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選擇
《十誡》 · 夕木春央 · 2萬 字
一
「我會盡量簡短說。如果大家認同我的推理,我們最好儘快採取行動。
「這起事件充滿謎團,首先,兇手究竟是誰?爲什麼選在大家齊聚島上的時機犯案?爲什麼要用炸彈把我們困在島上?另外,儲藏在島上的炸彈,和事件有什麼關係?
「雖然我們可以從許多角度來思考,不過最重要的,果然還是兇手的身份。只要能透過邏輯推理鎖定兇手,其他謎團的答案也會隨之明朗。」
綾川小姐以流暢到不像是即興發揮的口吻,向大家進行說明。
原本對她的話有所懷疑的人,聽着她清楚且有理有據的論述,似乎也逐漸信服。
「那麼,兇手究竟是誰呢?首先,這起事件有一個前提,那就是這次島上的事件都是同一人所爲。不同人基於不同動機,同時在這座島上行兇的可能性非常低。最重要的是,兇手留下的那三張指示就是決定性的證據。
「三張指示都是寫在月曆紙的背面,上面的山嶽風景照片是連貫的。這說明兇手是從大室先生兄長的房間拿走月曆,每次裁下一小部分來用。這項事實足以讓我們認定,三起事件都是同一人所爲。
「當然,如果要討論起共犯存在的可能性,可能就會沒完沒了。但即便有共犯,這三起事件的動機仍然是相同的,因此不影響我們推理兇手的身份。」
「嗯,這點大家應該都認同。沒問題。」
澤村先生出聲應和。
「那麼,這三起事件是誰做的呢?我們手上的線索不多,因爲兇手限制了大家的行動,讓大家無法詳細檢查犯罪現場,或確認所有人的不在場證明。小山內先生的案件發生在夜晚,兇手使用十字弓行兇。任何人都有可能做到,現場也沒有留下能鎖定犯人的線索。
「至於藤原先生的事件,我們也被禁止靠近地下室,完全無法檢查現場。
「兇手本身當然也非常謹慎,避免留下任何證據。畢竟兇手一旦被識破,大家都將同歸於盡。指示用的紙是別墅內任何人都能拿到的東西,筆跡也被刻意改變。無論對兇手還是我們而言,值得慶幸的是,兇手在犯案過程中似乎都沒出現明顯失誤。
「那麼我們要根據什麼來鎖定兇手呢?第一起和第三起事件,應該都沒有太多推理的空間。唯一值得深思的是關於矢野口先生的謀殺,大家是否還記得其中的違和感?」
違和感?我想了想。確實,矢野口先生的命案與其他事件不同,有明顯的不自然之處。
「是腳印的問題嗎?」
草下先生問道。綾川小姐點了點頭。
「是的。問題就在於發現矢野口先生屍體時,工具小屋與別墅之間的腳印。兩天前的案發夜晚,下了一場驟雨,地面變得泥濘,容易留下腳印。
「在發現屍體時,我們發現受害者是從南側路線走向工具小屋,兇手則是繞過別墅,從西側繞道而行。犯案後,兇手將屍體放置在石板地面上,再沿着矢野口先生來時的路線返回別墅,途中還用木板抹去矢野口先生的腳印。之後兇手留下指示,要我們用藍色防水布包裹矢野口先生的屍體,並把兇手留下的長靴腳印抹平。第二天早上,草下先生髮現了兇手留下的指示——案發經過大致如此,但其中有些部分仍需推測補足。
草下先生一邊詢問,一邊不安地環顧餐廳內的衆人。
我原本以爲綾川小姐會說在場的某個人是兇手,其他人恐怕也抱持同樣的想法。當她宣稱「即使揭露兇手,炸彈也不會被引爆」時,我甚至擔心她會說出父親的名字。
面對澤村先生的指責,綾川小姐只是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不過我和大室先生,還有裏英,能夠爲其中的內容提供證詞。」
「當然,目前並不需要將『兇手與被害者曾祕密約定見面』這件事視爲確定的事實。只要大家願意接受這種可能性,我的推理就能繼續推進。」
「例如,兇手和受害者到底是在工具小屋前做什麼?雖然無法確定,但是最自然的答案應該是他們約好要在工具小屋前碰面。不論是矢野口先生的腳印,還是兇手的腳印,兩人走的路線雖然不同,但是中途並無繞路的跡象,顯然目的地都是工具小屋。既然兩人直奔同一個目的地,表示兇手和受害者之間,可能是約好了晚上要在工具小屋前碰面。」
「沒錯。」
確實如此,他們都穿黑色運動鞋,唯一的不同點是,矢野口先生的鞋款似乎更爲高級。
沉默的衆人只以微微的動作表示同意。
「此外,考慮到兇手與受害者約好相見,矢野口先生不可能隨便穿走見面對象的鞋子,畢竟對方也需要穿。如果矢野口先生穿的是無關第三者的鞋,兇手也不需要特意消除足跡。由此來看,可以推論出矢野口先生是無意間穿上了兇手的鞋子。在這種異常的狀況下,注意力下降也不奇怪。」
綾川小姐將當時看到的對話抄寫在月曆紙的背面,並讓我和父親確認內容無誤。
「——剛纔說的事情,聽起來可能有不少都是推測,但是有一個事實可以作爲佐證。昨天早上,我們發現矢野口先生的屍體時,玄關門廊的石階邊緣上,有類似鞋底蹭泥的痕跡。還有人記得嗎?」
不過還有一些疑點尚未釐清,仍然需要綾川小姐進一步說明。
「矢野口先生爲何毫無戒心,確實令人疑惑。但是隻要我們知道兇手是誰,就能反推出答案。」
草下先生說着,抱起雙臂。
綾川小姐見狀,立刻補充:
綾川小姐用眼神向我和父親示意。
「我們先來排除鞋子不太可能被矢野口先生穿錯的人吧。剩下的人就是一連串事件的犯人。首先,請容我先排除野村小姐、裏英,以及我自己的嫌疑。就算矢野口先生滿腦子都在想事件,也不太可能連自己穿到女鞋都毫無察覺。」
父親怯生生地發問。
來到這座島的第一天,矢野口先生就在碼頭附近一腳踩進泥地,卻絲毫不在意。
「那個,感覺有很多東西需要解釋,例如,藤原先生是兇手這一點——」
綾川小姐揚起微笑,接着澤村先生也想起了當時的情景。
「你的意思是說,矢野口先生穿到了本不該放在玄關的鞋子?」
她看向大家,敦促衆人做好覺悟。
只聽大家發出「哦」「嗯」之類的感嘆聲。大家都在仔細思考綾川小姐的假設。
即使綾川小姐早已保證,就算在此揭露犯人的身份,引爆裝置也不會因此啓動,大家的不安仍然難以完全消除。
父親向衆人說明事情經過。當大家聽到綾川小姐決定相信我們,併爲了調查受害者的資訊,偷偷從束口袋中取走手機的事後,無不露出震驚的神色。
「只要弄清楚兇手這麼做的理由,就能知道兇手是誰?」
這一點,大家都理所當然地沒有異議。
綾川小姐環視衆人,確保沒人有異議後,繼續說道:
衆人的視線自然而然落到最後一位嫌疑人身上。
「如果矢野口先生在這段時間,穿上兇手的鞋子去工具小屋,又會怎麼樣呢?既然兩人約好時間見面,矢野口先生在同一個時段來到玄關,也是非常有可能的。
