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真守，在收穫期跳舞？

──梅雨季過後的七月。

「好的，那我會在下週一提交修正的部分。不，沒這回事。今後請務必繼續合作，那就先失禮了──」

亞瀉葉二用謹慎的態度掛斷電話，再用毫不謹慎的態度伸懶腰。

從以新鮮人的身分便埋首工作好幾年的事務所離開，改成在家工作後，至少要買張好椅子。以前曾經有人給他這個建議。現在他感覺到這建議真的挺有用的，就算他做出多麼粗暴的動作，椅背的自動調節處都沒發出一點吱嘎聲。

（預定還未確定啊，可惡。）

他在內心稍微怒罵了一下，順便把自己因爲高個子而有點難伸展的長腿往前甩。

閉上雙眼後，接下來的代辦事項就一邊在腦內發光，一邊掉下來。

原本應該可以從容完成的工作一如預期開始出現溝通摩擦，多出來的工作和硬是插件的案件、取消或是同業競爭的狀況，讓工作時程沒辦法維持原先的規劃。

畢竟設計業是有了委託人才能成立的交易工作。在對方的要求中加上附加價值，在以適當的價格提交以前，都算是工作。所以就某方面來說，到目前爲止都還算是在預料範圍內。

少了通勤時間後，至少有權利可以拒絕自己不想做的工作。畢竟是自由人。

葉二從椅子上站起來，移動到廚房，打開冰箱門。

在想喝啤酒的時候改選擇喝礦泉水。他還是有這種程度的自制心。扭開塑膠瓶蓋後，就直接對口喝下去，潤澤自己的喉嚨。

隔著窗戶可看見陽臺，裏面種的夏季蔬菜正要大顯身手。

現在雖然因爲開冷氣而關著門窗，沒實際體會到夏季的溫度，不過，苦瓜的綠色藤蔓和葉子不停地生長，已經可以遮住梅雨季結束後的熱辣陽光。

葉二回到位於臥房的工作場所，在著手進行手邊的工作前，又再度打了一通電話。

這次是打去道歉的。

「啊，是我。抱歉，千鶴，週末那件事情果然還是沒辦法。對，工作做不完──真的很抱歉。」

──出乎預料又來不及理解的事情多到不行。

那位常常在自家陽臺吵鬧嚷嚷的小丫頭，也已經一個月沒來了。

＊＊＊

「好──！那就兩人一組，Let"s try！ Party time！」

真也停駐的地區既不是發呆的海豹羣面前，也不是看起來興奮開心的水獺前，而是在太陽城水族館中庭的昏暗水槽前。

「準備好了嗎？」

「嗯，好啊。」

「佐倉井同學！」

喂，佐倉井真也，這好歹設定成可喜可賀的派對，你的表情也好歹再開心一點吧？真守雖然這樣心想，但其實她大概也擺出一臉冷淡的陰鬱神情吧。

──真沒辦法。真守已經做好覺悟，接下來鐵定要走被他恥笑欺負的路線了。

（好大啊……）

「不、不必啦，太陽城不錯……又很近……」

真守等學生們全都鬆了一口氣，回到自己的座位。

（……這樣下去，看起來根本就是分手後的男女啊，感覺好像還有外遇問題介入！）

真守在內心抱著頭。

一道只差沒被封爲天堂之鐘的聲音響起，是安德森老師不停地拍手，告知角色扮演課結束的聲響。

真守向湊道歉後，就把唯一帶在身上的托特包側背在肩上，趕緊追在真也的後頭。

老師複習完今天的對話，並且說明第一學期的期末考內容後，當天的課程可總算結束了。

她沒有刻意避開葉二的打算。只是因爲早上要去上學，晚上打工結束後纔回家的真守，和在家工作的葉二之間的作息完全不一樣。

「……琳達你好，好久不見。」

「所以，你爲什麼那麼低落？」

「也說不上返鄉啦，因爲只是練馬到川崎的距離。」

說到小沼周，該說是意外還是說很有他的「風格」呢？他就像是以前的艾迪墨菲那樣，一直用怪異的英文喋喋不休，讓跟他一組的女同學退縮不已。

「沒、沒有啊，抱歉，我也不知道怎麼一回事……」

「怎麼這樣就結束了？好無聊喔！」

「真守，你跟他發生了什麼事？」

太陽城水族館明明是水族館，卻是位於東池袋的巨大商場大樓──太陽城的「屋頂上」。

只有小沼周在真守的背後說出一句令人不可置信的發言。真的很不可置信。

老師的座右銘似乎是「言語即爲生活」，最近出版的著作《麥可的邊睡邊學英文會話！》好像大受好評。

出門丟垃圾或去陽臺的時候，她總是會不自覺地屏住氣息──被說在躲對方也無可奈何。

它的身體橫越真守的眼前，雖然嘴巴的邊緣有一點傷痕，但它看起來就是個可以克服傷痕活下去的生物。

「你好像沒什麼精神，我很擔心。」

「這個嘛，發生了很多事……沒辦法稱心如意……」

正如傳言所說，那是一隻擁有巨大鱗片和長身體的超雄偉大魚。巨骨舌魚。世界最大的淡水魚。

「是，我很好。」

他們的周圍一個人也沒有。

展示的主題似乎是「生活在大河中的巨大魚」。

接著是真守和真也。

「被甩了。」

真守和真也待在剛宣告梅雨季結束的強烈日曬之下，持續走了快二十分左右，汗如雨下，最後終於抵達冷氣涼爽的大樓。他們搭上電梯，一路直達屋頂。屋頂上彷佛綿延著一片異世界，還真的有魚在游泳。

「啊，別擔心，想知道的話我等一下拍照傳給你。」

「喂喂小湊，最後那邊你有沒有筆記起來？馬上被老師擦掉，我根本不知道是什麼……」

身長……大概有兩公尺吧。

真也邊結巴邊指著水槽的中央。

「……強尼你好，好久不見。」

真也大概也是被小沼周推薦才選了這堂課，他的挫敗感肯定比真守還要高吧。

看到真也突然用困擾似的表情詢問，不禁令她如此回答。

具志堅湊那邊看起來正在進行一場標準又周全的會話練習，但她從剛剛開始卻一直只用肢體語言和驚歎語句說話。加上她深邃的五官，莫名看起來很有一回事。

現在真守這一組需要的應該只是表面上和諧開心的對話。

總覺得這個人腦內的詞彙似乎壓倒性的不夠，但他講出口的話本身並沒有隱含其他含義，這是他一路學習成長過的證明吧。與其說是直率的人，不如說完全不懂得控制自己。

自從離開農夫市集，兩人道別後，大約有一個月的時間沒有好好地和葉二面對面。

「請問，要去哪裏？」

真也莫名焦躁地說道。

「小明！不可以用跑的！」

真也重複他一開始在課堂上問的話。

「……沒事。沒什麼會讓你擔心的事。」

「你覺得去品川或葛西的比較好？」

她纔想起，眼前的這個人認爲強尼說的話等於自己說的話。所以說──

況且因爲教室內的同學們幾乎都缺乏英文詞彙，每一組都陷入對話生硬、氣氛鬱悶又沉默、或是對話毫無進展的狀況。感覺大家一點都不想知道設定中的派對參加者有著什麼樣的過去。

