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真守，進行報恩、效勞、以及各種周到的作戰

──所有的男人都是狼。

（媽，你聽我說。）

發生大事了。

這裏是哪裏？我是誰？

慄坂真守現在正在亞瀉葉二的臥房中。

沒有開燈的昏暗四坪西式房間。隔著拉上窗簾的窗戶也聽得見外頭下雨的聲音。

然後，仰躺的真守眼前的畫面只有和真守房間相同的天花板壁紙，以及把真守壓倒在牀上的，葉二的臉。

「……亞瀉先生……」

「別動。」

超近距離。葉二用只有真守聽得見的低沉聲音呢喃。

被他壓在身下的身體發熱，腦袋昏昏的，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重複一次。發生大事了。

＊＊＊

下雨的六月。

上週一開始，氣象局就宣佈關東地區進入梅雨季，從那天以後，東京位於練馬區的某公寓五樓的太陽就消失無蹤。

難得到了週末，從亞瀉葉二家的陽臺看出去的天空卻只有陰鬱的灰色雨雲。

「真是令人鬱悶的天空啊……」

真守一邊用灑水器幫陽臺的蔬菜澆水一邊喃喃說道。

最惱人的是，既然都下了這麼多雨，卻還是得在半戶外的陽臺中替蔬菜澆水，要是可以利用那些雨水的一半就好了。

「因爲是梅雨啊。」

葉二在一旁邊檢查是否有蚜蟲，邊冷淡地回答。

「這應該要大量在附近的超市販賣啊！」

「也、也就是說，玉米筍是年紀很小的玉米……」

拿來沾有點辣的明太子美乃滋，可行，絕對──超好喫！

「笨蛋，不是那邊，玉米筍在這個花鉢上。」

「還沒成熟的玉米就是玉米筍。」

「亞瀉先生，這個，好難剝……會不小心折斷玉米筍！」

「被狗喫了。」

「總之慄坂，你先喫一根看看。」

──原來如此。

「如何，悲劇慄坂？」

葉二用他的大手輕易地折斷小嬰兒般的玉米。

它難以處理這點，真守已經在剝皮後就不小心折斷的當下徹底明白了。

「我覺得自己不太會施力。」

「這叫做玉米筍。就跟我剛剛說的一樣，很好喫。」

「我說過啊。你可能會錯意了，玉米筍和沙拉葉一樣，沒有叫做這種名字的蔬菜。」

真守輕易地投降。

（噫！）

真守拿著剛剝好的玉米筍，移動到瓦斯爐前面。

「那一定是因爲太感動了。」

「也就是說，這是隻有家庭菜園才嘗得到的味道……我要趁現在好好滿足自己的胃！疏苗的玉米筍！」

「我第一次喫到的時候也很喫驚。沒想到風味竟然會差這麼多。」

葉二點頭。給真守一塊斷掉的碎玉米筍。

大約五分鐘後，葉二打開蒸籠的蓋子。

「這個嘛──它本身的味道比成熟後的玉米還更容易劣化，再加上非常脆弱，很難在市面上流通。」

「玉米筍？玉米筍是那個嗎？常常出現在中華丼飯或八寶菜裏面的食材，外表看起來像是尖玉米的那個嗎？」

「我、我要體驗，我要體驗！我要品嚐看看！對不起，是我錯了！」

「要做之前那種熱蔬菜嗎？」

「你的臉上清楚寫著『衝擊』兩個字……」

真守用手捧著臉頰，訝異不已。

「我倒是不討厭你那種見風轉舵的態度……」

這座陽臺的玉米就種在大花鉢裏，大小僅次於會長出藤蔓的苦瓜鉢。在六月的現在，三根茁壯的莖幹已經長到陽臺柵欄那麼高。好幾根大約只有十五公分左右的幼嫩小玉米就長在莖幹的周圍。