他們兩人的交流內容如下:
我忍不住發出一聲輕叫。
「你居然做了這麼危險的事?要是被兇手發現,不就完了嗎!」
「因此兇手纔會認爲,最好的方法是讓我們來消除這些腳印。兇手真正擔心的是日後警方的調查。被我們這些人看見腳印,對兇手而言根本無關緊要——既然如此,兇手爲什麼要抹去受害者的腳印呢?照理來說,矢野口先生獨自走到工具小屋的腳印,算不上什麼犯罪證據。然而兇手卻優先消去矢野口先生的腳印,而非自己的腳印。」
澤村先生用低沉沙啞的聲音回應。
穿着地下足袋的草下先生,讓橡膠鞋底啪噠啪噠地拍打着地板。
「兇手要求我們消去自己腳印,想來也是可以理解。即便兇手已經特意僞裝過步伐,兇手仍然可能擔心自己的腳印存在某些特徵,或者警方能夠根據腳印深度推算自己的體重。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綾川小姐將要揭示的推理框架,頓時清晰了起來。
「最後是大室先生。大室先生是穿拖鞋,鞋子一直放在玄關。因此即使被矢野口先生穿錯鞋子,他也不需要特地去消除腳印。受害者即使穿走大室先生的鞋子,大室先生也不會因此遭到懷疑。如果僅僅是這樣,也可以反駁是爲了拿回自己的鞋子,所以纔將鞋子交換回來。不過大室先生的運動鞋是白色的,就算夜燈再怎麼昏暗,要把大室先生的白色運動鞋,看成矢野口先生的黑色運動鞋,也實在太不符合常理。因此大室先生也不是犯人。」
「抱歉。不過也正因爲看過手機,我才得以知道,矢野口先生與小山內先生從抵達這座島的幾天前就有所聯繫。」
這個問題確實讓我百思不得其解。
「再來是草下先生。草下先生穿的是地下足袋。矢野口先生穿的是運動鞋,兩者差異太大,矢野口先生不可能會搞混。」
「穿上不該穿的鞋子?」
草下先生含糊地回應,陷入沉思。
「這麼想是很合理。不過這麼一來,矢野口先生和兇手在工具小屋前,到底是打算做什麼呢?矢野口先生一下子就遭到殺害,似乎對兇手毫無防備。這種情況真的可能發生嗎?指示上還寫着他是因爲試圖查出兇手的身份才遇害。」
一時之間,沒人出聲回答。
「是的,如果要設想的話,應該是這種情況——
隨着推理愈發具體,野村小姐似乎恢復了冷靜,久違地開口。
「問題就在於,矢野口先生穿上了一雙不屬於拖鞋組的人的鞋子。」
我略微遲疑,但又不可能不對綾川小姐施以援手,於是開口答道:
「——確實有這回事。對啊,現在回想起來,確實很奇怪。我當時完全沒注意到。」
綾川小姐深吸一口氣,繼續說了下去。
「兩人未必是約好見面吧?說不定是矢野口打算半夜偷偷撬開工具小屋的門,結果被兇手發現,從背後襲擊殺害。」
「也就是說,兇手基於某種理由,不能讓我們看到那些腳印?」
「以受害者不小心穿上兇手鞋子爲前提,我們可以就此縮小嫌犯範圍。大家沒問題嗎?」
「哦?嗯,那是當然了。」
二
「不過要消去自己腳印,對兇手來說非常喫力。不但得沿着腳印,拿着木板往返於別墅和工具小屋,來回走下來也頗有距離,還必須抹除自己在消除腳印期間新留下的足跡。更不用說,兇手在消去腳印時,隨時冒着被人發現的危險。又或者是天色即將破曉,兇手來不及消除腳印。
「——我們先來梳理兇手當時的行動。兇手應該是按照約定的時間前往工作小屋。確切的時間雖然不清楚,但肯定是在雨停之後。兇手和受害者誰先到場,目前也無法確定。不過從兇手穿了長靴,刻意僞裝步伐,並預先帶着兇器的行爲來看,兇手顯然抱有明確的殺意。
「我認爲除了這個解釋,沒有其他合理的理由,能夠解釋兇手爲何必須抹去受害者的腳印。畢竟假使矢野口先生穿的是自己的鞋,這件事對兇手根本無法構成威脅。但是如果他穿錯鞋,情況就不同了。當被害者穿上不該穿的鞋子時,兇手就不得不消除那些腳印。」
「正是如此。」
其他三人則一臉疑惑,不知道我們在說什麼。
澤村先生詢問。
「沒錯。在這棟別墅裏,有人穿的是外出鞋,有人穿的是拖鞋。當初抵達時,大室先生說過可以直接穿鞋子進屋,想穿拖鞋的人也可以穿拖鞋。直接穿鞋進屋的人,會直接把鞋子穿進房間;而穿拖鞋的人則會把外出鞋留在玄關。
「喔,這樣啊。嗯,我是懂啦,那些腳印看起來確實像是爲了密談而留下的。」
大家侷促地朝彼此的腳下投以探尋的目光。
「澤村先生的話,如大家所見,他身材高大,鞋子尺寸想必和矢野口先生差很多,矢野口先生要是穿錯鞋子,肯定會馬上察覺。因此澤村先生也可以排除嫌疑。」
短促的感嘆聲此起彼落地響起。
「如果真是那樣,兇手應該不會選擇繞路,而是直接沿着矢野口先生的路徑追上去。而且兇手故意加大步伐,讓人難以辨認身份。如果兇手是無意間發現矢野口先生想撬開工具小屋,恐怕不會有餘裕調整步伐,而是第一時間衝向矢野口先生,迅速將他殺害。」
震驚的沉默充滿了餐廳。
「——嗯,是啊。」
隨後澤村先生開口提出疑問:
綾川小姐不予理會,繼續說了下去。
「那麼,接下來,我會說明事件的整體經過。不過由於兇手本人不在現場,其中許多部分都需要透過想像補足。
綾川小姐不爲所動,繼續解釋:
草下先生髮問。
「兇手的鞋子理應在房間內,矢野口先生不可能穿錯鞋子。要是鞋子被穿在屍體的腳上,最可疑的人自然是鞋子的主人。畢竟除了我剛纔的講法以外,沒有其他解釋。
然而,推理已經進行到這個階段,自然不可能半途而廢。
不過我的確記得,在大家完成消去腳印的工作,回到玄關門廊時,石階邊緣確實有蹭泥巴的痕跡。自己當時還覺得有點奇怪。
「這樣一來,就只剩下一個可能的人選了——在這座島上引發如此異常事件的兇手,就是藤原先生。」
大家雖然認同綾川小姐的解釋,但在結論尚未明朗之前,似乎都刻意避免發表意見。
考慮到這座島上的人特殊的精神狀態,在溫泉或醫院等常見的穿錯鞋子的情形,也發生在矢野口先生身上,似乎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這點確實難以否定。
「嗯,也許吧——」
「謝謝大家。那麼這部分告一段落,接下來討論下一個問題。在矢野口先生的命案中,最大的謎團莫過於兇手爲什麼要抹去受害者的腳印,卻要求無辜的大家消去自己的腳印。」
「首先,我有一件事需要與大家分享:小山內先生、矢野口先生和藤原先生,似乎都與炸彈的製造有所關聯。其實我曾在矢野口先生的手機裏,發現了一些可能作爲證據的訊息。只是手機後來被兇手拿走,所以現在已無法確認。
