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第四章 湮滅證據

《十誡》 · 夕木春央 · 1.7萬 字

「喂,裏英,裏英!」

這天早上,我再次被父親慌張的叫喊聲吵醒。

我甩了甩頭,穿上外套,解開房門的鎖。

「你醒了嗎?出事了,又發生了命案,大家都在樓下集合了。」

父親神情異常冷靜地告訴我這件事。

「誰死了?」

這句話幾乎是脫口而出,話一出口,我才意識到自己的反應過於冷漠,直接跳過了應有的震驚與遲疑。然而,父親只是微微愣了一下,並沒有責備我。

「總之,下去就知道了。」

他說得沒錯,反正缺席的人就是死者。

玄關大廳中,剩下的四個人已經聚集在一起了。澤村先生、草下先生、野村小姐,還有綾川小姐。加上我和父親,這就是所有人了。

見大家到齊,草下先生舉起手中的月曆紙片,展示給衆人看。

「這個又被留在玄關門廊上了。」

這張紙片無疑是兇手留下的新指示。草下先生一早醒來,便像取早報一般,去檢查玄關是否有新的訊息。果然這次又發現了一張月曆碎片。而且月曆的照片是相連的,顯然與前兩天留下的字條來自同一個人。

這次的指示是迄今爲止最長的一條。草下先生先念出開頭:

藤原因違反指示,試圖解除炸彈或逃離小島,因而死亡。發現這則訊息的人,應立即召集別墅內所有人,前往工具小屋,打開地下室的蓋子,確認藤原的屍體。

然而,確認時僅限於地面上觀察,任何人不得進入地下室。因爲地下室內留有能夠明確指認兇手的證據。此外,現場周圍的任何物品皆不得觸碰。

指示後面還有更多確認屍體之後應該採取的行動。

草下先生沒有繼續念下去,而是把紙條折起來。

「接下來纔是問題,總之我們先去看看地下室的情況吧。畢竟指示上是這麼寫的。」

「對,指示上是這麼寫的。」

兇手還親切地特別提供了預測時間。雖然對於兇手來說,完全不必多此一舉,但如果在完全不知道何時結束的情況下待在房間裏,可能會有被恐懼驅使的人突然做出脫序行爲,因此事先確定時間想來比較安全。

「兇手的目的究竟是什麼?把屍體運出去後,兇手打算怎麼處理?」

我們六個人的步調完全一致,彷彿默契十足。大家似乎都已經開始習慣依照兇手的指示去確認屍體。

每個人洗澡的時間限制爲二十分鐘,絕不可超出時限。洗澡的順序必須按照先前開關房門的順序進行。在往返浴室的過程中,必須大聲開關房門。下一位洗澡的人,須在聽到前一位關門的聲音後,才能離開房間前往浴室。

在各房間被封印之後,矢野口的手機將被設置於屋內某處並開啓錄音模式,隨後兇手便會離開別墅前往處理屍體。

儘管我試圖讓自己麻木不仁、乖乖聽從兇手的指示,但當我站在藤原先生的屍體前,罪惡感仍不斷湧上心頭。

鐵蓋被緩緩打開。裏面昏暗無光,地上鋪滿了紙箱和塑膠布。我們站在一步之遙的地方,從這個角度只能看到洞穴的部分情況,無法看清裏面還有什麼。

如果又有人遇害,下一個被殺的會是誰?

等待十分鐘後,每個人必須依次離開房間,前往浴室洗澡。洗澡時,須確保全身徹底清潔,包括頭髮也必須洗淨。洗完後,大家必須立刻返回各自的房間,過程中不得進入浴室以外的任何房間。

自從三天前傍晚以來,我便沒再關注過地下室,甚至毫不在意。即便沒有發生任何事情,從我小時候起,那裏就一直是個不該輕易靠近的地方。

他與最早被殺的小山內先生屬於同一家不動產公司,想來他來這座島的目的,應該與小山內先生相同。小山內先生、矢野口先生、藤原先生,這三人都與製作炸彈有關。

矢野口先生的手機正是用來確保兇手不在時,剩下的五個人不會互相交談,以免揭穿兇手的行蹤。而我們當然也不得窺探兇手正在進行的工作。

映入眼簾的是一隻人類的腳。

藤原先生被分屍了。

分屍是一項耗時的工作,兇手可能原本打算趁着晚上完成,最終卻來不及。一旦天亮,被人發現的風險大增,所以兇手不得不放棄未完成的工作,先行離開現場。

此時,兇手會按響玄關門鈴。門鈴響一次,表示作業時間延長三十分鐘;響兩次便表示延長一小時。每增加一次,即代表須再增加三十分鐘作業時間。

「如果不分屍,就無法搬運吧?如果兇手是在地下室行兇,情況大概就是如此。畢竟人的身體可不輕。」

當聽到鈴聲連續響起時,所有人必須確認時間。

「大概是吧,指示上是這麼寫的。」

房門關閉後,兇手會在每間房門前,如同鹽堆似地堆放貝殼,並記錄下貝殼的堆疊形狀。若有人趁兇手不在期間擅離房間,便會立刻被發現。

首先,必須取出封存在會客室內的矢野口手機,並將其放置在玄關附近。所有人必須在上午九點半前返回各自房間,並拉上窗簾、關閉遮雨板。

來到門前,草下先生蹲下身,伸手握住握把。

草下先生半信半疑地回答,接着繼續念。

另外於此期間,兇手可能還會敲門。屆時絕對不能開門,必須從室內敲門回應。

從上午九點半開始,每個人須按照事先協商決定的順序,間隔一分鐘依次打開房門,停留數秒後再關上,並從內側鎖好房門。於此過程中,嚴禁偷窺走廊的情況,也不得踏出房間一步。

在銷燬證據的過程中,兇手無法確認其他人是否待在房間裏,因此必須在門前堆放貝殼。只要門一打開,就會推倒貝殼堆,室內的人也無從得知貝殼原本是堆放成什麼形狀。

大家都微微蹲下,目光緊盯着蓋子。

只要看過矢野口先生手機裏的對話,誰都能想到這一點。前兩起事件的受害者似乎都是與炸彈有關的人。那麼剩下的人當中,誰最可能成爲下一個目標?答案明顯就是藤原先生。

我有非常明確的預感,而事實證明我的預感是對的。我認爲第三位受害者會是藤原先生,而他果然成爲了下一個死者。

再往深處望去,是藤原先生剩餘的身軀。

指示上,要求大家必須輪流獨自前往浴室洗澡。

兇手顯然也考慮到了這個問題。指示的後續寫明,爲了防止大家找出處理屍體的人,必須採取以下行動:

