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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枝內島

《十誡》 · 夕木春央 · 2.7萬 字

暴風雨已過,藍天一碧如洗,不過海面仍然顯得波濤洶湧。

從手機上的地圖應用程式來看,我們的所在地大約位於和歌山縣白濱外海五公里處。由於身處海上,實際位置可能有不小的偏差。手機的訊號到目前爲止都還算穩定。

我們搭的是一艘頗有年頭的船,全長約十五公尺。和休閒娛樂性質的遊艇不同,這是一艘以實用爲主的釣魚船。即使站在甲板上,也能在清新海風中聞到揮之不去的魚腥味。

我記得父親提過,這艘船是由開發公司安排的。

自從船出港之後,我就併攏膝蓋坐着,獨自窩在甲板最後方的釣座上,試着不去在意同船的大人們。

他們想來也沒空理我。畢竟我在這趟旅行中,只是個無關緊要的跟班。

父親和開發公司的人從船艙走上甲板。

這趟雖然是需要過夜的遠行,父親卻如常地一身休閒打扮,照樣穿着棉質長褲、POLO衫和白色運動鞋,臉上的胡碴也一如往常地醒目。

反觀開發公司的負責人,身高將近一百九十公分,頂着類似二分區式髮型的短髮,年紀大約落在三十歲後段班,給人活力充沛的印象。

記得他之前來家裏拜訪時穿的是西裝,今天則是一身時下流行的工作用品店所賣的時髦工作服。沒記錯的話,他的名字應該是叫澤村。

父親向待在甲板後方發呆的我使了個眼色。

我摘下右耳的無線耳機。澤村先生和父親雖然人在甲板中央的位置,不過我仍能依稀聽到兩人的對話。

「說起來,大室先生有多少年沒去島上了?」

「我們將近十年沒去島上了,然後我大哥也如之前提到的,應該這四、五年都沒踏上島。所以我其實還挺擔心,不知道島上現在是什麼樣子。我怕讓你們特地來一趟,卻連個過夜的房間都沒有。」

父親這一路都把這件事掛在嘴上。

「哎呀,不用太在意啦。要是真的如你所說,我們只要在今天內收工就好。不過我想不會有什麼大問題啦,畢竟我們事先都做好了心理準備,反正大不了就搭帳篷。其實我自己非常期待今天的這趟行程,畢竟說真的,這麼有趣的企劃可不是天天有。實在是非常感謝你。」

哪裏的話,父親侷促地這麼回應。父親不擅與人打交道,即使面對擺出討好姿態的澤村先生,也遲遲難改拘謹僵硬的樣子,讓做女兒的我覺得有點丟臉。

「幸好天氣放晴了,我原本還挺擔心的。」

「可不是嗎。要是下雨的話,實在讓人提不起勁去島上。」

只不過還沒踏上島嶼,我就已經開始感到累了。

不過兩人之間並非完全斷絕往來,伯父一年之中偶爾會和我們見個一兩次面。每次見到我們的時候,伯父總是表現得很和藹。

雙方決定先去島上勘查,看看將小島打造成度假村的計劃是否可行。

我還是小學生的時候,曾經在伯父的招待下,去過幾次枝內島。

大家有人是初次見面,也有人是老相識。上船前,大家交換名片,簡單寒暄一番。

「哪裏的話,我們都是知道纔來的。倒是我們纔不好意思,我本來還擔心修造先生才過世沒多久,我們就提出這樣的企劃,可能不太合適。不過要是再拖下去,天氣就會愈來愈冷,我們纔會這麼急着過來。」

我重新戴上無線耳機,耳中聽的是收錄了近期動畫片頭曲與片尾曲的播放清單。

還有一個人不是爲了工作而來。據說他是已故伯父的朋友,名字叫做矢野口。他的年紀看起來和伯父相仿,身上又是外國品牌的休閒西裝,又是看似昂貴的手錶,一身不適合去島上的行頭,看着就有些惹人嫌。

雖然帶了父親買的黃色防風外套,不過我嫌袖口的鬆緊帶太土氣,一直塞在包包裏。

不過隨着伯父去世的消息傳來,計劃也跟着動了起來。

「外面風應該挺大的吧?」

澤村先生對此產生一個主意:打理整座枝內島,把枝內島打造成一座出租度假島嶼。

聽到兩人的對話,我不禁也悄悄站起身,瞇眼望向前方隱約可見的小島。

因此好幾個月以來,我過着只是往返於補習班與家裏的日子,連我自己都能感受到躁悶的情緒在內心不斷累積。

我已經兩次報考國立藝術大學的設計系,結果屢次落榜,現在正在準備考第三次。

大家都打完招呼後,父親向大家介紹我。

澤村先生體貼地提議。

結果就在三週前,伯父突然過世了。

父親雖然對澤村先生突如其來的提議感到驚訝,但是並未生氣。

他在股票交易有着過人的才華,纔剛踏入三十幾歲的時候,就已經靠着擔任當衝交易員,積攢了可觀的財富。他用賺來的錢到處購買奇特的汽車或設計師建築之類的,過着奢侈玩樂的生活。

我只能客氣地笑了幾聲,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除了我以外,其他八個人寒暄時一派歡洽。雖說此行意在勘查,不過度假村計劃是否可行,還是個未知數。畢竟今天不過是初步場勘,即使發現計劃難以實現,也不必太過沮喪。因此大家談笑間十分輕鬆,彷彿這是一趟團康旅行。

早在開始之前,我就應該預想得到這種情況,結果直到實際身處於這些大人之間,我纔對這趟旅行湧起沉重的疲憊感。

既然如此,我想在最後好好看一眼這個充滿回憶的地方。我回想起小時候去島上前一天的雀躍心情,心想至少這趟旅行能讓我暫時逃離現實。

「裏英,你要不要再加件衣服?外面很冷,小心着涼。」

兩人跨過剛纔出來的狹窄艙門,準備回船艙。正要進去時,父親轉頭出聲叫我。

「要不然我們進船艙吧?」

與當網頁設計師,低調地個人接案的父親相比,伯父是個非常與衆不同的人物。

父親和伯父的個性似乎不太合拍。對父親而言,事業成功的伯父想必讓他心生自卑。再加上單身的伯父私生活似乎不太檢點,因此已經結婚生子的父親會和伯父日漸疏遠,想來也是不足爲奇。

「呃,是啊。外頭開始變冷,我就進來避寒了。」

「大概再過十五分鐘就能抵達小島了吧。」

過去幾天由於炸彈型低氣壓的影響,天候一直很糟。我們直到出發前,都還在擔心是否能夠順利出航。幸好天氣好轉,風也比昨天平靜許多。

建設公司是一家叫做草下建設,擁有幾十名員工的公司。今天是由草下社長和一位女性設計師一同出席。

日陽觀光開發公司派來的代表,除了澤村先生以外,還有一位名爲綾川的年輕女性實習員工。

當我回答自己今年十九歲,正準備考藝術大學時,大家紛紛鼓譟說:「哇,真厲害啊!」「祝你成功考上!」「加油啊!」不過話題一轉,他們又迅速討論起枝內島的開發計劃。

出於這些緣故,我原本對這趟旅行充滿期待。畢竟距離考試還有時間,時間也只有短短的兩天一夜。雖然和父親一起出門讓我有點抗拒,不過錯過這次機會,今後說不定再也沒機會來枝內島了。

我穿過甲板上油漆斑駁的狹窄艙門,走進船艙。狹長船艙的兩側是相對而坐的堅硬座椅,大家儘可能地以舒適的姿勢坐着閒聊。

只要明年能順利考上大學,就能徹底改變現狀。我把希望寄託在這個想法上,然而每當想到萬一失敗,恐懼就會湧上心頭,讓我害怕得想要尖叫。

我最後一次去島上,是在我小學六年級的時候。當時以哥哥的升學爲契機,我們舉家搬到東京。

「嗯。」

個人接案的父親時間上比較靈活,所以理所當然會去。母親因爲自治會有事無法脫身,所以不克出遠門。進公司第三年的哥哥也因爲事出突然,難以請到兩天特休,只能作罷。

接下來的兩天一夜,我不得不和這些對我毫不關心的陌生人一起渡過,還得裝成毫無考試壓力的樣子。

澤村先生誇張地擺擺手。

結果唯一有空陪父親去的,就只有我這個正在準備重考藝術大學的麼女了。

「真的嗎?小心彆着涼喔。」

名爲羽瀬藏不動產的不動產公司同樣派了兩人出席。一位是藤原先生,是一位年齡大約三十出頭,把頭髮染成淺亮髮色的男性;另一位則是小山內先生,年紀比藤原大上一輪。兩人都是一身重視機能性的戶外服裝。和一般上班族相比,他們給人一種輕鬆率性的印象,想來是因爲他們經手的大多不是都市的公寓大廈,而是這類獨特的房地產。