「兇手在殺害矢野口先生後,使用工作小屋附近的木板抹去受害者的腳印,然後返回別墅。接着兇手留下指示,將長靴丟在玄關,回到自己的房間,等早上有人發現指示。
「是的,但是在此之前,請容我先確認這個結論是否成立。藤原先生在別墅裏一直穿着外出鞋。也就是說,鞋子被穿錯的話,懷疑勢必會落到他頭上。此外,藤原先生的鞋子和矢野口先生的也十分相似。」
「最後有一個需要注意的前提:矢野口先生並非故意穿上別人的鞋,而是一時不察。我認爲矢野口先生不太可能是因爲不想弄髒自己的鞋,纔去穿別人的鞋。如果他真有這種想法,大可選擇穿長靴。而且說起來,矢野口先生根本不會在乎弄髒鞋子。」
「那麼,我在此揭曉答案:兇手不得不抹去受害者腳印的情況是什麼?那就是——受害者誤穿了兇手鞋子的時候。」
草下先生髮出了一聲呆愣的驚呼。
「沒錯,我們早上在玄關找到的那雙長靴上滿是泥土,完全沒有清理的痕跡。然而玄關石階上卻出現了泥巴。這是因爲兇手必須清理自己被矢野口先生穿走的鞋子,蹭掉上面的泥巴,畢竟兇手還必須把鞋子穿回房間。
當綾川小姐說出兇手名字的瞬間,整起事件的朦朧全貌頓時浮現眼前,令我驚歎不已。沒想到她僅憑腳印,就能構築出如此完整的邏輯推理。
「因爲沾了泥的鞋子會把室內弄髒,所以兇手就把鞋子留在玄關,到別墅裏面的儲物間去拿長靴。兇手的鞋子一度處於任何人都能穿上的狀態。
「兇手與受害者事先約定在深夜於工具小屋前見面。兇手配合時間,準備從玄關出發前往會面地點時,忘了先前下過雨,直接穿着自己的鞋子離開別墅。但是兇手發現地面泥濘,便立刻折返。畢竟接下來要去殺人,總不能留下自己的鞋印。
「大家覺得呢?我認爲這就是受害者的腳印被抹去的唯一解釋。」
「拿着長靴回到玄關的兇手注意到問題,自然大傷腦筋。於是兇手穿上長靴,並帶着矢野口先生的鞋子,前往工具小屋。兇手殺人後,換下屍體腳上的鞋子,消去受害者的腳印後,纔回到別墅。
「是的,我記得有泥巴痕跡,看起來像是有人用鞋底蹭過的樣子。」
仔細回想,當她開始推理腳印時,我就應該要猜到兇手是誰了。根據她的推論,唯一符合條件的確實只有藤原先生。
「咦——」
這次換草下先生出聲反駁。
——從數量上來看,事前行動恐怕不太可能。天氣也很惡劣。只要能撐過當天,應該就有辦法。就算最糟糕的情況發生,只要逃得掉,剩下的交給這邊處理就好。請放心吧。
——你所說的「有辦法」是什麼?怎麼做?
——已找到地方,到時可帶路。
「各位覺得呢?這段對話看起來,難道不是在談論炸彈嗎?其中『從數量上來看,事前行動恐怕不太可能』所說的『數量』,應該就是炸彈吧?」
澤村先生接過紙條,仔細閱讀。
「所以他們是因爲無法事先回收存在島上的炸彈,才商量該如何應對嗎?」
「我想應該是這樣。」
一同來到島上的三個男人其實涉嫌製造炸彈。
澤村先生等人毫無異議地接受了這個說法。衆人早已親身經歷過更爲異常的事態,因此此刻都直覺意識到,這項事實正是理解整起事件的必要拼圖。
「首先,我們必須思考,爲什麼這個島會被用來存放炸彈?這個問題,或許在場的各位能給一點線索。
「這些炸彈是出於何種目的被製造出來,又爲何存放於此,我們不得而知。最簡單的假設是,藤原先生等人其實是恐怖分子。不過我們無從得知這個推測是否正確。不過我們現在也不需要知道答案。等警方之後調查他們三人的住處,我們就能知道答案了。
「這座島屬於大室先生的兄長,據說從五年前就沒人來了。作爲製造與儲存炸彈的場所,想必再合適也不過。畢竟這裏是個人持有的無人島,不用擔心被鄰居檢舉。大室先生的兄長對炸彈是否知情,在場有人知道嗎?」
澤村先生和草下先生據說與伯父生前有所往來。
「沒什麼頭緒——你呢?」
「我也不知道。我根本連想都沒想過。」
他們也和父親一樣,無人確切知道伯父是否知情整座小島變成炸彈庫。
「是嗎。或許警方也能透過調查修造先生的遺物,查明這一點。總而言之,小山內先生、矢野口先生,以及藤原先生,三人似乎都與大室先生的兄長相熟。說不定他們就是爲了尋找適合製造儲存炸彈的地方,才接近修造先生。」
也許小山內先生和藤原先生經營不動產公司,部分原因也是想尋找適合製造炸彈的地點。
「在修造先生生前,炸彈犯們想必一直放心地認爲這座島不會有外人踏足。
「然而,大約三週前,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前往北海道的修造先生遭遇交通事故,不幸身亡。接着,事故發生後沒多久,作夢也沒想到島上竟存放着炸彈的開發公司負責人,便提出了島嶼度假村的開發計劃。洽談過程異常順利,沒過多久,就決定在遺族大室先生等人陪同下,展開島上勘查。」
「我們在工具小屋的地下室,發現了藤原先生似乎也死於非命。根據指示所說,他在半夜溜進地下室,試圖解除引爆裝置,所以遭到兇手殺害。屍體似乎還在分屍過程中。若要從地下室搬出屍體,就必須肢解屍體。不過因爲屍體周圍留有指向兇手的證據,我們被命令不得接近。不過很顯然,我們不能對這份指示的內容照單全收。」
四
父親望向澤村先生,得到了他的確認。
「嗯——沒錯。」
「那麼,當他們發現無法帶走炸彈時,這些炸彈犯會怎麼做呢?答案是他們決定與視察團同行。藤原先生和矢野口先生是在來島的幾天前,才臨時提出同行的要求,對吧?」
「等一下,如果是那樣,他應該會留下指示,要求大家晚上也關上遮雨板,不準外出吧?畢竟我們可能會意外目擊他搭船離開。既然他沒留下這樣的指示,那麼他已經不在島上的可能性應該比較高吧?」
「因爲我從大哥的保險箱裏找到了備用鑰匙。」
「沒錯。雖然鑰匙放在修造先生房裏是五年前的事,我們無法確定三天前鑰匙究竟存放在哪裏。總之,他們成功取回了放在別墅內的鑰匙。炸彈犯們希望找不到鑰匙的視察團能夠就此放棄,決定等下次再來確認工具小屋和小木屋,然而事情並未如他們所願。」
我忍不住驚呼出聲,難以置信地望向她。
確實有這麼一回事。當我們用防水布包住屍體後,草下先生以建築工法特有的捆綁方式固定屍體,卻被犯人透過「碟仙」指正。
「之所以需要燒燬屍體,是爲了讓警方日後查案,也無法明確辨認死因。即使小山內先生實際上是意外身亡,他也需要讓人以爲小山內先生是被十字弓射死。當所有工作都完成之後,藤原先生就連按門鈴,讓我們六人依指示去洗澡。
「呃,沒錯,大概是三天前吧?」
父親當時並不確定鑰匙是否是島上建築物的鑰匙,只是抱着保險起見的心情帶來。對炸彈犯和其他人來說,簡直就是多此一舉。