「爲什麼？」

這樣啊，把它料理成美味的食物也算是仁至義盡。真守一邊哀悼，一邊舔了舔自己的嘴脣。

「可是……你之前不是說那是玉米嗎？」

「應該很難吧。」

「……啊，有味道！是玉米的味道！」

「根本沒有一根完整無傷嘛！」

不過，她還是覺得很可惜，這明明是如此美味的東西。

真守把廣告傳單攤在廚房吧檯上，打算集中玉米皮，卻發現很難順利剝下。

（好可愛，好像迷你食物模型。）

被葉二指正後，真守驚訝地睜大雙眼。

「沒錯，不過，有夠悲劇的慄坂，沒想到你竟然不打算品嚐這貴重的體驗，真是太浪費了。」

就某方面來說，這是他們常有的對話方式。

就在她不停咀嚼的時候。

真守用手指戳了一下玉米，外面包著淺綠色外皮，還長出玉米鬚的小玉米，看起來實在太惹人憐愛了。

「……算了，畢竟是亞瀉先生嘛……」

「你、你說什麼！想威脅我嗎？」

令人訝異的是，他的手好冰。

「這樣啊，接下來沾明太子美乃滋喫喫看吧。」

「雖然很有咬勁，可是沒什麼味道……」

「單純就是好喫兩個字。」

「咦？」

「也做太差了吧？」

葉二不發一語，把手貼在真守的額頭上。

生玉米筍和口感軟爛的水煮玉米筍不一樣，可以輕易地折成兩半。

老實說，在送入口中之後她仍然這樣子想。

「就是說啊，與其說是風味，不如說這是本來的味道吧？喫起來既甜又脆。」

「咦？應該是因爲蒸籠的熱氣吧？」

「只要氣壓一下降，我就會開始頭痛耶，亞瀉先生，你不會因爲下雨而身體變差嗎？」

移動到廚房後，先剝玉米筍的皮。

但再怎麼說，這都是沒有調味的料理吧？

「幹嘛擺出哀傷的眼神？」

「你怎麼淚眼汪汪啊。」

掀開外面的皮之後，會看見裏面的黃色玉米，看起來就跟一般玉米一樣。可是，玉米筍本身非常地脆弱。

「玉米筍盆栽是哪一個？」

她努力忍著自己比在陽臺的時候還要痛的頭，慎重地剝玉米皮，並取出玉米筍。

「這個嘛，雖然也可以用中華料理的方式調理，但我覺得我現在這個方法比較能區隔出和水煮之間的差異。」

「你的自尊去哪了？」

真守不回答，那張誠意十足的微笑表情讓葉二的太陽穴冒出一點青筋。

「臉也很紅。」

「你說的是水煮玉米筍吧。剛採收的玉米筍喫起來的味道跟那個完全不一樣，甚至可說是次元等級的差異。」

兩人就這樣站在蒸籠前面嚼著玉米筍。

已經準備好醬料的葉二從冰箱裏拿出裝有粉色膏狀物的小碟子，讓真守心懷感激地沾著喫。

「……好像有點可憐耶，沒辦法再繼續長大了。」

不知道是不是真守想太多，感覺他好像若無其事地用最惡毒的說法在責備自己。

「唔，感覺頭越來越痛了……」

「有差那麼多嗎？」

「如果想在夏天採收又甜又粗的玉米，就得趁現在把多餘的玉米拔掉，只留最上面那一根。這麼一來，營養就會集中在一根玉米上，可以喫的部分也會變多。像這樣拔。」

「────」

「嗯，原來如此，所以你一強詞奪理，就是想表達自己其實不想喫美食啊。」

「所以我剛剛不是說了嗎──我也是很努力才做到這樣。」

「咦？直接喫嗎？」

「配著蜂蜜混芥末喫也很棒。」

「你果然發燒了。」

疏苗用的迷你玉米就在不知不覺間量產了。

「……喔喔，笨手笨腳慄坂，我實在是太高估你這人類的悲劇程度了，大概是我的錯吧……總之，蒸了還是可以喫。」

「今天原本想趁著拔疏苗的時候採收玉米筍的，唉，可惜啊可惜。」

真守開始尋找印象中和水煮玉米筍很相似的蔬菜盆栽。

她莫名忘了有這個可能性。

蒸到還留下一點硬度的玉米筍帶有一點甘甜味，是煮玉米的味道。

真守慌張地說。他以爲自己是爲了什麼要忍著不舒服的身體，特地來這裏幫忙澆水啊？這一切都是因爲他雖然超愛使喚人，但同時也能做出好喫的飯啊。

因爲觸感實在是太冰涼，真守差點要發出奇怪的聲音。這時，葉二的表情突然變得很認真。

葉二把真守剝完皮後四分五裂的玉米筍殘骸放進散發熱氣的蒸籠中，再蓋上蓋子。

喫起來應該很清爽，至少不難喫吧？真要說起來，玉米筍這種東西，也只有咬勁這個優點啊。

「勉、勉強好了，這些就是所有的玉米筍。」

「咦──這是什麼啊？跟我喫過的八寶菜裏面的玉米筍完全不一樣！」

「明太子美乃滋的搭配也很絕妙。」

「因爲它還很『年輕』啊，把它想成剛出生的小嬰兒，謹慎地剝吧。」

「是不是有一點喫驚？」

「不會。」

「咦？發燒……？」

「──如何？差不多剝完了吧？熱水已經煮沸了。」

「對。」

原來如此，那還真令人期待。她興奮地看著蒸籠的熱氣，慢慢等待。

她完全無法解讀對方出乎預料的回答。

「發燒，怎麼會……？」

「對，看這溫度應該很高。不覺得不舒服嗎？」

「……不是因爲你是個冰涼又冷血的人類，而是我的體溫太高嗎？」

「對，不要若無其事地說怪話。」

「我從一大早就頭昏腦脹，關節又疼痛，還覺得好像有點冷，原來不是因爲低氣壓的關係嗎？」

葉二扶著額頭，發出嘖聲。

「對了……果然昨天不應該在打工下班後淋雨回家……」

「夠了，白癡慄坂，給我回家蓋棉被睡覺。」

「咦？現在嗎？這有點……我以爲你要請我喫午餐耶。」

「現在不是喫的時候！」

「那，不好意思，你可以分我一點罐頭粥之類的嗎？我那邊現在真的沒食物……只有蔥和玉米片。」

「又來了！」

因爲忘記買了，請原諒愚蠢的我。

葉二即使生氣，也老實地打開食物儲藏櫃開始尋找，真是太感激了。

「先不說食物，你有藥嗎？」

「藥？不知道有沒有。我記得爸媽曾經叫我帶在身上……但那好像是鼻炎藥和胃藥吧？」

「……棉被呢？可別說你只有夏天用的毛巾毯。」

「啊啊，也不是沒有啦，換季的時候，我把它放在冬天用的壓縮袋中，然後塞在衣櫃的深處。因爲我換季換得太徹底，所以常常沒東西蓋，會冷醒呢！」

