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真守，在主場體驗客場的滋味

年關將近，從日本列島北方吹來的寒風令道路旁的落葉翩翩起舞的十二月二十九日。

突然發生了一件事。

媽媽從川崎來了。

拿著打掃用清潔劑來到了真守的家──

「……唔、我的腰……」

是因爲做出太勉強的姿勢嗎？用抹布擦客廳到一半站了起來，腰就發出了「啪嘰」的聲音。

（好痛……想起羽毛球社年終集會了……）

那是年內最後一次社團活動時間，全員說出這一年來的感想之後，就必須用抹布在練習場所的體育館擦地板的傳統活動。

她能夠把回憶當作懷念過往的其中一頁看待，或許也是自己有所成長的證據。但是，現在只不過是擦個連當時一半面積也不到的地板，腰就痛到受不了，實在是令人笑不出來的事態。

退化，或者說是老化。真討厭啊。

（還是別想了，一定也跟在書店搬紙箱有關係。）

現在真守所住的「練馬皇宮」五〇三號房中，沙發前的小型地毯已經被移走，椅子放在廚房餐桌上，進入了絕佳的抹布擦地板時間。

「媽──我按照你說的把客廳擦乾淨了──可以把椅子放回去了嗎？」

真守呼喚著人應該在更衣區的母親慄坂美津子。

美津子把房間內的所有窗簾都丟進洗衣機洗，收拾洗臉檯的空間，並用抹布仔細擦拭，發揮著她勤勞的個性。

「媽。」

「──哎呀，真守？你來得正好，這些化妝品和噴霧全都還要用嗎？瓶子都生鏽了，我丟一丟吧──」

「我自己做就好，你不要擅自幫我丟！我剛剛問你，我把地板擦乾淨了，椅子可以歸位嗎？」

「哎呀哎呀，還不行！擦完之後還要打地板臘纔行，暫時不能在那邊走動。」

「咦──爲什麼？麻煩死了……」

那不是自己家，是隔壁家。從門裏探出頭的是一名男子，看那身高，是亞瀉葉二。而半開的門也是五〇二號房的門。

呵呵呵！她不禁揚起嘴角笑了出來。

經過短短的室內走廊，來到了客廳，美津子終於停下腳步。

「──你、你幹嘛用那麼自大的口氣說話！立刻給我去超市買擦窗用的布回來，還有新的抹布！」

「這樣啊──」

是美津子媽媽。

葉二和美津子都看著真守。正當她用跑的靠近他們倆時，美津子也同時快步靠近她。

「對，先用一般抹布沾水擦拭，再用揉圓的報紙擦一次，最後再拿乾抹布擦，這樣才能防止髒污，窗戶纔會又亮又乾淨。」

真守費盡苦心纔不要讓自己手上的超市塑膠袋滑落到地上。

（媽媽可真愛乾淨。）

美津子說自己在川崎站前買新年要用的東西時，就順便來到了練馬。但是看她穿著出門用的刺繡花紋針織外套，還捲起襯衫袖子穿上圍裙，怎麼看都不像是「順便」，分明是進入戰鬥模式的主婦。

「我聽說你太太很喜歡做料理，所以我買了高湯組合當作禮物。」

坐電梯到五樓後，真守疑惑地睜大雙眼。

美津子突然其來的問題讓真守歪著頭，僵在原地不動。

就算真守想跟葉二說點什麼，美津子也毫不留情地把她關進五〇三號房中。

「幸好我有過來看，我心想說你一定會放著今年的髒污不管，直接回老家，看來我猜對了。」

衝動地說出口後，才發現大事不妙。

只要把最後一顆橘子疊在鏡餅上面，應該就會是個超級可愛的元旦裝飾品吧？不對，鐵定是超可愛的裝飾品。還可以拍下來設定成手機的待機畫面。

美津子對打掃的要求真的很嚴格。

真的是唰一聲消失。

心裏明知該趕緊上前，但雙腳像鐵棒一樣僵硬到動彈不得。

「你用什麼態度跟媽媽反嘴！」

想也知道媽媽會反應激烈。

媽媽又加深了臉上的笑意。

「……亞瀉先生還陪我去警察那邊，真的讓我安心了很多！」

被媽媽催促著快點出門的真守，只好逃跑似地離開了自家。

「哎呀呀……」

「三十歲。」

「又不是隻有窗戶需要打掃！」

「進去！」

（這個要拿來當作我家小橘的善始善終裝飾品。）

這次輪到真守嘆了一口氣。

「你就是會立刻感情用事！我沒辦法繼續跟你說了，出去啦！」

「你這種年紀的女生什麼都不懂，輕易就會被騙。」

「問題不在那，不行不行！你現在立刻離開這裏，回去川崎住。這裏太危險了，哪能住下去！」

「我沒有太太，目前單身。」

（是我媽！）

「媽媽！」

「嗯──怎麼辦？你從昭和時期累積的豆知識似乎得更新一下才行，或許早就已經不適用於現代社會了。」

「擦窗戶的工作，寢室跟客廳的窗戶。」

（──啊、不對。）

「不……不好意思。那個，請問一下，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呢？我實在聽不太懂你說的話。」

看來美津子又要滔滔不絕地說教，可以的話，真想把耳朵給塞起來。

現在不愧是大掃除的季節，超市的日用品區有非常充分又齊全的打掃用具。她按照美津子所說，買了擦窗布和抹布，順便去逛原本沒預定要去的賀年區，買了一個小鏡餅組合。

「……媽，我這裏沒訂報紙，所以沒有報紙可以用。」

「你太太呢？到了年底仍然還在工作嗎？」

「另外，這裏的抹布只有我剛剛拿來擦地板用的，還有你拿來擦洗臉檯的那塊而已。」

「纔不是什麼不過是，亞瀉先生幫了我很多。」

媽媽拿著好像是從川崎的購物中心買來的包裹，對著看起來似乎有點困擾的葉二微笑。

聽到真守不小心說出真心話，美津子挑了挑眉毛。

「雖然你說是今年的髒污，但其實也沒那麼髒啊……我好歹有用吸塵器打掃過。」

聽到美津子壓抑著聲音所問的問題，真守點點頭。

「咦？」

美津子嘆了口大氣。

那位看起來像在拉保險的女性是──

她焦躁不安的身體催促著自己，現在可終於成功出聲打斷了對話。

美津子突然下了指令。

葉二面對真守的媽媽時，那張困惑不已的側臉在想些什麼，幾乎可說已經昭然若揭了。

她忽略周圍的任何聲響，集中精神偷聽美津子和葉二之間的對話。

「是的，可以請幫我傳達給你的太太嗎？我們全家都非常感激你們對我女兒的照顧。」

「麻煩也要做，這種事情就是一年一次，你至少要在大掃除的時候好好打蠟。就算只有一個人住，地板也會出現傷痕。」

明明自己說過會在跨年那天以前回老家，結果美津子竟然未經告知直接來到了練馬，原本有不好的預感，擔心發生了什麼事，結果她來了一後就一個勁地打掃女兒住的房間。

「……一個人？一直住在這？」

她一邊佩服自己想了個好點子，一邊走回公寓。

「──那個，亞瀉先……」

THE‧主婦豆知識對話。

「媽媽反對。」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當然要反對，怎麼可以隨便跟不過是剛好住隔壁的三十歲男人交往？」