「然而,他卻背叛了矢野口先生,並將他殺害。至於地上留下的腳印之謎,我先前已經解釋過了。在這起謀殺案中,還有一個和腳印相比起來,較爲微不足道的謎團。
「啊,你該不會指——當我想着不能讓繩子鬆開,把屍體綁得嚴嚴實實的時候,卻被兇手說不行的事情,對吧?」
所有人都明白澤村先生這句話的含義。
「五年都無人使用的橡皮艇,相信也沒人知道確切的數量有多少。即使少了一艘,也不會有人懷疑什麼。畢竟因爲炸彈的關係,我們當時也無暇清點工具小屋的物品。」
「應該是吧。小山內先生曾說過『已找到地方』。他們原本的計劃大概是若無法阻止炸彈被發現,就立刻逃亡並隱匿起來。然而,隔天早上,我們卻發現中箭的小山內先生倒在懸崖底下,而矢野口先生和藤原先生不僅沒有逃走,反而依舊留在島上。我們則被迫遵從所謂的『十誡』行動。這在兩天前的當時看來毫無意義,然而經歷了之後的一連串事件,再加上確定藤原先生是炸彈犯與殺人犯後,我得出了一個合理的結論——小山內先生的死,很可能只是場意外。」
「正是如此。當我們往地下室裏面看的時候,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隻斷腳。藤原先生倒在地下室深處,但被東西擋住,我們只能看到他上半身。這樣的位置安排,顯然是藤原先生精心計算過的,爲的就是讓大家誤以爲他已經遇害,甚至還正在被分屍。」
「原來是這樣啊。」
犯罪的意圖至此幾乎已經完全揭曉。雖然仍有部分細節只能向兇手求證——
澤村先生露出有些尷尬的表情。
「我們被困在島上的第二天早上,矢野口先生被發現橫屍在工具小屋前。以藤原先生是兇手作爲前提,讓我們重新思考這起事件——我之前提到,藤原先生和矢野口先生很可能相約深夜在工具小屋見面密談。如果兇手是藤原先生,這麼做再自然也不過。他可能表示想商討逃亡計劃,向矢野口先生提議去不會被人聽到的地方,藉此將矢野口先生約出來。
「沒錯,正是這件事。」
「這個計劃之所以能夠成功,是因爲我們一直受制於誡律。不然當時只要我們去檢查藤原先生是否真的死亡,或是確認防水布內的遺體,計劃就會立刻破功。
「如果要在大海棄屍,那屍體應該綁得愈緊愈好纔對,但犯人卻不希望如此。要探討背後的理由,我們就必須接着討論今早發生的第三起事件。
「是的,至少五年前是這樣的。」
三
「是的。假如事情真如我剛纔所述,引爆裝置的手機現在應該還在藤原先生手上。
「因此藤原先生等人直到最後一刻,才得知小島視察計劃的消息。藤原先生等人發現開發公司打算到島上勘查的時候,應該相當驚慌。畢竟一旦有人踏上這座島,炸彈可能就會遭人發現。到時警方就會登島搜查,要是找到犯人的相關證據,他們就會遭到逮捕。
「三天前的夜晚,等大家熟睡後,三人計劃逃離小島。他們從工具小屋取出橡皮艇,準備前往碼頭。由於北邊被茂密的雜草覆蓋,無法通行,他們只能沿着島上的環島步道前進。在這樣的環境下,周圍只有微弱的月光,而爲了避免引起注意,他們很可能連手機的手電筒也沒有開啓。如此一來,小山內先生一時不慎失足跌落懸崖,也並非不可能。」
「原來如此。現在回想起來,小山內先生當時打電話給我時,極力要求同行,態度異常熱切,想來是拼着非拿到鑰匙不可。」
澤村先生喃喃低語。
「炸彈犯們看到大室先生從包包拿出鑰匙時,心裏恐怕都在咒罵吧。但他們無法阻止,只能眼睜睜看着工具小屋的門被打開。炸彈的存在就此曝光,一旦警方開始調查工具小屋和小木屋,他們的相關證據將無所遁形。然而對他們來說,幸運的是我們並沒有立刻報警。」
「接着,請回想一下我們抵達島上,打開別墅大門後的情景。當時大室先生帶領我們進入會客室,隨後與裏英前往洗衣間,爲發電機加油。各位還記得嗎?藤原先生等人當時主動提出要幫忙拆除遮雨板。
我記得伯父當年在工具小屋內存放了三艘摺疊橡皮艇,不過也是以前的事情。橡皮艇實際上的數量可能是兩艘,也可能是四艘。
正如草下先生所說,他們努力誘導父親,試圖拖延報警的時間。
然而,接下來的部分纔是問題所在。
「如果是這樣,就代表藤原先生還在島上嗎?躲在工具小屋或其他哪個地方——」
「即便在修造先生不再來島上之後,他的鑰匙存放方式應該也沒有改變。因此炸彈犯們擬定了一個計劃——隨視察團登島,進別墅之後,搶先拿走工具小屋和小木屋的鑰匙。
「然而,從藤原先生的立場來看,他也可能會抱着儘可能等天黑後再離開小島的想法。這樣的話,他可能會等我們全部入睡,半夜才偷偷離開這座島。」
「只要藤原先生被當成事件受害者,他就不會被當成炸彈犯追捕,大家還會以爲殺害三人的兇手是在我們之中。整個犯罪計劃至此完美收尾。各位覺得呢?如果大家能接受這個推論,我想和大家談談接下來我們該怎麼做——」
「啊、嗯,沒錯。」
「啊,是的。我大哥是那種不喜歡特意舉辦葬禮的人。」
父親露出羞愧的表情。當時他擔心伯父與炸彈有關,才遲遲沒有報警。
「爲了讓我們不敢輕舉妄動,兩人需要製造出一起命案。只要讓我們害怕身份曝光的殺人犯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情,威脅能更有效。因此他們才特地把屍體佈置成他殺的模樣。
綾川小姐所描述的炸彈犯的動機與行動,雖然包含許多推測,卻讓我深信不疑。畢竟,除此之外再無更合理的解釋。
「這麼說來,他們是在討論被通緝後的藏身地點嗎?」
「藤原先生搜刮完財物之後,把屍體從地下室搬出來,搭上橡皮艇,把屍體連同證據一起扔入海中。接下來,他還得拿汽油焚燒小山內先生的屍體。在時間安排上,比較好的處理順序應該是先焚屍,再去海上棄屍,搭橡皮艇返回島上之後,再確認屍體是否燒得夠徹底。
「兩人從修造先生的房間裏偷出十字弓,射擊屍體,並在玄關門廊留下了『十誡』,等待早上有人發現指示。矢野口先生此舉是爲了限制我們的行動,好趁機思考逃亡計劃。然而,藤原先生的想法卻截然不同。他計劃殺害矢野口先生,並僞裝成自己也遭到殺害的樣子。」
「這也解開了之前的謎團。兇手命令我們用防水布包裹矢野口先生的屍體,擱置在工具小屋旁,是爲了加深印象,讓我們確定矢野口先生已死。同時好讓我們在隔天早上,不會注意到防水布的內容物已經被掉包。因此他纔不希望防水布綁得太複雜,以免兇手照樣打結時過於麻煩。」
「矢野口先生和小山內先生之間的對話,原來就是在討論這件事嗎?原來如此。」