上國中之後,我開始參加社團活動,過着忙碌的學生生活,根本沒時間去單程就要花上一天的遙遠小島,和伯父見面的機會也隨之大減。

枝內島是一座全長不到一公里的小型無人島,所有人是我的伯父大室修造。

雖然和大人在一起令人心生厭倦,不過我都高中畢業了,實在不想被人當成還會怕生的小孩。此外父親說得沒錯,連帽外套加救生衣到後來確實不足以抵擋寒意。

負責人澤村先生似乎和伯父有私交,曾在閒談之間聽聞枝內島的事情。

他們兩人朝向前方,澤村先生指着船頭前方。

沒過多久就要抵達小島,但我還是決定先回船艙。

他們根本不在乎我是否能考上藝術大學,對我的人生也毫無興趣。如此理所當然的事實,卻讓我內心感到受傷。

「呃,前面應該就是那座島吧?」

直到去年爲止,我都在家庭餐廳打工。雖然工作得還算愉快,但是今年在父母的勸告下,我辭掉了打工,以免因爲無法全力爲考試衝刺,落得再次重考的命運。

我禮貌地低頭致意,大家便開始你一言我一嘴地問起我的年齡和現在在做什麼。

「嗯。」

據說他是在北海道發生車禍。我們和伯父之間久未聯絡,直到醫院打電話來通知的時候,我們才初次得知他人在北海道。

遠方的島嶼還只是小小的影子,不過毫無疑問,正是我兒時記憶中所知的枝內島。

伯父在島上住的是一棟宛如小型山莊的別緻木造建築。住在島上的那幾天,儘管做的淨是釣魚、看星星、放煙火這些稀鬆平常的事,但在我的內心,卻是童年中無比鮮明的回憶。

枝內島也是伯父購置的地產之一。他買下這座與本土距離遙遠,完全未經開發的荒蕪無人島,花費大量時間和金錢修建房屋與基礎設施,將整座島打造成他的個人別墅。

大室家內召開了家庭會議,討論誰要參加這次勘查之旅。

「哦,歡迎回來呀,裏英小妹。」

「這樣啊。真是抱歉呀,難得來一趟,結果卻得和我這種大老粗在一起,想必很煩人吧。別太在意我們,放輕鬆就好。」

父親終於不再多說,回到船艙裏。

小島身影在視野中漸漸變大,澤村先生和父親的視線依然投向前方。

話雖這麼說,我們放的煙火其實相當壯觀,用稀鬆平常來形容可能有些失敬。由於不用顧慮左鄰右舍,我們盛大地施放大型煙火,幾乎像是一場小型煙火大會。

我縮在甲板角落,感到胸中的懊悔愈來愈強烈,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跟來纔對。

「哦哦,沒錯,那就是我大哥的島。」

「是啊,今天雖然放晴了,氣溫卻下降不少。風一吹,還真是有點讓人喫不消。」

「都說了我不冷。」

「嗯,應該吧。這一趟下來可真是累人,讓你們大老遠到這裏來,實在是不好意思。」

「大家好,我是裏英。」

其實伯父也許久沒再去島上,不健康的生活方式讓他不良於行,提不起勁去大費周章地搭船渡島。

澤村先生多半察覺到,我們家與伯父關係並不親密,纔敢在故人過世後不到四十九天便突然聯絡,也不怕因爲唐突冒犯而被拒於門外。

最近和高中時期的朋友聯絡都有點尷尬,升學補習班的同學則是本來就不算很熟。

事情一說好,後續事宜也以驚人的速度逐一敲定。

這七人加上父親和我,參加這趟勘查之旅的一共有九人。

父親趕赴當地處理後事,火化後把骨灰帶了回家。其他家人都因爲忙碌而沒跟着去,葬禮也因爲伯父生前的意願而沒有舉行。

草下先生是一位年過五十,身材圓潤的小個子中年男子。設計師名叫野村,是一位染着褐發,戴着鏡框鋒利的運動眼鏡,年約四十歲的中年婦女。她看起來有些難以親近,或許是因爲她讓我想起了高中國文老師。

我並未感到特別悲傷,畢竟距離最後一次見到伯父,已經是許久以前的事情了。光從電話另一頭聽到伯父的死訊,也讓人難以產生真實感。如果實際見到伯父的遺體,我也許就會落下眼淚。每當看到暫時安置在客廳深處的骨灰罈,一股惆悵感就會湧上我的心頭。

「這是我女兒裏英。我本來是希望全家一起來,不過因爲是平日,只有女兒有空來。」

父親臉上露出不知是引以爲傲還是引以爲恥的含糊笑容。

我撇頭回答。

這個提案對我們家來說,自然是極具魅力的計劃。一座今後不再踏足的無人島,若是能夠變現,自然是再好不過了。

我不禁在心中吐槽,這趟行程本來就是對方的提案,父親根本不需要這麼客氣。

父親說這趟旅行也許能幫我轉換心情,我在來之前也是抱着同樣的想法。

勘查日期定在十一月三連休前的週四和週五。之所以要過夜,是因爲從東京出發的話,根本無法當天往返,而且既然要蓋住宿設施,自然也該確認晚上的情況。

「也別不小心掉進海里喔。」

不過愛講究車子和衣服的伯父也有類似的傾向。就這一點來說,讓人不禁覺得矢野口先生不愧是伯父的朋友。他表示想一同前往島上緬懷故人。

伯父的後事才告一段落,幾天之後,一家叫日陽觀光開發的公司突然來電聯絡父親,表示想和父親討論伯父名下的小島。

下午兩點左右,我們與觀光開發公司、建設公司和不動產公司的代表,約在漁港的小喫店碰面。

伯父生前似乎秉持即使不再去島上,也不打算脫手的態度,因此澤村先生一直將這個計劃藏在心裏,從未向伯父提起。

草下社長用誇張的口氣向我打招呼。

草下先生說完這句話後,也沒等我回答,就轉頭和不動產公司的藤原先生聊了起來。

我縮在門邊的座位,對面的父親正被設計師野村小姐詢問枝內島地形和建築的問題。

「您說小島的大小估計周長不到一公里嗎?」

「呃,對,差不多。」

野村小姐在並起的大腿上,攤開一本時髦的皮革記事本,用鉛筆在記事本上做筆記。

「登島的時候都是怎麼辦呢?島上有類似船塢的地方嗎?」

「是的,北邊有一處類似碼頭的地方,可以讓船靠岸。除了那裏以外,其他地方都是懸崖,高度大約是八到九公尺。所以整座島的形狀有點像是漂在海面上的瓶蓋。」

「哦,瓶蓋是類似以前彈珠汽水的那種瓶蓋嗎?原來如此,我明白了。那麼島上又是什麼樣子呢——真是抱歉,雖然待會到島上就能知道,但我還是想先問一下。」

「沒事沒事,完全沒問題。島上的地形大致上一片平坦,從空中俯瞰的話,形狀接近正圓形。主建築是一座像山莊的房子,位於島的西南邊。此外,在島的正中央還有一間相當大的工具小屋。除此之外,島上還零星坐落着可供一、二人用的小木屋,數量大概有五間吧。小木屋和山莊像是圍着工具小屋一圈,無論從哪裏都能欣賞到海景。」

「這樣啊,還真是特別。是令兄蓋的嗎?」

「是的。另外,小島外圍還有一條環島步道,不過這條步道幾乎完全貼着懸崖,如果要對外開放出租,不裝上欄杆可能會很危險。」

「我明白了。這些部分等看過之後再來評估好了。」

「嗯,麻煩了,然後工具小屋底下還有一個地下室。我也不知道我大哥到底是怎麼在這種離島上挖出一個地下室——」

父親拿出手機,向野村小姐展示枝內島以前的照片。

我不想多看父親和其他女性把臉湊在一起看小小螢幕的畫面,便把目光轉向斜前方。

不動產公司的藤原先生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和草下先生大聊不動產買賣。

「我覺得啊,即便未來人口減少,土地價格下跌,應該還是有很多不同的銷售方法。

「例如說,不是很多地方儘管風景優美,但坡度陡峭,怪手難以施工,所以很難拿來蓋房子嗎?這種地方雖然有魅力,但是很難找到買家;或者是雖然有人買,但是買了之後卻難以運用,土地就被閒置不管。其實這類土地只要整頓得適合居住,價值自然就會水漲船高,到時就能夠輕鬆賣出去了——因此我一直在想,有沒有機會和擅長在條件差的土地蓋房子的人合作,一起做成屋買賣的生意。草下先生,你們公司在這方面應該很拿手吧?」

「哦,是啊,畢竟我們公司在鄉下地方,常常接到這方面的工作。」

「今天我也是打算來長長這方面的見識。畢竟枝內島也算是這一類土地吧?」

她的這番話其實是在溫和地提醒我,別試圖隨便敷衍寒暄。明明是我自己嫌大人的各種關切是多管閒事,同時又討厭被忽視,矛盾地期待大人們能夠理解自己。

她穿着休閒棉質長褲,搭配有圓點圖案的戶外夾克,和我一樣顯得有些不自在地縮在椅子上。

「我對藝術一竅不通,不過聽說藝術大學的錄取率很低,要考上可說難之又難。啊,聊這個還好嗎?不好意思,我太沒神經了。」

她說自己是因爲「成員比例不太平衡」才被找來,可是房地產勘查之旅根本沒必要顧慮男女比例。

澤村先生帶了所有人的糧食飲水,所以他的行李特別多。在綾川小姐的幫忙下,他帶了兩個大保冷袋和裝着瓶裝天然水的揹包。父親帶着二十公升的汽油桶,準備給發電機用。

然而綾川小姐突然一臉嚴肅。

「這隻表是什麼時候買的?」

船長走進船艙通知大家。

這裏雖然是離島,不過我的手機訊號也很穩定。我記得以前來這裏的時候,父親和伯父曾經抱怨手機訊號差,一手拿着手機,在島上四處找訊號。看來這幾年基地臺增加了,或是相關的設備性能有所改善。

「哪裏的話,做你們那一行也很厲害啊,像我就萬萬辦不到。」

在船長提醒下,我們一個接一個地小心翼翼走下舷梯。

舷梯在腳下晃動,讓我捏了一把冷汗。要是不小心跌下去,後果不堪設想。我想起小時候曾被伯父嚴詞警告,說這片海域非常危險,因爲海流湍急,絕對不可以在這裏游泳。更何況現在是十一月,海水冰冷刺骨,更加危險。