「他幾歲？看起來年紀大你很多。」

「我怎麼可能現在立刻離開，媽媽你是笨蛋嗎？」

「……太太？」

「今天真是讓我太驚訝了，因爲女兒的說明不足，我以爲你是一名獨居女性，沒想到『亞瀉小姐』已經結婚了呢！」

美津子表現出露骨的反應，重新看著真守。

「犯人已經被逮捕了。」

「等等，擦窗戶的時候，要用報紙和兩塊抹布。」

──沒錯，應該就是這麼一回事。

「對，差不多要四年了。」

隨著真守的自白，美津子圓潤的臉就變得越來越僵硬，看起來非常難受。

「對。」

「笨蛋！這麼嚴重的事，爲什麼不告訴我！你這孩子！」

「你看！就是因爲你會那樣說，所以我纔不想講。」

她指了指美津子的手邊，也就是說，這裏沒有可以乾擦的抹布。

真守之所以一直說不出話，是因爲她看到對方穿著外出用羊毛大衣的背影正微微顫抖著。

只偶爾會在週末打掃就是了。

「……報紙。」

「好好說明，真守，發生了什麼事？」

真守察覺自己就快被美津子罵了，立刻單手抓著抹布喊說「我去擦！」打算一溜煙逃跑。

「我知道啦，我只是想一下而已。」

葉二簡短說明後，媽媽臉上的表情和血色一口氣全數消失。

「就是……那個……」

真守的溫州橘子「小橘」，從秋天開始就不停地結果，外皮轉黃的果實已經分給葉二或是自己喫掉，現在只剩下一顆乒乓球大小的小橘子。

美津子一抓住真守拿著超市袋子的手腕後，便立刻折返回真守家。

「三十──」

怎麼辦？她果然是來打探亞瀉先生的。是誰說出去的？佑樹嗎？不趕快阻止媽媽不行，得趕在事情無法挽回以前。

自己的家門半開，一名像是在拉保險的女性似乎正朝著內說話。

「嗯、呃……八月？的月底？我記得有颱風的時候的確有……」

「咦──要買擦窗布的話，就不用買抹布了吧？」

「……你們在交往嗎？」

「──我女兒這段期間一直受你照顧，真的很不好意思，前幾天似乎連我兒子都來打擾你。這只是一點小禮物，不介意的話請收下吧。」

「不對，只靠吸塵器就覺得自己有掃過的想法是不行的，不然我問你，你上次是什麼時候打掃窗戶的？」

從母親的角度來看，女兒崇拜到常常跑去打擾的「鄰居」，一定得是一位溫柔善良的單身女性，就算退一百步也必須是一對年輕夫妻。

「什麼意思？」

「哪個部分呢？」

被媽媽緊咬不放後，她也無法再支吾搪塞，只能全部說出口。就是在春天發生的，慄坂涼子的跟蹤狂事件和她慘遭捲入的事情。

「你才應該給我冷靜一下！」

──陷入這狀況就是泥沼戰了。

兩個女人，既不扭打成一團，也不拿東西互丟，靠著翻騰的情緒鬥嘴來燃起熊熊烈火，連地方消防員都束手無策，苦思許久只好任憑火種延燒到自行熄滅爲止。

最後──

「你這笨蛋不孝女！以後會怎樣我纔不管！」

媽媽噙著淚水丟下這句話以後，便跑出真守家。看來火已經成功熄滅了。

目送美津子離開的真守，眼眶不停滴著比美津子的還要大顆的淚水，雙方可說是都受到不小的傷害。

她蹲在客廳沙發，暫時專心治療著自己刺痛的心傷。

（每次和媽媽大吵到最後，都會變成這樣。）

不過，這次燙傷的面積厚度似乎比較深不見底。

過了一段時間，外頭的太陽已經西沉，屋內也變得昏暗，但她連起身開燈都嫌麻煩。

能伸手能拿到的範圍之中，只有一支自己的手機。

她慢吞吞地按下常用的亞瀉葉二的電話。

「……可以來幫我開燈嗎……」

不管她提出了多沒常識的請求，葉二還是立刻從隔壁過來了。

在昏暗的空間中聽見葉二的聲音，真的讓她放心了下來。

「真守。」

「──亞瀉先生……」

葉二窺視著蹲坐在沙發上的真守，真守也緊緊環抱對方的脖子。

「對不起，亞瀉先生。」

「可是，亞瀉先生。」

「……你果然還是不要戴隱形眼鏡吧？」

葉二把真守的手機放在一邊說道。

「你是笨蛋嗎？白癡嗎？」

「饒了我吧……事到如今還說這種話……」

不過，葉二說的話應該沒有錯。

『我從你媽那邊大致上聽說了，你好好說明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螢幕上顯示出的來電對象是──老家的市話。

然後，他也跟著坐在沙發上。

『爸爸想要親口聽你說。』

「她是個很愛乾淨又做事確實的主婦，同時也有點潔癖，還很愛擔心。應該也非常死心眼，甚至直到最後一刻都反對我一個人來練馬住。」

他們站在莫名飄散著老舊氣味的車廂門附近，車廂內混著一些買了年底要用的東西后準備回家的乘客。真守抬頭看著眼前的葉二。

對方發出的第一聲又讓真守出乎意料了。

「……是，正如您所說。沒錯。我正在和真守交往，很抱歉直到現在才向您請安。」

「……那是我媽媽，叫做美津子。」

「……說了你也不會聽吧。」

──這個人真像個魔法師。

她原本以爲鐵定是媽媽打來的，結果並不是。

剛剛手機明明震得那麼劇烈，現在卻一聲也不吭，動也不動。

（所謂的主場，就是該城市的地方球隊獲勝的機率比較高吧？）

在沒有燈光的黑暗中浮現出的螢幕光芒，看起來就像是在深海發光的生物。

真守的眼底又開始發熱，她的腦裏馬上就浮現出媽嗎在裏面的和室房間中蓋著棉被的畫面。

（根本就無法談。）

深海中的生物一定就是像這樣發光，給人知道自己的所在位置，受到引誘而出現的生物就會被它一口吞下肚。

葉二說了。

媽媽趁真守不在的時候，仔細打了地板蠟，而在那地板上震動的手機的掀蓋型手機套外蓋是敞開的。

「去品川或橫濱倒是很頻繁利用小田急的私鐵之類的。」

不對，那樣感覺也不太好。真守開始在腦內訂正。

即使日照時間短，但目前爲止都還是萬里無雲的晴天。關東地區天氣晴朗，是冬季的氣壓分佈。

「好，先預約好了。」

「……你剛剛說什麼？」

他用手壓著撞到的部位，用打從心底藐視人的表情瞪著真守，真守也用非常老實的態度挺直背脊。

（真是抱歉啊……）

「就算無視也沒辦法開始，不好好面對的話，一直都會是僵局。」

怎麼辦？他打算做什麼？

由於和平常那個只要支持的棒球隊輸了就會大哭，最喜歡在東京灣垂釣的遲鈍「老爸」實在是大相徑庭，讓真守也很難頂嘴。

「是沒錯，可是……」

乾淨整齊的頭髮、鬍子確實也剃乾淨了。系得非常漂亮的領帶設計看起來比較休閒，正式的深灰色西裝和基本款的雙排扣大衣搭配起來非常有成熟感。甚至就連腳上的皮鞋都閃閃發光，毫無破綻。