「當時我就覺得奇怪,覺得兩人太過雞婆,有必要做到這個地步嗎?不過我以爲兩人是出於不動產業者的習慣,才以對待客人的態度,表現得這麼熱忱,於是當下沒有多想——」
「如此一來,他就成功營造出三起命案的兇手就在我們六人中的假象。接下來,他只要坐上橡皮艇,偷偷離開這座小島就好。我記得工具小屋內,本來就擱着好幾艘橡皮艇吧?」
「你的意思是說,這位藤原老兄其實根本沒死?」
「——藤原先生向矢野口先生提議,利用指示來威脅我們,把我們困在島上。
「是的。另一名炸彈犯,也就是矢野口先生,也以修造先生的舊識身份參加視察團。他甚至還刻意裝出不太認識小山內先生的樣子。不過也是,如果看到素不相識的人關係過於親密,反而可能引起我們的警覺。總之,三人就以認識修造先生爲由,成功加入了視察團。
「只要門無法打開,存放在裏面的炸彈就不會被發現。對視察團來說,他們目標是確認小島現況和主要建築的別墅狀況。如果門鎖住了,他們或許會只檢查外觀,並決定下次再進行詳細調查。即使別墅內仍有食物、近期添購的汽油,甚至臥室凌亂等可疑的跡象,只要炸彈沒被發現,視察團應該不至於報警,只會以爲修造先生曾將別墅借給他人使用。」
「結果三人成功爭取到一晚的喘息時間,這也成爲了引發事件的契機。」
「沒錯。」
「這個計劃的目標是讓我們以爲藤原先生已經死亡,從而讓我們互相猜忌,懷疑犯人就在我們之中,因此爆破小島並不在他的計劃內。然而,也不能排除他忽然改變主意,決定引爆整座島的可能性。他可能會擔心留下證據,進而產生不安,覺得摧毀整座島纔是最安全的選擇。實際上,我就確實注意到了事件的真相。
「什麼?」
「我們在這座充滿炸彈的島上渡過了一夜。我們沒有確切的證據,能讓我們知道炸彈犯當晚的計劃究竟是什麼。不過答案其實並不難猜。炸彈犯們肯定是試圖逃走,因爲警方登上這座小島,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矢野口先生手機上的對話紀錄,也提到類似的內容:『只要逃得掉,剩下的交給這邊處理就好。』」
「三人採取的第二種應對策略,就是跟隨視察團登島,試圖阻止炸彈被發現。這個計劃中,關鍵點在於鑰匙,也就是工具小屋和小木屋的鑰匙所在之處。大室先生,令兄在來島上的時候,習慣只帶別墅的鑰匙,其他鑰匙則留在別墅內,是嗎?」
草下先生髮出深感認同的嘆息。
「那麼當時放在梯子旁的那隻腳是不是——」
「若是如此,我們或許應該儘快求救,搭船離開這座小島。不過有個問題在於,我們不知道藤原先生現在身在何處。我們無法確定他是在何時離開這座島。或許是在下午一點,門鈴響起後,我們依次淋浴的時候,藤原先生便悄悄離開了。他可以用雙手划船,等到離島夠遠,我們聽不見引擎聲時,再啓動引擎駛向陸地。
那段對話果然是在討論如何銷燬證據。
「當小山內先生意外身亡後,藤原先生和矢野口先生便陷入困境。就算要逃走,也不知道該逃去哪裏躲藏。在這種情況下,藤原先生就想出了一個逃離困境的方法——犧牲矢野口先生,讓自己獨自脫身。」
「沒錯,那是矢野口先生的腳。藤原先生利用前一天的屍體,製造自己死亡的假象。
「這三名炸彈犯應該是疏忽大意了吧。或者是他們太晚得知修造先生過世的消息。畢竟大室先生當時並未舉辦喪禮,對吧?」
無論是我還是其他人,都無法對綾川小姐的推論提出異議。即使這麼做也沒有意義。畢竟此刻我們還沒獲救。
「是的,也有這種可能性。」
綾川小姐輕撫喉嚨,清了清喉嚨。
「他們是藉口開窗,趁機從我大哥房間,偷偷摸走工具小屋和小木屋的鑰匙吧?」
「——原來如此。」
「嗯——沒錯。」
「當時的情況混亂,因此他們決定先拖延時間。矢野口先生可能也同意了這個計劃,甚至這個主意有可能並非出自藤原先生,而是他們倆共同商討出來的辦法。隨後他們決定從懸崖上,用十字弓射擊小山內先生的屍體。
「另一個值得注意的是,矢野口先生身上不是穿戴着手錶之類的高級品嗎?我想這也是藤原先生決定殺人的一大動機。藤原先生需要躲起來裝死,所以他需要資金,而矢野口先生的奢侈喜好,剛好能成爲藤原先生當下的逃亡資金。
隨着綾川小姐的解釋,我逐漸看清了綾川小姐的推理方向。
事情發生在我們被迫包裹矢野口先生屍體的時候。如果兇手要求我們處理屍體,是爲了減少日後在大海棄屍的麻煩,倒也還算合理。然而,在草下先生和澤村先生包裹屍體時,各位是否還記得當時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
綾川小姐繼續解釋:
我們昨天在父親的房間裏曾討論過這件事,如今綾川小姐再次當衆確認。
「接下來該怎麼做,是指我們要不要求救嗎?」
身爲視察團幹事的澤村先生是在一週前左右,接到炸彈犯們的聯絡。對炸彈犯們而言,這趟旅行攸關未來,是他們孤注一擲的賭注。
綾川小姐已經向大家說出了所有該說的事情。
接着,她開始解釋矢野口先生的命案。
「現在回想起來,當我們猶豫是否要報警時,那三個人態度明顯消極。好像還說過:『反正明天再報警也可以吧?』」
「我們除了遵從以外別無選擇,於是我們就乖乖地在指定的時間,把自己關在別墅內,採取了指示所說的行動。一到指定時間的上午九點半,藤原先生就結束裝死,從地下室出來,進入別墅。接着他在所有人的房門前堆貝殼,戲弄似地敲敲門,可能還是有用手機設定了一下錄音程式。接下來就是處理屍體。有鑑於他本人還活蹦亂跳,要處理的只有矢野口先生的屍體而已。
隨着綾川小姐的說明,我的腦海中逐漸勾勒出整起案件的全貌。
野村小姐轉頭,悚然看向工具小屋的方向。
「這座島周圍都是危險的懸崖。我們之前討論過,如果要將這裏改建成出租別墅,不裝欄杆可能會過於危險。其實就在前一天,我自己也差點不小心摔落懸崖,多虧裏英救了我。
綾川小姐確認我啞口無語之後,才繼續解釋。
「這樣一來,就可以解釋藤原先生等人的後續行動了。他們可能認爲三人勢必遭到通緝,於是決定在被發現前先找地方藏匿起來。從矢野口先生手機上的對話來看,他們的藏身處應該是由小山內先生安排。
其他人也靜靜思索綾川小姐所說的可能性。
「順帶一提,雖然我剛纔將小山內先生的死視爲意外,但這僅僅是基於合理推測,並沒有確切證據。不過也不排除另一種可能性,也就是他們之間發生爭執,導致小山內先生遭到藤原先生或矢野口先生之中的其中一人殺害。只是我覺得在那種緊要關頭,他們應該不太可能起內鬨。總而言之,他們就是想讓現場看起來像一起明顯的他殺案。