我當然清楚自己也有可能落榜,但從未想像過其他人考上,自己卻落榜的情形。我看過其他人作品的水準,擅自認定不會發生這種事,深信自己遠比身邊的同學優秀。

澤村先生隨口說道。大家也各自檢查起自己的手機。

我們所處的位置在小島的北端。

父親起身,其他人開始整理自己的東西。大家陸續走向甲板,一睹即將抵達的枝內島。

澤村先生用不輸引擎轟鳴聲的音量,向父親大聲詢問。

說出一部分的真心話之後,我突然有種不吐不快的衝動,想向綾川小姐全盤說出一切。只是我不想被船艙內的其他人聽到,更別說我們也纔剛打完招呼而已。

草下先生把身體探出欄杆,一邊觀察斷崖,一邊應和。

我已經十九歲了,按理說已經成年了,可是我依然被當作小學生般照料。

「呃,因爲我其實不是很清楚,所以沒什麼特別的想法。」

大家紛紜道謝,目送船隻離岸。

盯着我看的人是日陽觀光開發公司的實習員工綾川小姐。

然而實際考試的時候,我卻落榜了。雖然藝術大學的入學考試競爭激烈,兩次失敗並不稀奇,但是我給過建議的同學當中,竟然有幾個人都考上了。

隨着懷念之情湧上心頭,伯父缺乏真實感的逝去,也突然讓人悲傷了起來。

我雖然說得輕描淡寫,不過實際的狀況比我說的更糟。

在甲板上的時候,澤村先生也向父親問了相同的問題。綾川小姐似乎從先前就想找時機向我搭話。

「——老實說,補習班一點都不好玩。周圍的同學年紀愈來愈比我小,沒什麼可以聊得來的人。」

放眼所見,大家都在談論與我八竿子打不着關係的話題。

然而,我感受到來自身旁的視線,便抬起頭來。

在這羣爲了工作聚集於此的大人當中,唯獨綾川小姐沒有加入話題。她一直靜默不語,彷彿有些緊張。畢竟她還只是實習員工,緊張可能也是在所難免。

「誰知道呢?未必就只有今天跟明天吧?」

「算是吧。不過老實說,要在枝內島上蓋新房子可不容易,重點要看現有的東西有多少能加以利用,畢竟運送建材是個大問題。」

「要施工的話,當然是能多載點東西比較好,所以這實在是個好消息。雖然重型機械不知道行不行,不過要運送最低限度的材料的話,應該沒問題吧?」

這些問題讓我感到困擾。儘管我有一套用來應付陌生人的說詞,但是我實在懶得一再說出同樣的臺詞。

「好了,各位,請小心下船。」

一切都與我小時候見到的景象完全相同,唯獨木頭搭建的碼頭,因爲腐朽侵蝕而泛黑。

當船隻逐漸靠近碼頭時,我被一陣強烈到令人目眩的鄉愁擊中。

幽藍的大海波濤洶湧,枝內島聳立的斷崖峭壁近在眼前。整片斷崖只有一處坡度逐漸趨緩,延伸出一條探向大海的碼頭。

綾川小姐點點頭,彷彿在說她就是想聽這些真心話。

我心裏有些高興,如此一來,我便在這趟感覺無事可做的旅程中,多一個小小目標。

話雖如此,說實話也是白搭。我原本是因爲喜歡動畫,想讀相關的專門學校,只是父親希望我考四年制的大學。剛好我自己對藝術大學也有點憧憬,就決定朝這個目標努力。不過這些事情就算說出來,也毫無任何意義。

「這樣啊。說得也是,畢竟是考生,大家應該都很緊繃吧。」

剛纔都在聊無關痛癢話題的綾川小姐,現在突然坦白自己與人相處時採取的方針,讓我喫了一驚。

「我原本還有點擔心,不過訊號看來一點問題也沒有。要是網絡不通,恐怕就很難讓客人留宿了。不過現在還有衛星網絡,真要說的話,總是有辦法解決。」

「——總覺得真是不好意思,明明只是兩天一夜的旅行,卻讓你這麼費心。」

「是的,因爲這裏水很深。反正來島上的人,最多也不過二十人左右,那種程度的船絕對沒問題。」

「嗯,讓我看看——」

「裏英小姐上一次去枝內島是什麼時候呢?」

我記得兩人說過彼此是初次見面,以初次見面的人來說,他們聊得十分融洽,俗氣的對話中透着刻意的互相吹捧。

「啊,沒事吧?真不好意思,地面不好走。」

我這麼回答之後,立刻討厭起自己的冷淡回應,連忙回問以作彌補。

「哇,真是令人羨慕。我們這種人還得想方設法靠房地產擠出一點利潤,這下不都成了笑話嗎?」

他們似乎忘了一旁的我也聽得到,以及我對枝內島的感情。得知他們只把這座島視爲商品,讓我感到一陣惆悵。

「哎呀,不小心弄髒了。」

「行啊。明天再打電話聯絡是吧,明白了。因爲我今天還有其他預約,傍晚後即使有事,我也沒辦法過來喔。你們自己多小心,就這樣。」

我把視線轉向草下先生和藤原先生的對面,坐在那裏的是另一位不動產公司的代表小山內先生,以及伯父的友人矢野口先生。

澤村先生掏出手機查看行程,我也下意識地跟着伸手去碰牛仔褲口袋中的手機。

要是所有人都考上,只有我沒考上的話也就算了,不過這種情形當然不會發生。由於考藝大的升學補習班並不多,我也無法今年改去上其他補習班。於是我只能繼續留在班上,和那些目睹我被老師捧到得意忘形後,又被落榜現實狠狠打擊的重考生們一起上課。

「我最後一次去是小學六年級的時候。」

「大概十年前吧。當時的價格還沒這麼高,這幾年才突然飆漲,加上最近日幣貶值,意外成了一筆不小的財產。在這種時候可真是令人心生感激。」

「啊,抱歉。」

我裝出想睡的模樣,垂頭把雙手放在膝蓋上,打算就這樣熬到靠岸。

綾川小姐接着又問了一些老生常談的問題,像是升學補習班是否有趣,或者爲什麼想考藝術大學之類的。

「哎,沒事,難免會弄溼嘛。」

看到綾川小姐向我靦腆一笑,我不禁感到一陣難爲情。

沒過多久,引擎聲變小,船隻逐漸減速。

反正我們只會相處到明天,假裝相處融洽也只是浪費時間。

發現我察覺她的視線,綾川小姐向我笑了笑。

「各位乘客,我們已經快到了。前面就是碼頭了。」

矢野口先生正在向小山內先生展示他戴着的手錶。

我深感自己多幼稚。既然綾川小姐都這麼說了,我決定接受她的善意。

碼頭外的地面泥濘不堪,狂風暴雨似乎是持續到昨天,浪頭拍打上岸。

《十誡》全一冊 第一章 枝內島插圖(1)
《十誡》 · 全一冊 · 第一章 枝內島 · 第1張插圖

大家都小心選乾燥的地方走,但矢野口先生還是一腳踩進泥裏。泥水飛濺的聲音讓大家的視線都轉了過來。

「什麼意思?」

「——大概中午左右吧。我明天早上會再打電話給你,到時再跟你確定具體時間,這樣可以嗎?」

「綾川小姐大老遠跑到這種地方來,不會很辛苦嗎?還要過夜呢。」

簡單來說,她是來這裏當保母的。不知道是出於父親要求,抑或是澤村先生的體貼安排,由於我也要來,他們才找了年齡儘量相近的女性來陪我。

我和綾川小姐一起留到最後才離開船艙。

父親不知爲何道歉。

狹窄的舷梯被放下來,搭在碼頭上。

「這樣啊,那可真是好一陣子前了。你會很期待嗎?」

「嗯,是啊。」

「倒是不會,不過我還是想看小島最後一眼,記住它是一個怎樣的地方。」

我們全員都下了船,歸還救生衣後,船長拉高嗓門詢問。

「明天打算怎麼辦?中午來接你們就好了嗎?」

去年重考第一年的時候,我是補習班老師最看好的學生。老師甚至說如果有人能考上,頭一個肯定是我。這番話讓我產生自信,甚至開始自以爲是地向其他同學提供建議。

我感到難堪,又不想爲此擺臉色或鬧彆扭。無論如何,我至少要和綾川小姐和睦相處到明天爲止。

「如果我們明天分別後就再也不會相見,無聊的寒暄確實沒什麼意義。偶然相遇的人自然大多是這樣沒錯,不過也會出現例外,所以我都是抱着這樣的可能性與人交談。畢竟我對你還一無所知,誰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呢?真是抱歉呀,如果我更會帶話題,或許就能更自然地和你談些有趣的話題了。」

「啊,好,謝謝。」

「還好,也沒什麼。老實說,我也不知道自己考不考得上。」

反正這是一趟兩天一夜的旅行,我總有機會找綾川小姐說話。儘管不能期待什麼善解人意的回答,可能也無法解決任何問題,但至少綾川小姐感覺會傾耳聽我訴說。

碼頭的側面綁着破爛的橡膠輪胎。釣魚船小心翼翼地停靠碼頭。

「小島變成飯店的話,會讓你覺得寂寞嗎?還是覺得很期待?」

「大一點的船也能停靠在這裏嗎?」

「畢竟是工作嘛,而且我本來就喜歡戶外活動,所以也還好。其實我原本不在預定參加人員之中,但是澤村先生說成員比例有點不平衡,所以希望我也一起來。反正島上似乎很有趣,我也覺得這趟旅程可能會是一次不錯的經驗。」

沾滿泥巴的黑色運動鞋雖然看起來價格不菲,不過矢野口先生似乎不太在意。

一爬上與碼頭相連的斜坡,整個周長不足一公里的島嶼全貌便映入眼簾。

如同父親先前向野村小姐的解釋:這座小島呈標準的圓形,除了通向碼頭的斜坡外,地勢相當平坦。島的中央是一間工具小屋,居住用的建築則以放射狀分佈在周圍。

爬上斜坡之後,附近有一棟約十五平方公尺的小木屋。小木屋沒有水管設備,只是一間用來睡覺的簡易小屋。

同樣構造的木屋還有四間。拿出羅盤比對的話,位於小島西南角的是主建築山莊。

島上四處種了石榴和枇杷等果樹,不過因爲長期疏於照料,此處土地也不算肥沃,樹木已經開始枯萎。

我望向小島中央,只見我小時候奔跑玩耍的地方,如今已是一片茂密的芒草和大豬草。草叢甚至長得比身高一百六十公分的我還高,密集得像是捆起來的草堆,根本無法踏進草叢之中。