「這樣啊……總之我大概抓到架構了。所以說，發現真相的人有什麼主張？」

他用彷佛是工作用語般的謹慎口氣，混著真守的名字和交往的單字，那股詭異感讓真守訝異的不得了。

建在河岸旁的新公寓和工廠羣的另一端，就是川崎市。而JR川崎站也被稱之爲川崎的玄關。

冷靜點。葉二不停撫摸著抱緊他脖子的真守的頭髮，等待對方冷靜下來。

說得那麼簡單。她心想。

仔細一看，她滑落到地板上的手機正發出嗡嗡震動聲，在地上緩慢蠕動。

真希望他們不要把錯全部推到自己的頭上。

她一點都不想接，無視了一會兒以後，原本安靜下來的手機又開始震動了好幾次、好幾次、好幾次。

高中時期，她常常騎著腳踏車到這裏上學，但要帶著穿西裝的葉二長距離移動，實在很不好意思。

在這瞬間，奔馳的電車突然大幅晃動，真守也跟著腳步不穩，葉二則是額頭直接撞上網架。

也只能這樣子說。不管是因爲害他不明究理被人投以嫌惡的目光，還是用莫名的理由找他過來，或者是想要撒嬌、尋求慰藉。應該全部都是吧。

真守帶著歉意，從車站走一小段路到紅色的私鐵轉乘電車。

「亞瀉先生，你來過這附近嗎？」

葉二可真是個詩人，還能那樣子統整形容今天的狀況。

川崎市的北方是武藏野的古老丘陵地，東方是東京灣填海造陸地，東京的住宅區和京濱工業地帶的正中央有著非常強烈的風格差異，無法一概而論稱之爲川崎市民。

勝爸爸的聲音聽起來非常正經，他沒有大驚小怪，也沒有要挖苦的意思，只擺出了正經的態度。

「雖然說老家住在川崎站，不過我家比較靠近川崎大師，所以現在得先轉乘京急線，在那邊搭車。」

當然，對象可是自己的母親，真守也是在她的庇護下長大的孩子，就算兩敗俱傷，她也知道這對自己非常不利。

後來才驚覺，葉二接手了電話，開始和勝說起話來。

『你媽一到家就窩在牀裏睡了。』

真守驚訝地想著。

「……你要這麼積極，我是很高興啦──但現在應該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總之我想要知道狀況，說得出口嗎？」

真守把臉埋在自己的雙手之中，調整呼吸。

「真守，你有電話。」

『真守啊。』

「──咦？感覺真像──求父母答應結婚之類的──」

葉二用手肘輕輕推她的手臂。

「我不想讓她擔心，如果讓媽媽知道，我在她想像中的恐怖東京中獨居時，有個愛做料理和園藝的溫柔女性鄰居在身旁的話，她一定會放心很多。因爲有這樣的媽媽，所以我一直沒說鄰居是個男人，更不敢說我們正在交往，然後──所有事情都在今天事蹟敗露。」

「……當然，我明白您的擔憂，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夠登門拜訪，重新打招呼並且說明事情始末……是，隨時都可以，今天明天也──後天嗎？好的，謝謝。」

「──失禮了，電話已經暫時換人，我叫亞瀉。」

「也是，畢竟你是設計師。」

──十二月三十一日。

＊＊＊

點頭同意的話，真守的希望似乎會全部被剝奪。

因爲很珍惜，因爲不想讓人受傷，所以只好藏在大家看不到的地方。難道就沒人可以斟酌一下她的心情嗎？

震動的聲音仍然嗡嗡作響，真守做好了覺悟，拿起手機。

「你還好嗎？剛剛發出叩的一聲耶！」

結果成了互相用任何能夠當武器的東西攻打對方的傾力之戰。

「美津子阿姨啊。」

「總之，年底又要忙了，我們要去你老家度過跨年那一天。」

「太沉重。」

「這個嘛……好像曾經在工作時來這裏跟客戶討論過。」

「啊！不過那個啊！像這樣穿著西裝來我家拜訪，只看情境實在很像……結結結結、結婚！」

「好，哪都可去。」

（嗡嗡嗡嗡嗡嗡的，吵死了！）

不過，現在真守的家（主場），已經成爲她的人生中最危險的敵方陣地──

即使如此，她最後還是靠著考試贏來的合格證書和同意遵守獨居三公約後，才勉強讓媽媽點頭。

不過就算如此，她還是有能接受與不能接受的事情，不管是跟葉二分手，還是離開這棟公寓，她都不願意考慮，絕對不要──

應該要「拿掉」一點帥氣感，顯露出些許土氣，纔會看起來令父母放心吧？

「根本就是要我跟她決裂啊……我要駁回。」

葉二任憑真守緊抱著他，嘆了一口氣。

葉二掛斷了電話。

「……不，雖然現在的打扮完全是我的菜，但從父母的角度來看，感覺好像帥氣過頭，反而增加了可疑感。」

「喂……」

年末年初的時刻表改成徹夜發車的藍色京濱東北線跨越了多摩川的橋，進入了神奈川的陣地。

就只是搭既有鐵路路線嘛。

她反射性地想要掛斷電話，這時──手機輕輕地消失了。

「……爸……」

「立刻分手，離開這裏搬回川崎。」

「真守，還是接一下電話吧。」

迂迴經過車站東口的交叉口時，真守開口說：

『你之前沒把該說的說出口，不覺得你自己也有錯嗎？』

「下了場腥風血雨。」

「亞、亞瀉先生？」

「啊？」

（亞瀉先生？）

「嗯。乾脆改穿平常的運動套裝和長款運動大衣會比較好，走自行車比賽場地附近會出現的大哥哥風格。」

「對不起──慄坂我太得意忘形了──」

「給我搞清楚目前狀況。」

「我開玩笑的，敬請放心。」

沒錯，葉二之所以打扮成這樣，願意和真守一起來到川崎這種偏遠地方，只是因爲一心想要幫她一把。

對葉二來說，這確實是他一點也不想做的事情。

而對真守來說，這種彷佛是「請讓女兒嫁給我」的情境，就像是她穿越了遙遠的未來後出現的幻想世界。葉二現在怒容滿面，但還不至於讓她感到受傷。

接下來還是乖一點吧，現在可不是說玩笑話的時候。

電車抵達了川崎大師站，真守也重新下定了決心。

夾雜在川崎大師的線香味和國道的汽機車排氣味的住宅街中段，座落著真守的家，也就是爸爸所就職的公司提供的公寓型宿舍。

建築物的老舊感足以和「練馬公寓」一較高下，不過，兩年前的外牆修補塗裝工程中選錯了顏色，應該是個致命失誤。說真的，到底爲什麼會選個令人苦思不得其解的紅豆冰棒色呢？這裏就是真守家。