我們站在遠處,小心翼翼地觀察蓋子。周圍的石板似乎比昨天更加髒了,沾滿了泥土,但除此之外,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大家已經看夠了吧?真是快受不了了。」

大家互相默默點頭,然後謹慎地朝工具小屋走去。

澤村先生提出了理所當然的疑問:「兇手是殺了藤原先生,還打算——分屍嗎?」

待機必須按照以下步驟進行:

「哇!搞什麼!這也太誇張了!」

如果我有心阻止,確實有辦法防止這場悲劇發生。我可以警告藤原先生,讓他提高警覺,不給兇手下手的機會。

我蹲在石板地面上,試圖理解剛剛目睹的一切所代表的意義。

「嗯,看上去是那樣沒錯吧。」

敲門應該是爲了防止有人趁開關房門時,瞞着兇手偷偷溜出房間。

他的屍體躺在藍色的塑膠布上,頭朝向這邊,看來分屍作業尚未完成。

然而,這樣一來,兇手不就會暴露自己的身份嗎?

在地下室的深處,天花板上有一道通往工具小屋內部的蓋子,兇手理應已經設法將它封住。或許藤原先生試圖從那裏潛入工具小屋,卻被兇手發現並殺害——如果相信指示內容,事情就是這樣。不過缺乏確切證據,也可能是兇手誘騙他來到這裏,然後將他殺害。

藤原的屍體在分屍後將被搬運至地面,並使用工具小屋內的橡皮艇,將屍塊運至海上難以搜索的地方,予以處分。

如此便會形成一種封印:如果兇手回來後發現堆放的形狀改變了,就會判斷有人曾經進出房間。

「準備好了嗎?我要打開了喔?」

然而,如果我這麼做,兇手很可能會直接引爆整座島嶼。試圖拯救他,最終卻可能害死所有人——即使看到第三具屍體帶來的衝擊,讓我眼前一陣暈眩,我仍死死默唸早已反覆確認過多次的事實,努力維持理智。

由於地下室昏暗無光,加上摺疊桌投下的陰影,使我們無法看清屍體的全貌。但他上半身的衣服明顯被血或其他東西染了色,脖子上纏繞着類似電線的繩狀物。

他帶頭走向工具小屋。

「指示上面都有寫,我繼續讀下去。」

在這項工作完成之前,除了兇手之外,所有人必須待在別墅內,不得外出。

換言之,我們所有人都必須待在自己的房間裏,輪流開關房門。雖然只是從室內開關房門,但是這樣一來,其他人就無法確定誰離開了房間。不知用途爲何,指示要求先取出矢野口先生的智慧型手機。

兇手結束工作後,身體想必很髒。不過就算兇手想洗掉工作造成的髒污,只有自己一人一副剛洗完澡的樣子,又會顯得可疑,所以纔會強制全員都要洗澡。

草下先生率先驚叫出聲。

昨晚我在被窩裏思索了一整夜。

那是一隻從膝蓋處被切斷的右腳,包裹在垃圾袋裏,掉在洞穴的地面上。

草下先生像是要將一切甩開似的,用力摔上蓋子,金屬碰撞的聲音刺耳地迴盪在空氣中,嚇得大家一震,用茫然的目光打量彼此。

門口附近的地面上,有一個鐵製的上掀蓋。

草下先生神情厭惡地拍掉手上沾染的泥土,極盡小心地擦拭雙手。

確認完屍體後,所有人必須遵循以下指示:藤原的屍體及所有相關證據將被投入海中,而這項工作將由兇手親自負責。

「——兇手要自己處理後續工作?」

基本上,我早已做好心理準備,知道會發生第三起謀殺。但我完全沒想到這會是如此恐怖的分屍案。

草下先生對澤村先生一連串的提問顯得有些不耐煩,說完便再次攤開手中的指示。上面詳細寫着如何處理藤原先生的屍體,以及接下來大家應該做的事情。

下定決心後,我們往前一步,俯身望向地下室。

證據銷燬作業預計於下午一點完成。兇手結束作業後,將確認每間房門前的貝殼封印是否保持原樣。

作業完全結束,門鈴會連續響起數秒。兇手在連按門鈴之後,會在別墅內的某處等待。

「藤原先生半夜究竟來這裏做什麼?他是試圖闖入工具小屋嗎?」

作業時間預估約三個半小時。

於此期間,所有人必須保持靜默,不得發出任何聲音,不得打開遮雨板向外窺視。

在地下室的中央,擺放着幾把鋸子。沾着血的修枝鋸和鋼鋸被排列在抹布上。

在處理屍體的過程中,我們全員都要留在別墅裏等待。

草下先生的語氣冷漠,彷彿只是在談論搬運建築材料一般。

屍體臉色慘白,不知道是腳被切斷的關係,還是單純因爲地下室的光線過於陰暗。

「爲什麼兇手需要這麼做呢?」

澤村先生髮出疑問,因爲昨天的經歷,他以爲這次處理屍體的責任又落到自己身上。

這樣安排的目的是避免有人在進出過程中相遇。兇手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混入大家之中,返回自己的房間,不留下半點證據,讓人毫無頭緒是誰處理了屍體。

昨天在矢野口先生的屍體面前亦是如此,大家在接近現場前都顯得格外謹慎。萬一兇手不小心在蓋子附近留下了什麼證據,可能就會導致整座小島的爆炸。

草下先生用拳頭叩叩地敲了敲鐵蓋。

兇手是在這個地下室中殺害了藤原先生,並對他的屍體進行分屍。若要將屍體運出地下室,或許除此之外,別無他法。畢竟進出地下室必須依靠旁邊的梯子,若非力大無窮,根本無法直接把屍體扛上去。

我早已知道可能會發生第三起事件。一如我所料,藤原先生遭到殺害。

我們繞到工具小屋的東側,走到距離門口約十公尺的地方時,草下先生停下了腳步。

當所有人都洗完澡後,纔可走出房間並互相見面。

然而,自由時間僅限於三十分鐘,之後所有人必須再次回到各自房間等待,直到次日早上九點半門鈴連續響起爲止。於此期間,兇手將播放手機錄音,確認兇手不在時,是否有人曾經交談或發出可疑聲響。等待的期間,所有人必須儘可能避免離開房間或去上廁所。