放棄在食物儲藏櫃裏尋找東西的亞瀉葉二，阻擋在用滿臉通紅的臉嘻嘻笑的真守面前。

聰明的中華風熱粥彷佛緊緊包覆著真守虛弱的身體。

體育館的地上響起好幾道腳步聲，此起彼落。

她下意識地呢喃說道。

就算試圖反抗，身體也沉重到動彈不得。不知道是因爲葉二剛剛說的發燒，還是因爲大量棉被的重量造成的。

看來，頭暈到沒辦法再繼續思考，不只是因爲葉二的行動所致。

只記得自己熱到受不了，不管怎麼呼吸，都不順暢──

「能流汗應該要開心吧。」

先別說社團的實力，真守個人的成績確實非常悽慘。人際關係也經營得很辛苦。

「嗯。」

「好熱……」

「怎麼？真守在睡覺？」

葉二的視線仍然放在螢幕上。

真守從厚厚的棉被中爬出來，走在木質地板上。走到一半，雙腳搖搖晃晃的，但她勉強撐了過去。

她發不出聲音說抱歉，改用手做出道歉的手勢，正式球員的同年級生也立刻對她失去興趣，越走越遠。

她從來沒遇過那種類型的男生。一定是，一定是……

「吵死了，我可不想之後被你喊著要求說沒這沒那的。總之你給我在那邊睡覺。」

「我明明就說好幾次了……」

「咦？晚上？」

不知道是不是發燒的關係，她的大腦無法運作，只平淡地回了：「是喔，這樣啊。」一句話。遲了一會兒纔對葉二的回答感到衝擊與訝異。

電腦不知道正在啓動什麼軟體，螢幕的正中央有著鮮豔的彩色圖表，還有一張飛在空中的鳥類照片。

（還有放什麼呢……還有嗎……？）

葉二說的粥應該是那個放在瓦斯爐上的單人份土鍋裏吧。

她加入運動社團也就只有那三年而已，也深知自己根本不適合。真守在身體虛弱的時候，常常會陷入自省的世界。

「……我喫飽了，很好喫……」

真守只看得見葉二和天花板的壁紙。

「……等一下，亞瀉先生，那個，會不會蓋太多了……？」

話說回來，自己的時間感也未免太可怕了。明明覺得自己纔剛睡著，沒想到一睜眼就是晚上了。

她乖乖閉上雙眼。

真守把手按在自己的額頭上，凝視著眼前那溼潤模糊的視野，看起來像是在水中睜眼似地，也只能確定自己的體溫真的上升了。

徹底無視真守的申訴。

（在哪邊？）

她吞下葉二準備好的藥之後，又回到臥房。

＊＊＊

「榜樣」這麼難的單字，教室裏根本就沒人會講，但在這種地方，那是非常重要的東西。大概是因爲球隊顧問常掛在嘴邊吧。

──真的嚇了一大跳。

喫了一半左右就飽了，而且她也充分地流了汗，連身體內部都熱呼呼的。

（好像很溫暖……）

「對，喫得下東西的話，我做了要給你喫的粥放在廚房，自己過去喫吧。然後記得喫藥。」

用一大片木板架設而成的作業桌上放著一臺少見的大型液晶螢幕，螢幕用粗電纜線連接了一個她幾乎不曾看過的機殼，上頭的燈光在黑暗中閃爍發亮。

趕不上她們的人，是自己。

她用非常低的視野角度，旁觀似地遠望著她們。

只要好好地開口說，可以借臥房內的牀給自己躺一下，不就好了嗎？爲什麼一定要這樣子胡亂強拉著別人進來？

乖乖躺在牀上的真守身上蓋著大量的棉被。

然後，他橫越鋪著木質地板的客廳，打開原本關上的臥房門。

餐桌上有著鍋墊、裝滿水的馬克杯以及藥丸，令人不禁佩服起葉二既周到又細心的個性。

這應該是高中──不對，是國中的社團活動。羽毛球社。

「過來。」

真守原本想抗議對方的行爲太強硬，視線卻突然天旋地轉，下一個瞬間，她感受到自己的背撞到彈簧牀，嘎吱作響。

正在敲鍵盤的葉二的眉毛下垂。

真守坦率地心想。她用湯匙挖一口熱氣嫋嫋的粥，送入口中。

「別動。」

不知道是不是感冒而讓舌頭變鈍，除了萵苣以外，她只得到應該有放罐裝乾貝的結論。不只是切得細細的乾貝，最重要的是，貝的「高湯」味雖然清淡，卻實在地點綴了粥的味道。

（亞瀉先生也真是的。）

「……應該可以，我去喫……」

「…………原來你真的沒有失業。」

當真守再度清醒時，看見的是在昏暗房間內散發出微弱光芒的電腦螢幕，以及正面對螢幕的葉二那高大的背影。

因爲閒得發慌，她一邊搖晃身體一邊等待，等煮到開始冒泡就關火，直接拿著鍋子往餐桌移動。

她不停地翻攪粥。

「你在做什麼？玩遊戲？」

該怎麼形容他那如鬼般的表情呢？

躺在舞臺附近的她彷佛只是個空氣或擺飾。出現在視野裏的是高聳拱橋狀的天花板。她用全身感受到其他社員們的腳步聲，那是球鞋追逐著羽毛球的尖銳聲響。

打開蓋子後，發現呈現柔軟牛奶色的粥裏面混著綠色的葉子。

「咦？好痛！」

真守坐在牀上問：

自己在牀上睡了多久？

她好歹是個十八歲的涉世未深少女，就算被要求得在別人的棉被裏面流一堆汗，不管從哪方面來說都令人很困擾吧。

葉二盯著螢幕，沒有回頭。

事實上，窗外的陽臺景色真的很黑，如果要去摘蔬菜，就得戴安全帽燈。

「……好熱……」

他用力抓著真守的手腕，一起離開廚房。

「工作。設計廣告宣傳單。」

耳邊傳來了這道命令。

正想著浮在上面的綠色蔬菜是什麼，原來是橡葉萵苣。

「……這碗粥，裏面有放萵苣……」

「這樣不行，你要成爲一年級生的榜樣。」

「沒事的，沒事……」

「起來了嗎？」

──誰還動得了啊。

體育館爲了不讓風吹進來而關上大門，在夏天就會化爲蒸氣浴室。沒有技巧和體力的社員陸續倒下，真守也因爲太亢奮而流出鼻血。

（……唔，看來好像真的發燒了……）

「亞瀉先生──！」

真守稍微思考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這個原因，後來她都儘量避免參與自己做不到的事，打從一開始也不會去做，更不會靠近沒有勝算的比賽。她也不是沒思考過這樣子真的好嗎？