「我不能在這裏說……」

「你好嗎？」

這麼說來。

「不可以騙人，現在的你很怪。」

真守上的語言學Ⅰ的教授是麥可‧安德森老師，這堂課學的明明不是英文會話，卻非常重視實際演練。

那時是六月中旬，正好是梅雨季的高峯期。

──從剛剛就一直聽見瀑布般的水聲。

「你要回沖繩吧？」

雖然不知道怎麼了，但也無法就這樣丟著對方不管。

再怎麼展現自我個性，這氣氛也未免太僵硬了吧？

「──OK！ Boys and girls！ 對話先到此爲止吧！」

之前真也說過，光是看它優雅地扭動自己巨大的身體，就可以打發很多時間。看來他說的是對的。

「……大概就是那樣。」

真守原本有好一陣子都是和一位女同學一組，由於這次的主題設定是「在派對中和意想不到的人再次見面」，所以她就再度和名爲強尼的佐倉井真也一組了。

老實說，她一邊點頭同意，一邊心想爲什麼要說這種臺詞。

目的地似乎仍然是位於池袋的水族館。

「總之先去太陽城。」

「結束之後就是暑假啦──！兩個月──！」

她終於在樓梯前找到真也。

對話就這樣中止了。現場寂靜到彷佛在守靈。

它的體型又圓又胖，尺寸看起來可以直接讓人騎在背上。沒想到竟然會有如此巨大的個體，真令人不敢置信。

「那個，巨骨舌魚。」

「咦？準備？」

是那位身穿白色的T恤加上牛仔褲，以大學生來說，個子實在是又小又瘦長的佐倉井真也。簡直就像幽靈一樣。

「之前說的那個帥哥？」

「咦？」

『你好像沒什麼精神，我很擔心。』

「……咦？佐倉井同學？」

喂喂強尼，我和YOU可是出其不意地在派對中再會，不是嗎？怎麼能如此斬釘截鐵斷言啊？你是占卜師嗎？

正如真守猜想的一樣，被真也緊踩痛處後，讓她悲傷地低下頭來。

「太陽城？爲什麼？」

這堂課最大的問題在於，上安德森老師的語言學課的學生們全都被取了神祕的英文會話專用英文名字，還被要求得在指定狀況下玩起英文對話遊戲。一開始聽說這是一堂考試輕鬆，大家大爲推薦的講座，卻沒想到就某方面來說，課堂的難度實在太高了。

他自言自語似地把話丟給真守後，又自顧自地走去教室外頭。

『那我們換個場所，去水族館怎麼樣？』

「謝謝！我聽說這學分很好拿，但怎麼好像不是這麼一回事……」

「發生了什麼事嗎？」

真守重新讓自己投入到角色扮演中，思考該怎麼回答纔好。

真也似乎也同意她的理由，就開始一個勁地往前走，試圖以行動讓琳達，也就是真守跟著移動。

「媽媽快點！再去看一次海獅吧海獅！它們在天空游泳耶！」

「……剛剛不是說了嗎？去水族館就好。」

「對，你也要返鄉嗎？」

浮在空中的海獅水槽似乎是這間水族館的一大特色，就位於真守他們所在的水槽後面。站在這裏的時候，只會聽見平日中午稀少的入場者稀稀落落的歡呼聲。

「我知道了，那我們換個場所，去水族館怎麼樣？」

真也用認真的表情詢問。

正當兩人一邊閒聊一邊把筆記用具收拾到包包裏的時候，隔壁有位男子無聲地站在一旁。

屋頂上的水槽裏面流著好幾噸的水，跟魚羣一起在離地幾十公尺的場所生存，仔細想想真是瘋狂。

隧道型的屋頂遮住了自然光，公尺級的巨大魚羣慢慢地在刻意調比較暗的燈光照明之下游泳。

「好了的話就過來。」

那些全都是真也認真地對真守說的話。

因爲很害怕。就算知道自己根本比不上別人，但如果葉二和千鶴真的複合……

要是撞見他們在一起的景象，會讓她痛苦到宛如刀割，可以的話她不想看到。

「……真蠢。」

「不要說出來。就算很蠢，撞見的時候還是會很低落啊。」

「我不是說你，是說他。」

真也說了一句稍縱即逝般的呢喃後，便面對著她，把手放在她的肩上，臉也開始靠近她。

（────）

他在水槽前吻了真守。

亞馬遜巨大魚橫越過她的視線一角。不知道爲什麼，那獨特的動作正以慢速播放烙印在她的腦裏。

真也慢慢離開她的脣。

她混亂的腦袋第一件思考的，是驚訝和出乎意料的強烈衝擊。

毫無預告的被將了一軍。爲什麼會在這裏？他不是一直都很討厭我嗎？

「……你在想什麼？不要開我玩笑。」

「我沒有開玩笑。」

而真也的回答非常簡短。

（啊。）

他到現在還牽著真守的手，是更勝於雄辯的解釋。

真守感受得到對方發熱的掌心正輕輕顫抖，傳達出他的真心。

佐倉井真也鼓起十足的勇氣站在真守的面前，那心意清晰到無法矇混，訴說著我擔心你，我喜歡你。

啊啊，對了。她明明隱約感受到對方的心意，可是自己卻──

「馬上就好了，等我一下。」

「唔喔啊！」

志織圍在自己脖子上的貓比他還要早發現真守。

真守默默伸出兩根手指，做出V的手勢。

「……沒辦法。」

回到位於川崎的公司宿舍時，爸媽和弟弟都嚇死了。

「還要再坐電車回去？」

那些年紀比真守小的棒球球員們，今天也認真努力追逐著白色的球。

「不，我今天是自己走來的。」

「佐倉井同學很厲害……真的很厲害……」

現在的她，仍然被不動如山的事實逼迫著，火到現在還在燻燒。

「我們好久沒見面了耶，小亞瀉帶你來的嗎？」

「……兩個月？」

「……發生了某些事吧？」

「等一下，你是怎麼一回事！這是什麼量啊！」

「和我交往吧。」

媽媽又再度嘆了一口氣，似乎一半是驚訝，一半是感慨。

真守住的「練馬皇宮」的丟垃圾規則意外地非常嚴謹，很少有人會在前一晚先丟垃圾，基本上在早晨的數小時內，會有大量的人出入垃圾集散處。然後，就在人來人往之中。

然後，真守在低著頭的真也面前搖頭，看起來反而像是無理取鬧的孩子。

所以她想要改變現況。

她稍微張開雙手，特別強調自己是一個人。

因爲她到現在都還無法正面靠近葉二。

回老家的湊是不是也正跟著爺爺奶奶一起觀賞同一場轉播呢？

原本在找尋葉二身影的志織背著大到不合常理的巨木，皺了一下他端正的眉毛。

不知道爲什麼，反而是真守快哭出來了。

不知道爲什麼，媽媽發出悲鳴聲。

「也沒有那麼迷啦。」

「去粉身碎骨，做個了斷吧。我至少會幫你撿骨收屍。」

「我還以爲你竟然長大到會帶伴手禮回老家，結果竟然是自己的盆栽啊……」

「沒想到你竟然會在東京迷上園藝之後回來……」

這明明就不是靠時間能忘卻的輕鬆事。

「摘果。」

「我在減少多餘的果實，這麼一來，剩下的果實會比較大顆，也可以縮小每一顆果實的大小差異。」

她完全沒有整理自己的心情。

「執著在奇怪的地方這點，跟你爸簡直不惶多讓。」

真守一邊眺望著對她來說懷念不已的冒著薄灰煙的天空，一邊用廚房剪刀剪東西。

「──我想做一件事情。」

啊啊。真守心想，能在這種時候察覺事態有異的志織店長，果然是個「好女人」。

「已經夠了，不可以放好幾個盆栽喔，不然我沒辦法曬衣服。」

媽媽嘆了一口大氣。

因爲真也不太常說話，不知道他在想什麼。所以──不，正因如此，他那稀少的每一句話語，全都顧慮著真守。小心翼翼不要讓真守受到傷害，不要讓真守受傷。

「爲什麼？我不行嗎？」

播報員正在現場直播中報導比賽狀況，二出局，一二壘有人。丟出去了。打中了。銅管樂隊演奏著〈大叔你好〉【注】。高亢的口哨聲。【注4：〈ﾊｲｻｲおじさん〉爲沖繩縣出身的歌手喜納昌吉創作歌曲，爲日本高中棒球比賽中沖繩縣代表隊使用的加油曲。】

「不是的……因爲還沒結束……全都是我的問題……」

「三色堇，怎麼了……哎呀，這不是小真守嗎？」

當時的真守手裏拿著放盆栽的大型塑膠袋，一路轉搭地下鐵和JR回家，看起來應該很詭異吧。

門鈴響起，媽媽走去玄關。

「我還很不足，所以一定沒辦法說出口。可是，我覺得這樣下去不行……如果有這一點時間的話，應該可以想辦法……所以，拜託！」

她以前傾的姿勢奮力奔跑，就算衝進玄關走廊和客廳也沒有停下來，一路奔跑跨越早就開啓的落地窗，最後撞到陽臺柵欄後才終於停下來。

媽媽用訝異的語氣問道。

就算暑假都把時間花在打工上，盂蘭盆假期的時候一定要回老家。這是父母下達的嚴格命令。話雖如此，真守也不可能丟下小橘和甜葉菊不管，深思熟慮之後，決定帶著小橘和甜葉菊坐電車。