父親回答。
「此外,這個計劃還會讓我們做出結論,以爲是我們六人之中的某個人處理了屍體。藤原先生把炸彈營造出來的異常狀況,利用得淋漓盡致。他透過指示操控我們的行動,要求我們把自己關在別墅內,開關房門,去浴室淋浴,讓我們誤以爲這些指示是兇手想隱藏身份,避免讓大家知道處理屍體的人是誰。
「其實他們本來應該是想在視察旅行之前,回收所有炸彈及相關證據。然而炸彈數量實在太多,就算準備好船隻,也無法一口氣運走。此外,天氣因素更讓他們雪上加霜。由於低氣壓的影響,島上遭遇了暴風雨,使他們想趕在視察旅行前登島變得更加困難。」
對於草下先生提出的疑問,綾川小姐點頭表示同意。
「我也是這麼想,但也只是推測。他也有可能原本打算趁我們淋浴時離開小島,但後來改變了主意。我無法獨自決定該怎麼辦。由於事關全員性命,自然要由全員共同做出決定。我們可以認爲他已經離開,立即叫船過來接我們,或是考慮到他可能還在島上,等到天亮再行動——」
「不論是選哪個,我們都有喪命的可能性嗎。」
草下先生將雙手插進工作服的口袋,像是在工地開始作業前給自己打氣般,用地下足袋的腳跟輕輕踏着地板。
我們互相對望,臉上帶着沉重的悲傷之情。
隨着綾川小姐的推理讓事件的脈絡逐漸清晰,如今每個人都變得異常冷靜。
時間已經到了晚上九點半,距離天亮還有八個多小時。
× × ×
面對綾川小姐擺在衆人眼前的選擇,大家陷入了沉思。
我沒有在討論中發表意見。最終我們決定留在島上,等待天亮。
如果藤原先生真的還躲在島上,當救援船靠近時,他或許會在那一刻引爆炸彈。我們必須避免增加犧牲者——這便是大家的決定。
我們六人關掉了電燈,靜靜地在餐廳等待黎明。
「如果藤原還在島上,我們應該要裝睡,等待他離開纔對吧?但炸彈還是有引爆的可能性。既然現在可能是我們人生的最後時刻,與其各自渡過,不如大家一起待着吧。」
聽到草下先生這麼說,沒有人反對他的提議。
室內只亮着昏暗的小夜燈。父親拉過椅子,一動也不動地坐在我身旁,椅子近到讓我們的肩膀幾乎貼在一起。若在平時,我大概會默默起身離開,但此刻卻沒有這樣的念頭。
我們須等到天色泛白,才能從會客室拿出手機呼叫救援。我們這麼決定,是因爲櫥櫃沉重,移動時會發出吱呀聲響。如果藤原先生在窗外聽到動靜,可能會引起他的懷疑。
當船抵達的時候,太陽已經升起,橘黃色的地平線逐漸轉爲明亮的白色。
船是我們來時預訂的漁船。對於澤村先生一大早打電話催促他火速趕來,船長雖然一臉困惑,但還是急速駛來。看到我們少了幾個人,他略感詫異,但我們沒有多加解釋,而是急忙上船。
「不好意思,能儘快離開小島嗎?理由稍後再說。」
「啥?嗯,反正也沒理由多待就是了。」
聽到澤村先生的催促,船長的態度依然不變。不過船沒花多少時間就離開了碼頭。
「我是躲在碼頭對面的小木屋裏寫的,因爲如果在其他地方,很可能被他們發現。那兩個人心急如焚,卻又不能大聲呼喊。畢竟他們可是因爲炸彈被人發現,正準備逃跑嘛。」
「嗯,或許吧。」
當我們走上甲板時,最後一抹朝霞已經消散,海面閃耀着耀眼的光芒。
然而現在距離安心還太早,畢竟不知道炸彈的威力到底多大。
「嗯,也好。」
「我明白了,謝謝你。」
「裏英,你那天晚上沒睡着吧?」
綾川小姐背對着小島,轉身面向我。
「我說過那三個炸彈犯打算在夜裏搭船逃走吧?這是真的。只是他們可不只是想逃跑而已。我和你睡同一個房間的那晚,大室先生不是把外套忘在會客室嗎?當時我躺在牀上,忽然想到,外套裏放着工具小屋的鑰匙,隨意放着總讓人不安,還是拿在手裏比較保險。
「——當時矢野口和藤原正在碼頭爲橡皮艇充氣,準備逃跑。但因爲小山內遲遲沒有出現,他們開始四處尋找他。我趁這個機會把橡皮艇藏到碼頭附近的小木屋,並把門鎖上。那兩個人當時肯定非常慌張吧。小山內突然消失了,橡皮艇也不見了,他們一定搞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就在他們四處搜尋時,我悄悄做好了準備。」
沒錯,知道被殺的人可能是罪犯,確實讓我的內心輕鬆了不少。
我們兩人打開船艙門,朝船尾走去。
抵達小島的第一晚,我和綾川小姐睡同一個房間,但我輾轉反側,一直望着窗外。
「裏英,不是有正當防衛這回事嗎?雖然我對法律不太瞭解,但聽說必須在受到攻擊之後反擊纔算正當防衛。那麼我的情況會怎麼判定呢?如果我放過小山內,我們多半會被炸彈炸死吧,但這終究只是可能發生的事。對於沒有親眼目睹整個過程的人來說,也許會認爲我們可以試着與他們談判。而且我也不一定能證明那三個人有意殺害我們。所以我最終還是成了殺人犯吧?」
於是綾川小姐決定採取這一連串複雜的行動。
正如我以前喜歡伯父一樣,以前的我也喜歡綾川小姐。
我的眼淚不斷湧出,綾川小姐充滿耐性地安慰我。
「因爲他們製造了炸彈——」
「等到天亮後,我就在玄關門廊的柱子上釘上月曆紙,然後回到你身邊。因爲我擔心你發現我不在。裏英,你真的很會裝睡呢。從我出門時你就一直醒着吧?」
綾川小姐依舊不斷撩撥我的內心,使我難以平靜。
誡律本該是用一生去遵守的——綾川小姐在前天中午才這麼說過。這就是我必須遵守的誡律。
進入船艙後,野村小姐立刻打電話給她妹妹。
這句話同時也意味着,她慶幸自己不必對我下手。
她把視察團困在島上,一個個殺死炸彈犯,最後把罪名嫁禍給藤原先生。這場高風險的計劃,幾乎是她唯一的選擇。
「矢野口和藤原也一樣,他們雖然不知道犯人是誰,但都認定唯獨我們兩個人不會是犯人。因此我才能用商量如何找出犯人,或是幫忙從地下室潛入工具小屋的理由,在晚上把他們兩人約出來。不然的話,我應該很難找到合適的時機下手吧。」
首先,綾川小姐拿走了留在會客室的備用鑰匙,接着從伯父的房間拿走月曆和筆,在上面寫下了「十誡」。
兇手倚靠着船邊的欄杆。
眼淚不禁滑落。綾川小姐將我擁入懷中,用溫柔到令人害怕的力道輕拍着我的肩膀。
見我強忍着嗚咽點了點頭,綾川小姐粲然一笑。
除了正在講電話的野村小姐,其他人都保持沉默,蜷縮在堅硬的座椅上,心中祈禱直到船遠離小島前都不會發生意外。
「咦——」
兇手笑了笑。
「所以他們三人是打算把我們都——?」
所以我知道綾川小姐深夜悄悄離開房間,也隔着窗戶,清楚看到她拿着十字弓走向工具小屋。當時的我完全沒有意識到,她正打算殺害小山內先生。
我纔想這麼說,我到底該怎麼做纔好?