薑絲收束了整體的味道，讓身體從內側開始溫暖起來。是非常聰明的做法。

自由業的SOHO設計師。由於沒有直覺想到這個名詞，讓她把葉二的回答左耳進右耳出，直到現在才實際體會到原來真的有人在做這種工作。

「有什麼關係，別管我啦！」

「沒問題嗎？」

沒有開燈的昏暗四坪西式房間。隔著拉上窗簾的窗戶，也聽得見外頭下雨的聲音。

葉二把真守留在臥房，自己走了出去，她隔著自己的背，聽見門關上的聲音。

腳底發出摩擦的啾啾聲，用力往前踏一步扣殺、跑到前面截擊、以及同年級生和學妹的呼喊聲。

「好燙。」

她被壓倒仰躺在牀上，而壓倒她的亞瀉葉二爲了不讓她掙脫，用力按著她的手腕。

「啊啊，抱歉對不起。」

雖然視線左右搖晃，但她還是走出了臥房。

她打開鍋蓋，點瓦斯爐火。

「超過十點了。」

這大概是陽臺那盆長得超級茂盛的葉子吧。拿來放在油炸料理中的話，就只是個配角，但放在粥裏，就強烈地主張了它身爲食材的存在感。

（還加了……薑絲嗎？）

她想試著說話，但聲音乾啞，無法發聲，不禁開始咳嗽。

──好了，開動吧。

「亞、亞瀉先生？」

「……真是的，給我聽好，喫了藥就趕快睡。閉嘴睡覺。」

「……對不起，現在幾點了？」

「……亞瀉先生……」

（好久沒夢到羽毛球社的事情。）

「咦？可是，亞瀉先生。如果我睡在這，你今晚要睡哪？」

「不用你管。反正今晚我要做完這個，在事務所的話，睡在椅子上或地上是稀鬆平常的事。」

「可是……」

不知道是不是發現真守說話的語氣越來越激動，葉二轉頭過來，用冷靜的目光說：

「還想被我壓在牀上？」

「不，我要睡了。」

真守趕緊鑽進棉被裏。

那天，她一邊聽著葉二敲鍵盤的聲音和電腦風扇的低吟聲，一邊進入夢鄉。

窩在棉被裏的身體一直都很溫暖，不知道是不是葉二做的萵苣薑絲粥的關係。

不過，原因應該不只這些。

葉二偶爾會站起來確認真守是否睡著的動作，以及在椅子上伸展僵硬腰背的背影，都讓她的內心不停地發熱。

──進入夢鄉、意識偶爾回到現實之中、然後又像文火一樣陷入沉睡中。這時的她，已經沒有夢到任何惡夢。

不久，窗簾的另一端已經變換成嶄新的早晨世界。

當她從牀上起身，感覺自己的頭已經不像前一晚那樣沉重疼痛。

試著把雙腳踩在木質地板上，發現完全沒有暈眩或搖晃感，身體輕盈到好像假的。

（好厲害。）

她想直接去廁所，便打開臥房門，灑落在客廳方向的陽光便趁機照射到臥房深處。

然後，她發現了一件事。

這個家的主人亞瀉葉二，似乎就跟在公司上班時一樣，整個人靠在素樸的工作椅上，雙手抱著胸睡著了。

真守突然覺得想哭。沒來由地想哭。這個人真的睡在椅子上了嗎？

浮現在真守腦中的是那個用一臉不開心的表情在陽臺種菜，還會做美味料理的亞瀉葉二這個人類。

她纔不管葉二說的什麼豐島園市集，難得可以在青山散步，那跟在練馬區內散步感覺起來有一點，不對，是有莫大的差異。

看來種種層面都很哀傷又複雜。

「──唔，真守等一下，暫停。太重了，休息一下吧？」

「青山嗎……好麻煩啊。」

「畢竟是寫真集嘛……」

（喔……在帳篷出入的人並不是蔬果店的員工，而是農夫啊。）

她們離開有書店的大樓後就站著不動，幾乎沒有邁步走出去。

真守再度環顧四周。

一位看起來二十幾歲的年輕女性走在活動場地中，背著色彩活潑鮮豔的Marimekko牌包包，裏面插著漂亮的蔥。

看了一下網頁中記載的展店紀錄，北至北海道，南至奄美羣島，全國各地都有農夫來參展。

「小湊快看啦！」

「別這樣說。」

「要不要去在豐島遊樂園入口舉辦的豐島園農夫市集？去那邊至少用走的就會到，也不用花入園費用。」

「慄坂年輕人，早餐要喫什麼？如果隨便喫就好的話，我就來烤麪包──」

趕緊回到自己的陣營五〇三號房。

況且遊樂園就在眼前卻不進去直接回家，根本只會變成普通的出門買菜而已！

即使每天都過著一會兒下雨一會兒放晴的陰晴不定日子，一想到今後令人期待的約會，不禁讓她拿出了幹勁。

下面的廣場似乎──正在進行什麼活動。

「不，我已經康復了，再繼續待下去會給你造成麻煩，所以我要回去了。受你照顧了！」

「我不是已經道歉了嗎！」

怎麼辦？

「不不不！我要貫徹始終，去青山！」

「……還滿有精神的。」

「這麼說也對。」

「對了，得替小橘澆水纔行。」

＊＊＊

「不行了啦，累得像條狗。你太小看書本了，不在這裏充個電的話，手都要斷了。」

「咦？已經不行了？」

真守搶先一步低頭致意，沒等葉二做出反應，就離開了五〇二號房。

雖然湊如願買到她大爲讚賞又尊敬的外國歌手出的寫真集，但那硬殼書雖然裝訂精美，同時也格外有重量感。

真守直到回家以後，都還很在意那棟大樓下方的不可思議景象。

「是啊，好像是這樣。我和小湊當時沒時間，所以只有經過而已。不覺得很有趣嗎？還是你的工作很忙？」

其實當天中午，她約好要跟具志堅湊一起出去玩，幸好身體已經康復了。

從陽臺看去的天空是晴空若隱若現的陰天。

湊的反應非常冷淡。

來到這邊的時候也發現男女一對的路人特別多，或者是對自我有高度意識的藝術家型孤狼。意外地不太有兩個女生並肩走在路上。

「對，亞瀉先生。你有沒有興趣？說不定會賣稀奇少見的蔬菜！」

在澀谷青山地區，毫無綠地的大樓之間販賣。

「請書店宅配不是比較好嗎？」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煩惱些什麼，重複呢喃著一樣的話。