我以前在島上從未看過這些野草,不知道這些野草究竟是何時在島上落地生根。如果是在伯父不再踏足島上的短短几年間長成這樣,生命力實在令人驚歎。

我們九個人站在原地,默默注視着如今的枝內島。

「雖然早就知道了,不過島上真是一片荒蕪啊——」

父親喃喃低語,用運動鞋的鞋底踩扁大豬草的草莖。

「——這些草也真會長。大哥在的時候,他都會認真除草,所以島上都打理得好好的。沒想到這些野草一眨眼就長成這樣。」

「只是雜草的話,倒是還好啦。雖然麻煩,但除個草就可以了。而且還有很多方法可以防止雜草生長。」

草下先生說着湊向小木屋,開始檢查外牆。

「小木屋用的材料還挺不錯耶。這是進口的木頭,真是不得了。這些木頭應該儘量照原樣使用,不然就太可惜了。」

伯父曾經自豪地表示他是用南美進口的高級建材蓋房子。

建築物的外觀雖然顯得有些陳舊,但看起來並沒有受損。只要高壓清洗,應該很快就能打理乾淨。

「接下來要怎麼辦呢?總之先放個行李嗎?」

「說得也是。放完行李再看一下整座島的樣子。不快一點的話,天色很快就暗下來。」

父親和澤村先生達成共識。

小島外圍有一條步道,由類似鐵軌枕木的木板鋪設而成,只是木板如今泰半都埋在泥土之中。儘管如此,步道並未遭到雜草侵略。我記得伯父曾說過他替步道做了除草處理,以防雜草滋生。

「請問這邊的供水是怎麼解決的?這裏感覺就算鑿井,也只會出海水吧。」

「哪裏哪裏,沒問題的。我知道怎麼弄,我們可是做房地產的啊。」

「那個,矢野口先生,你之前來過這裏嗎?」

「好了,搞定。哎,真是太好了。來了這麼多客人,要是沒電可用就慘了。雖然澤村先生說沒關係,但總不能真讓他們在沒電的情況下過夜吧。」

「大室先生,一樓的遮雨板都已經打開了。這裏真是一棟好房子啊,完全沒有劣化受損的樣子。」

「伯父大概急着離開,所以才忘了吧?」

「來,裏英,幫我一下。我拿着這個,你把噴嘴插進去。」

畢竟父親好一陣子沒來島上,伯父又是個特立獨行的人,父親擔心某些房間裏,說不定會出現意想不到的東西。

聽到澤村先生這麼回答,父親顯得有些不安。

我按照父親的指示幫忙加油。

「嗯,不過欄杆其實也有省錢的做法。不澆混凝土,直接把鋼管打進地面的話,就不需要動用到重型機械。雖然這種方法沒辦法長久維持,不過欄杆遲早都會因爲海風鏽蝕而無法持久,所以也還好。但是否可行還要看土質,所以要調查過才知道。」

「嗯。」

除了不動產公司的藤原先生和小山內先生以外,其他五個人都在會客室內。只是大家沒半個人坐在沙發上,而是站着等我們回來。

一邊邁步向前,澤村先生以推銷意味的語氣開口:

「嗯,大概是有什麼急事吧。總之,這些汽油應該已經放很久了,不要拿來用比較好。大哥最後一次來這裏,少說也是五年前了。」

拖鞋只有五雙,不足以讓全部人換上。

草下先生一說完,野村小姐便接着提問:

父親以山莊來稱呼的這棟建築,確實是一棟裝飾奢華浮誇,給人泡沫時期印象的別墅。此處的建材用的也是堅固的南美木材,橙黃色的外牆油漆有不少處斑駁的地方。

「應該是吧?不過真奇怪,他會把東西留在這裏嗎?」

這話說得也是。父親和我一樣,心思不夠細膩。

「發電機已經發動了,電力還算充足,大家用電時不用太有壓力。」

此時已經過了下午四點,太陽再過一小時便將西沉。

「哎,大家都舟車勞頓的,怎麼好意思這麼麻煩你們。再說,這裏的遮雨板有點難開,右上角有個卡榫——」

確認發電機運轉正常後,父親打開了位於門上方的配電盤蓋子,裏面是一字排開的斷路器開關。

兩位不動產公司的人剛好在此時回到會客室。

「是啊,這裏禁止游泳,因爲這一帶的海流真的很危險。在我大哥成爲這座島的所有人之前,有幾個大學生來這裏露營。其中一人才剛下海,一瞬間就被海流捲走,溺水身亡。據說事發當時還是炎炎夏日,天氣十分晴朗。」

不過回想起來,即使升上小學高年級,大概也算不上安全。畢竟我曾經在四下無人的時候,雙腳懸空地坐在懸崖上眺望大海。

話雖如此,這三桶汽油看起來也太過乾淨了,上面幾乎沒積什麼灰塵。

懸崖大約有九公尺高,部分區域不斷遭受海浪衝刷拍打,其他地方則是裸露的險峻岩石。要是掉下去,後果絕對不堪設想。

放下行李後,我們繼續沿着外圍的步道向北走。

「我去檢查一下發電機,大家先在會客室裏休息一下吧。啊,不過房間內可能會有點暗,這該怎麼辦呢。」

大家都客氣地說了一聲「打擾了」,才走進玄關大廳。

藤原先生從步道探出身體,往下看着懸崖。

我想起父親說過,我還在讀小學低年級的時候,他不敢帶我來島上,生怕我搞不清楚狀況,隨意靠近懸崖。

「發電機是用汽油驅動吧?這裏運送燃料不太方便,我還在想能不能引進太陽能,不過既然偶爾一用,暫時維持現狀應該也行吧。」

「哦,這裏有一套海水過濾系統,可以產生足夠的淡水供應日常使用。此外,還有雨水儲存槽,雖然現在剛接上電,可能還沒辦法馬上供水。另外也能燒洗澡用的熱水,各位不嫌棄的話,今天就可以試試看。」

我們從北邊沿着小島的外圍向西走,朝着主建築別墅前進。由於島上雜草叢生,我們無法直接穿越小島中央。

別墅確實已經近在眼前。我爲自己的思慮不周感到羞恥,懊悔自己應該更早提議幫忙。

「那麼我們差不多進去吧。發電機如果沒辦法正常運作,晚上會有點麻煩。還是趁天還沒暗,把該做的事情辦一辦比較好。」

矢野口先生走在隊伍最前面,環顧四周的神情顯得對這裏十分熟悉。

沒多久,隔壁廁所換氣扇的運轉聲就響了起來。

玄關大廳十分寬敞,呈挑高設計。大廳右手邊就是樓梯,正面是一條長長的走廊,左側則是一扇通往寬敞會客室的門。

我們花了十五分鐘左右繞島一圈,再次回到別墅的玄關門廊。

草下先生回應了澤村先生的擔憂。

我和抱着汽油桶的父親一起沿着走廊,走向別墅的深處。

(注:「地下足袋」是一種日本傳統分趾鞋,通常由厚布製成,鞋底則是橡膠材質。因其輕便且具有良好的抓地力,而爲工匠、建築工人所愛用。)

不只這棟別墅,透過地上粗壯電線相連的五間小木屋和工具小屋,也全都靠這臺發電機供電。

「喔,發動了,真是太好了。不過發電機這種東西想來也沒那麼容易壞——」

一走進屋內,建材的氣味和黴味就撲鼻而來,聞起來和以前絲毫沒變。

父親沒再多想,打開了發電機的加油口。

父親不知爲何用一種推銷般的口氣向大家說明。

房間內有三個二十公升的攜帶式汽油桶,就隨意地放在房間中央。

不管走了多久,右側的海景都毫無變化;左側則是隨着前進的步伐,不時可見類似碼頭附近的小木屋。

大家一致同意父親的提議,把行李放在別墅的玄關門廊上。

位於碼頭相反方向的小島南側,似乎沒受到太多雜草的侵襲。原本是農田和花圃的地方雖然已是一片荒蕪,但是除此之外的地方似乎都有經過除草處理。位於島嶼中央的工具小屋被叢生的茂密雜草、樹木和小木屋遮掩得幾乎看不見。