「這棟公寓七樓就是我家。」

「嗯──」

真守一邊自嘲心想葉二現在腦裏八成充斥著紅豆冰棒，一邊坐電梯往七樓去。

「──等一下，真守。」

正當真守要按下自家門鈴的時候，葉二突然把手放在她的肩上。

「等我三秒鐘。」

「三秒？」

「──好，我做好最後打算了，你繼續吧。」

雖然搞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既然他都說可以繼續，真守也就直接按下了按鈕。

不久後，

「我從事圖像設計，製作廣告海報或企業LOGO等。」

勝雖然勸著自己去坐暖桌的上座，葉二仍然堅持坐在下座。

「這是？」

與其說是客廳，這鋪著地毯，只有三坪大小空間應該稱作「起居室」比較正確，室內放了電視和暖桌，而爸爸現在還正緩緩地微調魚拓的畫框位置。

「……這……該說是被我們說中了嘛……」

美津子媽媽手上端著紅茶，並把葉二帶來的磅蛋糕伴手禮盛裝在盤中，走入客廳。

「例如今天的磅蛋糕。」

「……不，絕對沒那回事。」

「啊、順便一提，上面的魚拓是黑鯛喔！去年在湘南的海岸釣到的，五十一公尺，更新了我的紀錄！」

她脫下鞋子進入家中。

真守在廚房露臉，發現人在瓦斯爐前的美津子。

剛分配好茶和蛋糕的美津子，纔剛坐在勝的旁邊。

「啊、不用啦不用啦！別說得那麼鄭重，我沒有要你那樣做，只是想要聽你們說說而已。」

美津子看到葉二的模樣，一瞬間睜大了雙眼，後來又慢慢地露出微笑。

真守慌張地加入救援。

這個人極有可能就是泄漏情報的主嫌。是害怕姊姊報復而死守城池嗎？還是隻是單純不想面對她呢？真難判斷。

美津子的屁股離開了坐墊準備起身。

由於葉二坐在下座，所以真守也試著正座在他的身旁。

「早就來了，好歹發現一下。」

只有葉二連眉毛也沒抖一下。

「──這個嘛……」

只剩下被說成「閒人」的真守一行人留在室內。

「說真的，蒸守要跟誰交往根本不重要，他們是給誰增加麻煩了嗎？我現在可是關鍵時刻，拜託不要煩啦！」

勝淡然地跟坐在對面的葉二說道。

「他之前說多少恢復了一點……」

「哦！這還真是失敬，真守，你們來啦。」

運動套裝！絕對是穿運動套裝和戴厚圓框眼鏡過來比較好！頭髮最好也亂糟糟的！選錯選項了！

她雖然沒辦法像葉二一樣，把自己演得宛若他人，但至少還可以費盡脣舌說點什麼。

我的爸爸可真是令人遺憾。女兒發生了一道嘆息聲之後，勝才發現真守一行人的存在。

「對、對啊，爸，媽。」

「──不，我今天只是來登門拜訪，坐這裏就好。」

「一點小禮物，希望能合大家的口味。」

（…………幹得太好了，佑樹。）

「話說，比起他們倆，可以來個人顧慮一下我的成績嗎？」

「那就掰掰，一羣閒人！FUG！」

要是真守喝了口紅茶，說不定會嚇到噴得整桌都是。

勝不知道在幫腔個什麼勁，還露出了笑容。

「但我認爲你們誤解了一件事，真守她在練馬的生活中，最支撐她的心靈的人並不是我，而是兩位所說過的話。每天自己起牀、確實把門上鎖、三餐都要好好攝取蔬菜。她重視和兩位之間的約定，每天拚命在錯誤中學習。我也只是碰巧在這段期間認識了她。」

沒錯，應該身心都會溫暖。

站在真守身後的葉二再度打了聲招呼。

「不過啊，你可真是越看越帥氣呢！做什麼工作？時尚設計嗎？」

「真是慢性子。」

「我回來了──」

「那邊那位就是亞瀉嗎！哎唷，簡直是一位男子漢嘛！現在好像都喊做帥哥。來來，坐下坐下，坐這邊。」

「哎呀哎呀，謝謝你這麼多禮，等一下喝茶時一起享用吧？」

「信賴或信用，我認爲是可以現在開始累積的。不管花上多少年。」

真守發現適得其反而後悔得要死，另一方面，葉二則不停地進行著大人之間的對話。

她不知道拜託了幾次。

「嗯──這樣啊。那──我就直接問了吧。老實說，我們都很失望，你竟然輕易騙走我們的女兒。」

『門沒鎖，進來。』

看來美津子正在準備茶點，深桃紅色的毛衣和羊毛制的長裙是她冬天的固定穿著。不過，看到她一回頭，發現人似乎比之前還要瘦，或者說是憔悴了些。

葉二邊說邊深深地低頭敬禮。

「──你好，打擾了。」

「可是……」

「那還真是辛苦！我則是一直在工廠裏面作業呢！」

真虧他能夠面不改色地說了一堆看似機伶又誠實的話，如果事不關己的話，或許還真的能以旁觀者的心情好好期待著。

所謂的空氣凍結，就是這麼一回事。

葉二停頓了一下才開口說：

「真是的，現在也沒必要說那個吧？」

「該怎麼說呢，正如你所見，她是個還不算可靠，很孩子氣的女生，即使如此，人家不也說要讓可愛的孩子出門旅行嗎？我們希望她有所成長，才允許她自己一個人出去住。她說隔壁住了一位喜歡料理和園藝的溫柔鄰居，說她過得很好。正當我們放心的時候，才發現真面目竟然是你這樣的男人啊，亞瀉葉二。」

按照指示打開垂掛著元旦裝飾的大門後，肺部便充斥著熟悉的老家味。

一走進去就看到弟弟房間的拉門關得緊緊的。

這的確是一場互相說服較勁的比賽。

「……今天──」

「裏面放的香草是在我家陽臺種的，而成品則是真守親自烤的，她希望你們務必能親自品嚐，今天一大早就站在廚房裏作業。」

「你可真是謙虛。」

「讓你們誤解而選擇避重就輕是我不對，我只是不想讓你們擔心。」

原本緊閉的拉門突然打開，穿著羽絨外套的佑樹走到了客廳。

「真的很抱歉。」

真守察覺現在就差臨門一腳，她也一起低下頭來。

佑樹一把搶下自己放在客廳一角的鑰匙，像暴風雨般地離開了家。

真守發現爸媽都在責備她，一句話也不敢說。

他幾乎就要直接明白地說，比起真守，他們對葉二比較有意見。

「小佑，你要出門嗎？」

「佑樹，小佑，要出門的話就穿暖點，圍個圍巾，小心別感冒了。」

「我徹底明白你是怎麼迷倒我那外貌協會的女兒了，想必輕而易舉對吧？」

「媽。」

說服成功就贏了，做不到就算失敗。既然要做，不如就戴上面具，假裝是一隻溫馴的貓。亞瀉葉二已經爲自己杜撰出最棒的故事了嗎？原來如此，他現在是個「乾淨帥氣的亞瀉先生」。