只要以上所有步驟皆確實遵守,待到翌日清晨,兇手便會允許大家聯絡外界,讓船隻前來接應。

漫長的指示終於結束。

草下先生將月曆的紙片疊好,沉重地站起身來,其他人也跟着起身。

「兇手要我們做指示上的這些事嗎?兇手會親自把藤原先生的屍體丟進海里,於此期間,我們則必須關在別墅裏,是這個意思吧?」

澤村先生確認似地詢問。

「嗯,應該是吧。這樣就能在不讓人察覺兇手身份的情況下銷燬證據。這還真是精心設計的計劃啊。」

草下先生揮了揮寫着指示的紙條。

隨之而來的是一片沉默,我們彷彿是課堂上被老師拋出數學難題的學生。大家都在思索,是否還有服從兇手指示以外的其他選項。

如果想不出其他辦法,就只能照指示內容執行。難道這樣就好了嗎?我心裏其實希望有人能替自己做出決定。

「兇手果然拿着工具小屋的鑰匙吧。想來也是,這種東西不可能隨便丟掉,總是會留着以防萬一。」

草下先生提到了第一天大家討論過的問題。

兇手到底是一直攜帶着工具小屋的鑰匙,還是已經將其丟棄?從指示的內容來看,鑰匙應該還在某處,否則兇手就無法從工具小屋裏拿出橡皮艇。

如果是這樣,我們是否有辦法搶走鑰匙——除了兇手以外,在場每個人的腦海中,或許都閃過了這樣的大膽想法。

然而最終來說,這個想法並不現實。兇手不一定會隨身攜帶鑰匙,甚至可能將其藏在島上某處,找到的可能性極低。此外,一旦開始搜尋鑰匙,兇手可能會立即決定引爆整座島。

一直沉默旁觀的野村小姐輕聲說道:

「在銷燬證據的期間,我們的性命只能交到兇手手上了呢。」

其實別說銷燬作業的這段時間,自從兩天前早晨開始,我們的生死就已經在兇手的掌控之中。但我明白她想表達的是什麼。

接下來,兇手將會留下我們五人在別墅內,獨自駕駛橡皮艇出海,處理藤原先生的屍體。兇手理論上也會攜帶引爆裝置。萬一兇手心血來潮,決定在海上引爆炸彈呢?這樣一來,兇手就能在保障自己安全的情況下,將我們所有人一併殺害。

正如澤村先生所說,讀書有助於保持冷靜,即便只是裝作在讀書,也多少能讓心情穩定一點。

九點三十分,秒針剛過十二,我便聽見走廊傳來房門開啓的聲音,想來是澤村先生。幾秒後,我又聽見門關上的聲音。

父親看起來對我爲何如此信任綾川小姐感到疑惑,臉上顯得一臉狐疑。

「矢野口先生的手機沒問題吧?綾川小姐真的還回去了嗎?」

開關門的聲音每隔一分鐘響起一次,依序分別是輪到父親、綾川小姐和草下先生。至少大家似乎都按照指示完成了第一個步驟。

草下先生說着拿出紙條,在上面寫上數字一到六,然後用尺裁開,做成籤紙。

我在途中,走到綾川小姐身旁,偷偷觀察她的表情。我想知道她打算如何應對,但我們卻無法交談。她的表情中也透露着與大家相似的緊張,但是當她注意到我時,卻輕輕握住了我的手腕,像是在無聲地給予鼓勵。

「是啊,不過我覺得應該沒事吧?綾川小姐很謹慎,這種事她應該也考慮到了。」

低聲說這些話時,我無法調整語氣,聽起來就像是在生悶氣。看似心情不佳的女兒讓父親有點畏縮。在這座島上,每一次不經意的對話都可能是最後一次的對話。

我們巡視了六個房間,確認窗簾和遮雨板都已經關好。所有人共同確認,以免出錯。

在快門聲之後,走廊便陷入了寂靜。

我把手指夾在《出埃及記》結尾的書頁中,往後仰躺在牀上,回想起曾經持有這本《聖經》的伯父。

當抱枕套打開時,答案自然是「是」。

此刻,兇手應該正逐一到每個房門前堆放貝殼。由於走廊鋪着厚厚的地毯,我聽不到兇手的腳步聲,也聽不到放貝殼的聲響。

「對,應該沒錯。」

分屍實在太過缺乏真實感。要將屍體從地下室運出來,需要切成多少塊呢?是否只需要切掉手臂、雙腿和頭部?還是連軀幹也必須肢解?兇手也未必很熟練,這項作業可能會花費不少時間。

耳熟能詳的那個廣爲流傳的摩西分開紅海的故事,就是發生在這段旅程中。摩西在神的旨意下施展奇蹟,他伸出手,海水隨即左右分開,讓以色列人順利通行;而當埃及士兵追趕過來時,海水恢復原狀,將他們吞沒。

「即使不有趣也沒關係,還是帶一兩本書進房間比較好吧?能打發時間的手段總是多多益善嘛。」

「十誡」出現於此事不久之後。雖然聖經中未曾明確寫下「十誡」這個詞,但記載了十條誡律,以及摩西如何從神那裏領受刻有誡律的石板。違背誡律、崇拜偶像的人,最終將會受到懲罰。

