北斗的氣勢給吞沒了。

「就是有！在離開鳥居以前都可以自由交換，這是常識！」

「好的，各位的錢包裏都準備好零錢了吧？」

「……如何？佑樹，一起去吧？去新年參拜！」

「爲麻糬2號的厄運乾杯之類的嗎？」

客廳充斥著陽臺縫隙中吹來的冷風，真守坐在沙發上，雙手抱膝搖著頭。

參拜結束後，所有人一起去社務所抽籤。

「已經淨化過的神社境內空氣很清新，不是嗎？」

「萬歲！舅舅去開車吧！拜託你囉！」

由於離元旦已經過了三天，原本混雜的境內也變得人煙稀少了許多，葉二的車子更能順利停進停車格中。

不過，真守也開始稍微認爲，現在的佑樹需要的，應該就是沒必要講求邏輯道理的神明吧。

「話說回來，你從剛剛開始到底在幹嘛？」

葉二拿了其他的籤給真守，那大概是他抽到的吧。

「──喂～～！小真守～～！快～～點～～過來～～！」

卑鄙小人！還有變態！她用自己忍受不了剛纔的事件的臉蛋感受到葉二離開了沙發。但她仍然像個煮熟的軟體動物，完全使不上力。

（先是身體健康，因爲您是學問之神所以希望我的大學學業能夠順利，也希望能和亞瀉先生感情生溫，增加的體重早點恢復原狀──還有，啊啊時間快到了！）

一下了車，真守便刻意大口吸著境內的冷冽空氣。

「你騙人！」

「…………這個，去倒是沒關係啦……如果只是一下子的話……」

因爲真守連電視也沒開，老實地呆坐在沙發上。

偏偏佑樹竟然在此時抽到了「兇」，真不想歸咎於自己祈禱得不夠。

雖然真守連聲抗議，但葉二卻只回以一個強烈的吻，而不是她的籤。

＊＊＊

「你竟然皺著眉頭祈禱。」

「SHUT UP！」

「喂，真守，要不要喝咖啡？要的話我就多泡一份你的。」

「哼嗯……」

這會是真守的運勢嗎？還是說，這算是一開始就抽到籤的葉二本人的運勢？

「參拜的方式是──一拜二禮二拍手一禮。先簡單自我介紹一下，就投入香油錢再搖鈴，敬禮兩次後再用力拍兩下手，然後許願。最後再敬一次禮就算參拜完畢。」

「回去，立刻滾回去，下一秒就給我滾回去。」

「說這種沒情調的話真討厭。」

完成新年參拜的目的而滿足不已的北斗，在回程中途就先從往新江古田站的方向下車，打算直接回家。

「來，交換吧。」

「你幹嘛不以爲然地延長時間啊！還給我！」

「不、不行不行！不可以那樣！」

佑樹拿著寫著兇的籤紙僵在一旁，北斗則在後面偷看，用顫抖的聲音喃喃說道。

（────）

「啊──」

「來，姊姊抽到了大吉，裏面寫得很棒喔！這張就算是你的了！對吧！」

真守用雙手夾著籤，正閉上雙眼合掌的時候，葉二卻抽走了那張籤。

「佑樹，跟我的交換吧！」

「在一天過去以前都還可以交換，你不知道嗎？」

「不不不，我已經把大吉交給了他，絕對沒問題的。不過他的厄運會轉移到我這邊，爲求安全起見，我正在祈禱。」

簡單自我介紹？後，投入香油錢並且搖鈴，告知神明自己的來訪。接著再深深鞠躬兩次，拍手兩次。再來就是默唸自己的願望──

「我倒是很擔心連吸空氣都要講究味道的你。最好留意一下別在元旦發胖。」

葉二看著大吼的真守笑個不停，並直接解開安全帽帶，回到客廳。

葉二在陽臺檢查蔬菜，頭上的安全帽燈在黑暗中發出閃耀的光芒。

接著他們來到賽錢箱的前面，北斗也徹底化身爲參拜隊長。

「真守，怎們樣？要乾脆一起喫晚餐嗎？」

在他的檢查之下，真守一行人也跟著排成一列，掛著鈴當的粗繩也恰巧垂了四條下來。

喜事即將到來、戀愛必須等待、失物之後會找到嗎？就算沒出現，似乎也會得到替代的物品。