「……喂喂，孩子的媽，佑樹狀況又不好了嗎？」

「能否請你們允許我繼續在那支持著真守呢？我會負起責任，好好保護她。」

美津子小聲地向勝說明。

「真守──」

「啊、亞瀉先生，總之先去客廳吧？那邊比較溫暖。」

「真守做的？」

真守光想到是自己害的，胸口便一陣刺痛。

就算美津子背後的水壺因爲沸騰而咻咻作響，室內的氣溫和溼度依然往下掉。

「補習班的自習室開到晚上十點！」

「不敢當。」

美津子的聲音從對講機傳了出來。

美津子睜大雙眼，勝也也是一臉詫異，背還朝後面的牆壁一撞，魚拓的畫框又歪掉了。

「外面？今天是跨年夜耶？」

勝說著「是喔？」便輕易接受了葉二的說詞，立刻坐在自己平常坐的，位於電視附近的上座。

葉二的視線轉移到放在暖桌上的四人份蛋糕盤。

「爸，媽，拜託。請讓我和亞瀉先生交往，讓我繼續住在那棟公寓。」

「就你看來應該覺得很麻煩吧？如果你要說這是我們沒有好好確認的問題，我也無話可說，不過，身爲父母，我們真的很擔心，不知道你這個被女兒當作崇拜對象的人究竟值不值得信賴。怎麼樣？是不是覺得因爲不安而懷疑你的我們，就像惡鬼或土包子似的？」

勝左右揮了揮手。

「………你好，亞瀉先生，一段時間沒看到你，看起來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爸，不要打從一開始就把屁股面對客人啦，太失禮了。）

「對我來說，在自家陽臺種園藝是我個人的封閉興趣，後來出乎意料的是，我多了很多機會與她一起做菜喫飯，同時也被她開朗又積極的個性深深吸引，因此纔會想打從心底支持她不停地在錯誤中學習。所以──拜託你們。」

真守如坐鍼氈地打斷勝說的話。

「媽，亞瀉先生來了。」

──啊啊，原來如此。

「你們吵死了，我要去外面！」

「因爲我非常愛真守。」

嬌小的圓臉露出了極端敏感的神情，是一張被逼急的考生會出現的面孔。

真守在心中喊著做得好啊弟弟，幾乎想要直接豎起大拇指。

至少成功打斷了剛纔的流程，在狸貓和狐狸之間的較勁之中，一擊必殺用的「閒人」奇襲生效了。

一想到佑樹知道自己走露了口風，所以才進行了援護射擊，真守也啞口無言了。該說這弟弟真的很不老實呢？還是很有他的風格呢？

當然也有一點點的可能是他真的生氣了。

「……好了，怎麼辦呢？孩子的媽，真守他們都這樣子說了。」

「這怎麼行，我反對。光靠這點零碎的小事……」

勝像是要緩解緊張情緒似地看著美津子，而美津子則用困擾的聲音回答。看來媽媽說反對就是要反對到底。

「──亞瀉先生。」

美津子再度面對葉二說：

「今晚要不要一起喫個晚餐？」

「──不，我不能打擾到那麼晚。」

「請你務必一起喫，佑樹不喫的話，就會多一份剩下來的。」

美津子意外地很纏人。

「因爲今天跨年，所以只有簡單的蕎麥麪和天婦羅而已。」

葉二原本在思考該怎麼辦纔好，最後還是以「那就恭敬不如從命」同意了。

「好，那就來準備吧。真守，你也來幫忙。」

媽媽理所當然似地命令真守，她趕緊慌忙地站了起來。

由於剛纔一直正座的關係，小腿此時變得又麻又痛，離開客廳時還勉強自己不要跌倒。

慄坂家的廚房離面對面式廚房、中島式廚房、全IH電子化等單字非常遙遠。還放了四人座的餐桌。

桌上已經擺著明天要開來喫的方木盒。

「在陽臺？我知道了，我去拿。」

「食譜都記住了嗎？」

一拍起手來，美津子就擺出越來越困擾的表情。

「如果只是因爲總是在你的身邊讓你依賴，什麼都『幫你做到好』的人，從媽媽換成了亞瀉先生罷了，我不覺得這是爲了你好。」

「媽、媽！這個！是哪來的？」

勝和葉二正在客廳隔著暖桌面對著彼此聊天。她毫不察言觀色，偷偷經過兩人的身後，打開蕾絲窗簾和通往陽臺的玻璃落地窗。

「是啊，我一直都放在那邊，白頭翁之類的鳥會跑來喫，我不希望陽臺有鳥糞，所以才包塑膠袋放在那。說是菜園也太誇張了吧？」

這時真守開始洗起剛纔用過的碗盤等。

寒冬的涼氣像水一樣流進室內，她希望大家可以稍微忍耐一下。

「只有新年蕎麥麪不一樣。」

美津子打開瓦斯爐，加熱單手鍋，夾雜著嘆息並說：

「……咦……？」

那是做天婦羅蕎麥麪時一定會炸的經典料理。是真守最愛的菜色。

「不管是做料理、洗衣服、打掃，你不過只是在想做的時候隨便做一點，就以爲自己什麼都做得到。明明是個什麼也辦不到的人，還胡說什麼想要一個人住。」

「哦哦！媽好厲害！」

「我、我都不知道……」

「入、入迷──」

「你還在剛學習的狀態，要是亂加一些變化，一定會失敗。那麼，真守，我接下來想要炸天婦羅，炸山芹菜和小蝦子的什錦天婦羅。」

「斯巴達？他看起來很溫柔啊？」

「如果是露天栽培的話，最好是在六月左右播種，冬天移到土壤裏面讓它過冬，春天生根後就可以直接出貨。水耕山芹菜和帶根山芹菜的種子一樣，只是栽種的方式不同──」

是花瓶──不對，是拆下蓋子的儲物玻璃瓶。裝了水的玻璃瓶中放著粗厚的山芹菜莖，還茂密地長著翠綠色的葉子，幾乎要溢出來。

「……咦？戳到笑點了？」

「我登門拜訪打的招呼，還有想開茶會的立場全都付諸流水！必須全部重來！誰可以理解我大受打擊的心情？就連你爸都是那種樣子！」

「過來一下！你看這個！」

「當時去跟隔壁鄰居亞瀉打招呼的時候，我是抱著想要感謝她改變了真守，還想要詢問她關於盆栽落葉的問題，沒想到竟然不是女性！叫我怎麼信服？」

「嗯……沒有課堂或打工的時候，我們會一起做菜，他也會教我。很斯巴達。」

「……是嗎？從旁邊觀摩的時候，就覺得流程應該就是這樣。」

「上面還有名牌。咦？原來檸檬是這種形狀的樹啊？已經從厚厚的土壤中長出來了，這大小看起來不像是隨手丟種子又碰巧長出來的新芽，旁邊還有一些落葉呢！」

「你很常幫亞瀉先生做料理嗎？」

「山芹菜的栽種祕訣是必須有半天的時間要處在陰涼環境，並且保持在密集的狀態，像這樣在屋檐下密集栽種，非常合乎道理，從上方包塑膠袋也可以充分當作這時期的保溫策略，加上塑膠袋是半透明的，能稍微讓陽光穿透。」