──往前往前！

客廳的電視仍然無止盡地播放著夏季甲子園的現場直播。

真守轉身讓自己的背靠著柵欄，凝視著腳下的翠綠盆栽。

真也短促地點頭。

真守做好莫大的覺悟，走進那間店的大門。

爲什麼？一定是因爲她在終結一切以前就擅自逃跑。她不想抱著傷害人的風險面對其他人。

她的心臟噗通亂跳，體內似乎要燃燒殆盡。話已說出口，沒有後路了。

──揚起停滯不前的「慄坂真守號」的帆布，繼續往水平線駛去，

「……對不起……佐倉井同學。說得……也是呢……對不起，我說了那麼過份的話……」

「對，差不多要回來了吧……啊，說曹操曹操到。」

「……真守，不要一直開窗，很熱不是嗎？」

接著，真守在公寓腹地內的垃圾集散處埋伏等人。

「可以請你等我兩個月嗎？」

真守再度因爲無法回應真也的心意而道歉。

看他完全沒有變化，讓真守放心地眯著雙眼，點頭示意。

＊＊＊

「對。」

雖然是從附近超市買的。

她開始思考眼前這個男人。腦裏浮現出對方總是站在周的旁邊或後面，安靜地佇立不動的模樣。

「喵──」

背對著電視也知道。

「喂！」

「對，所以我特地過來。」

這是她和志織討論後得到的估計數值。

她儘量不做自己辦不到的事，更不會自己跑去決勝負，只有在她真的不開心的時候纔會那樣做。

「別擔心，我回去的時候會帶走。」

在真守穿著拖鞋的腳邊，有好幾顆從名爲小橘的溫州橘子盆栽上剪下來的未成熟果實。

穿著運動外套和T恤的背影大幅度地顫動，右腳上的勃肯鞋還差點掉下來。

看見「他」走進集散處，確認他放好垃圾要離開的當下，真守就從陰影處一躍而出，扯開嗓子對著他的背影大喊：

「囉嗦，我之後不是還買了西瓜嗎？」

「對不起。」

「沒錯，這一切都要靠你了，加油啊，小橘……」

「亞瀉先生！」

先起風吧。就算變成龍捲風，也要製造機會。

「爸爸今天也去釣魚了吧？」

她沒說到底要想辦法做什麼，直接一鼓作氣把可燃垃圾放在垃圾集散處，然後低頭離開了現場。

「四月上課的時候，我就一直很注意你。」

「那個，拜託你就這樣聽我說吧，就站在那邊！」

這次真的可以把躺臥在體育館地上的自己叫起來嗎？

「需要我的幫忙？」

「──我知道了。」

──該怎麼做纔會前進呢？

（啊……是沖繩的高中啊。）

「你到底在幹嘛啊？」

一口氣從後門的緊急出口爬到五樓，回到自己位於五〇三號的房間。

時間是早上，爲了不要讓鄰居覺得怪異，她拿著可燃垃圾袋。

真守坐在落地窗前，沒有回頭就直接回答：

她看見那位像是健美先生的六本木志織，正在大樓門市後方的盆栽區，一個人輕鬆地搬著好幾個人才能搬運的造園用植樹。

他呢喃的聲音聽起來像個沉穩的大人。

（好──找到了！）

越過和聽得見電視聲的客廳方向相反的陽臺後，可以遠遠看見川崎的工廠羣，即使現在是盂蘭盆節的假期，也有工廠照常運作。雖然仍在運作的工廠不多，還是能看見包含聯合工廠在內所排放出的細長煙霧，在天空中拖得長長的。