「其實我本來打算在把屍體拋入海里後,就告訴你全部真相,請你幫我保守祕密,但到最後昨天根本沒時間。我還得聽手機的錄音檔,所以我原本打算喫完晚餐再告訴你,結果野村又開始恐慌發作——不過或許不說也沒關係吧。畢竟裏英一定會替我保密,對嗎?」
「我那晚真的困擾極了,沒想到竟然會讓自己陷入殺人的境地。我完全無法確定,你當時是睡着了,還是醒着的。如果你睡着了,沒發現我出去過,那就太好了。可是如果你醒着,知道我去做了什麼,那我就必須想辦法處理這件事了。所以在會客室裏,當你爲我作證時,我真的鬆了一口氣。至少我知道你願意幫我。」
「我也一直很迷惘,不知道該向你坦白到什麼程度。我不確定你是否已經知道全部真相,是否明知我是犯人,卻還爲我掩護。更何況,就算我想向你解釋,我也不可能在殺了小山內之後,直接告訴你:『我還打算再殺兩個人,裏英就乖乖等着看喔。』萬一嚇到你,害你驚慌失措,那就糟了。所以我也只能先什麼都不說,觀察你的反應。你當時一定很害怕吧。」
我無法說「不」,因爲我的內心早已接近共犯的心境。再者,伯父也可能參與了炸彈製作,我和她一樣,希望這場事件的所有痕跡都徹底消失。
「——沒有綾川小姐辛苦。」
她早就知道我會怎麼回答。
綾川小姐篤定地這麼說,而且她的確說對了。
如果我透露任何風聲,她別無選擇,只能殺了我。綾川小姐早已準備好最終手段——若有必要,她會偷偷用橡皮艇離開,然後引爆炸彈。
我們聽着野村小姐向剛睡醒的人,解釋難以馬上理解的情況,同時感受漁船的速度逐漸加快。
和綾川小姐同房的我,是唯一知道她殺害小山內先生的人。不論是矢野口先生,還是藤原先生,自然都是她殺的。綾川小姐自己才證明了,這三起命案的兇手都是同一個人。
她殺了小山內先生。
我早已經預料到,她會懷疑我是否醒着,是否知道她是犯人。因此我必須在父親面前替她作僞證,儘快表明出自己沒有揭穿她的意圖。
「但是裏英,我爲什麼非得殺了那三個人的原因,你應該大致都知道了吧?」
「要是沒找到可用的資訊,最糟的情況下,我只能強行主張藤原背叛兩人逃跑的說法,不過,還是儘可能連動機都說得通比較好呢。而且我也想盡早讓你知道這三個人其實是炸彈犯。這樣一來,你也能安心一點吧?」
「要是你沒殺了小山內先生,除了炸彈犯之外,大家都會死在那座島上嗎?」
「——什麼意思?」
是不是已經安全了呢?距離拉開到這種程度,應該不必再擔心被爆炸波及了吧?就在我開始這樣想的時候,突然有人出聲叫住我。
三天前的早上,當屍體被發現時,島上所有人都被迫遵守誡律——不得找出犯人,否則小島將會爆炸。
在進行殺人計劃的同時,綾川小姐一直在觀察我。她想知道,在我們還困在島上時,以及當我們成功逃離後,大室裏英能否保守這個祕密。
最後矢野口先生和藤原先生在黎明時分,毫無頭緒地回到了各自的房間。因爲天色太暗,他們沒有發現懸崖下的屍體。
綾川小姐的手輕輕搭在我肩上,以宛如爲孩子朗讀繪本般的語調繼續說道。
該怎麼做纔好呢?兇手這麼說。
「嗯,還好啦。」
「因爲——我也只能這麼做啊。你說過如果揭穿了犯人,所有人都會被炸死——」
「是的。」
綾川小姐從口袋取出了一支手機。只是那不是她的手機,而是引爆裝置。她緩緩開口:
「嗯,但不只是這樣。我果然還是完整告訴你比較好——
「現在你願意告訴我一切了嗎?」
今天的天氣依舊晴朗,海風仍然冰冷刺骨。我回望着船尾浪花的彼端,小島的影子已經變得比想像中更加渺小。我感到壓在心頭的沉重感似乎逐漸消散。
「我們不是一起散步過嗎?我們一直待在一起,所以大家都覺得我們有不在場證明。
「嗯。」
「裏英,如果我引爆這座小島,你會生氣嗎?雖然應該沒問題,不過我還是想保險一點。畢竟說不定我的頭髮掉在了地下室呢。」
「裏英,要不要去甲板上?」
「我躲在草叢後面偷看,但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即便我現身阻止他們,對方有三個人。我又不確定來不來得及回別墅呼救。而且他們還有炸彈。如果他們用炸彈威脅我們,我們就完全束手無策了。
「要是我知道接下來要殺人,我就會換到別的房間了。但一切都發生得太突然,實在是沒辦法。不過幸好我和你同房,後面的計劃才順利進行。」
「喂?不好意思,這麼早打來。我想盡快解釋一些事。我不是說過要去島上工作嗎?或許你難以置信,但我和草下先生,還有其他一起來的人,全都差點被炸彈炸死——」
今後考試、升學,出來獨自開業接案,不行的話就進公司就職,和人交往、分手,結婚,也許甚至生子——無論未來發生什麼事,無論去到哪裏,我的生命都將與這個祕密共存。光是想到這一點,我就感到一陣暈眩。
「——沒問題。」
沒錯,綾川小姐一直在觀察我,看我是否會守住這個祕密,不對任何人透露半分。
既然如此,看到崖下屍體的瞬間,便已經得知犯人是誰的我,究竟應該怎麼做?