千鶴是誰？之類的，根本問不出口。

正當真守在一旁盯著看的時候，葉二緩緩地睜開雙眼。

甚至還碰巧可以跟他一起在青山來一場漫步約會。不對，她可沒這樣妄想喔。一點這種想法也沒有。

「沒那個錢啊──難得可以零手續費買到這本書耶……」

在室內滿是灰塵的早晨中，浮現出葉二瘦削的素顏和鬍渣，即使如此，她仍然認爲那樣的葉二好惹人憐愛。

「…………千鶴？」

邊指著鏡子映照的自己邊仔細確認之後，她拿出幹勁，準備出門。

真守以分送老家寄來的乾蕎麥麪組合包爲藉口，拜訪葉二所在的五〇二號房。

他邊說話邊轉動脖子。

不說大腦構造而是說走向？聽都聽不懂。

「……啊──討厭，怎麼辦……」

「是沒錯啦，基本上，你的大腦走向本身就很悲劇。」

她不知不覺浮現出這個感想。

隔壁的白色大型建築物似乎是跟聯合國有關的大樓，那邊看起來不會有咖啡店可以進去。

葉二把放在她頭上那隻彷佛壓著重物般的手拿開後說道。作戰成功的真守也開心地點頭。萬歲！

「說好不提這個的啊，小湊……不想思考自己沒有男友……」

就算必須接連不斷地提交報告，或是連續好幾天都是高負荷的兼職值班日，她也能奮力地迎頭解決。

她小心翼翼不要讓自己發出腳步聲，慎重地靠近葉二。

「抱歉，真守。我帶著輕佻的想法說想來青山的書店，應該要先想好讓我扮演男生角色，還是由你扮演男生角色纔對……原來這裏是這樣的場所啊……」

到了當天。

「亞瀉先生。」

有赤紅的番茄、翠綠的萵苣，還有小黃瓜。

眼前可見的道路是她們剛剛走來的青山大道。

脫下整整一天都穿在身上沒換的衣服，把蓮蓬頭放在頭上淋浴洗澡後，才終於吁了一口氣。

那邊架著許多露營時會架設的帳篷，很多人來來去去。

後來她自己搜尋了一下，才知道那是一場叫做「農夫市集」的活動。

「喂。」

她覺得葉二一定又會幫她亂取一個「以前從沒想過」的綽號。

「──服裝OK，髮型OK，麻糬臉完全沒變，也OK。很好──很好很好。」

神情自然的他，或許早就在朦朧中忘記自己一開始說了什麼。

不知道爲什麼，他當場拿下眼鏡，揉自己的眼頭說：

不愧是葉二，似乎早就知道有這種市集。

「一定有吧。青山可是約會聖地，還是咖啡店的激戰區。」

「我知道了，下禮拜六對吧？我會空出時間。」

慄坂真守彷佛要跟人一決勝負似地，站在臥房的鏡子前。

所以真守也只能當作他沒說過那句話。

除了剛剛買的書以外，她們的手上還有剛剛在雜貨店買的進口洗髮精和護髮油等，手上的東西比外表看起來還要重。

她們在澀谷看了一直想看的電影，趁著難得放晴，兩個人一邊逛櫥窗展示一邊隨意漫步。

「那個──」

「……小湊你看，竟然在那種地方賣蔬菜耶！」

──說不定亞瀉先生會對這活動有興趣。

「我想爲自己因爲感冒而造成你的困擾好好道歉──當天的餐點由慄坂我請客。我也會請你喝茶，請問您意下如何──？」

雖然她那身唯一一套的漂亮上衣和裙子不適合做這種作業，即使如此還是趕緊替溫州橘子和一度被她剪光的三盆甜葉菊澆水。這項作業已經成了習慣。

「雖然說要休息，但這附近有可以喝茶的地方嗎？」

「嗯嗯蔬菜，好棒喔。啊，真守你看，那邊好像有美味的店！」

葉二邊打呵欠邊戴眼鏡，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地問說：「身體狀況如何？」

比自己的體溫還要熱的熱水滑過身體肌膚，流到地上，被排水口吸走。

按照湊的希望，她們跑去位於表參道原文書比較多的書店逛。

「我知道豐島園或勝哄站那邊有在舉辦……原來青山也有啊？」

原本想說早安的嘴巴，頓時停了下來。

散漫的她立刻向後轉，慌張地往陽臺跑去。

結果她們走進剛剛湊發現的咖啡店，養精蓄銳之後，就坐地下鐵回家了。

湊看起來沒什麼興趣，不過如果是他的話，或許會興致勃勃。

＊＊＊

就算從遠處瞧，那些東西的顏色仍然既顯眼又鮮豔，怎麼看都覺得是蔬菜。

「沒想到會被你問工作的進度……」

他用空出來的手壓著悲劇真守的頭，真守一邊承受頭上的壓力一邊繼續勸說：

（跳蚤市場？）

「──農夫市集？」

幾乎已經成了葉二的招牌裝飾品的黑框眼鏡，已經摘下來放在桌上。

在夏威夷或紐約等海外，經常都會有這種活動。而在青山則是每個週末會舉辦。

真守直覺想到的是賣衣服或雜貨的跳蚤市場，後來她發現那邊正在賣的東西跟她想的不一樣，定睛一看。

「這樣啊，果然年輕人恢復得比較快。」

農夫市集是以農家爲中心的生產者，帶著蔬菜到都市直接販賣的定期市集。

天氣預報也沒說今天會放晴，但是有說至少不會下雨。非常適合出門。

「──好。」