「摘果？」

「是慄坂啊……？」

蟬不知道在哪唧唧叫。

不久，爸爸穿著自己中意的釣魚背心和釣魚帽子，抱著一個巨大的釣魚冰箱，只露出一張臉。

「太棒啦，爆釣爆釣！感覺我好像把東京灣的魚羣都釣來啦！真守，大豐收啊！」

爸爸費勁地把釣魚冰箱放在地上，打開蓋子。

因爲被爸爸叫去看，真守只好不情願地起身看了一下。

冰箱裏面都是冰塊和釣上來的魚。

「豐收的量太多了，我不是每次都告誡過你嗎？真是的，釣了這麼多，就算想分給鄰居，他們也都因爲盂蘭盆假期而不在家……」

「竹策魚和鯖魚！還釣到沙鮻魚！」

媽媽爲了尋找可以分送的人，立刻開始東奔西跑，爸爸則一直心情很好的模樣。

「……今天要喫炸物和生魚片？」

「應該是吧！」

「是喔，那爸爸，可以的話就用這橘子吧！」

真守把摘果疏苗後的青色橘子遞給爸爸。

「這什麼……酸橘？」

「不是，這是成熟前的橘子，不過可以拿來當作檸檬或酸橘使用喔，淋在炸物上會很好喫。」

爸爸仔細端詳大約只有乒乓球大小的橘子。

「還有，媽媽，如果生魚片還有剩的話，可以在飯上面放日本水菜和萵苣，再放剩下的生魚片，做成海鮮沙拉丼也很棒喔，然後沾和風醬汁。」

「是、是喔……」

媽媽擺出了驚訝的表情。

說完自己想說的話之後，真守又開始回頭照顧小橘。

甲子園的冠軍是沖繩縣代表學校，湊一定也很開心吧。

「……算了，既然要喫，就去更棒的地方喫吧。」

葉二把視線固定在馬路的中線上，平淡地喃喃問說：

「這個……說來丟臉，其實我有點不喜歡喫生的無花果，雖然沒有到不敢喫的地步。」

首都高速公路的灣岸線沒什麼車子。

「……總之，看你中意成這樣，也好。」

雖然是真守自己想給對方喫的，但她沒想到對方竟然會想在自己的面前站著喫。

（算了，也好……既然都出發了，讓自己粉身碎骨，心情也會開朗點吧……）

「那個鄰居的興趣是園藝和做料理？一定是個既優雅又好心腸，外表又美麗的女性吧！」

一個小時後，真守坐上葉二開的車，駛入了高速公路。

她被迫回憶起當時嚐到的味道，實在不是很想再喫一次。

「太好了！」

「對啊，明明只在讀國小的時候種過牽牛花而已，到底是在哪邊學到這些知識的啊？連料理方法都會了。」

心臟幾乎要從嘴巴跳出來了。

「那個無花果？還有其他無花果嗎？」

他說話了。動了。不對，現在不是害怕的時候。

八月過著回老家和打工的生活，就算到了九月，大學生仍然在放暑假。真守心想到底夏天是什麼啊？

她沒有任何自信，不過，光是實際感受到自己努力種植也成功收穫，就能夠成爲她往前踏出一步的寄託。

「喂真守，這個像沙拉的丼飯也很棒喔，喫起來很像壽司，和生魚片很搭。」

做好對方會隔著對講機應答的準備時，沒想到門突然打開了。

「青色橘子還有剩吧？剩幾顆？」

明明是自己按的門鈴卻自己嚇呆的真守，突然就和戴著黑框眼鏡及一身運動服的葉二對上眼。

「孩子的媽，看來我們家的真守好像多了一個很有用的興趣喔！」

「不會，雖然很辛苦，但我不覺得煩。後來啊，我跑去志織店長那邊買了肥料之類的，還一個人摘果喔！該怎麼說呢，你教了我好多美妙的知識，真的很謝謝你，亞瀉先生。」

這就是真守一路種植養育至今的溫州橘子。

「幹嘛？」

「啊，好喫。」

是這樣嗎？

既然要去，就開心地玩吧。

──叮咚。

「纔沒這回事。對了，亞瀉先生，無花果是果乾的那個無花果嗎？可以生喫的那個？」

「不，突然這樣實在有點……」

「不錯啊？園藝店不只賣橘子，還有賣酸橘子和臭橙喔！」

真守點頭。

畢竟那可是千鶴所在之處。偏要在這種時機點去千鶴那邊嗎？

「不然媽媽也種一下好了。」

爲什麼生的和加工品會有那麼大的落差呢？

「誰知道，我可是第一次去，我聽說下高速公路之後馬上就會到。」

「嗯，好像吧。」

「那個……好久，不見了。」

「不要發出那麼擔心的聲音啦，別擔心，就算不相信我，也應該要相信導航的實力。」

不知道是好還是壞，無花果和蘋果、橘子等常見水果不一樣，就算不喫無花果，也有很多同類可以取代，多虧如此，她已經好久沒喫過了。

「真的耶，稍微擠一點橘子下去，喫起來變得好清爽喔，根本不認爲那是橘子。」

看到自己的建議派上用場，真守開心地笑了。

到了差不多該回大學上課的九月下旬，時間是早上十點。

「沒那麼多啦，這只是盆栽而已。」

「──啊──！好期待啊！」

「口味？應該是聞起來的味道吧。讀國小的時候，我曾經喫過媽媽在超市買回來的無花果，覺得不太能接受……」

「該怎麼說，喫起來像草，或者說是有草腥味吧？」

「可以在這裏喫嗎？」

葉二準備要用指甲剝橘子那有傷痕的外皮。

在於葉二想去的地方，是千鶴工作的「太陽農園」。

真守再度低下頭。

「不喜歡？口味嗎？聞起來的味道嗎？還是喫起來的感覺？」

「千葉的郊區。」

她爲了傳達這份想法，才下定決心一定要試著種小橘到結果爲止。

「嗯，全都是隔壁鄰居教的。」

相對地，真守開口說：

「咦？我？」

「你之前喫過的無花果是什麼味道？」

媽媽冷淡地吐嘈嘻嘻傻笑的爸爸。

到了晚上，一如真守所說，飯桌上出現了炸竹策魚，並且把切成一半的青色橘子當作檸檬使用。

「還要多久纔會到建石小姐的農園？」

「這樣啊……」

葉二直接伸手收下，面無表情地確認紙袋的內容物。

「現在這麼想可能已經太遲，你也可能覺得都什麼時候了才說這個。可是，我就是因爲一直覺得自己好喜歡園藝，現在纔會站在這裏。今後我也會一直喜歡下去，所以第一份收穫的蔬果，希望可以送給你喫。」

雙親似乎覺得真守很不可思議。

慄坂睽違許久按下亞瀉葉二家的門鈴。

這是葉二說的。

「可是我喜歡果乾或果醬之類的。」

他不是個會說客套話的人，應該是真心覺得很好喫吧，畢竟他正默默地狼吞虎嚥。

和高中時期的朋友和回到東京的湊一起玩耍之後，她又繼續過著整天在書店打工的日子，不知不覺，該行動的時期終於到來了。

高速駛過這兩個地點後，景色接著改變成並排著巨大貨櫃和重型機器的工廠羣，不久後，又開始混入山景和田景。

感覺自己好像快要浮現出一個虛無的笑容。

真守把自己準備好的小型紙袋遞到葉二的面前。

「是啊，我其實一直很喜歡亞──」

媽媽睜大雙眼說：「突然這樣說……真困擾耶，還得整理陽臺纔行……」雖然很煩惱，但意外地看起來不是那麼不願意做。

「怎麼聽起來好像很自暴自棄？」

這該不會是在拐彎拒絕自己的告白吧？

「……原本很怕自己不會種，沒想到竟然可以把它養得這麼大。」

因爲是早熟的橘子，就算外皮還留有一點綠色，似乎也沒關係。袋子裏總共放了三顆大小不一的橘子。

「原來如此。」

「練馬的？」

「亞瀉先生？」

不管是颳風的日子或下雨的日子，真守都持續爲它澆水，遇到颱風就把它搬到室內，炎熱的酷暑之日又擔憂它會不會枯乾，差點被洗好的衣物勾到時又緊張地輕撫胸口，還曾經一起搭電車回老家過。

就讓他們暫時誤解下去吧。

後來果實終於成熟，變成橘色，看起來好像可以喫了。

葉二伸手摸索紙袋，讓真守慌張不已。

坐在飯桌隔壁座的弟弟小聲地說。

「嗯……那麼慄坂，你今天就跟千鶴多學一點吧。說不定會改變自己對無花果的印象。」

「喂，種橘子的慄坂，接下來有空嗎？要陪我出遠門嗎？」

「對啊，這個，可以的話請你喫！」

「隔壁？」

「爸爸，你的表情很色咪咪喔。」

過了都心的高樓大廈羣之後，又經過設立了電視臺和商業設施而熱鬧非凡的臺場外圍的彩虹大橋。再往前開一段路，就可以看見夢幻國度迪士尼樂園的招牌建築物──灰姑娘城堡的尖塔。

她不安的原因不在這。

「不然什麼時候喫纔好？」

「……橘子？」

「他們主要栽培的無花果剛好要收成了，之前她也要我過去一次看看，剛好是個好機會吧？」

「他真的很溫柔，別擔心，我最近也打算要給他謝禮。」

「哎呀，不謝謝對方可不行。」

「對，這是你給我的小橘種出來的橘子。」

沿路的景色變化讓人可以知道，往東京這個心臟區的方向時，究竟是什麼樣的東西一路綿延排列過去。

對我來說一點也不好啦。真守到現在都如此心想。

「很麻煩嗎？」

「要去哪裏？」

「千鶴」這個單字讓她覺得胸口些許刺痛，不過車子正朝著目的地行駛，已經沒有退路了。

後來葉二換了線道，開往一般道路。

這時期的田地正好是收割期，在一片足以令人喫驚的亮金色稻穗之海的正中央，停著一臺鮮紅色的聯合收割機。一位大叔坐在田埂上抽菸休息。

真守他們斜眼看著如畫一般的景色，一路行駛在由田地之間的空隙所開出的農業道路中。

＊＊＊

（──是鳥。）

一隻白色的大鳥翩翩飛舞，降落在收割完成後的紅褐色田中。

它有著優美的長脖子和長長的嘴喙，左右張開純白的翅膀。

「……亞瀉先生你看，那裏有一隻好大的鳥。」

「是白鷺吧。」

「好想要望遠鏡……」

這或許是她第一次在動物園以外的地方看見那麼大隻的鳥。

車子從一般道路開到比較大的岔路，然後一直以低速行駛在細窄的路上。

不管從左看還是從右看，全都是田地，頂多看見一些塑膠棚架或林地。

感覺這裏的天空比東京的還要高聳寬廣。

後來葉二把車停在位於田地正中央的小石子路上，就在老舊的木造平房和大型的置物櫃前。

「在這裏嗎？」

「對，你等一下。」

這裏沒有額外設置看板或停車場導覽圖，讓人不禁擔心停在這真的沒問題嗎？

先早一步下車的葉二沒去敲平房的門，而是在某處打電話。綁在置物櫃前的狗正不停地吠叫。

後來，真守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喊著「二葉君」！

「摘好了嗎？過來這邊，我把它切一切。」

「啊，真的耶！」

「啊，順便問一下，你們有好好地穿鞋子吧？不可以穿涼鞋喔。」

「……感覺好像很小題大作，是要認真地收成吧。」

她看著真守的臉，毫無妝容的嘴角浮現出一抹微笑。

「就是從樹枝摘下來之後，只讓果實成熟的工作。橘子和蘋果可以這麼做，就算從樹上摘下來，也可以增加果實內的甜度。不過無花果沒辦法這麼做，摘下來後不會更甜，只會出現傷痕。這一顆也是，太早摘了。」