「好了,接下來是手機。」

伯父並不是個虔誠的信徒,可能只是把《聖經》當成一種修養,或單純當成異想天開的故事來讀。不過我記得在小時候,曾經有一次聽他講過跟基督教有關的故事。

我快速翻閱書頁,尋找出現「摩西」這個名字的章節。當我在《出埃及記》中找到他的名字時,便開始跳着讀起與「十誡」有關的記述。

聖經或許正是少數適合在即將被炸死時閱讀的書。雖然感覺一點也不有趣,但既然這座島上不時提到「十誡」,我便決定帶回房間看看。

接着,我去了廚房。爲了以防萬一,我準備了兩小袋餅乾和一瓶瓶裝水。我雖然打算不喫不喝,但是兇手的作業時間可能會比預期更長,還是準備一下比較好。

我突然感到一絲愧疚。現在吵這種事情根本毫無意義。

這其實是個毫無意義的提問。無論兇手真正的打算如何,兇手都不會回答「不」。

接着是書籍的選擇。

我在門前坐了一會。

兇手差不多正在地下室裏,繼續進行屍體的分屍作業吧。

再過一分鐘,輪到我了。我握住門把,伸手推開房門,數了五秒,然後砰地關上,再轉動鎖鈕上鎖。這樣第一個步驟便完成了。

「也許吧。不過到最後,我們還是沒搞清楚兇手的目的,無法保證我們可以安全回去。我和爸早就已經放棄思考了,不過綾川小姐或許還能做點什麼。」

手機被放在玄關的踏墊上。

澤村先生也不知道是對誰說,用討好又帶着幾分懇求的語氣提出了這個問題。

大家都在爲即將被關在房間裏數小時而做準備。食物和水必須提前備好,而且在這段期間無法使用廁所,因此每個人都在房內準備了洗臉盆、水桶、垃圾袋和衛生紙。

我自己已經讀完了《一九八四》,於是又回到書架翻找。

•上午九點三十二分,開關房門,鎖起房門。

在書架角落,我發現一本昨天沒注意到的書。我拿出來一看,竟然是《聖經》,書本身是黑色皮革裝訂,是舊約和新約的合訂本。書頁隨處可見折角痕跡,已經有人讀過。

就在我放鬆警惕的時候,突然聽到走廊傳來相機的快門聲,讓我差點跳起來。接下來,走廊傳來兩聲輕輕的敲門聲。我立刻敲門回應。

離開廚房時,我用盡全力說出這句話。

「爸,小心一點喔。」

兇手應該是在替堆放在門前的貝殼堆拍照。等作業結束後,兇手回到別墅,就能比對照片,確認是否有人擅自離開房間。

由於別墅的結構良好,加上兇手也刻意放輕腳步,玄關開關門的聲音並未傳到房內。

他似乎想要確認,只要我們乖乖配合,是否真的能平安脫身。

我們得出大家早已心知肚明的結論:我們要遵從兇手的指示。

「嗯,昨晚她確實放回去了。」

我們六人一同朝別墅走去。

確認後,我們圍在一樓樓梯附近,檢視最後步驟。此時是上午九點二十三分。

•門鈴聲連響後的五十分鐘後,在二十分鐘內完成淋浴(須等上一個人的進出聲響後纔行動)。

這段時間內,只有兇手走出走廊。

「那就好。真是驚險,要是她不小心忘了還回去,可就麻煩了。」

我坐在牀上,翻開《聖經》。書頁上密密麻麻地印着雙欄小字,隨便翻開一頁,都是滿滿的陌生專有名詞或詩歌般的詞句。

草下先生、澤村先生和父親移動櫥櫃,取出束口袋。草下先生從束口袋掏出裝了皮革保護套的手機。

這棟別墅結構良好,只要動作謹慎,開關門時幾乎不會發出聲響。但如果一不小心,金屬門鎖仍可能發出喀噠或吱呀聲響。因此兇手纔打算反其道而行,讓所有人都有機會打開房門,藉此掩蓋自己的行動。

一分鐘後,第二扇門開啓,這次應該是野村小姐。

他把手機拿給大家看。

長時間被困在房間裏,只能無所事事地等待作業結束,誰也無法保證是否會有人因此精神崩潰。而兇手的計劃正是建立在所有人都能保持理性的前提下。一旦有人承受不住壓力衝出房間,打破規則,後果將不堪設想。因此,我們決定儘可能找些能讓自己保持冷靜的事情來做。

他低聲喚我,四下張望。大家都在忙着準備自己的閉關物資,沒有人靠近我們。

現在是上午八點半,還有一小時就要準備好。

「差不多該回房間了吧。大家都帶好時間表了嗎?千萬別睡過頭喔。晚安——」

我在櫃子前挑選食物時,父親走了過來。

「不,等等,這不是昨天討論過的嗎?就像昨天說的那樣。如果兇手真的打算殺光我們,昨晚就可以直接動手,根本不需要浪費時間分屍。既然兇手願意親自處理屍體,那至少說明兇手還是打算放我們回去吧?」

「對了,兇手有辦法解鎖手機嗎?」

那聲快門聲是怎麼回事?稍加思索後,我立刻明白了。

上午九點十五分左右,我們六個人在客廳集合,準備決定房門的開關和洗澡順序。

「呃,這個應該就是矢野口先生的手機,對吧?」

在澤村先生的建議下,大家開始從伯父的書架上挑書。

在昨晚的聯絡時間裏,我看見綾川小姐悄悄地把手機滑回束口袋裏,但父親似乎沒注意到,從剛剛開始就一直擔心這件事。

即便如此,伯父的書架上也沒什麼特別適合即將被炸死的人閱讀的書籍。大家興趣缺缺,但還是認真地勉強挑了幾本書。

確定附近沒人後,他壓低聲音問道:

「要姑且問問看嗎——」

指示上寫到兇手會利用手機錄下自己不在時的聲音。

「應該可以吧。矢野口先生之前不是當着大家的面解鎖過嗎?」

在《出埃及記》中,我讀到摩西如何帶領受迫害的以色列人離開埃及,前往應許之地迦南。

父親只是以不安的表情點了點頭,回了一聲「嗯」。

綾川若無其事地回答。

我希望能儘量避免使用這些東西,所以打算少喫少喝。

我盯着牆上的無線電波鍾,靜靜等待着。

若在平時,我恐怕根本提不起興趣閱讀,但如今「十誡」已成爲我們的日常用語,讓我不禁覺得有必要了解它的出處。這座島嶼的現狀,也讓閱讀《聖經》顯得格外應景。

•聽到敲門時應答。

「那麼我們把時間表寫下來,帶在身上吧。雖然沒什麼要做的,但萬一弄錯就糟了。洗澡的順序也比照辦理,沒問題吧?」

一分一秒地緩緩流逝的時間,彷彿正在一點一滴地銼削我的生命。

當我看到綾川小姐借了厚重到不可能在下午之前讀完的《萬有引力之虹》上下集時,我差點忍不住笑出聲來。

我們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間。

我們每個人都拿到了一張單面空白的廢紙,列出自己該做的事情:

「啊,裏英。」

他把紙條摺好後打亂,讓我們每人抽一張。我抽到的簽上面寫着「3」。

澤村先生和草下先生這樣對話,昨天父親和綾川之間也有過類似的對話內容。

當時我是在暑假期間來到島上。

即便如此,我們還是照例進行了「碟仙」儀式。與其說是爲了聆聽神諭,更像是一場表達順從的儀式。彷彿只要這麼做,就像得到一張毫無根據的免罪符,可以換取些微安全感。

「這種事情隨便決定就好了吧?」

我的時間表看上去非常簡單,但是絕對不能出錯。我們彼此對照六人的時間表,確保沒有問題。

「裏英,不管綾川小姐還有什麼想法,我們現在不也只能聽從兇手的話嗎?」

他舉起帶來的抱枕套。

那天晚上有流星雨,我和伯父一起仰望着夜空。

我已經記不得爲什麼會聊到這個話題,或許是面對大自然時產生的一些普通感慨吧。

「裏英,你覺得神存在嗎?」

「不知道,應該不存在吧。」

我身邊並沒有信仰虔誠的人,即便知道宗教的存在,但要讓一個孩子理解那些無形的東西可以成爲人生的支柱,對我而言是難以想像的。

「伯父呢?你覺得神存在嗎?」

「誰知道呢?不過我知道有些人是真心信仰着神。他們因此能夠做出常人無法做到的事,甚至爲此付出生命。」

「他們會爲了神去死嗎?爲什麼?」

「因爲他們相信,爲了神而死是一種幸福,這樣一來,他們就能進入天堂。然而,爲了上天堂而選擇死亡是不被允許的。這麼做是爲了自己的救贖,屬於自殺,而自殺的人會下地獄。因此也有人說,在江戶時代,遭到幕府壓迫殺害的基督徒,有人原以爲自己能因此進入天堂,但最終墮入地獄。」

說完這些話,伯父笑了笑。

他有時會跟我這個小孩談論一些複雜的話題,這也是我喜歡伯父的原因之一。

我是到國中歷史課,才學到基督徒被迫害的歷史,因此當時還是小學生的我無法完全理解。不過這個連想法都有罪的故事所帶來的鮮明恐懼感,卻一直留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

在這座已然成爲反烏托邦的孤島上,我宛如一名等待處決的殉道者,壓抑着內心,努力忘卻恐懼。

上午十一點過後,從外頭隱約傳來一陣機械運轉的聲音。

兇手出海了!這陣聲響想必是橡皮艇的船外機引擎在運轉。

這是最讓人心神不寧的時刻。兇手會不會背叛大家,讓島嶼瞬間化爲火海?別墅裏是否會有人對此感到恐懼而失去理智,衝出房間?各種令人不寒而慄的念頭在腦中翻湧。

幸運的是,這些擔憂並未成真。別墅依然一片寂靜,所有人都忠實遵守着兇手的神諭。

即便引擎聲漸行漸遠,小島依舊安然無恙,直至聲音完全消失。兇手此刻應該正在某個難以搜尋的海域處理屍體。

我仍然沒有食慾,只是稍微喝了幾口瓶裝水潤喉,沒有進食。

時間推移至正午,遠方再度傳來引擎聲,這次是處理完工作的兇手回來了。

「可能會嚇到你喔?還是別看比較好?」

想來也是理所當然,因爲屍體被燒燬的事實,進一步驗證了大家在第一天所討論的理論:「兇手將大家困在島上,是爲了爭取時間銷燬證據。」既然如此,只要等到明天早上,大家應該就能平安離開這座島。兇手順利地逐一銷燬證據,反而成爲使大家安心的依據。

父親像是隨口應和沒興趣的閒聊一般,語氣平淡地回應。

「嗯,是啊,確實如此。這樣一來,即使驗屍,也很難查明具體情況了吧?」

野村小姐的異樣舉動,讓大家重新繃緊神經,清楚地回想起我們六人當中有一人是兇手,而且當兇手身份曝光時,也許所有人都會喪命。

我不理會父親,小心翼翼地踏上懸崖邊,確認腳下的狀況後,悄悄探頭向下望去。

這一切都是被迫的。沒有人能夠指責我們。

「兇手讓我們包裹屍體,應該就是爲了事先做好拋棄屍體的準備吧?這樣只要再綁上重物,就能直接拋棄。」

我也禁不住誘惑,想在小島四周走走,感受一下海風。沒過多久,外出的人似乎發現了什麼,引起一陣騷動。於是我沒等綾川小姐,便直接走出玄關。

「啊,裏英——」

直到今天早上,矢野口先生的屍體應該都還被包在藍色防水布裏,放在那裏。

「兇手還真的這麼做了啊。」

果不其然,底下正是小山內先生的屍體。

一點二十六分,澤村先生洗完回到自己的房間。

「我也回去了。大室先生,你們也別待太久,畢竟只有三十分鐘的時間。」

草下先生試圖安慰她,但話說到一半,他突然意識到野村小姐也可能是兇手,後面頓時說不下去。

或許綾川小姐也希望能將這點告訴野村小姐。希望她保持冷靜。畢竟若想成功離開這座島,確保野村小姐的情緒穩定也至關重要。不過由於綾川小姐無法承認她偷看過矢野口先生的手機,因此她也無法直接說明這件事。

藤原先生的屍體位於地下室,周圍遺留了明顯的證據,因此兇手只能親自處理。矢野口先生的捆包作業就可以直接交給我們——就是因爲這樣的原因嗎?

「——還真的燒了啊。也就是說,兇手在銷燬證據吧。」

想到被害者本身也可能是犯罪者,就讓我們更心安理得地服從兇手的安排。

「啊,不見了。」

即便如此,罪惡感也不會完全消失。回到本土之後,這份罪惡感會不會像麻醉藥效退去後的痛楚一般,襲上心頭呢?