真守再度鎖上門，按下隔壁的電鈴。

沒想到開門的葉二還是戴著眼鏡，穿著運動外套和T恤。雙腳不僅沒穿襪子，還穿著老舊的勃肯鞋。

「喔，你來啦。」

「什麼你來啦……時間已經到了耶。」

「是啊，所以我們走吧。」

真守一邊口中說著「不對不對不對！」一邊把打算直接出門的葉二推回去。

「你怎麼這樣？想讓我生氣嗎？爲什麼要穿運動服？」

「這穿著跟平常一樣吧。」

「就是這點不對，去換衣服吧！換成外出服！」

「……有必要那麼振作嗎？那附近有很多以前接觸過的廣告商，光是回想起來就覺得胸口……」

「快把你的社畜時代回憶全送去給亞洲黑熊喫！」

「爲什麼是熊？」

「比起這個，重點是TPO【注】啦──！我不要你穿那樣啦──！」【注3：TPO爲Time（時間）、Place（地點）、Occasion（場合）的縮寫。意指依據時間、地點及場合做出適當的行爲舉止。】

「啊啊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啦……」

否則特地盛裝打扮的自己不就像個笨蛋一樣嗎？

葉二嘆了一口氣，打算去臥房換衣服的時候，真守突然說「等一下！」，阻擋住他的去路。

她把雙手的手指分別放在兩邊的太陽穴上，讓腦內的記憶卡和CPU全速運轉。

叮──！演算結束。

「──不妙了，不該帶這個包包出門……」

「等我看了之後再判斷。」

「──『家裏的』這個說詞真不錯。」

看來不知不覺放晴了。

「……感覺真惡。」

真守以前來到這裏的時候，很羨慕那些走在路上的情侶，今天的他們是不是看起來像是「那一類」的人呢？先不管雙方實際的關係，乍看之下應該真的很像情侶吧？

「很少有機會能問農夫吧，剛剛在旁邊聊的人可是這建築物後面的法式料理餐廳老闆。」

說這種話的葉二，雙眼已經變成在六本木園藝時的狩獵眼神。他果然很有興趣。

「等一下，亞瀉先生、亞瀉先生！那邊有賣生玉米筍……！我要去買。」

真守重新拿著幾乎勒住她手臂肉的包包，回頭說：

這位中年阿姨大概也覺得說這句話的葉二擺出了一張足以令人想拍下來做紀念的「帥氣表情」，因爲她似乎看呆了。

不過，乍看之下與其說是番茄，不如說比較像是佐藤錦櫻桃。

「發現了什麼嗎？」

「哇……真的好多喔……該拿哪個好？亞瀉先生，你知道這些番茄的名字嗎？」

「我知道這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事，不過，原來我平常喫的蔬菜，都是有名有姓的人種的耶！」

「是啊，因爲很有興趣。」

「那是戰爭後去送糧列車買東西的裝扮吧。」

她拉開自己的食指和拇指，表達自己的想法。

冷酷的叔叔指著對面的小型紅色番茄。

心跳突然加快。

真守還是第一次直接跟製造者聊天，她意外的是，大家都願意爽快地交換情報。

「……好像要變熱了。」

第一次看到如此鮮豔的色彩，試著一摸，發現手指像是要被吸附似地，觸感就像是櫻桃般柔軟，像棉花糖一樣有彈性。

睽違一個月的休閒上班族裝扮帶來的破壞力比想像中驚人。

「我會作爲參考嘗試。」

「咦？」

從地下鐵的漫長通道上走到地面上時，強烈的陽光讓自己睜不開雙眼。

「我只在家裏的廚房切好帶來而已，很簡單喔。」

不知道爲什麼，那些茄子大到像是顆小南瓜，外型也又胖又圓。

第一個逛的帳篷，是一位曬到皮膚均勻漂亮的中年女性賣著尺寸稀有的茄子。

葉二眯著沒戴眼鏡的雙眼喃喃說道。

負責叫賣的女性聽見真守直率過頭的感想後，立刻用牙籤戳了一塊醃漬物，遞給她試喫。

「這叫做大黑茄。要不要試喫看看？這是淺漬茄子。」

「我們的不會有澀味，這麼大的茄子也不需要剝皮喔，料理起來更簡單。」

時間是接近上午十一點，舉辦市集的廣場已經人來人往，帳篷的販賣處並列著各種色彩鮮豔的蔬菜。

「哼哼哼！」

「幹嘛突然這樣說？」

「……喂，亞瀉先生，我現在因爲發現了新世界，覺得好好玩喔！」

那挑其他品種裝到杯子裏比較好嗎？

「叔叔我推薦的是這個，這叫做『小軟』。」

試著喫了一口之後，發現清爽得令人驚訝。

真守指著道路的前方。

在澀谷轉搭半藏門線，然後在表參道站下車。

「你好囉嗦。」

看到葉二的表情因爲訝異而歪斜，真守不禁笑了出來。

「好清爽喔，明明是醃漬物……」

「這是企業機密。」

「慄坂，去裝吧，小心一點。」

「其實，喫了你種的蔬菜時，我才第一次察覺到，原來也是有人在種菜的。當然，我曾經在教科書等書上知道生產者或消費者之類的事情，字面上瞭解，卻完全沒有實感。所以今天我覺得增廣了見聞，原來除了亞瀉先生以外也有其他農家，讓我多了一點想像的空間。」