「不，應該是一樣的，你之前應該是喫到太早採收的無花果。」

──不禁想要拿出手機拍照，但現在可不是做這種事情的時候，所以她忍耐只拍一張就好。

「對，比長靴還要好走，很棒喔！」

亞瀉葉二幹嘛突然這樣說！真守慌張地解釋說：

「沒有啦，沒有到討厭的地步！」

「建石小姐……難道你穿的是塑膠兩趾鞋嗎？」

千鶴把塑膠手套交給真守和葉二。

「你們看，從這邊到那邊的最後面都是我們農園的無花果田。」

「因爲那是白無花果。」

不如說，正因爲沒有其他裝飾，反而增添了她從內在散發出的透明感。

千鶴說明給不解地繼續歪著頭的真守。

真守跟著千鶴他們走進田裏，腳下的確長滿了雜草，但走起來沒什麼田地的感覺，該怎麼說──覺得很野外。

「──別、別這樣說，我纔不好意思，像是一隻礙事的蟲子一樣打擾。」

「可以嗎？」

千鶴微笑說道，似乎在炫耀自己輕快的腳步。

「要不要收成看看？鎖定成對而且葉片比較大，果實比較成熟的。」

水分好多。

塑膠兩趾鞋。被美女親口推薦之後，感覺破壞力更強大。

「不是要你抵達前先打電話給我嗎？沒有迷路嗎？」

和生的無花果一樣非常多汁，但味道和香氣完全是以前喫過的果乾味。

「不是的，有一點甜……完全沒有草腥味……」

「……發現嗎？」

真守重新檢視柔軟熟成的無花果。

「怎麼了？很硬？很酸？」

「這傢伙很討厭喫無花果。」

看起來和外皮顏色很像的奶油色果肉，和內側的紫色色調搭配起來既鮮豔又美麗，這就是所謂的Dauphin品種嗎？

真守打算什麼也不要想，不要抱期待喫喫看。

千鶴開朗地大笑。

「最好是讓它在樹上成熟到最後一刻纔好喫，順便一提，這顆是剛摘下來的Banane品種。如何？」

當她摘到自己的手快拿不動的程度時，就往千鶴所在的地方移動。

「手邊這些的品種是Dauphin，可以直接在超市買到的品種就是這種，裏面是白色的無花果，叫做Banane。」

大概十列左右的田畝種著比真守還要高一點的樹木，整然有序地被支柱撐著，樹羣綿延到另一端。

喫起來很有水分，味道像奶油一樣濃厚，就跟點心一樣。

「……咦？」

建石千鶴穿著米色的襯衫和卡其色的吊帶褲，頭上再戴個草帽。她還是跟之前一樣，明明沒有穿戴多餘的裝飾，卻是個令人眼睛一亮的美女。

「慄坂妹妹，好久不見，謝謝你特地從那麼遠的地方過來。」

她在青蛙的下面發現一顆又圓又大的果實，不禁伸出手摘了下來。

「真是的！」

真守在過來以前就姑且先換上牛仔褲和布鞋，葉二的上半身雖然還是居家服T恤，下半身則是工作褲和布鞋。

「催熟？」

「……是果乾。和無花果的果乾味道一樣……！」

「沒錯沒錯，摘下幾個之後就拿給我，我會剪成你們容易入口的大小。」

「那就摘摘看吧，亞瀉先生──咦？亞瀉先生？」

「嗯，摘了不錯的果實，趕快給我吧。」

「無花果的弱點就是容易受傷，所以沒辦法催熟。」

「──話先說在前，由於我們的田沒有使用除草劑之類的東西，所以有點髒喔，雜草很多，也會有蜘蛛網。」

「啊，是雨蛙……」

「你要去哪？」

她也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纔好。

「不打不行啊……不想讓你們得到很差的第一印象嘛！」

──原來如此，這個人從容到可以如此大笑啊。不禁讓人羨慕起她了。

轉頭一看發現沒有葉二的身影，反而在遙遠的田畝中看見了一個高個子男。

大家走在田間小路的時候，千鶴突然開口說道。

建石千鶴不是從平房裏出現，而是從田裏冒出來。葉二輕輕地舉手示意，真守也慌張地下車。

這些無花果的顏色比Dauphin的還要淺，粉臘色的色調看起來非常可愛討喜，一放入口中──

「建石小姐。」

「好厲害喔……」

「就是爲此請你們來的，這是手套，二葉君也試試。」

「我、我很愛喫無花果的果乾，只是有點不愛喫生的罷了，該說是喫不慣那味道嗎……抱歉，說出這麼失禮的話。」

「應該沒問題吧。」

「什麼意思？」

「……原來是這樣啊……」

「如果只有你一個人來倒是沒差……」

千鶴回頭說道。

（……真驚人，好溼潤啊。）

還可以現場喫啊。

「對，無花果的種類很多，但也不能種太多類型，我是根據指導我的師父提供的方針，在可能的範圍內做自己辦得到的事。」

「只是因爲手容易沾到樹液罷了。對吧，千鶴。」

「哎呀。」

「咦？它是這種味道嗎……怪了…我以前喫的……該怎麼說……種類不同嗎？」

她歪頭看著第二塊，覺得好像哪邊怪怪的。

仔細一看，原本的樹幹橫向生長，從樹幹中長出來的樹枝則是縱向生長。圓圓的無花果就可以直接長出來。

「想法是嗎？除了雜草和蜘蛛網……對了，我覺得比我想像的還要小。學校的校園內種的無花果好像有兩層樓這麼高……」

「如果想要在超市賣容易受傷的無花果，就一定得在完全成熟前採收，否則無法用卡車載運。不過，提早採收的無花果因爲沒有完全成熟的關係，所以甜度不夠。再加上沒辦法催熟，大家纔可能會喫到不甜的無花果，就像以前的你一樣。」

「沒關係，今天應該可以讓你在田裏有一點新發現，好好期待吧！」

「那附近沒有大的果實，我去其他地方找找。」

「因爲這裏的無花果不是植樹，而是農作物。會控制到不要讓它長這麼高。你看，它會沿著支柱彎曲九十度吧。」

「不要突然打預防針啦！」

千鶴從保冷箱拿出一個便當盒，裏面放著切成四等份的淺黃綠色的無花果。

千鶴把真守等人放在一旁，自己走到田的外面，田地用的塑膠兩趾鞋真的可以很放心地到處走。

「抱歉，我忘了。反正都到了，沒差吧。」

「是喔──……」

真是有夠幼稚的二十九歲男。真守放棄無謂的思考，在心中對那個偷跑的傢伙咬牙切齒。

「種了兩種嗎？」

不過，千鶴似乎不覺得自己被冒犯。

她不知爲何一臉興奮地走在前頭，真守等人也開始移動。

從下往上稍微用點力，就能輕鬆摘下來。折斷的莖斷面流出白色的樹液，像水一樣滴個不停。

千鶴在保冷箱的上面放好砧板和水果刀。

──陽臺中的安全帽燈男和田裏的塑膠兩趾鞋女。不只不時尚，還超不適合他們。

「我還只算是個初生之犢啦。」

千鶴把果實切成四等份，把其中一份遞給真守。

「到底是有多糟啊？」

「要不要先去看一下田？」

「慄坂妹妹，除了雜草和蜘蛛網以外，你有什麼想法嗎？」

幸好有聽話乖乖戴上手套。她小心不讓自己沒戴手套的手和衣服沾到樹液，順便向可愛的青蛙道別，往其他株走去。

（我記得果實裏面是花，所以才叫無花果……）

「無花果很方便喔，每年都會長出新的樹枝，所以沒必要讓樹幹繼續成長。」

千鶴剛剛說的摘無花果的重點，應該是成對的、葉片比較大的、果實比較成熟的。

真守只能擺出愕然的表情。

「怎麼會這樣……我以爲曬乾之後味道纔會不一樣，但它原本的味道就像是巨峯葡萄和山梨珍珠紅葡萄之間的差異……好衝擊……」

「大家常常搞錯呢。」

「而且，我也以爲生的無花果有草腥味，一定不好喫，真的誤會大了……我竟然因此就討厭喫生的無花果……這幾年都……」

「如果你今後願意常喫的話，我會很高興喔！」

「好，我會常喫！」

千鶴聽見真守的回答，便一臉滿足似地眯著雙眼。光是她這麼一個表情，感覺就可以拿來拍成電影的其中一個場面。

「慄坂妹妹……我啊，不管是在青山的市集，還是在農業體驗之旅中，看到那些客人來到我們的田裏之後，因爲太美味而驚訝地睜大雙眼的模樣，都覺得很有快感呢！」

「快感，是嗎？」

「沒錯，聽起來很怪吧？明明這跟以前當公關的時候，在他人面前說話或說明商品內容時的工作差不多，但當時我真的痛苦到受不了。光是可以拓展客人的視野這點，就跟以前完全不一樣。」