確認時鐘的指針過了一點五十分,我纔打開房門。

澤村先生像往常一樣,提議進行「碟仙」。

最後我比預定時間稍早,在十四分鐘左右就回到了房間。

然而,與兩天前的情況大不相同,屍體已經被燒成焦黑狀態。應該是被潑灑了大量汽油,幾乎整具屍體都碳化了,連骨架都隱約可見,顯然燒得相當徹底。

我不斷提醒自己排在第三,還要再等五十分鐘,聽到前一個人的進出聲後才能離房。

洗了大約十分鐘後,我匆忙擦乾身體,因爲來不及吹頭髮,只能先用毛巾將就。

雖然還有時間,但我實在不想再繼續盯着焦黑的屍體了。

下午三點十分。雖然沒有事先約好,不過大家不約而同地從各自的房間走出來,六個人聚集在一樓樓梯的附近。

半路經過工具小屋時,父親像是發現了什麼稀奇的東西,指着小屋外牆的一角。

父親注意到我走來,立刻迎上前來,似乎想阻止我靠近衆人羣聚的懸崖邊。那裏顯然有什麼東西,讓他猶豫着該不該讓我看到。

看到她準備獨自返回別墅,草下先生跟在她身後。爲了防止任何一人的情緒失控而導致悲劇,我們必須儘可能照顧彼此的心理狀態。

兇手的作業進度似乎相當順利。隨着處理屍體的作業結束,兇手接下來只剩最後的清理工作了。

自從來到島上,我還不曾使用過浴室。一方面是沒那個心情,另一方面是沒有餘裕在意身體的氣味。但是當我睽違三日淋浴時,感覺全身都得到了淨化。

大家都是一副剛洗完澡的模樣。或許是因爲順利執行了兇手的指示,氣氛中隱約透着一絲放鬆感。

「野村小姐,你還好嗎?是不是累了?」

往走廊一看,澤村先生和野村小姐的門前也散落了一地貝殼。

「怎麼辦?要問一下,確認有沒有問題?」

澤村先生也跟在兩人後面,朝着別墅走去。最後只剩下我、父親和綾川小姐三人留在懸崖邊。

解散後,我們也稱不上完全自由,三十分鐘後還是得各自回房。

我回過頭,聽到父親用只有我能聽到的聲音低聲呢喃:

衆人圍在懸崖邊,即使目睹了這具異常的屍體,也並未顯得特別震驚。

「是嗎?不過啊,如果你還不舒服,可能不要看會比較好。」

澤村先生也斟酌措辭,試着安慰野村小姐。

一點三十分,輪到野村小姐出房間洗澡,但是她遲遲未歸,讓我感到焦急。直到一點四十九分,才終於聽見她關上房門的聲音。

大家聚集的地方,是與別墅相反方向的的東側懸崖,也就是小山內先生屍體所在的地方。只見父親和其他人都全神貫注地望着懸崖下,不明所以的我急忙趕了過去。

腳下突然傳來響聲,讓我嚇了一跳。原來是我推開房門,打散了擺在門前的貝殼堆。

屍體消失也在情理之中,兇手應該是在把藤原先生的屍體拋入海里時,順便把矢野口先生的屍體一同沉入海中。

「嗯,畢竟搬運燃料很麻煩。趁大家都在別墅的時候動手,確實時機最合適。」

不過現在擔心這些還太早,畢竟我們還無法確定是否真的能平安回到本土。

「野村,你要不要先回房休息一下?留在這裏可能會讓你更難受,還是休息一下比較好。反正也只有三十分鐘。」

現在再怎麼思考也無濟於事。結論早已擺在眼前。

綾川小姐最後又朝懸崖下看了一眼。

在草下先生的勸說下,野村小姐緩緩站起身。

我們詢問的問題是:「我們遵從了指示,這樣可以嗎?」——回答是「是」。可說是毫無意外。

然而不巧的是,她似乎身體不適,窩進了廁所。

她的精神顯得很疲憊。在島上異常狀況和本土家人問題的兩邊夾擊之下,她顯得十分憔悴。結果她還得在這樣的狀態下,經歷漫長而異常的等待,直到兇手銷燬所有證據。

所有步驟都按照計劃順利進行。在下午三點三分左右,我聽見草下先生回房的聲音。

「再忍耐十幾個小時就好了。要煩惱的話,就等那時候再煩惱吧。」

我必須在二十分鐘內完成所有事,便匆匆走下樓梯。

「我從島上回到本土之後,自然得回去過普通的生活吧?畢竟我還有孩子要照顧,也有各種責任要承擔——」

綾川小姐重新望向崖底,仔細確認屍體的狀況。

不只是我,別墅內的每個人此刻應該都鬆了口氣。至少這代表兇手並沒有打算引爆島嶼後獨自逃跑。

「——我們這麼做,真的能被原諒嗎?就算我們平安回去,已經有三個人死了,還是這麼殘酷的死法。我們真的沒有一點責任嗎?真的是這樣嗎?」

「真的是燒得很徹底呢。」

就在此時,綾川小姐也走了過來。

只有野村小姐和衆人拉開距離,垂着頭,雙膝跪地。

接下來,輪到其他人依序洗澡。父親、綾川小姐、草下先生,每個人都精準地在二十分鐘內完成。

隨着我愈來愈接近,一股令人不快的燒焦味撲鼻而來,聞起來是蛋白質燒焦的味道。

忽然,別墅內開始響起細微聲響,整個空間逐漸活絡了起來。大家終於可以出房間了。

這段時間要怎麼渡過呢?我想和綾川小姐單獨聊聊。

兇手完成工作了!坐在牀上的我連忙取出自己寫下的行程表,接下來便是洗澡時間。

其他人則紛紛出門散步。可能是因爲在遮雨板緊閉的房間裏待了太久,大家都渴望呼吸外面的空氣。

沿着步道往南走了一段路後,我們穿過島的中央,直奔別墅。

我們確實在配合兇手行動。我們沒有通報謀殺,還親手包裹了屍體,甚至在銷燬證據的過程中,儘可能遵從指示,以免兇手暴露身份。

所謂的「真的」,是指正如綾川小姐的推測,兇手焚燒了屍體來銷燬證據。兩天前,她就在會客室中提到,兇手可能會選擇焚燒遺體,確保不留痕跡。

綾川小姐蹲下身,試圖與她對視。

儘管如此,我的時間並不多。我放棄用洗髮精洗頭,頭髮就算變得毛躁也無可奈何。

「你別擔心啦,不會有人說是你的錯啦!對吧——」

「我們也回去吧。」

她故作驚訝地說道,彷彿先前從未想過兇手會做出這種事。

「嗯,我緊張到有點想吐,不過現在已經好多了。」

即使面對這具被燒燬的屍體,他也沒有顯得特別震驚。畢竟綾川小姐早就提過,兇手可能會選擇燒燬屍體來湮滅證據。更重要的是,我們從綾川小姐口中得知,小山內先生可能參與了炸彈的製造。