「啊！亞瀉先生，那邊！好像有真正的山羊──」

「那就走吧。」

真守默默地一拳打在葉二的側腹上。

「纔不惡，亞瀉先生，就是那邊那個有帳篷的地方。」

賣場中的番茄就像是標本一樣，逐一放在木框格中，種類非常多，多到不容小覷的地步，從算不上大型的中型番茄到小如魚卵的超迷你番茄都有。顏色非常多樣，有紅色、黃色、黑色、綠色等，多彩到令人懷疑這真的是迷你番茄嗎？

蓋上蓋子之後，杯子裏怎麼看都像是裝滿了梅雨放晴後，閃閃發光的櫻桃。

「要買嗎？」

她的出門用迷你托特包已經膨脹成奇怪的形狀，裏面裝滿了玉米筍、迷你番茄，還有其他各種蔬果。

「我覺得那種裝扮很適合你，適合到你可以去訂做一套。」

被一位笑容滿面，戴著看起來非常適合的農協帽子的叔叔邀請後，真守便單手拿著塑膠杯，開始挑戰塞滿色彩鮮豔的迷你番茄。

「──你在五月初穿過CK牌的深藍色襯衫吧？就是穿在夾克裏面的。那件襯衫適合搭配白色休閒褲和黑色領帶，Paul Smith的條紋那款。」

葉二眯著雙眼。

「皮很薄吧。」

有段時間覺得他穿襯衫很萌的想法可是個祕密。

實際上，在她買的蔬菜中，還附有店家親手製作的可愛傳單，可以直接看到農夫們的臉，不知道爲什麼，覺得好有趣。

他們說好繞場地一圈之後再過來，便離開了該農家的賣場。不過，其他賣場能看的地方實在太多了，逛起來很費時。

「亞瀉先生，比起買東西，你比較頻繁地跟農家的人聊天耶。不管是喫法或是培育的方法。」

「原來如此……料理的專家和原料的專家啊……」

「小軟？」

寬闊的青山大道。太陽從厚重的雲層中探出，燦爛又明亮的陽光讓大樓窗戶和路上的水窪散發閃耀光澤。

「不要戴眼鏡，戴隱形眼鏡喔──！」

真守小心翼翼地不要捏碎「小軟」，非常認真地裝到杯子裏。

「還有很多人可以問不是嗎？」

真守想要像外國人一樣振臂高喊「YES！ YES！ YES！」，但她拚命忍住了。

真守在市集場地外喃喃說道。

葉二喫了一樣的東西之後，詢問該女性，女性則笑著說：「哎呀，被你發現啦？」

平常這兩種職業的人身處的地點很遠，的確沒什麼機會直接聊天吧。這裏是個可以交換意見的貴重場所。

有的賣場直接將許多五顏六色的西式醃漬蔬菜瓶並排在平臺上，也有的只賣土佐種植的生薑。

能和葉二一起並肩出門，是多麼特別的事情啊。畢竟以前光是擦身時鼓起勇氣向他打招呼，就夠耗費心力了。

感覺就像是稍微醃漬一下而已，那清爽的口感和市面上賣的完全不一樣，而且仍然美味到無話可說。

「如何？好像很有趣對吧？」

幾分鐘後，原本關上的臥房門被開啓，葉二走了出來。

「客人怎麼樣！玩個一次！」

「咦？這是番茄？看起來好有光澤……好漂亮……」

（我還想買麪包或茶等很多東西耶。）

「知道這些，表示你還是有所收穫吧？」

「這個……只用冷麪汁醃漬嗎？」

「……我也沒有知道得那麼詳細，那邊的品種是『aiko』和『picce』……那個像黑色的是『black cherry』，陽臺也有種。」

「……嗯，是的，我認爲很不錯……」

擦身而過的女性也頻頻轉頭，彷佛被葉二的外型吸引，讓真守得意得不得了。

「哇！好大！」

「不會吧？在哪？」

「穿這樣可以吧？」

食指和拇指之間的長度到底是代表多還是少，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是喔──」

「對，正如小哥你所說。所以沒辦法在都會里上市販賣。」

「那邊的迷你番茄正在舉辦裝到飽的遊戲，要不要試試看？」

「你應該穿著務農褲，背著布袋出門纔對。」

要說的話，明明就是因爲市集賣的蔬菜和食品都太稀奇又看似可口有趣。現在還是上午，包包卻已經鼓鼓的。

「要買。因爲你那邊的玉米筍已經疏苗完畢，現在不在這裏買的話，下次遇到不知道是什麼時候！」

「瞭解。」

「……爲什麼你比我還要清楚我的衣櫃裏有什麼衣服……」

「對啊，要更具體說明的話，那就是發現了超級大美女。」

正當她努力拉回自己被吸引走的目光時，發現葉二正在人羣之中招手。

沒錯，這就是這個男人的潛力。

「摸起來軟綿綿的，就像小嬰兒的臉頰對吧。」

葉二看向她。

「什麼？在哪？」

「正中央那個賣藍莓或果醬等的攤販，上面寫著『太陽農園』。看她還穿著圍裙，簡直漂亮到像個奇蹟！會讓人不禁想買無花果的果醬。」

「這種事情要早說啊！」

他理所當然似地開始朝著真守說的攤販走去。

（畢竟亞瀉先生也是個男人啊……）

非常坦率的感想。她雖然早就知道了，但此時還是感嘆美女的威力不同凡響，反應比發現山羊時還要大，看來熱衷的程度比想像中還要高。

不過，把心裏想的這件事說出口之後，不得不承認那位女性的確非常吸引人。第一眼看見對方時，還以爲有節目來拍攝，不禁令人開始四處尋找有沒有攝影機。

葉二穿過人羣之中，抵達目的地攤位。

他一定馬上就發現了。

那位女性有著清晰的柳眉和溫柔的眼角，年紀看起來大約是二十五歲再多一點。雖然一身輕便，穿著POLO衫、牛仔褲和綠色的圍裙，但仍然不減她那帶有透明感的別緻五官。

比起一般衣服，她看來更適合穿和服。不過現在光是穿那樣就已經夠漂亮了。

「喂，就是她，很漂亮對吧？」

真守從後面敲了敲佇立不動的葉二。

葉二毫無反應，一動也不動，彷佛敲他肩膀的真守是個透明人似地。他就只是看著前方。

那位美女似乎在人羣往來之間發現了他們，隨之擺出笑容說：

「歡迎來看看──」

不過，在下一個瞬間，美女的笑臉突然染上驚訝之情。

「……千鶴……」

「二葉君……？」

葉二喃喃說道。

＊＊＊

「真過分，這點我們彼此彼此吧。」

「要是可以帶大一點的包包出門就好，啊，我說的不是布袋喔！」

「你們認識很久了嗎？」

「這個我知道。」

「慄坂，我說你──」

「啊，禁止拿出錢包喔！因爲今天是敝人真守請客的日子。」

「……我纔要說饒了我吧。今天也不過只是要報個恩，再加上知道亞瀉先生喜歡園藝，所以才稍微陪陪他罷了。他只不過是普通的鄰居。」

「後來聽說她辭去服飾公司的工作，跑去千葉務農的時候，我才知道原來她是認真的，但當時的我覺得那跟我沒關係。」

「才、纔沒有騙人，是真的！亞瀉先生已經辭職，還每天穿著超土的運動服和粗框眼鏡，悠哉地過日子。」

「這樣啊。」

「因爲每天太忙了嗎？」

「不是你想的那樣，饒了我吧。」

「不管是辭職還是在那個陽臺裏面種菜，聽起來都好像騙人似地。」

「一開始是因爲工作的關係，我們雙方交談往來好幾次吧？」

和亞瀉葉二是老朋友──真守現在只知道這些情報，或者說只被告知這些情報。

──好難受。

「或許吧，因爲你當時連幫忙澆水都不肯，所以才放棄放在你家呢。不過，原來是這樣──」

「嗯，是啊……我大概到現在才真正理解她之前做的那些意義不明的行動代表著什麼意思。」

「該說是繞了一大圈，還是說繞了遠路呢？」

「……是啊。」

──感覺千鶴準備要開口問：「這樣好嗎？」或許也只是真守想太多了。

POLO衫和輕便的運動鞋，沒有任何飾品。而這些東西都無法阻礙千鶴和葉二。

他說大概一年左右就分手了。

「勉強可以吧。我也會幫忙做點工會的事務。」

她先前說自己叫做建石千鶴。

這麼努力。就是用盡自己所有心力的意思。

「你常常就這樣鞠躬哈腰的，所以纔會招怪人來下單。這點我很清楚。」

「二葉君當時常常幫助我，那陣子真的很謝謝你。」

「我就說吧。」

葉二說完後，就著瓶口喝下自己買的德國啤酒。

「……雖然工作也給她很大的壓力。但她主要是因爲討厭待在東京，覺得難以呼吸。壓力越是累積，屋內的花和盆栽也就越來越多。我不管說幾次那些東西很礙眼，要她收斂點，她也聽不進去。當時的我根本無法理解那堆花草對她來說有什麼幫助，不禁就把怒氣全都說出口……會分手也是理所當然吧。」

葉二定睛凝視著自己的玻璃杯上的標籤。

感覺好像從毫無妝容打扮突然增加了一個不得了的屬性。

視線仍然盯著車窗外的黑暗。

真守在搖晃的回程電車中用盡全力替今天作結。

千鶴像是在仔細玩味似地點頭。

「對。後來冰箱的蔬菜開始腐爛，我突然想起千鶴那傢伙種的花盆和蔬菜之間的因果關係，就試著種蔬菜種到現在。」

互相聯絡感情的老友製造出的氣氛實在太難以下嚥，真守一口吃下披薩，笑著說：

「是啊，希望總有一天能讓你們看看我種的田。」

「咦？」

輕聲細語回答的人是原本那位待在「太陽農園」攤販中的女性。

坐在他對面的是那位穿著圍裙的女性，兩人正以沉穩的態度聊天。

真守沒有漏聽千鶴最後輕聲對葉二說的話，也知道葉二沒有拒絕。

「我有聽說你突然跑去務農，但沒想到竟然會回老巢參加市集，也未免太有勇氣了吧？不怕被公司同事們發現嗎？」

這裏有販賣日式、西洋式等異國料理，從主餐到甜點都有，多到令人煩惱該選哪個纔好。

「那些是很照顧我們的農園種的。我們種的東西還沒到收穫期，所以才讓他們賣果醬等加工品。」

「……就算每天回家只爲了睡覺，也會提早五分鐘起牀澆水等等；即使熬夜工作，也會在跌入棉被裏以前澆水；或是爲了房內的植物打開窗簾。我當時完全不能理解。她做這些並不是因爲固執，而是因此才能活下去。」