那傢伙還有一個應付雙親用的假人格什麼的，這種事真守可說不出口。

「咦？」

「不……我覺得她真是可愛的人……」

「承認什麼？」

難不成，媽媽其實是想要和「亞瀉小姐」大聊園藝經，結果一切都不如她所願，所以纔會鬧彆扭鬧到現在？真守在腦中閃過這樣的想法。

「啊，真的耶！一般的山芹菜底下會有四方型的海綿。」

在元旦等時候，放進冰箱的東西大部分都是冬季限定物品，部分的蔬菜等食材會放在陽臺，經常會用到爸爸的釣魚用保冷箱。

「哪有什麼哪來的，就只是從蔬果店買來的山芹菜剩了一些，我就拿來插在水裏，然後它就自己長出新芽了。」

只要能夠想像順序，就有辦法看出接下來必須使用的物品。

她才知道自己的經驗有多麼不足、媽媽幫她做了多少事情。她在那棟練馬的一房一廳一衛中，累積了好多好多失敗，才終於實際體會到這些。

「等一下，山芹菜不在冰箱，在外面。」

「帶根山芹菜？和一般的山芹菜有什麼不同？」

「咦？我們家的蕎麥麪不都是使用濃縮醬汁嗎？」

「內心啦、內心。」

「不管是幫我拿碗還是洗碗，我都沒有開口指示。時機點卻都抓得剛剛好。」

「……種了帶根山芹菜的新芽啊。」

不禁就用平常的行爲模式動作了。

「老實承認比較好喔！」

裏面有著看起來像綠葉的東西，她猜想可能就是這個，便穿上拖鞋打開袋子。

除了已經堆好的年菜料理，還放了裝滿水的單手鍋，底部沉著黑色扁平物體。

「你在家裏的時候，從來不會幫忙。」

「啊！」

實際自己獨自居住後，才學到了很多事情。

「……檸檬比柚子或橘子還要怕冷，就算只有晚上也好，把盆栽移到室內會比較能保護它。」

真守腳步輕盈地離開了廚房。

「真的嗎？」

接著把柴魚片放進染成淡色的昆布高湯鍋，薄薄的柴魚花一瞬間在表面擴散，爲了不要煮過頭，美津子立刻用準備好的篩網撈出來瀝乾。

被真守強迫起身前來的葉二也睜大了雙眼，不過，他和真守不一樣的是，並不只表現出驚訝之情而已。

（嗯……山芹菜、山芹菜。咦？沒有？）

真守上半身從陽臺往客廳的方向探出，喊著「亞瀉先生！」呼喚著葉二。

「對啊，要拿來當作蕎麥麪的醬汁。等一下要跟柴魚片一起萃取出高湯。」

真守彷佛被雷打到般，受到不小的衝擊。

「──你在驚訝什麼啊？真是個大驚小怪的孩子。」

「──是我愛喫的。」

葉二說道。

「真機伶。」

「他都這麼說了，媽，保溫很重要。」

「你入迷了。」

真守抱著檸檬盆栽，對大聲說話的美津子說：

「那、那是──」

抬頭看了一下葉二，發現他的反應更露骨，用手掩住口鼻，肩膀不停地顫抖。

口中泄漏出充滿著疑問符號的呢喃。

穿著西裝的葉二詫異地看著她。別看了快點過來！出現驚人的狀態啊！

「沒錯，對園藝入迷。或者說是對陽臺菜園。」

看著亢奮過頭導致臉越來越紅的媽嗎，真守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真守心想她這時應該會需要一個放昆布的東西，便從櫥櫃中拿出一個小碗，遞給美津子。

她完全沒喫出差異，這十九年來，每年都窩在暖桌裏，邊看著跨年特別節目，邊若無其事地吸面。

聽見騷動的美津子皺著臉來到了客廳。

「沒什麼奇怪的。」

真守可沒漏看冷氣室外機旁邊有一盆像是要藏起來似的盆栽，她用力拉出來，放在他們所在的位置。

「那個，所以我才說那是──」

「你們兩個爲什麼要異口同聲！」

撈起昆布汁後，再來就是放柴魚片吧？等再度沸騰後就立刻撈起來瀝乾。因此必要的東西就是篩網和比較大的碗。放道具的地方就在那邊和那邊，用不到的道具趕緊洗掉。

「就說了，沒必要那麼大驚小怪，我只是因爲裝了水，想丟也丟不掉罷了。」

「……對不起。」

回到單手鍋前，用砂糖和味醂調味，蕎麥麪醬汁就完成了。

是勝說的。明明站在太太那一邊的丈夫竟然斷了她的退路，美津子只能緊抓裙子的布料，緊閉雙脣。

鍋裏的水開始沸騰，美津子撈起了昆布。

「這是什麼？你在泡昆布嗎？」

葉二點頭，視線完全不離開真守手上的山芹菜。

「就是說啊，孩子的媽，一直找藉口也是很辛苦的。」

「有一些還是忘記了，但我的專長領域有增加。但要我做出變化還是沒辦法。」

「──不過，以結果來說，這讓山芹菜生長在一個很不錯的狀態。」

葉二看向美津子，認真地提出建議。

「你看這個，種了好多山芹菜，好茂盛！」

「要拿蝦子和山芹菜。」

「是的，對不起，正如媽所說。」

「不、不對，你想錯了。」

「是嗎？咦？可是媽，這裏有盆栽耶？」

真守來回看著靠近出入口的空間，這裏平常應該會放蔬菜，但卻完全沒發現類似的東西。只有開口綁緊的半透明塑膠袋。

這次她非常老實地道歉，一句非常普通的「對不起」，既沒有帶著想說服人的企圖，也沒有隱含任何策略。

「是喔……我都不知道。應該說，沒想到媽也開始種陽臺菜園了！好驚訝！什麼時候開始的！」

沉入沼澤中了。

「你仔細看，這和水耕山芹菜不一樣，不僅莖比較粗，還帶有根。」

「……要說我完全沒興趣是騙人的，因爲真守每次打電話回來的時候，都會開心地說橘子怎麼樣了，可以拿來做飯之類的。是那個在家裏懶惰到什麼也不做的真守耶？我想說既然園藝那麼有趣，就來試試看好了。這樣想也不奇怪吧？」