父親打開了配電盤上所有的開關。

「要先進去也行,不過在那之前,大家要不要先繞島一圈看看?」

一旁的綾川小姐喫力地抱着澤村先生交給她的保冷袋。

父親一邊說,一邊將立在鞋架上的拖鞋擺在大家面前。

大家也都帶着商業性的微笑,聆聽父親的講解。

「那個……我幫你拿吧?」

伯父離開小島的時候,通常會把島上收拾過一遍,把汽油桶就這樣留下來實在很少見。

大家互相禮讓一番之後,草下先生說自己地下足袋

穿習慣了,所以不需要拖鞋。小山內先生、藤原先生和綾川小姐也都婉拒,因此澤村先生和父親穿走了剩下的兩雙拖鞋。

「對了,藤原先生和小山內先生呢?」

會客室裏擺放着一張轉角沙發和一臺大電視,實際上可以算是客廳。附玻璃櫃門的沉重櫃子沿着牆壁一字排開,裏面展示着伯父收藏的稀有礦石和昆蟲標本。

我們抵達了朝南望海的山莊門前。

現在想起來,連我都不懂自己怎麼敢做這麼恐怖的事情。大概是當時太過年幼,還無法充分認知到懸崖有多危險。

「哇,要是掉下去可不得了。要對外營業的話,這裏絕對需要安裝欄杆。」

我自己也是不擅長游泳的人。聊完這些話題後,我望向四周的大海,心中突然湧起一股彷彿被囚禁的不安。

「真是不好意思,那就麻煩你們了——裏英,跟我一起來。我們去發動發電機。」

真的嗎?小島的形狀當然沒變,但目睹雜草蔓延成這副模樣,說沒什麼變化,實在讓人難以認同。

小山內先生和藤原先生處理完會客室的遮雨板後,就接着去其他房間開遮雨板。其他人則進了會客室休息。

父親用從伯父家帶來的鑰匙打開大門。

「看來整座島都需要用欄杆圍起來,這可是一項大工程啊,感覺會是現階段預算最高的部分。」

發電機所在的房間位於後門旁的廚房對面。因爲房間同時也是洗衣間,兩坪大的空間裏同時塞了洗衣機和發電機。

「沒關係,馬上就到別墅了,謝謝你。」

我和野村小姐先換上拖鞋,在碼頭附近弄髒運動鞋的矢野口先生也穿走一雙拖鞋。

「我們自己來開房間的遮雨板吧,其他房間也順道開一下。」

「真可怕啊。雖然我連去游泳池都不敢下水,跟我其實沒什麼關係。」

雖然我認爲離島上的別墅不必設置會客室,不過伯父對古典傳統的宅邸樣式情有獨鍾。

遮雨板已經打開,夕陽照進房間。儘管室內光線充足,不過爲了向大家展示電力正常,父親還是開了電燈的開關。天花板上古典風格的燭臺造型燈具隨之亮起。

澤村先生替我問出心中的疑問。

「不過這裏的景色真是令人驚豔啊。儘管交通有些不便,應該也還是能吸引客人上門吧。雖然沒有海灘,到了海邊卻無法下海游泳,實在讓人有點遺憾。」

「這是伯父留下的?」

「我也是從小就不敢下海。湖泊之類的還好,但是海浪真的很恐怖。」

「我不記得,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都打開不就好了嗎?」

走在前面的野村小姐指着竄出地面的樹根提醒我。

加完油後,父親打開燃料閥,啓動了發電機。熟悉的引擎聲響了起來。

「那邊很危險喔,走路要小心。」

父親一邊打開洗衣間的遮雨板,一邊說道。

我們接着打開水龍頭閥門等開關,處理完種種事宜後,我和父親一起回到了會客室。

小山內先生回答。

父親說起不太適合拿來推銷這座島的往事。

「這裏基本上是歐美風格,可以直接穿鞋子進屋。只要抖落鞋子上的泥土,就能直接穿着鞋子進屋。屋內備有拖鞋,要是有人腳累了,歡迎自由取用。」

我一走進房間,就注意到奇妙的東西。

草下先生和野村小姐各自發表感想。

房地產業者的兩人沒等父親回應,便徑直走向會客室。父親朝他們的背影開口道謝。

「裏英,你還記得要開哪個開關嗎?」

我不禁有些不悅。我比誰都清楚那裏有樹根,畢竟我被絆倒過不只一兩次。

我看向房間深處,裏面甚至還儲備了緊急用的罐裝汽油。

「嗯?啊,嗯,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吧,當時修造老弟還健在。不過這裏真是沒怎麼變呢。」

「哦,他們還在開各個房間的遮雨板呢。」

小山內先生說完後,建築設計師的野村小姐也表示贊同。

「真的,感覺完全不用重新翻修。看來我這次可能派不上什麼用場。如果要對外營業,這裏應該是供客人使用的主要建築。可以讓我看看這裏的房屋格局嗎?這裏大概能住多少人呢?」

「哦,好的,那我來帶大家參觀一下吧,畢竟這裏也是大家今晚要住的地方。」

父親踏進走廊,大家魚貫跟在身後。

會客室的對面是伯父的房間。

進門後,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正面架上擺放整齊的葡萄酒和威士忌酒瓶。伯父在本島住宅的酒類收藏更加驚人,這裏不過是他從收藏中帶來的一部分而已。

島上無法控管溫度和溼度,並不適合儲藏酒類。這些酒如果已經在這裏放置多年,可能都已經變質了。

房門上掛着山嶽照片的月曆,上面的時間還停留在五年前的七月。

右側牆壁上掛着斧頭和仿真刀等嚇人的裝飾,旁邊還有擺放着幾十本翻譯小說的書架。

「令兄真是一位興趣廣泛的人啊。」

聽到野村小姐這麼說,父親點頭表示同意。

「是啊,他有的是錢,所以好像涉獵了不少領域。不過他這種喜歡收藏武器的行爲,我一直覺得有點孩子氣。除了這些,他好像還有其他不少收藏。」

父親打開了斧頭底下的收納箱,裏面居然是一把迷彩圖案的十字弓。

「——你們看,他還有這種東西呢。不知道他到底打算拿來做什麼,射野鳥嗎?」

「啊!十字弓可能不太妙喔。」

看到十字弓的藤原先生髮出驚呼,嚇了我們一跳。

「爲什麼會不太妙?」

「因爲發生了一些問題,十字弓在前陣子變成了管制品,現在光是持有就算違法了。」

「什麼?」

父親顯然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聽說。畢竟十字弓這種東西跟我的生活完全沒有交集。

對方究竟是誰?按照我們剛纔的推測,可能是伯父委託來管理這座島的管理員。即便如此,留下來的食物也太多了。這麼大量的食物彷彿是爲了長期居住而準備的。而且對方既然留下這麼多食物,顯然是打算還會再回來。這位不明人士到底在這座島上做什麼?

澤村先生觀察衆人的表情,只聽大家回以「嗯」或「也是啦」等消極的回應。

父親手中的鑰匙恐怕是備用鑰匙。原本應該在這裏的牛皮鑰匙圈,要麼是伯父把它收起來了,要麼是被先前住在這裏的人帶走了。

曾幾何時,到島上時那股懷念的心情已經煙消雲散。

只是管理員會這樣隨便亂丟垃圾嗎?還是認爲伯父腿腳不便,不會再來島上,所以不怕被發現?

「哦,水出來了。這裏的水有過濾處理到可以飲用的程度。不過濾水器已經有五年沒保養了,可能還是不要喝比較好。畢竟你們也有帶水來嘛。」

餐廳就像咖啡店一樣,房內擺放着四張四人座圓桌。面海的一側有一扇大大的落地窗,窗外是一個露臺,露臺上還有固定住的桌子和長椅。

她在勘查過程中一直保持低調,默默聽着其他人的對話。

父親帶隊,領着大家走出玄關。

澤村先生一邊說着,打開了玄關大門,確認外面天色。

二樓的格局很簡單:一條走廊往中央延伸,走廊左右各有三扇門,通向格局相同的臥房。這裏的房間比一樓的稍大,每間房有兩張牀。

伯父習慣把串在棕色牛皮鑰匙圈上的鑰匙串,收在自己房間酒櫃底下的抽屜裏。鑰匙圈上串着小木屋和工具小屋的鑰匙。伯父每次來到島上,總是先來別墅取出鑰匙,再去開其他屋子的鎖。

流理臺上放着幾個義大利麪醬和魚罐頭的空罐。罐子都沒洗,幹掉的醬汁黏在罐頭上。

不知道屬於誰的垃圾使人噁心不快,讓我連忙蓋上垃圾桶。

矢野口先生用一副不用大驚小怪的口吻說道。

一樓的兩間臥房都是四坪大,每間房只有一張牀。

衛浴設施都鋪着仿大理石的瓷磚,使用上看起來沒有任何問題。不明住客沒在這裏留下任何使用痕跡。

每個房間內都掛着時鐘。時鐘本身是復古風格的電波時鐘,電池都還沒耗盡,顯示着正確的時間。

箱子裏還有一打以上的碳纖箭。

只是我依舊感到不安。當我想像偷偷潛伏在這座小島上的人時,想像出來的都是犯罪者的模樣。

「其實可以再住更多人喔,別忘了還有小木屋。加上去應該可以容納二十人以上。」

「哇,好大的廚房,真厲害。」

抽屜有三層,鑰匙應該就收在最上面那層抽屜的深處,放在不鏽鋼的菸灰缸上。

要是沒來就好了。沒到島上的話,我對這座小島的回憶,就不會被荒蕪不安的景象取代。至於什麼度假村計劃,讓大人們隨便決定就好了。這座島對我來說,已經不復存在了。

「哦,對,說得沒錯。我們這就去看一下小木屋吧。」

父親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拍了一下膝蓋。

「算了,等回去之後,我再去你伯父那裏好好找找看——各位,好像就是這串鑰匙。我來替各位帶路吧。」

「這地方真的很不錯啊,結構也很結實。通常來說,島上常年受海風吹拂,風勢又強,建築容易損壞。不過看這個狀況,這棟房子應該還能再撐個五十年都不是問題吧?」

我們回到了玄關大廳。

別墅在一樓有兩間臥房,二樓則有六間。這些房間都像商務飯店一樣,房間內擺放着牀、小巧的桌子和椅子。大大的窗戶爲了隔絕風聲,用的是厚重的雙層玻璃。

離開餐廳後,我們檢查了洗衣間旁邊的廁所和浴室。

離開伯父的房間後,大家重新打起精神,前往會客室旁邊的餐廳。

野村小姐一邊撫摸落地窗旁的柱子,一邊說道。

兩人返回會客室,抱着帶來的保冷袋和裝着飲用水的揹包回到餐廳。

「爸,沒看到鑰匙啊。」

「如果被發現持有十字弓,會有麻煩嗎?」

「真的呢,這個東西必須在期限前處理掉啊。」

廚房最深處有一個食品儲藏櫃。父親打開櫃門,將裏面的東西一一拿出來,放到流理臺上。只見儲藏櫃裏存放了大量的食物,有罐頭、咖哩或燉菜的調理包,還有白米等。

「應該就是那串鑰匙吧?我記得小木屋的鑰匙好像就長那樣。」

「爸,你不覺得有些奇怪嗎?伯父應該都會把東西收好吧?」

父親用手指捏起沾滿機油的褲子,出聲抱怨。

畢竟這件事想也沒用,大家也沒有線索,只能認爲應該是伯父的某個熟人。

後門附近有一個儲物間,狹小的房間裏只有幾雙長靴、藍色防水布、彈力繩和用過的包裝材料。

我們打開左側走廊上,靠近樓梯口的第一間房間。裏面的牀鋪也被人睡過,地板上還隨意扔着髒掉的工作服。

然而,殘留在別墅內的生活氣息,總讓人感到一絲不祥。有別於伯父房間裏的十字弓,帶着一種難以捉摸的詭異感。畢竟島上生活雖然不便,但是對於另有隱情的人來說,這座島可說是理想的藏身之所。