放眼望去，這附近全都是田，她就在田的正中央如此說道。

她說的應該也包含拓展物理上的視野，但大概不只這些。

就算是還沒出過社會，完全無法想像這些事情的真守，也明白這個意思。

「每天在田裏工作，肚子餓了就狂喫然後狂睡。我很喜歡這種單純的生活，不必想太多。」

「真不錯啊，你可以變得比之前更有精神。」

「是啊，二葉君也說我現在這樣比較好。」

聽見她乾脆地說出葉二的名字，讓真守的心臟幾乎要停了。

在何時、在哪裏、在什麼狀況下說的，真守根本不可能知道，就算她有多麼想知道。

不，不如說她一點也不想知道──

「他說他要來住這裏。你怎麼想？」

常在體驗之旅等活動中辦BBQ活動的千鶴，是在三人之中烤得最順手的人。

突然變得超軟。

真守的呢喃被千鶴在遠處大喊的聲音蓋住。

聽見真守等人一個接一個道謝，三郎先生便發出豪爽大方的笑聲，又悠悠哉哉地離開了。

「……那是亞瀉先生自己決定的事情。」

哇────！

（……無花果的果醬嗎，在青山買的應該還有剩吧？）

真守以微笑回應苦笑的葉二。

三郎先生如此說道。他用熟練的散步步伐，走在往蔬菜田的路上。

（搞不懂……！大人好難懂……！）

原本蹲著的真守直接跌坐在地，差點連背都要著地的她便直接抱著自己的頭。

「勤勞會豐富每一個日子，酒會讓星期天感到幸福。這是夏爾‧波特萊爾說的。像這樣踏實地務農，結束後的酒特別好喝。」

「謝謝你。」

「謝謝你連蔬菜都準備給我們喫……」

「這樣啊，原來已經收成了。」

一開始思考，就感覺眼前一片黑暗。即使如此，真守還是不停地思考。

「蔬菜也很好喫喔，味道很濃厚。」

「慄坂！」

「不是的，因爲，我真的這麼認爲。就像我爲了想從事園藝而做，亞瀉先生也是自己做好選擇而下決定的。一定沒人可以阻止他吧……」

「這附近的茄子、櫛瓜、獅子唐辛子應該已經可以喫了。」

那邊是「太陽農園」隔壁的三郎先生的田，對面有一間新蓋好的華麗農舍。

這座田和剛剛任憑自行生長的無花果田不一樣，沒想到竟然還有蔬菜可以長在這麼柔軟的泥土上，太驚人了。

「我是說真的！」

一聽到真守等人還沒喫午餐，他竟然願意出借自己的庭院和BBQ用的窯，真是個個頭小卻心胸寬大的爺爺。

這不是什麼不可置信的話題。千鶴一直盯著自己的雙眼。

千鶴興致勃勃地停下手邊工作，盯著葉二的手。

「沒錯，無花果含有消化酵素，可以讓肉變得很柔軟。因爲沒時間醃肉，所以我就直接試著沾醬烤。」

「──不被人所愛是運氣不好，不愛人則是一種不幸。」

要不是真守滿嘴都是千鶴烤的肉，她一定會尖叫出聲。

「果醬？」

「好了──二葉君！那邊已經不是我們家的田了！你要探險到哪去啊！」

怎麼辦，真守明明是現場年紀最小的人，卻讓年紀大的人做事情。她強烈覺得非常抱歉。

「好喫嗎？」

千鶴看著真守擺出一臉「咦？」的呆笨神情，露出微笑。

「……冷靜點。」

在用水泥塊堆積做成的BBQ窯裏放入木炭，然後生火。

他回頭對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的真守嘻嘻笑。

「因爲你們是小千的客人啊！小千可是個美麗的好女人，所以小姑娘你一定也是好女人。」

真守的嘴裏塞滿了肉，只好比了一個大拇指。千鶴則笑著說：「太好了！」

「詳細來說，是醬油和豬排醬再加上無花果的果醬。」

搬離放滿許多蔬菜盆栽的陽臺，離開「練馬公寓」五〇二號室。

「你想逃避嗎？」

這裏的土和大家踩硬的步道中的土完全不一樣。她第一次知道。

「──我開玩笑的，抱歉讓你那麼慌張。」

爺爺把其中一隻手伸出作業服的口袋外，對千鶴等人揮手。

「對了，慄坂那傢伙還種出了橘子。」

「不然什麼時候喫？好喫的話就大家一起喫，這樣不就好了？這是慄坂用盆栽種的。」

真守把稍微一捏就捏下來的青色獅子唐辛子果實捏下後，突然蹲在地上，用雙手摸泥土。

「因爲農田的土有耕過。」

「哇，對不起。」

「因爲是加古川師傅種的啊。」

「這是阿貝爾‧卡繆說的話。抬頭挺胸吧，幸福的小姑娘。」

「這裏簡直是個超級大的陽臺耶。」

可以的話，真想在這裏盡情地睡覺。

她開始半將錯就錯地心想算了。

「……嗯……」

開玩笑？是開玩笑的嗎？

「是啊，軟呼呼的，感覺好舒服。」

他看起來像是路過這附近的時候突然發現人才出聲搭話的路人，雙手插在口袋上，低頭看著真守。

「這個……」

「那個，你、你要現在喫？」

木炭燒成鮮豔的橘色，陸續放上BBQ用的肉和蔬菜。

看到雙手背在背後，輕鬆地走進田裏的三郎先生走進田裏，真守也用穿著布鞋的腳踏進去。

「啊，謝謝！」

完全不懂，根本沒辦法想到對策。只覺得自己好像被玩弄了。

後來才知道，他是指導千鶴農業栽培的資深農夫──加古川三郎，七十一歲。

回家之後試試看吧。應該可以用瓦斯爐的烤肉架做出一樣的東西吧？

她緊張地把肉吞下去，還差點哽在喉嚨中。

他會搬離那棟公寓嗎？

千鶴和葉二正一起往真守的方向走去。

「──別說得好像很偉大似地。」

「──很在意嗎？」

看來他是一位令人懷疑是否混了日本人以外的血統的爺爺。明明每一代都在這裏埋頭從事有機農業。

真守等人趁著千鶴去買肉回來以前準備蔬菜。不過，每踩一步，腳就會陷入地面的觸感實在很難習慣。

＊＊＊

她如常地大聲呼喊，腳踩著塑膠兩趾靴奔跑。而葉二看起來像是被人逮到正在惡作劇似地，整個人有一半都埋在茂密的草木中。