住手啊不要萌！她可是我媽耶！是我的媽媽！

（會不會露出一點「尾巴」了？）

不過，葉二仍然維持著清爽笑容說：

「不介意的話，我隨時都很樂意接受諮詢，美津子阿姨。」

「別說這種話，這跟那是兩回事，還有，不要用好像跟我很熟的口氣叫我。」

「喊媽媽會比較好嗎？」

「更討厭！」

「你不必直接問我，只要跟真守聊就好，我之後會碰巧得知你的問題，然後再回答給真守聽，這樣就夠了。」

「結果還不是打算繼續跟真守交往？」

「當然，美津子阿姨，你也明白這對真守有不錯的影響。」

「我女兒還是個學生。」

「我會守分寸。」

葉二不停地回擊，看來他正徹底處在優勢立場。

美津子摀著臉，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你可真的要好好保護她喔……」

「當然，我用良心發誓。」

「咦？咦？真的？媽！可以嗎？」

真守放下盆栽站了起來，她可不想聽錯任何一個字。

「我可以跟亞瀉先生交往嗎？可以繼續待在練馬的公寓嗎？」

「好了啦，拿山芹菜過來，再慢吞吞的話，喫蕎麥麪以前就已經跨完年了。」

就在清洗喫完的碗盤時，佑樹也從補習班回來了。他拿了剩下的炸什錦和裝不進方木盒的年菜後，又把自己關在房間裏。

「──喂？亞瀉先生？」

咦？

「我穿得很暖，不然家裏也沒有什麼隱密的地方。」

真守依在陽臺柵欄前，不直接讓皮膚碰到冰冷的金屬，

「這樣啊？那剩下工作就拜託你了。」

「……爸，你去年也說過一樣的話。」

真守也開口說要回去時，葉二便面對著勝，用拳頭朝著她在暖桌裏的腳揍了一拳。一感受到腳底被揍得稍微麻痹，她痛到安靜了下來。

真守用家裏最大的鍋子煮蕎麥麪，美津子則在一旁炸什錦。

勝開著啤酒瓶，半信半疑地歪著頭。不過，去年在旁邊的2坪空間中爲了大考努力衝刺的真守確實有聽到，絕對沒錯。

「其實意外地不太會四散。」

她一邊苦笑，一邊拿著手機走向深夜的陽臺。

電視上的紅白正輪到穿著可愛服裝的偶像團體唱歌。

「……真抱歉我是個頑固的懶人。」

用中火炸東西時會發出悅耳的滋滋聲。

「如何？你媽去洗澡了，要不要喝一點？」

她慌張地往電視一看，剛纔的國民美少女偶像團體已經退場，輪到魅力超凡的創作歌手正在熱唱著今年大受歡迎的電影主題曲。

啊啊，徹底到了年底──

真守震驚到差點把手邊的哈根達斯捏爛。

「後來好像成了事務所的招牌。」

他們用視線傳達的對話在「乾淨帥氣的亞瀉先生」的水面下交會。

「真的不要？」

真守再度開口說道。

（我知道了啦！我會待在這裏，會乖的。）

他也婉拒送他到川崎大師站的建議，眨眼之間就已告辭離開。讓人覺得有點無情的地步。

「啊！那我也一起回──」

「中途察覺他不是個只能喫草的失業人士，多少才明白他是在家裏工作的人。」

「你回到練馬了吧？」

根本是前所未聞。

「我也是個不輸給你的懶人，但我可不是什麼都願意無條件接受的笨蛋。你們在廚房的時後，我問了他很多。」

「我嗎？在陽臺。」

『你啊……』

（這也是絕對不能讓亞瀉先生看到的模樣……）

「真守要不要先去洗澡？」

「還有，我們也是爲了要看今天來拜訪的亞瀉人品如何。」

「真的有說過。」

勝稍微皺著臉，說了一句「算了，不管什麼事都要有經驗」就結束了這話題，太感激了。

即使如此，撥打的對象仍然是葉二。

「好了！」

「你會好好道歉，大家就會重新考慮。當然，前提是你要好好遵守之前跟我們的約定。」

她從四散堆放在練馬或老家的CD抽出封面，確認歌詞卡後方所寫的字，發現設計師的地方寫著葉二的名字。

經過葉二的面前時，他們四目相交，只在一瞬間嘻嘻笑了一下。

「我晚點洗沒關係，媽你先洗。」

「不，我不能承受這份盛情，長時間打擾真是不好意思。」

真守在獨自晚酌的爸爸旁邊喫著冰淇淋，在冷凍庫冰到硬梆梆的哈根達斯也終於軟化到容易挖取的程度。

──你幹嘛啦！

待在浴缸裏緩緩溫暖身體之後，在回老家用的刷毛睡衣上披著「棉襖」，再穿上好幾雙厚襪，看起來雖然有點像歐巴桑，但保暖效果非常好。

「啊哈哈，辛苦了。」

「可以對吧！」

那應該是很重要的回憶。

「……喂真守，你都把對方說得那麼好，當時他想跟你交往時，難道你完全不在意他平常在做什麼工作之類的嗎？再漫不經心也要有個限度吧？」

「四人份的蕎麥麪準備好了嗎？」

「嗯，感動得似乎都要哭了。」

「是這樣嗎？」

回想起來了。

接著就在暖桌上用餐，開動了。

從樹上的樹懶變成在地上圓到像足球的犰狳。光想像那畫面就覺得心累。

「……嗯──不要好了。」

真守也是這位歌手的粉絲，還和湊一起去看了電影。

她開心到忍耐著想要當場轉圈圈的衝動，按照指示把美津子種的山芹菜瓶拿到屋內。

先在抹鹽去腥後的蝦子中放入切段後的帶根山芹菜以及洋蔥、少量的粉和冷水，均勻混合後丟進熱油中。

所有人喫完跨年蕎麥麪，暖桌上的主要話題變成看電視上的紅白歌唱大賽時，葉二開口說自己準備要回練馬了。

她無意識地打開冰箱，從冷凍的鱈場蟹之間選了一盒哈根達斯冰淇淋，邊喊著「好冷好冷」，一邊回到客廳，連肩膀都縮進暖桌裏，再矛盾又緩慢地喫著淇淋巧酥口味。

『陽臺？會感冒的。』

「別那麼見外，你可以住下來啊？明天去參拜完川崎大師後再回去，一石二鳥。」

真守從以前就很喜歡這種薄衣什錦天婦羅。

「那個啊，爸，他真的不是什麼怪人，相信我。」

勝用感慨的口氣說道。

「這、這個……」

去年初的專輯當然也花錢買了──

「該怎麼說，那個……今天謝謝了。」

如果最後沒能獲得首肯，現在她在這裏喫的淇淋巧酥，嚐起來一定是不同風味。

美津子脫下圍裙，離開了廚房。

『你現在在哪？』

「趁還沒泡爛以前趕快端過去。」

「……我每次都在想，裹那麼少的粉，難道料都不會四散嗎？」

「對，他似乎在前一份工作的事務所做了不少大案子，像是現在正在唱歌的歌手出的專輯封面。」

在關東風的濃厚醬汁中游泳的四碗生蕎麥麪剛好準備完畢，並擺在餐桌上。

「我很在意他的時候，雙方的交流只有打打招呼而已，進一步認識後發現他已經辭職，我心想失業也太可憐了吧，還拿了食物給他喫。」

『對，我想著這陣子不想再系領帶，就躺在牀上睡著了，半死不活。』

從春季到夏季所發生的事，好像很遙遠，卻又近在咫尺的神祕記憶。

──給我察言觀色！

「嗯──這樣啊……真是意外……」

一切如美津子所說，在不隨便翻動天婦羅鍋中物的狀況下炸的話，最後用筷子撈起來，也幾乎不會變形四散。

「──怎麼？亞瀉你要回去啦？」

『可以。』

＊＊＊

「那最後再放上炸好的天婦羅。」

萬歲！

看到真守猛然說出這種話，勝也苦笑著說「我知道啦」。

「現在可以說話嗎？」

雖說是剩下的工作，不過也只剩下把擦乾淨的碗盤放回櫃子裏這件事要做，沒五分鐘就整理好了。

「……騙人的吧……」

「對亞瀉來說，解開了一點誤會真是太好了……」

「……你從以前只要跟你媽槓上，就會非常頑固，會從漫不經心的樹懶變成一隻硬梆梆的犰狳。」

「紅白也多了好多不認識的歌手。」

成功了！

對葉二來說，自己一個人直接回去應該是比較聰明的做法。

看到真守擺出常見的渾然不知又輕飄飄的表情，反而讓勝擔心了起來。

「之前喫了苦頭。」

裹著薄薄面衣的山芹菜帶來的綠色、小蝦子的粉紅色、以及從什錦天婦羅中迸出來的洋蔥尖端散發出炸過之後的焦香味，簡直美妙的不得了。剛炸好的時候劈啪作響，看起來又酥又脆，浸泡在醬汁中軟化炸物，再用筷子分開來喫，也別有一番風味。這可是天婦羅蕎麥麪的醍醐味。