「哎呀,太感恩了。這裏比我預期的更適合接待客人。我想想,我們有八間臥房,然後總共有十四張牀。想要的話,還可以再多準備幾套棉被,這樣可以容納不少人呢。」

野村小姐積極地尋找發揮工作長才的機會。

我也拿起了一包三百公克包裝的白米,發現是今年才精製的米。

父親查看了包裝上的保存期限。

大概因爲先前的簡短對話,我覺得在場衆人中,只有她察覺到我心中的感傷。除此之外,從她臉上的表情看來,我覺得綾川小姐也和我一樣,對之前住在這座別墅的人抱持懷疑。

「我想應該在伯父的房間吧。」

餐廳進門後的右手邊,有一扇通往廚房的門。父親打開門,讓拿着東西的兩人先進去,其他人也跟着進入了廚房。

父親若無其事地關上收納箱的蓋子,大概是決定晚點再來煩惱如何處理十字弓。

「真抱歉,不過房裏應該還有沒用過的牀單。大家就寢時,可以將就一下嗎?」

濾水器五年都沒保養?

看到碳纖箭鋒利的箭頭,我覺得十字弓確實該受管制。畢竟十字弓看上去殺傷力完全不亞於手槍,如果被射中,肯定一擊致命。

「畢竟這是令兄的遺物,我想不會有人來追究大室先生的責任吧。不過無照持有這東西,終究還是不太好。」

「但願不是非法入侵就好了。哎,也許對方有徵得令兄的同意呢,我們之後再來考慮保全方面的問題吧。其實真要的話,可以安裝那種打開窗戶或門,就會發出通知的保全系統,只是這裏的電力問題比較麻煩。」

父親似乎對鑰匙的位置沒有概念。我一個人沿着走廊走向伯父的房間。小時候,我很喜歡見伯父,在島上的時候幾乎都黏着他,所以鑰匙的位置我也記得很清楚。

當然,我也不認爲繼承伯父遺物的家屬會因此被追究責任。伯父也只是因爲行動不便,纔來不及在管制實施前處理掉十字弓,不能說是誰的錯。

大家似乎並不太在意弄亂別墅的是誰。

我們把二樓剩下的五間臥房檢查了一遍。其他房間的牀鋪都整理得整整齊齊,沒有使用過的痕跡。

我們進房一看,發現兩間房的牀單都被弄得一團亂,顯然被人睡過。

澤村先生喃喃讚歎。

父親沉吟着把十字弓扔回了收納箱。

「啊,對了,澤村先生,發電機已經發動,現在可以用冰箱了。」

餐廳有着挑高的天花板,落地窗上方還嵌着古典的彩繪玻璃。

我打開冰箱旁邊的垃圾桶,立刻聞到一股淡淡的異味。垃圾桶裏塞滿了裝熟食或麪包等的骯髒包裝袋。

「咦?找到了?鑰匙是放在哪裏?」

然而,洗衣間卻擺着幾罐看起來並不算舊的汽油桶,而且——

「真是的,對方到底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啊?」

「日期還算近,這不是大哥買的。」

「哦,太感謝了,容我借用一下冰箱。綾川,你也一起來。」

我回到玄關大廳,向父親回報。

父親掏出手機搜索「十字弓、管制」,確認了藤原先生的說法。

也許事情很單純,只是某位伯父的朋友暫時借住在這座島上而已。

——然而,當我打開抽屜時,鑰匙卻不見蹤影,菸灰缸空空如也。

抽屜裏只有一些文具和手錶錶帶之類的小東西。我把三個抽屜都找了一遍,還是找不到那串鑰匙。

從儲藏櫃陸續取出的各種食品,逐漸給人一種不祥的氣息。

「裏英,去拿一下鑰匙。」

這句話開始讓我覺得不對勁,違和感逐漸放大。

我指着廚房的流理臺說道。

「哦,那是自然啦。住飯店也是一樣,要在不知道誰住過的地方過夜嘛,不是嗎?」

父親正在端詳從自己包包裏拿出的鑰匙,上面串着六把凹槽鑰匙。

父親揚起靦腆的笑容作結。簡單看過一遍房子之後,除了後門的金屬零件老化,讓門有點難開之外,房子的整體狀況還算良好。

這間廚房大約五坪大,中央是採用紅褐色木材的廚房中島,嵌入了特別訂製的流理臺和瓦斯爐。靠牆的位置擺放着兩臺分別是七百公升和三百五十公升的冰箱,旁邊還有放着烤麪包機和微波爐的臺子。磨砂玻璃門的餐具櫃裏,擺放着成套的古董高級餐具。

綾川小姐不發一語,看來只能讓父親和澤村先生主導事情的走向。

插上冰箱的插頭後,澤村先生和綾川小姐開始把超市的飯糰、鹹麪包、便當和甜點等食品放進冰箱。雖說只是兩天一夜的旅行,九人份的食物分量也是不容小覷。

染紅水平線的夕陽在島上灑下熾烈的餘照。如果動作不快點,天色就會暗下來。

「好,那我們就動身吧——裏英,小木屋的鑰匙在哪裏?」

剩下的房間是臥房。

「應該是有誰來過吧?可能是修造老弟找來的管理員吧?這麼大一間別墅,完全放着不管也是挺讓人擔心的。」

在伯父不再來到島上之後,顯然有某個陌生人曾經住在這裏。

這些臥房會是我們今晚休息的地方,看到這些來歷不明的物品,實在令人不舒服。

聽他這麼說,確實有道理。伯父這麼用心打造小島,找人來管理也很合理。伯父也不見得會特地告知父親。

上一位住客的邋遢程度讓我們一陣目瞪口呆,我們返回玄關大廳,走上通往二樓的樓梯。

「謝謝各位,別墅大致上就是這個樣子。」

父親打開廚房的水龍頭,水管發出了腹痛般的咕嚕聲後,猛然噴出水花。

就在這時,我無意間和綾川小姐對上視線。她向我投來意味深長的眼神。

據我所知,伯父最後一次來島上大約是在五年前,之後島上就任憑荒廢,無人到訪。

「沒找到。這是放在你伯父家裏的另一串鑰匙。上面什麼都沒寫,我也不確定是不是這裏的鑰匙,以防萬一就順手帶來了。」

海風吹拂不止,高聳的芒草隨風飄搖。斜陽映照在搖曳的芒草上,彷彿整座島嶼都在燃燒。

我們率先前往蓋在小島中央的工具小屋。我們決定先到工具小屋,再巡視其他小木屋。

我走在隊伍最後面,綾川小姐慢下步伐,走在我的身旁。

「鑰匙不見了嗎?」

她低聲詢問。

「對,不知道爲什麼,鑰匙不在伯父平常放鑰匙的地方。」

「是嗎,感覺有點奇怪吧?會不會是之前住在這裏的人把鑰匙帶走了?對方到底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呢?」

綾川小姐果然也覺得不對勁。

走了一百多公尺,我們來到工具小屋前。

與別墅及小木屋相比,工具小屋顯得相當簡陋。小屋本身是用節疤斑斑的杉木蓋成的平房,屋頂是鐵皮屋頂。窗戶和小木屋一樣,都是遮雨板緊閉。小屋的周圍是粗糙的石鋪路面。

在小屋門前的地面上,有一個約一平方公尺的上掀蓋。蓋子是鐵製的,上面油漆剝落,鏽跡斑駁。

「這裏其實有個地下室。不過與其說地下室,應該更接近地下儲藏室。各位請看。」

父親拍掉鐵蓋上的紅土,抓住把手,掀開蓋子。

只見一個充滿灰塵的昏暗地下室出現在我們眼前。一把摺疊式腳踏梯靠着混凝土牆面,髒兮兮的藍色防水布、破掉的紙箱、缺損的磚塊和壞掉的摺疊桌等隨意堆放在地面上。

「我大哥當初蓋這個地下室,是想把這裏當成地下儲藏室使用。他想在小島中央有個廣場,才特意把儲藏室蓋在地下。不過蓋好以後他才發現,這樣東西拿進拿出很麻煩,而且一下雨就會滲水,用起來根本問題一堆。他後來又想要一個有屋頂的工作空間,就在地下室上方,加蓋了這間工具小屋。」

地下室的地板上看得到積水。儘管鐵蓋還有加裝墊圈防水,但在暴風雨之後,似乎還是無法完全避免滲水。

我從未進過地下室。還小的時候,我就被告誡說沒固定住的腳踏梯很危險,所以不能靠近地下室。由於整座島上,唯獨這個地下室給人一種冰冷陰森的印象,我自己對這個地下室也有點害怕。

父親砰的一聲關上鐵蓋,開始試着用帶來的鑰匙串打開工具小屋的門鎖。

「裏面也沒什麼了不起的物品,大概就像海邊的出租店那樣,堆着幾艘摺疊式的橡皮艇和釣竿之類,再來就是一些工具和工作臺而已。如果要對外營業,這邊應該會拿來當作管理事務所吧——」

「這些真的是炸藥嗎?不管怎麼說,數量多得太誇張了吧?讓人難以置信。」

確認過五間小木屋後,我們返回別墅。

「反正就算現在報警,也不一定會有什麼進展。不如先等到明天再說吧。」

澤村先生一邊用綠茶潤喉,一邊感嘆。

「這應該是硝酸銨吧。嗯,多半沒錯。我在土木工程的現場工地見過,只要與油類等混合,就能製成炸藥。」

只要想想這些東西的用途,就只能推導出一個答案。

從牆壁延伸過來的延長線一路連到工作臺。上頭還放着汽車電池、機型看起來有點舊的行動分享器、智慧型手機,甚至還有裝着藥品的瓶子。地板上則是堆着幾個髒兮兮的大水桶,以及攪拌用的棍子。

「今天要怎麼辦?我們是說好明天才請人來接我們吧?船長也說他傍晚以後就沒辦法過來。現在報警的話,這個時候還有辦法派人到這裏來嗎?」

藤原先生和小山內先生紛紛出聲。父親也點頭稱是。

我內心一陣錯愕。爲什麼大家都不打算馬上處理炸彈的問題?