看來野村小姐看到兇手銷燬證據的計劃順利進行,似乎已經放下心來了,與此同時,她也開始害怕,自己將帶着這段經歷渡過餘生。

澤村先生像父親一樣,對自己的部下提出了忠告。然而,綾川小姐也和我一樣,不受勸阻地走到懸崖邊,探頭向下望去。

大家對這個理所當然的結果感到滿意,聚會就此散會。

澤村先生出聲詢問。

野村小姐沉痛的嘆息在當下的氛圍中,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門鈴激烈地連續響起。

一點十分,第一扇門的聲音響起,澤村先生去洗澡了。

「綾川小姐,你還好嗎?是感覺不舒服嗎?」

草下先生對兇手的行動安排表示認同。

「是什麼?很讓人好奇。」

時間來到下午一點,也是指示書上預定的作業結束時間。

「事前準備這一點應該沒錯。兇手要我們捆包屍體,應該是因爲兇手需要我們這麼做,而不是單純把麻煩事推給我們而已。」

綾川小姐語帶深意地說。

我們來到工具小屋的正面,地下室的蓋子敞開着。

往裏面一看,藤原先生的屍體理所當然不見蹤影,甚至連地上的紙箱和防水布也被清理得一乾二淨。所有可能成爲證據的東西都被徹底清掉,地下室顯得空蕩蕩的。

「兇手做事可真仔細啊。不然我們也很傷腦筋就是了。」

「是呀,看來現場甚至沒有留下任何血跡。」

分屍作業顯然進行得極爲謹慎。

對地下室的確認就到此爲止。畢竟沒什麼值得多看的,我們的時間所剩不多。

半小時的休息時間即將結束,我們接下來還得繼續奉陪兇手的種種要求。

「三點四十分的三個半小時後是七點十分。在這之前,大家只要待在自己的房間裏就行了吧。」

澤村先生一邊重讀指示,一邊再次確認最後的步驟。

我們再次聚集在玄關大廳的樓梯附近,時間再過五分多鐘,就到三點四十分了。

「雖然還有點早,不過我們就解散吧。」

第一天的「十誡」中規定,不可以在同一房間待超過三十分鐘。兇手極可能每隔三十分鐘就會重新設定炸彈的定時器。考量到這一點,爲了確保兇手有足夠的時間操作定時器,我們儘量提前五分鐘行動。

大家再次走向各自的房間。

我躺在臥房的牀上,仰望着天花板。窗簾和遮雨板依然緊閉。雖然現在打開應該沒什麼問題,但總覺得心情沉重,提不起勁開窗。反而是門窗緊閉讓我覺得更安心。

這段時間是讓兇手檢查錄音檔的時間,好確保沒人在兇手不在時暗中聯絡,試圖揭露兇手的身份。

理所當然地,兇手不會允許其他人在這段期間自由行動。如果在這三個半小時的期間,只有一個人獨自待在房間裏,兇手的身份就顯而易見了。因此所有無辜的人也只能一起接受隔離。

比起等待處理屍體,現在這段時間心情比較平靜一些。這次至少還可以上廁所,而且結束的時間也很明確,還不用擔心兇手從安全距離引爆炸彈。

綾川小姐無奈地看了看門口,然後轉頭看向我。

餐桌上擺放的是比過去幾天稍微高級一點的罐裝即食咖哩,搭配水煮玉米,甜點則是水果罐頭的水果。

我們兩人瞬間僵住,屏住呼吸。不久後,傳來草下先生過來安撫野村小姐的對話聲。

「野村,至少喫點水果吧?咖哩不想喫的話,放着也沒關係。」

「我毫不懷疑,現在正是說出來的時機。」

我觀察起餐廳的每個人。

不僅是野村小姐,這也是大家心底的疑問。只是大家因爲害怕,噤口不說而已。

趁大家還沒下定決心,綾川小姐繼續說:

兇手應該已經聽完錄音檔了。從走廊的動靜來看,感覺大家都準備走出房間了。

其他人默不作聲,靜靜等着綾川小姐說下去。

我的思緒正試圖以他們三人是炸彈犯爲理由,讓這場不明所以的事件,就這樣不明所以地劃上句點。

兇手到底打算怎麼脫身?是認爲只要銷燬物證就能高枕無憂了嗎?還是——

草下先生小心翼翼地向她搭話:

正當她這麼說的時候,餐廳內突然傳來一聲響亮的哭聲。

現場的證據已經被盡數處理。檢查完錄音檔之後,就我所知,兇手的工作似乎就此告一段落。

「太好了!雖然過程一波三折,但我們總算完成了一切。只要再等十個小時,我們就可以回家了!」

「我明白了,請說吧。」

「請放心,我並不是自暴自棄,想帶着大家一起死。我這番話是爲了讓我們能夠安全離開這座島。指出兇手後,需要大家一起想接下來怎麼辦。因爲我也無法斷言什麼纔是最佳選擇。我唯一確信,即使我現在當場指出兇手,兇手也絕對不會因此引爆炸彈。等大家聽完我的話後,應該就會明白了。」

另一方面,父親顯然很在意餐廳中隨着嫌犯減少,犯人比例上升的問題。儘管他試着不去在意,但仍忍不住不時觀察衆人。這也難怪,畢竟我爲綾川小姐的不在場證明作證後,對父親而言,剩下的嫌犯就剩下三個人了。

草下先生和澤村先生甚至流露出一絲樂觀的情緒,彷彿該做的事都已完成,無須再多費心,接下來只等天亮就好。

草下先生雙手一拍自己的大腿,發出清脆聲響。

「好的,謝謝。」

我甚至有點想告訴兇手,不用浪費時間聽三個半小時的錄音檔,大家都很安靜,不用擔心。當然,這種多管閒事的話還是不說爲妙。

「是的。不過我的擔憂和野村小姐不同。因爲我無法獨自得出結論,需要大家共同討論判斷纔行——因此接下來,我要指出這起事件的真正凶手。」

「你這麼有把握嗎?」

晚餐結束後,我和綾川小姐負責收拾。我們將餐具搬進廚房,將剩菜倒入塑膠袋。她用海綿擦洗杯盤,而我負責沖洗,最後用布擦乾。整個過程中,我們都顯得格外謹慎。

「是嗎?但是——就這樣回去的話——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餐廳短暫陷入沉默。綾川小姐謹慎地觀察過每個人的表情,然後緩緩開口:

野村小姐趴在桌上啜泣。草下先生站在身旁,雙手撐在兩側,語氣不耐地對她說:

所有人都懷疑起看似冷靜的綾川小姐的精神狀態。是否該視情況把她綁起來,堵住她的嘴?還是已經來不及了?父親、草下先生和澤村先生的臉上都閃現了這樣的猶豫。

察覺到這一點,我靜靜地擦着盤子,等待她開口。

這樣的話,事件絕不會就此結束。接下來還會再發生什麼事情嗎?到時候我還能平安無事嗎?