「不僅買到玉米筍，還看到好多有趣的蔬菜，那些好像很美味的麪包或果醬也全都買回來了。」

真守故意放聲開朗地說完後，靠近葉二。他們倆似乎才終於發現到真守的存在。

或許他覺得沒必要隱瞞，畢竟剛剛都那樣交談過了。

「是啊，這傢伙以前在青山當OL。曾經是服飾公司的企劃公關。」

「不。」

「舉例來說？」

「──真是的！」

「我會再連絡你。」

雖然這回答也未免太直接，但葉二確實承認了。

那是一張比想像中還要坦率又溫柔的側臉。

彷佛面臨了一場前所未料的命運再會。

千鶴那句話應該沒有責怪的意思，或許是葉二自己心裏有著什麼讓自己無法抬起頭來的緣由。

不過，她這種看起來跟葉二完全不相配的人，哪有資格多說什麼呢？

真守在餐車店點好菜，拿著熱騰騰的盤子移動。

聽見真守無意間脫口的感想，葉二的臉上浮現出苦笑。

「陽臺也活像是一座叢林，根本沒地方可以再放盆栽了，我一開始從他那邊拿到了橘子盆栽，結果他後來根本把我的陽臺當備用空間，開始買新盆栽堆到我這裏。麻煩死了。」

葉二一副早就知道的態度，對千鶴使了使眼色。

「二葉君真是的，你怎麼做出跟我一樣的事呢？」

爲了約會而埋首在雜誌和網頁中，用盡全力嘗試了自己辦得到的打扮，全身上下的肌肉都逞強到極限。

真守坐在剛纔買的窯燒披薩套餐前。

販賣區內部的大樓中庭被規劃成用餐區，開放給大家使用。坐在最裏面的桌子旁邊的，就是真守認識的那名青年，亞瀉葉二。

溫柔到讓若無其事開了這個話題的真守胸口疼痛不已。

「你不怕辣嗎？建石小姐也是，看你點了泰式咖哩。」

他們搭的是地下鐵，應該沒什麼景色可以看，只能望著遠處發呆。

葉二站在和月臺相反方向的電車門附近，一直盯著車窗的另一端。

千鶴稍微低頭垂眼，那雙長長的睫毛一直跟著眨巴的眼睛上下刷動。

前服飾公司員工正用雙眼打量真守並說道。

「不覺得很過分嗎？」

「完全不怕，謝謝你擔心我。」

「纔沒那回事。前公司那些人，就算知道這裏有市集活動也興致缺缺。」

「對。我常去二葉君那邊發傳單等，你們也常常下單。啊，二葉君是大家都常喊的暱稱，應該說是綽號吧。葉子的葉和數字的二倒過來，二葉君。」

「……無花果農家也會種藍莓什麼的嗎？」

「你有精神就好。竟然還能跟女大學生交往，真有一手。」

「這樣啊……鄰居。」

「不過那傢伙以前幾乎有一半的日子很陰鬱。」

「不過，今天看她格外有精神，應該是轉職後的生活過得很順利吧。」

「倒是二葉君，你也很奇怪啊。我雖然已經做好大不了會撞見上司的覺悟，但完全沒想過竟然會跟你在這裏相遇，在這種爲了農家和蔬菜而舉辦的市集中。」

「這樣好嗎？看她這麼努力爲你打扮耶？」

「做得好嗎？」

只靠著千鶴回應的苦笑神情，實在不知道葉二究竟是怎麼提這件事的。

「然後你突然就辭職，跑去務農。」

「是啊。」

雙方都沒有笑容，但他們似乎完全不在意，面對面的模樣非常自然。

在那樣的生活中被植物拯救的千鶴，以及之前一直與千鶴擦身而過的葉二。光是想像就讓現在的真守難受不已，無法開口說點什麼。

或許那是千鶴表示關懷的話語，但真守從沒這麼覺得自己「被看透了」，不禁令她雙頰發熱。

三人就這樣喫著餐車料理，在中途，千鶴就先回去自己原本所在的攤位。

「……她到現在都還沒把橘子盆栽種到枯，所以我覺得自己做了很棒的決定。」

「建石小姐是你的前女友嗎？」

「她那麼漂亮，真可惜。」

千鶴噴笑出聲。

「──該怎麼說呢，真開心啊！」

農夫市集不僅是生產者的販售處，也有業者直接開餐車進來販賣料理或飲料。

「……是啊，所以應該沒問題了吧？」

看著嘻嘻笑的千鶴，真守一句話都接不下去了。

「──亞瀉先生。」

結果，她就算努力到這個地步，在這張桌子前和睦又親密地相處的人，卻是葉二和千鶴。如果隨機抓住走在附近的人詢問，應該幾乎所有人都會如此認爲吧。

「慄坂？」

「我說錯了嗎？你種了植物之後終於理解了建石小姐，她也恢復了活力。現在的你們應該沒必要錯過彼此吧？」

葉二似乎正在拚命思考真守所說的話有什麼意圖。

他沒有從真守的話語中感受到一點失望、沮喪之情，隱藏的程度好到令真守爲自己自豪，同時也令人遺憾。

「亞瀉先生，其實你一直想要理解建石小姐吧？」

因爲喜歡她。

真守刻意看著葉二的雙眼詢問。

就算他自己不知情，如果不是一直把千鶴放在心裏，他不可能會做出像現在的這些行爲。

「你現在也認爲自己無法跟她相處嗎？」

屋裏種滿綠色植物的人慢慢垂下眼簾。

他今天明明戴著隱形眼鏡，卻伸手推了一下眼鏡中梁的位置，彷佛自己還戴著眼鏡似地。

「……誰知道呢？」

一句簡短又冷淡的回答。

「去連絡她吧，她一定會很開心。」

只能用這句話回覆用疑問句作結的他。

電車抵達澀谷站，真守他們也開始跟著人羣移動。

真守一直看著自己的腳，走在寡言的葉二後頭。帶著自己不協調的身體，以及不協調的心。

（腳……好痛。）

她偶爾停下腳步，按摩著自己疼痛的後腳跟。

一回到家，脫下讓自己的腳隱隱作痛的鞋子後，發現腳上真的出現了磨傷的痕跡。

原來它真的靠著真守的照料，好好生長著。

是一個很意外又令人不得不接受的解答。而且打從一開始就已經留下提示。

「小橘，對不起……」

──二葉君真是的，你怎麼做出跟我一樣的事呢？

葉二本人在避難用隔牆的對面說話，但是，真守卻摀著嘴巴，試圖想消除自己的氣息。

小橘盆栽被毛巾毯勾住，翻倒了。盆栽灑出來的泥土從毛巾毯裏面掉出來，看起來就像是流血似地。

他好像問了什麼事情，但完全沒聽見後面說了什麼。

（以推理小說來說，就是所謂的解決篇吧？）

「────！」

在發出聲的同時，她的大腦也迴響起千鶴的聲音。那是一道毫無任何顧慮的開朗笑聲。

腦內浮現出剛纔聽見她說話的隔壁鄰居，亞瀉葉二的臉──

──不是女友嗎？

真守嘆息。爲了逞強而硬穿上的八公分高跟鞋根本不是人穿的東西，她心知肚明。

自己是個「饒了我吧」、「鄰居罷了」。

白天奇蹟似地放晴的天氣，到了現在也終於開始變天。

天空真的下起雨了。

真守拚命壓抑自己，悄悄地讓不停滑落的眼淚混在雨的聲響之中。

和之前相反，真守希望他別知道自己毫無結果的單戀，也別讓他察覺。

真守慌忙地站起身來，跑去收拾晾乾的毛巾毯。

「慄坂？你剛剛說了什麼？」

沒想到會在今天得知涼子留下的那句話代表的意思。

所以被問是什麼關係時，她才非常困擾。

樹枝沒問題嗎？有沒有折斷？已經開完的花瓣枯萎，混在打翻的泥土中。

她不管裙子會摺出皺褶，直接坐在陽臺出入口的窗框上，把OK繃貼在磨破發紅的腳後跟附近。

──喀唰。一道不太妙的聲音。

「……你──」

幸好只有盆栽中的泥土翻倒散落，沒有傷害到葉子和樹枝本體。真守打從心底放下心來。

讓真守又喜又憂的盆栽，追根究柢來說，都是連結著千鶴的東西。或許也連結著葉二的心。

也就是說，只要這個東西再大一點，然後變色的話，就會變成橘黃色的橘子吧？

「好棒喔，亞瀉先──」

（糟糕。）

前幾天開過花的位置出現了一棵又小又膨圓的青色物體，仔細一看就跟迷你的青澀橘子一樣，總共長了三顆。

（果然啊。）

（啊……這邊好像不太一樣，似乎結果了。）

總之她趕緊把洗好的衣物放在房間裏，搶救被翻倒的盆栽。

然後，她呆呆地望著景色好一陣子。

她整張臉靠近小橘，想要看得更仔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