炸藥的數量實在太過龐大。這些人在進行爆破實驗的時候,大概有調節分量,以免影響到房子。假使工具小屋內的炸藥全都爆炸,不知道會有多大的威力?

「雖然不知道警察能不能馬上過來,但還是可以問問看吧。說不定警察會告訴我們該怎麼做。」

智慧電子鎖的鎖舌上裝着鐵絲,設計成只要鎖舌一動,就會透過複雜的齒輪,帶動棕色的管狀物。

澤村先生朝工具小屋內攤開雙手比劃。

可真是方便的設計。

面對父親的提問,綾川小姐點了點頭。

在天色暗下來之前,綾川小姐提出了非常實事求是的見解:

「——你的意思是說,雖然不知道是爲了測試炸彈的威力,還是爲了確認引爆裝置能否正常運作,這些人進行過爆破實驗?所以纔會導致這一邊沒什麼雜草嗎?」

父親按下了工具小屋門口旁的開關,裸露的燈泡球亮起,小屋內異樣的光景頓時呈現在我們眼前。

「沒想到有那麼多炸彈,真是令人喫驚。」

「怎麼辦?應該只能等到天亮再說吧?」

「這是炸彈。」

然而父親依然猶豫不決,似乎對這個建議有些抗拒。

我們在五間小木屋見到的光景,和工具小屋基本相同。

澤村先生詢問父親的意見。

儘管父親嘴巴上說「這種事」,但工具小屋內到底在進行什麼事,目前尚不明瞭。

「嗯,我也這麼覺得。」

「令兄是在這裏做什麼——?」

「急着叫警察來也沒用吧?天都黑了,就算警方現在趕來,也沒辦法處理吧?」

我們回頭看向工具小屋。

大家也都像是被眼前景色蠱惑,一時之間無人說話。

工作臺上的物體看似機械,工具箱大小的木箱連接各種線路,還有類似天線的東西。

「不不,怎麼可能。我大哥再怎樣也不可能做這種事。」

工具小屋被神祕的物品佔據,無法讓所有人都進去。大家只能輪流站在門口,看着室內彷彿突然連接到異世界化學實驗室的奇妙景象。

我一開始還不明白父親在說什麼,接着才意識到:這座島屬於伯父所有。如果這裏被發現藏有炸彈,伯父可能會被懷疑涉入其中。

第三把鑰匙成功打開了工具小屋的門。

「嗯?這是什麼味道?」

「應該是吧?雖然好像有不同種類的炸藥。考慮到聞到的奇怪味道,引爆劑有時也會需要用到其他炸藥,說不定還有三硝基甲苯呢?」

我對父親的優柔寡斷感到不滿,但也不想在衆人面前和家人爭吵。

父親反問。

「啊!對,說得也是。」

儘管餐點都準備好了,卻沒人動手喫便當。大家的心思全都在別墅外面。

「我覺得這些炸藥應該都是真的。剛纔走到這裏來的路上,我注意到埋在地面的石頭有燒焦的痕跡。因爲是石頭整體都變得焦黑,看起來不像是菸蒂留下的痕跡。如果不是被大火燒過,應該不會產生這種情形。而且這座島的雜草生長狀況也有點奇怪:北邊的雜草茂密到沒有立足之地,南邊的雜草卻相對稀疏。說不定是南邊曾經進行過什麼實驗。」

澤村先生回過神似地詢問:

海風愈來愈冷,太陽逐漸沉向海平面。夕陽近乎鮮紅的原色,讓我產生了一種錯覺,彷彿這一切都只是日落前的幻影。

因此,父親表示今晚應該不用擔心會突然發生爆炸。

我們沒有確切證據,能夠證明眼前這些東西是炸彈;也沒有安全方法,能夠確認這些大量神祕包裹背後的真相。

如果草下先生所言正確,這些想必不是爲了土木工程而準備的。畢竟選擇將這些東西偷偷藏在私人島嶼上的行徑委實可疑。

草下先生試着稍微扯開身旁塑膠包裹的封口,但又迅速縮手。

「這——」

父親困惑地皺眉。

草下先生一臉困惑地靠近工作臺,輕輕拿起那些奇妙的機械、手機、分享器,以及汽車電池,放在工作臺上翻看一陣子後,他回頭望着大家。

橡皮艇和釣竿被塞到角落。工作臺也從原本靠牆的位置被移到中央,上面放着不知名的物體。

然而,我到現在還是覺得難以相信。不論是炸藥,還是引爆裝置,都不是一般人會在現實生活中親眼見到的東西。

地板上堆滿像沙包一般沉甸甸的塑膠包裹,數量多到一路堆到天花板。小屋內的七成空間都被塑膠包裹佔據。

小屋的門一開,我就察覺不對勁。

小山內先生提出疑問,彷彿想把衆人拉回現實。

綾川小姐附和我的提議。

從工具小屋內傳來一股奇妙的味道。

我們把三張圓桌集中在餐廳中央,讓大家都能圍坐在一起。每個人面前都擺放着澤村先生準備的燒肉便當和瓶裝綠茶。便當只需拉扯底部的棉線就能加熱。

這下換小山內先生開口:

這麼一說,雜草的生長情況確實不太自然。如果南邊曾經進行過爆破實驗,就能解釋這邊的雜草爲什麼這麼稀疏。

——炸彈?

父親和其他人也察覺到異樣。裏面顯然放着不該存在的東西。

只是我直覺地感受到,眼前一切絕對不是什麼好東西。

澤村先生跟在父親身後,一腳踏進工具小屋。

「這裏的全是炸藥嗎?」

雖然我能理解父親的顧慮,不過我們最終都還是得報警。

「智慧電子鎖?」

「大室先生,其他間小屋沒問題嗎?」

「——不,還是別碰比較好。也不知道這裏到底有什麼。」

別墅內臟亂景象帶來的違和感,現在似乎找到了答案。我之前懷疑帶着大量食物潛藏在島上的人可能與犯罪有關,看來工具小屋內的物品就是問題的解答。

不只如此,別墅裏還有非法持有的十字弓,而十字弓的持有人毫無疑問是伯父。

這股味道十分陌生,恐怕是某種化學藥品。聞起來氣味刺鼻,令人不快。

然而,如果這些不是炸彈,這間工具小屋內的一切又要如何解釋呢?

「不過啊,裏英,如果要聯絡警察,我們可能要慎重一點,不然會惹禍上身。」

惹禍上身?