「咦？真的嗎？」

『是我。』

「會會會，會遵守。」

聽到他用稍嫌沙啞的聲音說了OK後，人也放心了下來。

即使如此，還是想要聽見他的聲音。無論如何。

「待在陽臺感覺意外不差耶，空氣好像比平常還要清澈，可能因爲現在是工廠運作時間比較少的時期。」

『有差這麼多嗎？我看看──』

葉二起身後，刻意發出往陽臺走去的聲音。

「怎麼樣？」

『好冷。』

「真是遺憾的回答。」

『好黑。』

「沒有其他東西了嗎？」

『還有鐘的聲音。』

「鍾？」

『咚嗡──的低沉聲……啊，這是除夕的敲鐘聲。』

葉二的聲音帶有一點心神領會的口氣。

十二月三十一日跨年夜的除夕鐘聲，敲響一百零八次的鐘不僅代表了煩惱的數量，據說也代表了一整年。

真守的耳朵暫時離開手機，傾聽黑暗中的聲音。

「──我這邊也有聽見，真的有鐘聲。」

『我這邊聽到的應該是你那邊發出的鐘聲吧？你不是說你家在寺廟附近嗎？』

「我不知道，在這個時間帶，全日本的寺廟都會敲響除夕鐘聲吧？」

此時真守待的陽臺和葉二待的陽臺，兩邊就算聽到不同的寺院所敲出的鐘聲也不奇怪。

這樣想來，感覺可真是奇妙。這和在全國播放的電視節目完全不同，簡直是一年一次，一定會在十二月最後一天同時舉辦的多場演唱會。

不過，要直接開口這樣子說，需要不少勇氣。

後來，慄坂佑樹唯一道歉的機會，就被姊姊那超差勁又超沒神經的發言給吹得煙消雲散了。這可不是我的錯。

「你也要喝嗎？」

「……什麼不相符，我可是非常喜歡你的耶。」

「我纔不是爲了要安心什麼的。」

「請用油性筆寫。」

「我們家的傲嬌屬性就決定是佑樹和美津子媽媽了……」

聽到真守勉強從口中擠出來的回應，葉二的聲音也變得開朗多了。

她剛剛訝異到啞口無言，有沒有被葉二發現？

微波爐停止轉動，真守放在裏面的馬克杯也變得溫暖了起來。

讀書到一半打算喘口氣，去廚房一趟發現姊姊人在裏面。

彷佛頭上插著一朵愚蠢小花的真守，一接收到新電波就說：「啊、對了！」這次又是啥？

自己的視線也變得溼潤模糊，會不會被葉二察覺？

真守不禁用手掩蓋自己的嘴巴。

一個沒什麼意外性的回答，跟他看到的一樣。

跨年夜，歲末，今年最後的月沒之日。

佑樹直接拿冰箱裏的一般鮮奶倒進杯子裏。

真守一這樣說，佑樹便看向廚房的時鐘。

姊姊穿著似乎從佑樹讀國小的時候就存在的刷毛睡衣，坐在餐桌的椅子上，好像正在用微波爐加熱什麼東西。

他實在不太喜歡加熱後莫名會增加甜度的鮮奶，周遭的人老愛勸他喝，明明不可能不知道他就是不愛。

『就算不讓你遵守約定，我也想和你在一起。我一直都這樣想著。』

『啊、說的也是，我這做法算是徹底失敗的。如果面對面說這些話，就有機會對你做很多事情了。』

「跨年夜──的感覺。」

姊姊故意避開他人視線也想聊天的對象，八成是「亞瀉先生」吧。而她現在的雙眼還有一點充血發紅。

「新年快樂，佑樹。」

要不是因爲自己隨口亂說，媽媽也不會特地前去探查，應該也不會輾轉讓姊姊在陽臺哭到眼睛紅。

不愧是表面大王亞瀉葉二，就算失去社畜屬性，戴面具的能力也仍然健在嗎──？但她可不能拿這些來開玩笑，畢竟葉二做了自己根本不想做的事，消耗著他的體面。

『明年見，對吧。』

『畢竟目的是讓你留在練馬。』

『……也不全然都是謊言。』

「好差勁。」

「……討厭，不要害我在電話裏面哭啦！」

「不是說好會守分寸嗎──？」

──這是他非常想知道，卻一直沒有問的問題。

「今天的你在爸媽面前展現的口氣和態度，根本就和平常不一樣，都想要問你是誰了。」

『你也是。』

平常就待在他的身邊所以感受不太到雙方足足差了十一歲嗎？他那高度和自己完全不同的望遠鏡，是不是看到了真守看不見的事物呢？

不過，雖然真守嘴巴上那樣子說，她自己應該纔是最想接吻的人。

葉二慢慢地對搞不清楚真意的真守說：

「啊、沒問題沒問題──你沒必要擔心，已經圓滿解決了，放心吧。」

他隔著因爲連馬克杯把手都變燙，光是從微波爐拿出來就費盡辛勞的姊姊的背影詢問：

「加熱鮮奶，因爲想喝熱的。」

後來發生的小故事

畢竟他在父母和真守一行人說話的時候，帶著像是嗑了藥之後用機關槍掃射一番就逃走的危險人物氣息離開了家，回到家以後，只感受到一切好像進行得很順利的「空氣」，但沒有開口問詳細的狀況如何。

見面後直接四目相交，能不能稍微傳達一點她心裏所想的事情呢？

咚嗡。洗淨身心的鐘聲。

但真守現在明明是那麼地開心。

應該不會有第二次了吧？早知道應該要錄音吧？真守邊笑邊說邊覺得可惜，不過電話另一端的葉二倒是毫無反應。

「應該沒問題了吧？」

即使如此，真守只要一回想起今天發生的事，肚子裏面就會酸酸悶悶又癢癢的。

「啊、是佑樹。」

「那個，守──」

「很溫暖耶──！」

啊啊，這樣啊，新年了嗎？新的一年來了。

他根本沒有接受道謝的理由，不如說應該要受到責罵，應該要向真守道歉纔對。

『哦哦？聽到了不錯的話，我筆記起來好了。』

「過了元旦以後我會正常地回去練馬，還要回去打工。謝啦！」

「喬裝得超級成功耶，亞瀉劇場舉辦得太完美了。我聽到了好多隻有在戲裏面會聽到的臺詞，覺得有點划算。」

『你每天都在練馬手忙腳亂努力生活也是真的，我不過只是想要稍微幫你一把。雖然身分跟能力一點也不相符。』

「祝有個好年。」

『雖然那些話聽起來有一點誇張，就算我沒有說出真心話，但也沒有亂講一通。』

『還真是多虧了你，害我過了一個嚇人的年底。』

早就已經過十二點了。

「喂。」

就在真守的眼角溼潤時，葉二也笑了。

佑樹安靜地搖頭。

「什麼？」

聽著喜歡的人的聲音，結束了一年。

『我不是正在守分寸嗎？講電話時又不能接吻。』

「咦？」

不過，該怎麼說呢？總覺得他說的話有一半不太能信。

「好燙燙燙……」

「今年也要結束了。」

在兩人安靜的空檔響起的除夕鐘聲。

（洗好澡就一直在陽臺講電話，身體都冷了吧，想也知道。）

現在他們倆可是一對一，他應該要輕鬆又委婉地道歉。這點事情你應該辦得到吧？慄坂佑樹。

「……你在幹嘛？」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