甜度和辣度的平衡實在是太絕妙了，肉明明烤得很仔細，喫起來卻好柔軟。

「哈呼……這是什麼醬汁？」

那軟度並不是像泥巴一樣充滿水分，而是看起來乾乾的地面，踩起來卻軟綿綿的，像是走在剛降下的粉雪上似地。

「還好吧？」

到底是什麼時候從車上拿出來的啊？葉二把真守採收的橘子連同紙袋一起放在保冷箱上。

「沒錯沒錯，這樣就好……」

在這裏的話，一定可以深深紮根，吸收許多營養，然後長大吧。

「……我、我沒事……話說，地面……」

是在這個田地的入口休息的人嗎？

你以爲是誰的錯啊！

真守維持蹲姿，對葉二說的話點點頭。

葉二是個自由接案的圖像設計師，不被公司所束縛，他的工作也不是非得待在東京不可。

（這裏……感覺走路需要一點技巧……）

「讓我回想起你那邊的腐葉土。」

「女人是美妙的樂器，愛情是弓，男人則是樂器的演奏家。這是斯丹達爾說的。」

先不管對方的想法，剛剛真守說的話可是直截了當的真心話。她認爲自己沒有錯。

他小小的頭上戴著JA的鴨舌帽。歷經日曬的臉上帶著雷朋太陽眼鏡。腳上穿的塑膠兩趾靴看起來年代久遠。

「等到明年就可以移植小橘了，我也想試著剪枝看看。別擔心，我不會忘記的。」

「慄坂妹妹，把碗給我。」

「雖然我也曾經爬過山，也在河堤散步過，也不是個只肯在柏油路上走的人……但還是不一樣。那些土和這個土。」

「喔！」

真守遞出去的紙盤裝著千鶴剛烤好的帶骨肉。

「師傅！」

抬頭一看，田間小路上出現一位穿著作業服的矮小爺爺。

葉二看到真守步履蹣跚，看起來快要扭傷的模樣，慌張地伸手抓住她。

不會忘記。不管去哪都不會忘了你。

不過，聞起來香氣十足，外表又有些許燒焦光澤的肉，讓她的食慾大增。肉本身已經調味過了，所以真守盡情地趁熱咬了一口。

她提心吊膽地走在田裏，但因爲每走一步，布鞋的底就會陷下去，導致步伐變得像是機器人一樣。

「回想的順序反了吧？」

葉二一下子就剝下第一顆橘子的皮，然後分成四等份，再一口氣喫下四分之一顆。

（有夠隨便的喫法……）

葉二面無表情嚼著橘子，在中途還皺起眉頭，然後壓著眼鏡中梁，陷入沉思。

「二葉君？」

「你還好嗎？」

「──好難喫。」

葉二喃喃說完後，就緩緩地把紙袋裏剩下的橘子全部丟進火堆中。

真守大爲喫驚。

「你、你做什麼？」

「太早採收了，酸到不行。」

酸？

失敗──的意思嗎？那是個如此難以下嚥的東西嗎？

「二葉君，這樣說太過分了。」

千鶴苦笑著訓誡葉二。

「過分？我只是──」

「夠了！失陪了！」

真守低下頭，說一句「我去洗手。」就折返離開了。

也只有這個方法，可以不讓那兩人看見自己丟人的面貌。

混帳東西。

先前準備蔬菜時，就在農舍的後面看見有裝設洗蔬菜用的水龍頭。真守蹲在水龍頭前洗手，又因爲實在忍不住，乾脆跟著連臉一起洗了。

（不過，這不是很酸嗎？甚至被說難喫。）

不過，也或許不是。窺伺她的話中之意可以得知這點。

「我不是說這個，如果你的目的只是欺負人，那就跟原本說好的不一樣了。」

「如何？」

兩顆原本在火堆中的橘子全都被人拿出來了。

果肉本身沒有焦黑，應該不是不能喫的東西吧？

葉二擺出看似不痛快的表情，看著千鶴。

指導如何種橘子的書裏面沒有寫什麼時候可以喫，變成什麼顏色喫起來會很甜。失敗了。

橘子很甜。她抬頭看著葉二的臉。

「我覺得不行。」

真守回過神來，轉頭一看，發現腳邊有一顆白色的高爾夫球滾了過來。

他邊說邊拿回小白球，不怕失敗地放回原本的位置。

「或許也會發生這種事情，對吧？」

「這有什麼關係，最大的原因就是你不肯聽我的願望啊。」

既愚蠢又滑稽，時機還很差。如果神明以觀衆的身分觀賞的話，一定會覺得太不堪入目，最後就會用手遮著雙眼，只從指縫看了吧。

「人生就是一場每個人都得參與的滑稽戲劇。by阿蒂爾‧蘭波。小姑娘的憤怒也是舞臺戲劇的一部份，對方的藉口也是其中一項演出，直到死後纔會知道，有沒有人爲你拍手。」

真守呢喃說道。

「哎呀，小姑娘，借過一下。」

看見他露齒一笑，真守也只能在流理臺的前面拍手。

「加古川爺爺……？」

滑稽戲劇。真守現在做的事情，的確很滑稽吧。

「嘗試過很多次，失敗過很多次。別在意那些失敗，再嘗試一次，再失敗一次，失敗得更確實吧。」

大吼大叫的真守和拖著她走的亞瀉葉二。這劇情也太慘烈了吧？故事劇情究竟有多惡劣？

葉二嘖了一聲，一句話也不說，直接揪起真守的衣領。

「慄坂！」

就算真的那麼難喫。

「咦？」

「是嗎？」

「喔喔！」

千鶴一口喝下手邊的罐裝啤酒，聳了聳肩。

「因爲你太過分了，竟然突然丟掉！」

他穿著和在田裏的時候一樣的作業服，又推了第二杆，小白球便往放在真守所在的方向附近的人工草皮墊滾去，這次就停在洞口的前面。

「橘子怎麼了？」

「其實，慄坂妹妹你會那麼生氣也不是沒道理的，畢竟二葉君沒說明就直接丟到炭火堆裏了。」

真守的臉溼漉漉，不停眨巴著眼。

「嗯，或許吧。」

加熱後，過酸的味道消失，只剩下潛藏在果實中的甜味，原來橘子的構造是這樣嗎？

出現在後院的亞瀉葉二發現了真守，便立刻朝她跑過來。

那都是因爲真守的心，竟然被這麼一個男人奪走，還被耍得團團轉。

「這招不只適用於太早採收的時候，在採橘子活動中，不小心採到酸到受不了的橘子時也能這麼做，非常方便。丟到微波爐也會得到一樣的效果。現在這邊只有BBQ（這個），所以我就丟到火堆裏了──」