這些炸彈是爲了犯罪,而且是爲了進行恐怖攻擊而製造出來的。

「對呀,早點報警可能比較好。」

草下先生打開木箱,給大家看裝設在木箱內側,看似現成產品、大約馬克杯大小的機械裝置。他指着這個裝置,爲大家解釋。

「對,現在不是有可以用手機開關門的鎖嗎?裝在這裏的就是那樣的電子鎖。然後這裏不是還有一個管狀物連接在電子鎖上,只要鎖一動作,就會跟着動嗎?」

下午六點,太陽已然西沉,枝內島籠罩在深藍色的夜空之下。冬季明亮的一等星和還差三天滿月的盈盈圓月在夜空中閃耀。

要對警察解釋事情會很麻煩。如果不小心說錯話,被懷疑就糟了——父親擔心這一點。

島上的使用痕跡至少都是兩個月前留下的,島上這段期間應該都是處於無人狀態。

「這個機械應該就是引爆裝置吧?這些想必就是炸藥。」

面對野村小姐的提問,父親難以定奪地陷入沉吟。

草下先生揮手比劃堆滿整個房間的塑膠包裹。

「我覺得不如先打電話給警察吧?」

「嗯?」

在南邊進行實驗的話,所謂的實驗就是——

「這個東西就是雷管。只要鎖舌一動就會引爆。不論身在何處,都能透過手機引爆。」

雖然無法確定之前住在別墅的人是否就是犯人,抑或是這些炸藥還會再轉交給恐怖組織,不過準備炸彈的目的,除了恐怖攻擊以外,實在別無其他可能性。

各間小木屋依舊門窗深鎖,遮雨板緊閉。

草下先生接着用手指劃過灑滿桌上的白色砂狀物。

我們愈來愈難以否認,工具小屋裏就是炸彈。

「嗯,也是啦。那些炸彈至少也都放了幾個月吧……」

大家對草下先生的推測毫不喫驚。

雖然沒有看到引爆裝置,但每間小木屋裏都堆着不知多少噸的炸藥。由於天色已逐漸昏暗,這些物品又太過危險,我們便沒再進一步調查細節,而是再次鎖門後返回別墅。

「這裏有一個智慧電子鎖。」

然而,父親卻想延後面對這件事。說不定他正在考慮能否在報警前處理掉那把十字弓。

「那就先等明天天亮之後,再考慮該怎麼做吧。反正早上我們也要叫人來接我們。」

澤村先生說道。

這趟旅行的主辦者是父親,大家大概是決定尊重他的意見。

不僅如此,大家似乎也不太擔心炸彈的事情。長途跋涉讓人疲憊不堪,無法認真擔心如此超乎現實的事情。

大家就這樣令人難以置信地,決定在裝滿炸彈的島上過夜。

大家終於開始喫起便當。

大家喫飯時的話題都是與這座島無關的閒聊,開發計劃也避而不談。

只有我和綾川小姐不曾加入大家的對話,只是默默聽着大家談論最近新聞中的事件,或是進口材料價格上漲之類的無趣話題。

等到所有人都喫完便當,父親終於說出他心裏一直在意的事。

「說起來,今晚的房間安排還是個問題。我本來打算請大家在小木屋過夜,但現在看來是不行了——」

小木屋裏滿是炸彈,自然無法讓人休息。

別墅裏有八個房間,因爲移動牀到其他房間是個大工程,我們九人之中,有人會需要和別人睡同一個房間。

父親環顧餐桌,隨後裝作恰好發現的樣子,刻意將目光停留在綾川小姐身上。

「——綾川小姐,可以的話,你今晚能和我女兒住同一間房嗎?」

父親毫不意外地又問了神經大條的問題,我不禁想翻白眼。

在我們九個人之中,如果有人必須和別人同睡一間房,組合自然有限。大部分的人都是初次見面,而且父親自己也很清楚,要是提議自己和我同房,肯定會被我一口回絕,所以他纔會提議讓我和比較談得來的綾川小姐同房。

然而父親用這樣的方式請求,讓綾川小姐根本難以拒絕。父親本可問一句「有誰願意和別人同房嗎?」就好。好比說不動產公司的藤原先生和小山內先生,他們對同房睡應該也沒什麼意見。

我擔心起綾川小姐怎麼想,不過她並未表現出困擾的樣子。只見她對這個提議堆起滿面笑容。

「好啊,裏英不介意的話,我完全沒問題。」

她朝我瞥了一眼,似乎是在詢問我的意願。

「要喝一點試試看嗎?」

我稍早前也曾走到浴室前,打算去衝個澡,但是門口擺着藤原先生的黑色運動鞋。看到浴室有人在用,懶得等的我就放棄了洗澡的念頭。

「我口渴。」

晚上九點,到了準備入睡的時間。

月光雖然有些刺眼,但是我總覺得不想拉上窗簾。

「絕對會爆紅吧——咦?裏英有在上傳影片嗎?」

「可以嗎?」

同房的人選決定後,接下來就是討論怎麼分配房間。我和綾川小姐被分配到二樓左側最裏面的房間。

「不關窗簾也沒關係嗎?會不會太亮?」

「我開始困了,我要去睡覺了。」

喝下去之後,我感覺身體一瞬間像是飄起來了一樣。

綾川小姐拉下繩子關燈。

「啊,沒事,我還好。」

我的心中逐漸湧起還是自己一個人睡比較好的念頭,只是這樣的想法對綾川小姐也太失禮了。不過說起綾川小姐,雖然是她自己關了燈,但是她似乎也沒馬上入睡。

我在牀上悄聲呼吸,夜晚緩緩流逝。

「好喝嗎?」

綾川小姐用卸妝棉卸妝之後,脫下衣服,快速地用溼紙巾擦拭全身,然後換上她帶來當睡衣的運動服。看得出她很習慣戶外活動。儘管浴室有供應熱水,綾川小姐還是客氣推辭,沒有去用。

伯父從架子上拿出品酒用的小杯子,用面紙擦乾淨後,往杯裏倒了薄薄一層酒。

因爲悶熱得睡不着,我就決定偷偷下樓去喝冰箱裏的果汁。

「不知道。」

伯父或許不是一個特別有道德感的人,但是我認爲藏匿炸彈並不像他的作風。我向綾川小姐說出我的想法:

夜晚的靜謐讓我感到有些寂寞,我決定跟在伯父的屁股後面。

我遲遲難以入睡,就和綾川小姐一起看她在社羣媒體上找到的貓咪影片打發時間。

「可以問一下你伯父是個怎麼樣的人嗎?」

伯父究竟和製造炸彈的人有什麼關係呢?父親最在意的想必就是這個問題。希望製造炸彈的人只是剛好得知伯父腿腳不便,小島無人看管,便擅自使用這裏。

「這瓶嗎?大概七十萬元吧。」

「——柳橙汁。」

「絕對不可以讓你爸媽知道喔。」

我爬上二樓,回房躺下,懷着品嚐到珍貴東西的滿足感及一絲罪惡感,緩緩沉入夢鄉。

伯父是個聰明豪放,有點神經大條又厚臉皮的人。聽說他精於節稅,似乎還曾經成功賴帳不還錢。

「伯父雖然是個怪人,但是他並不是那種會去扯上恐怖活動或是極端思想的人。」

其他人似乎也還沒睡。雖然房子的隔音效果好,無法辨別大家在哪裏做什麼事,但是能聽到房門開關的聲響傳來。

「喔,好啊。那就住同一間好了。」

要是綾川小姐知道我失眠,可能害她費心。我還是蓋好棉被,裝成熟睡的樣子比較好。

就寢準備一切就緒,我們朝向對方,各自坐在自己的牀上。

「想喝什麼?」

綾川小姐坐在牀上,懶洋洋地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大概是關掉了職場模式,流露出彷彿在自家的放鬆姿態。

手機訊號在別墅裏依舊良好穩定。

草下先生悠哉地這麼說。

時間已經接近午夜○點。

當時是暑假,我一個人睡在二樓的臥房,半夜突然醒來。

「是啊。應該不用太擔心,畢竟這裏即使出事,也隨時都能求援。」

老實說,我的內心其實與冷淡的回應相反,對此開心不已。考試的壓力、島上的改變,以及炸彈的存在,在在都讓我心緒紊亂。我最近本來就有點失眠,要是讓我一個人睡在久違的別墅房間裏,我肯定整晚都會被無盡的焦慮折磨。

「好厲害啊。」

「嗯?怎麼了,睡不着嗎?」

「這些冰塊是用來做什麼的?」

「要是把『久違去親戚的小島一趟,結果發現那裏成了恐怖組織的倉庫』的影片上傳,肯定會在網絡上瘋傳吧。」

「我明天早上來去散個步好了。在這裏散步肯定很舒服。」

我向綾川小姐借了卸妝棉和溼紙巾,仿效她的做法,把身體擦了一遍。雖然有些難爲情,我還是換上了傻氣的小花睡衣。

打開房門後,房間內有兩張牀,一張靠近門口,另一張位於裏面靠牆。我睡的是裏面靠窗的那張牀。

「是嗎,也是啦。會蓋這種時髦別墅的人,感覺不會去買賣炸彈。」

伯父把碗和袋裝綜合堅果放在托盤上,端着托盤走向他的房間。

父親確實在逃避現實,所以他才無法下定決心報警。

我在伯父的房間裏,一邊喝着柳橙汁,一邊拘謹地喫着堅果。伯父用不太熟練的口吻問我學校和功課的事情,我也盡力認真地回答。

我對伯父的印象最深刻的,是在我小學五年級發生的事情。

我沒想到會和人同房。早知如此,我也該帶運動服來纔對。

伯父正打算開一瓶貼着棕色標籤的葡萄酒。

如果晚上的這段時間,我能找綾川小姐聊聊,轉移一下注意力,絕對會有幫助。

「要喫點什麼嗎?」

伯父從冰箱裏拿出瓶裝橙汁,倒進切割玻璃杯裏,還加了冰塊。換作爸媽的話,絕對不會讓我在半夜喝柳橙汁。

另一方面,我也的確遲遲難以感受到留在島上的危險性。

走過黑漆漆的走廊,推開廚房的門時,我看到伯父正在把製冰盒裏的冰塊倒進碗裏。

「差不多該休息囉?明天還要忙呢。」

「其實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父親的感受。畢竟三週前,他哥哥纔剛去世,沒想到來島上一看,卻發現到處都是炸彈,當下自然會萌生想逃避的心情。」

想到後來,我也被父親影響,跟着擔心了起來。

關燈之後,開始西傾的月亮在房間內灑落一地月光。

雖然從情況來看,我們看到的無疑是炸彈。不過下意識中,我還是覺得伯父房間裏的十字弓更危險。

我遵照伯父的叮囑,未曾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父母自然不用說,即使是高中同學在炫耀飲酒經歷時,我也不曾說溜嘴。

「不,我從來沒試過。應該說,我也不會去上傳。我猜影片應該會被大家撻伐,說怎麼不快點報警。」

「是嗎?那就晚安囉。」

「也是呢。」

綾川小姐撫摸牀頭板的裝飾說道。

「嗯,不過實際到底是怎樣,我其實都無所謂。只求能平安回去就好。」

「這是用來冰鎮葡萄酒的。」

塑膠袋裝的炸藥看起來和業務用麪粉沒兩樣,引爆裝置也和電視劇不同,沒有顏色刺眼的鮮豔線路。

轉過頭的伯父出聲問我。我點了點頭。

伯父用試探的眼神看着我。

「啊,可以呀。不過和伯父在一起的時候,我還很小,所以不是記得很清楚。」

「——那個很貴嗎?」

伯父已經去世了。要不要把這個故事告訴綾川小姐呢?我的腦海閃過這個念頭,不過最終還是決定守住祕密。

和綾川小姐兩人待在一起,就愈發讓人感受到在島上過夜的想法有多異常。

我的頭開始變得昏昏沉沉。

要是伯父只是一無所知地把這裏租借給別人,這樣倒也還好。萬一伯父是在知情的情況下,與恐怖組織有所往來,問題就大了。到時候公安警察不知道會不會上門搜索,調查伯父的遺物?

我依然沒感受到半分睡意,躺着賞月可能還比較好打發漫漫長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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