我頓時感到一陣寒意襲來。
綾川小姐回房時,天色已經微亮。我當時正處於半夢半醒的打瞌睡狀態,差點傻傻地問她昨晚去做了什麼。然而還沒來得及發問,我們就立刻被草下先生叫去看崖下的屍體,並聽到了「十誡」的規則。
「小山內把引爆裝置設置好後,鎖上了工具小屋的門。我躡手躡腳地跟在他後面。當我們靠近懸崖時,我心想這裏正是動手的好地方。我從沒用過十字弓,又不能失誤,心裏緊張得要命。我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儘可能悄悄靠近,最後成功命中了他,真是太好了。」
「我會向你借防風外套,拿出矢野口的手機,也是想要找出三人是炸彈犯的證據。如果沒有確切的證據,我要怎麼讓大家相信藤原是犯人呢?所以我很期待手機裏會有相關的往來紀錄。而且我還需要編一個故事,讓藤原看起來像是真兇。幸好我在對話紀錄中,發現小山內說自己找到藏身地點的留言。如此一來,不知藏身地點在哪裏的藤原搶走矢野口的財物,僞裝自己死亡的劇本就完成了。
「所以我決定趁他們還沒發現我,先發制人搶下引爆裝置。當時藤原和矢野口正在把橡皮艇搬到碼頭,只留小山內一個人負責設置引爆裝置。從小山內手上搶走引爆裝置和鑰匙的機會就這樣來臨了。」
正當防衛,大概是無法成立的。
兇手突然對我說道。
「裏英,辛苦了。真的很不容易吧。」
即使如此,這個祕密仍將成爲我人生的一部分,就像兒時與伯父偷偷喝酒的回憶一樣。
「我知道有些事情還是得和你說清楚。我想你大概已經知道得差不多了,讓我一直在想,究竟該怎麼做纔好呢?裏英,我也想聽聽你的意見。」
這個事件的真相,我一輩子都不會告訴任何人。
「誰知道呢?說實話,我說不定都只想着怎麼讓自己得救。可是我真的很高興你沒死。」
從三天前開始,就只有我一個人知道犯人的身份。我不能讓任何人知道這件事。
綾川小姐一邊犯案,同時也在思考如何破案。她在犯下第二起、第三起命案的同時,確立了把墜落崖底的屍體當成意外死亡的劇本。
「你救了大家嗎?」
四天前,當我踏上這座已然荒廢,淪爲犯罪者巢穴的小島時,心中只剩下失望。既然如此,讓這座島留在記憶中就足夠了——當時的願望意外地實現了。
「這麼晚了他怎麼會在外面呢?那時我心想,或許他們正偷偷做什麼,可能和那些炸彈有關。所以我立刻拿了十字弓,偷偷溜到工具小屋那邊去看看情況。果不其然,他們三個人正從工具小屋裏擡出橡皮艇,準備逃離小島。更糟糕的是,我聽見他們正在討論如何啓動引爆裝置。」
「於是我便下樓走向會客室,卻發現玄關旁沒看到矢野口先生的鞋子。
我們差點就被炸死在島上了。
「嗯,他們打算划船到安全的地方,然後將我們和證據一起消滅。」
「——我趕緊從他的屍體上拿走引爆裝置的手機和工具小屋的鑰匙。但是接下來該怎麼辦,我一點頭緒都沒有。我雖然想了很多,不過要是矢野口和藤原發現小山內已經死了,事情就麻煩了。所以我把屍體推下了懸崖。」
「——昨天真是累壞了。我必須趁天亮前殺掉藤原,還得砍下他的腳,再把屍體拋進海里,這些工作都很費力氣。我還不得不搬運沉重的屍體、汽油、橡皮艇。在別墅走廊走動時,我一直擔心有人會突然打開房門,害我緊張得要死。幸好大家都很配合。」
綾川小姐先殺了矢野口先生,只要利用兩人鞋子相似這一點,雖然要多費工夫,花時間抹去受害者腳印,但能借此自導自演出一出藤原先生就是犯人的戲碼。
船順利地往前航進。
綾川小姐打開智慧鎖的管理應用程式,毫不猶豫地點擊瞭解鎖按鈕。
她的動作流暢自然到讓我一時還沒意會過來。
當我慌忙回頭望向船尾時,遠方身影渺小的小島已經傳來接連的爆炸聲,比小島本身還要巨大的黑煙騰空而起。
海面劇烈震盪,濺起的浪花翻騰不已,我不禁想起了摩西分開紅海的傳說。
爆炸引起的波浪傳到了船上,讓船身劇烈搖晃。我沒錯過綾川小姐藉着搖晃的瞬間,趁機把引爆裝置扔入海中。
事到如今,已經沒有任何能夠指證真兇的物證了。
隨着腳步聲響起,船艙裏的衆人因爆炸聲驚慌地跑上甲板。
「哇!藤原你還真的下手了!」
草下先生大喊。
野村小姐依然將手機貼在耳邊,對她的妹妹恍惚低喃:
「喂,你聽到剛纔的聲音了嗎?島上真的爆炸了——」
野村小姐這句似乎鬆了一口氣的話,讓大家發出一陣奇妙的笑聲。
「我們得救了!真的是撿回一條命了!有夠危險啊!」
澤村先生望着大海大聲吶喊,然後繼續笑着,彷彿對自己竟然安全逃過這一劫感到不可思議。
父親則看向我和綾川小姐,注意到我臉上清晰的淚痕。
「啊——好像又在麻煩你照顧我女兒,真是不好意思。」
綾川小姐展露微笑。
「哪裏,一點也不麻煩。不知道犯人是誰,裏英大概一直很害怕吧,直到離開小島,她才終於流下強忍已久的淚水——」
謊言!這一切都是謊言!我在心中吶喊。
「——不過,她現在似乎已經放下心,應該沒事了。我自己其實也是,這三天多虧有裏英,不然我應該會因爲太過不安而無法堅持下去吧。」
她的丈夫似乎下落不明,聽起來讓人有點不安,但她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
「對了,這個還給你,謝謝。」
那是說得太過熟練,太過簡單的一句道別。
對於過去曾經喜歡,懷抱期待,卻又讓她失望的人是誰,以及對方最後怎麼了,她什麼都沒說。
毫無所知的父親對眼前的光景莫名地覺得十分自然。
綾川小姐脫下身上的防風外套,披上我的肩膀。因爲我剛好開始感受到寒意,時機太過巧合,讓我不禁毛骨悚然。
我和她在品川車站告別。
*
「我有說過嗎?我常常自己喜歡上一個人,懷抱期待,結果一次次失望。但這一次能遇到裏英,真的是太好了。」
令我意外的是,她的文件上顯示已婚。「綾川」其實是她的舊姓。她在新成立的觀光開發公司裏,選擇了使用舊姓。
「裏英,你還好嗎?雖然回去後還有一些事要向警方解釋,但我相信,回家後一切都會回到正軌——」
「嗯,我知道。我沒事的,還有考試要準備呢。」
在熙來攘往的人潮中,綾川小姐停下腳步,注視着我的眼睛。
聽到我的回答,綾川小姐一臉滿意地摩娑我的肩膀。
直到漁船抵達港口的途中,我一直聽着綾川小姐訴說她的過去。
「——那麼,別了。」
結束繁瑣的偵訊後,我們終於搭上新幹線返回東京。途中父親看見我和綾川小姐交換聯絡方式時,還單純地爲我交到新朋友感到高興。
我無法分辨這句話究竟是徹頭徹尾的謊言,還是她的真心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