他的手上拿著真守送的隔熱馬克杯，不知道爲什麼，真守突然放鬆了下來。

雖然神社規模沒有到川崎大師那麼大，不過，被住宅和校地包圍起來的神社入口並列著紅色的旗幟，看起來是個可愛的天神。

──這種時候才知道自己的慾望有多麼深厚，這也挺辛苦的。

「爲什麼啊──！」

「…………沒差，這種東西又沒有什麼根據──」

真守一把從弟弟的手中搶走籤。

「不，舅舅，正常來說都希望避開這種籤吧……」

「時機點可是很重要的。」

後來真守他們加上佑樹共三個人，一起回到了「練馬皇宮」，佑樹向葉二問了幾題讀書相關的問題後，又滿意地回川崎去了。

「守、蒸守？」

「因爲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兇籤……重新看完以後，發現內容很不得了。」

真守打算投資碰巧放在零錢包裏面的閃耀五圓硬幣。

（搬家這裏寫了儘快較佳，是要我搬家的意思？只要涼子姊姊沒有回來，我就不打算搬家就是了……）

整體運勢爲「小吉」──和吉或末吉相比，哪一個比較好？雖然無法立刻知道答案，總之先放在手邊審視一下內容。

真守用力地點頭，把她搶來的「兇」籤塞進自己的大衣口袋中。

她把手上的籤拿給葉二看。

不過，是沒錯啦！昨天站上體重計的時候，看到了一個不敢置信的數字。但她認爲那是深夜所看到的幻覺，認真面對的日子總有一天會到來吧──

一部份算是好事，可是佈陣時似乎無法活用重點是嗎？

（……看起來不差，但感覺真是微妙……）

（算了，沒差。）

要是在此時胡思亂想，真的會變得很蠢。

她維持躺在沙發上的姿勢，揮動拿著籤的右手。

「我要喝──」

「不放砂糖喔，可以吧？」

「至、至少放個甜葉菊……」

因爲這張籤可是葉二的體貼。

那位運動套裝眼鏡帥哥，對真守來說仍然是個壞心眼又溫柔的人。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終章 Cherry blossom!

──到了二月的最後一週。

明明馬上就要邁入三月，戶外卻仍然冷得像是冰箱似的，天空中還不時飄散下紛紛細雪。

真守是在汽車駕訓班等待上課的時候得知了消息，滿心焦急地上完了剩下的課程。

公寓電梯終於升到了五樓，就算在電梯內，也一直不停地踏步。

（快點、快點。）

在一打開門的同時，心就先準備好開始衝刺。接著，她聚精會神地按下目標房間的門鈴。

家主葉二才一打開門，真守就往裏頭衝了進去。

「亞瀉先生！亞瀉先生！成功了！」

「怎麼？你終於突破了S型過彎和直角轉彎的陷阱了嗎？」

「那部分還沒，但你看！」

她邊說邊脫下鞋子，走進室內走廊，一路抵達客廳，同時把一直想給葉二看的手機畫面遞給他。

（看！）

「──慄坂佑樹考上了！今天放榜！」

她感慨萬千，還沒脫下被雪淋溼的大衣就撲向葉二。

「幹得不錯嘛！」

窗戶另一端閃爍的白色物體看起來就像是飄落的櫻花。

弟弟傳來的照片是他考上志願學校的合格通知書。

恭喜你，佑樹。爲努力的你乾杯！

瞭解那張小照片意義的葉二嘴角上揚，真守也用力地點點頭。

「對吧？真是的，真的太好了……！」

懂嗎？

只要跨越凍寒之冬，未來等著的，正是新芽的季節。春天。

不管是人還是陽臺，都爭相迎接溫暖春天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