得到了預期的回應,大家都鬆了口氣。

澤村先生睜大雙眼,驚訝反問。

我將一切都託付給綾川小姐。

從她在懸崖邊時的狀態來看,她的恐懼說不定已經達到偏執症的程度。

我等待已久的時刻終於到來。

餐桌旁如今只剩下六個人。

然而——一當我開始思考未來,內心的不安又悄然湧上。

兇手的計劃真的就這麼簡單嗎?現在島上只剩六個人,警方毫無疑問會展開詳細調查。每個人都將受到嚴格的訊問。到時候我該怎麼回答?

思索如何活下去的時候,在精神逐漸崩潰的野村小姐,以及試圖避免違背兇手指示的草下先生之間,我實在難以判斷誰的抉擇才正確。

我不相信兇手的計劃會如此草率。

澤村先生驚訝得說不出話。

「裏英,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訴你。」

我打開門,走下樓梯,看見澤村先生正站在那裏,手裏拿抱枕套,等待六個人到齊。

「沒問題,我相信你。」

「我說啊!這些事現在不需要去想!回去後再煩惱也不遲!」

衆人驚慌失色地盯着綾川小姐,有些人甚至像害怕遭到襲擊似地捂住了頭。

這一刻,我理解了爲什麼澤村先生會把重要的視察任務交給實習員工。

「我們來準備晚飯吧?大家今天應該都沒怎麼喫吧?」

兇手離開這座島後,到底打算怎麼辦?

不知不覺間,澤村先生和父親也來到餐廳察看情況。

澤村先生提議,再次進行已成慣例的「碟仙」儀式。

我最後還是沒喫那些餅乾,其他人應該也沒喫飽。

現在雖然沒禁止發出聲音,整棟別墅卻悄然無聲。

「——野村小姐的擔憂很有道理。關於這點,我有答案,各位不需要煩惱。」

「咦?什麼?」

此外,除了兇手以外,我們都知道檢查錄音檔根本毫無意義。大家都乖乖遵守指示,在這段等待的期間內,沒有人發出任何聲響。兇手完全多慮了。

「你有答案?」

「不是,事情又不見得變成那樣,所以說——」

在這場模糊的互相試探中,唯獨綾川小姐和大家拉開距離,始終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那是野村小姐的聲音。

「結束了呢。我們來確認一下,看兇手有沒有問題吧。」

那三人的死,讓餐廳的空氣彷彿變得清新了。在內心深處的某個角落,我難以停止這樣的想法。

我們的問題是:「兇手是否明白我們沒有試圖揭露他?兇手對目前狀況是否滿意?」

雖然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有食慾,但既然事情告一段落,就先來開飯吧——不僅是我,恐怕所有人都是同樣的心情。

距離天亮還有十三個小時左右,只要再熬過這一夜,就能打電話聯繫接駁船。時間流逝得緩慢,讓人焦躁不安。

先前大家總是捨不得動這些食物,或許是因爲擔心過早享受這些樂趣,反而會削弱理性。現在既然已經看到逃離的希望,這些食物應該可以享用了吧——大家心照不宣地得出了這個結論。

我早已決定好要這麼回答。

「是的,這番話本身並沒有風險,真正的問題在於後續該怎麼辦。」

這是整個用餐過程中,野村小姐唯一開口說的話。

「裏英,其實我打算現在就把大家集合起來講一件事情。我原本打算先單獨告訴你,但看來時間有點緊迫了。所以我只想先跟你說:接下來我要說的話,可能會讓你大喫一驚,但絕對不會有事的。你願意陪着我,見證我接下來要做什麼嗎?」

時間來到下午七點十分。

「不見得會變成那樣」這句話,意味的是兇手身份曝光。意識到這點,草下先生的話語突然中斷,不敢再說。

即使被指認爲兇手,也絕不會引爆炸彈的人會是誰?不祥的念頭令我顫抖。綾川小姐到底打算指認誰?

「好的。」

「綾川小姐,我們非得現在說這個不可嗎?不能等到天亮,大家都脫離這裏再說嗎?」

綾川小姐說的是絕對不可出口的事。神諭早已明確警告,只要有人試圖找出兇手,這座島就會被引爆。

答案是「是」,抱枕套裏只有貝殼。

「——兇手不是就在我們之中嗎?兇手的計劃不就是要讓所有人都永遠無法得知兇手的真面目嗎?如果計劃順利,一切如兇手所願的話——我們每個人都有六分之一的機率是兇手,今後我們所有人都要被人懷疑,揹負着這樣的標籤活下去,不是嗎?這根本是噩夢啊。」

不久,當所有餐具都洗乾淨後,綾川小姐關掉水龍頭,稍微注意了一下外面的動靜,然後湊近我的耳邊,低聲耳語:

澤村先生建議。

綾川小姐顯然有什麼想法,想來自然是如何爲這起事件劃下句點,從島上平安返回本土的辦法。她似乎一直在猶豫是否該告訴我。

綾川小姐輕輕點了點頭,然後走向餐廳。

在這座如同反烏托邦的孤島上,革命的時刻比預料中來得更早。大家雖然迷惘,卻沒有人出面阻止她。儘管大家都遵守「十誡」,嘴巴上閉口不提,但內心顯然都迫切想知道真兇到底是誰。

這樣的話,兇手是打算等到明天早晨,再與無辜的人一起離開這座島嗎?

「傷腦筋,這裏可能不太合適。我必須確保沒人聽到——」

最憔悴的還是野村小姐。獨自渡過的三個半小時,顯然讓她情緒更加消沉。其他人似乎無法理解她的感受,我也實在難以想像。

這三個半小時難得讓我感到無聊。或許是因爲即將脫險,才讓我有了些許餘裕。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