她看著葉二如此說道。

「明明還有其他用途啊，混帳東西！」

由於球速並不快，碰到布鞋根部之後，就輕易停了下來。

「現在不管球怎麼滾，我都很驚慌失措，這也是劇情的一部份。這樣想的話，心情也會比較輕鬆。」

「高爾夫是個必須反覆練習的運動。」

「嗯。」

千鶴盯著葉二。

千鶴說著「我去拿追加食材」後就站起身來。擦身而過的同時，她拍了拍真守和葉二的肩膀。只有這些互動而已。

「你太小題大作了。」

葉二在真守的面前剝下焦黑的外皮，遞了一半給真守。

「我幹嘛要那樣做？這可是你努力種的東西。」

真守就這樣被拖到外面的BBQ窯前。千鶴正坐在並排成一列的庭園椅子上。

「我們應該能重新來過。我和現在的你的話。」

（好甜。）

「啊……橘子……」

聽到對方閒聊似地詢問後，真守又再度思考。

「這樣啊，那你稍微生點氣也沒關係。」

什麼時候待在那邊的？他就在真守所在的後院一角練習推杆。

但他們的對話代表著斷絕關係，是爲了訣別而說的話，堅定到無可挽回的程度。

「這部分要完全學會的確很難，不一定要一次就成功。」

（種出難喫的橘子真是對不起啊。）

就連薄外皮都變得更好剝，更容易入口了──

葉二和真守一起坐在沒人坐的庭園椅子上。

「因爲不想被你看見啦！我洗了臉，現在是素顏。」

然後──

「順便一提，剛剛的話是by薩繆爾‧貝克特，是一位拿過諾貝爾文學獎的人。你怎麼了？蹲在那邊是發生了什麼失敗事嗎？」

這次小白球就停在洞口的邊邊，正以爲又失敗了的瞬間，球突然在下一秒進洞了。

因爲葉二認真看待自己努力種的橘子讓她太開心，同時也覺得會錯意的自己實在是太丟臉了。

「我是我，不是你。最後應該不會得到一樣的結果。」

就算酸到無法下嚥，也可以當作檸檬使用，或是當作田裏的肥料，還有很多用途啊！難道你是那種把情人節巧克力丟到教室垃圾桶中的男人嗎！

第三次揮杆。他慢慢地讓球滾動。

「不是啦，酸味太強烈的橘子可以藉由加熱來抑制酸度，冷卻之後就能當作普通的橘子喫。」

「知道嗎？你的說話方式也很容易招致誤解。」

「……你在幹嘛？一個人玩荷花荷花幾月開嗎？」

橘子直接放在紙盤上，外皮有點焦黑。

他用拳頭輕輕地敲了一下自己的太陽穴。

「是喔……不過這時候突然把話題丟給我，真困擾啊。」

「──千鶴……」

「啊──啊──討厭──好過分！」

「……夠了，過來，你也至少聽人說話吧。」

「二葉君，我可以預言，你總有一天會覺得無聊。只有那個陽臺，你總有一天會受不了。」

「……因爲橘子。」

真守想起葉二先前說的話，半抱著懲罰遊戲的心態，把橘子果肉塞入口中，

「要說什麼？」

「可是他突然就丟到火堆裏，太過分了。」

就算是我這種人。

真守用力回瞪葉二。

也不能一語不發，直接丟到火堆燒燬吧？臭亞瀉葉二。

「──慄坂，守。」

但是──她明明做好覺悟以爲會超酸的味道，喫了許久都沒有襲擊自己的舌頭。

啊啊，受夠了，心臟別再繼續顫抖了！真守維持蹲姿，背對著葉二，像是要遮掩自己的臉似地低頭。

爲什麼自己會在這？爲什麼如此生氣？

早知道就不要急著給他喫，應該跟志織好好討論纔對。

「其實這本來就是甜的？」

「……對不起……我一直以爲你是覺得太難喫才丟掉……」

「我沒丟，你喫喫看。」

「笨蛋，看起來根本沒變吧。」

真守拚命不要讓自己的眼眶泛淚。

加古川三郎若無其事地說。

「好像酸到非得丟掉不可……」

「我很在意啊，就算長這樣。」

的確沒錯。烤完過了一段時間，喫起來也沒有溫溫的感覺，就是一顆普通的橘子。

「謝謝你，我好高興。」

「快給我走路！」

她仔細地嚼完，吞下肚，再喫第二片，還是不酸。

「橘子。如果還有剩下的果實，就讓它繼續長吧。看這狀況的話，可以在冬天喫。」

「……啊，那，到時候再給你喫……」

「可不能食言喔。」

葉二彷佛什麼也沒發生似地說道。

「這樣就好，我終於下定決心了。」

真守在旁邊聽他不知道在對誰呢喃說話。

過了現在這個季節，邁向下一個季節時，以及再下一個季節到來時，這個人還會在我的身邊嗎？

真守沒有任何確切的證據可以回答，即使如此，她仍然一邊爲了觸及心扉的思念而顫抖個不停，一邊喫光剩下的橘子。

又香又甜的橘子，美味到幾乎讓人要掉下眼淚。

＊＊＊

西斜的太陽將附近整片田地和森林全部染紅。

收拾完BBQ的東西后，回家的時刻也到了。

「看來二葉君從很久以前就做好決定了吧？只是因爲我一直嘮嘮叨叨的，不讓他說出口。」

千鶴和真守在離葉二的車有一點距離的位置聊天。

「他的心底早就已經有答案，只是剛好在今天說出口。然後，如何？慄坂妹妹，除了雜草和蜘蛛網以外，你還有什麼發現？」

「……那個……」

葉二的車子和剛來這裏時完全不一樣，現在裏面已經塞滿了千鶴要他帶走的無花果，還有裝在保麗龍箱裏面的加古川三郎先生種的蔬菜，可說是滿載而歸。現在葉二正打開後車廂，努力把剩下的作物裝進裏面。

平房裏養的狗到現在仍然吠個不停，它似乎是千鶴在田附近撿到的棄犬。據說名字叫小橘，雖然剛好和真守的橘子盆栽同名，但花色並不是橘子色，而是純黑。

那好像不是借用自漫畫《灌籃高手》中三井的綽號，而是取自及川光博的綽號。

她對千鶴的問題已經毫無迷惘。

「我有很多大發現！」

「別擔心，十號花盆好像就很夠用。」

就連三郎爺爺田裏的土地柔軟到令人想要躺下去睡覺也是，不管是哪件事，都是令人難以忘懷的經驗。

然後──

「要回去吧？」

千鶴一邊說「約好了喔！」一邊像小孩子一樣要求勾小指。

「當然要這樣說！」

超近距離展現的微笑真是魄力滿點。

「一定有啦。」

「……亞瀉先生，我不太清楚那個號碼，可以請你轉換成公分嗎？順便告訴我到時候枝幹的長度。」

「沒錯，總之肚子餓的慄坂，快給我去採收蔬菜，可以先煮飯囉。」

完全聽不懂。

「有什麼關係，我只種能喫的東西。」

「咦？可以嗎？」

「是這樣嗎……」

「咦？」

整裝出發。發動車子的引擎，往散發著夕陽光輝的田地之間駛去。

「Go home，回練馬。」

葉二的太陽穴上爆出青筋，面對真守說：

「什麼的出手？」

「……你是老爹嗎？」

真守氣得頭髮幾乎要倒豎。

「對，就是那樣，像你這種類型的人是最堅強的。就算被踩踏也會好好地開花。」

千鶴故意強調兩人勾在一起的小指，像是要讓葉二看見她和真守之間的情誼。

「下次再來玩吧，就算沒辦法來千葉，也可以去青山找我。要不要來幫我販售？我很需要人手。」

「那你怎麼想？」

「花盆的直徑是三十公分，無花果三年後的高度……大概是一公尺多一點吧？」

「我知道了，等我一下──」

「你──！」

「咦？亞瀉先生，這是我沒看過的苗，是什麼菜？」

腳踩回地面上的真守，踉蹌地走了幾步，手按壓著被咬的部位大叫說：

強力的擁抱。臉頰和頭髮互相磨蹭。葉二瘦削的身體聞起來帶有一點泥土和炭火的味道。

「這個陽臺！哪個空間！可以收容它啊！」

原來當時不只拿了無花果的果實和蔬菜回來，還把這東西堆在車裏啊。

總是在她的身邊。

「那指的是陽臺菜園吧！」

「爲什麼扯到做料理啊？」

「怎麼？可不能說覺得尷尬喔！」

「我是你的『老爹』嗎？」

「你要是太囉嗦的話，會變成老爹喔？」

原來剛摘下來的無花果竟然像點心一樣甜，以前都不知道。

「三年……所以它會長得很大吧？」

「……這麼說也對。」

「……不，那個──」

她發現葉二的陽臺中種了一株沒見過的植物。

到時候再努力工作吧。真守心想。

「──不過，不久之後就有好喫的東西可以喫，很開心吧？」

「已經裝完了！千鶴，你要聊到什麼時候啊？慄坂也是！」

她摀住自己的臉。

「好像會，當然，現在才第一年，要等到第三年纔會結果。」

沒有半點裝飾的米色襯衫、卡其色的吊帶褲和塑膠兩趾鞋。即使如此仍然美如天仙的她，連腳下的步伐都颯爽到看起來好灑脫。

他們沿著和來時的相反路線，往練馬的家前進。

「變態！」

「真是的，誰是老爹啊！」

他像是煩惱不已似地不停喃喃自語。直接喫嗎？還是拿來代替牛肉或豬肉，做成馬鈴薯燉肉嗎？

「──請務必讓我幫忙！」

這麼說來，這看起來像手的葉子形狀，就跟當時在田裏看見的一模一樣。

「好啦好啦，再見。」

這個男人突然咬了別人的「耳朵」。

「想把問題丟給未來的自己嗎？」

「不是，那是千鶴分給我的插枝。無花果的苗。」

有一股不好的預感。

他再度看著正戰戰兢兢地繫上副駕駛座安全帶的真守的臉。

總是在附近。

千鶴笑著邁步往自己剛剛走來的道路走去。

真守慘叫出聲。

「沒錯，陽臺菜園。好大好大的陽臺。」

千鶴美麗的臉蛋盯著真守回答時的表情。

「……你、你幹嘛啦！」

「……當然要回去。」

葉二高個子的身體突然往下一沉，然後緊抱真守的身體，幾乎要讓她浮起來。

「別擔心，我們感情很好的，你看。」

原本想哭的心情就被葉二這句話給打消了。

──後來過了幾天。

葉二從陽臺中只露出臉說話。真守發出「是喔──」的呢喃，再度和嬌小的塑膠盆栽面對面。

唯一懂的只有坐進駕駛座的亞瀉葉二笑得好像非常輕鬆愉快。雖然那笑聲聽起來像是想到什麼惡作劇。

「好痛！」

「出手果然還是很快……」

真守靠近仍然一臉陰沉的葉二身邊，低聲詢問：

「你給我滾回田裏。」

不敢置信。

「在六本木園藝買的？」

「不過，這株苗看起來好纖細喔，看起來既小又可愛，以後真的會長出果實嗎？」

「嗯，也不是不能喫吧……？看怎麼下功夫嗎……？」

終章 Every day is a new d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