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十誡
《十誡》 · 夕木春央 · 2.9萬 字
一
醒來的時候,時間剛過早上七點。
雖然我一直都躺在牀上,但是我幾乎整夜未寐,直到天色變亮,才稍微打了個盹。
我從牀上起來的時候,綾川小姐正在換下出汗的運動服。
我雖然有事想問她,但是頭腦昏昏沉沉,難以清理思緒。
就在這時,走廊裏響起了草下先生的大聲呼喊。
——喂!大家都醒了嗎?不得了了,出大事了!
我和綾川小姐面面相覷。
「發生什麼事了?」
「感覺去看一下比較好。」
綾川小姐已經換好了衣服。我猶豫了一下,直接在睡衣外面穿上連帽外套,把下襬拉到膝蓋。
一出房門,只見大家都聚集在玄關大廳裏。
草下先生神情緊張,站在大門前等待衆人。
「那是什麼?」
綾川小姐指着草下先生的右手發問。他的右手握着一張紙片。
仔細一看,那張紙片似乎是伯父書房裏掛着的山嶽月曆一角。
「這個我待會也會說明,不過在那之前,大家還是先來一趟比較好。」
「請問小山內先生呢?他還在睡覺嗎?」
穿着家居服的野村小姐詢問。
玄關大廳裏只有八個人,不見小山內先生的身影。
父親在衆人的注視下,握着門把試着轉動。
綾川小姐對看着父親的我,投以擔憂的目光。
五、與島外的聯絡必須在彼此的監視下進行。無論是郵件還是社羣媒體的交流,必須由全員確認內容,通話時必須確保所有人都能聽到通話內容。聯絡內容僅限於傳達留島事宜,以及爲避免外界懷疑的必要信息。
「引爆裝置的手機,應該沒有上鎖吧?」
他毫無疑問地已經死了。一支十字弓的箭正插在他的背上。
他的聲音聽起來十分無力。
草下先生站在懸崖邊,指着懸崖底下。
昨天我們在發現炸彈之後,便將工具小屋鎖上了。門被鎖着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所有人再次看草下先生手中寫着十條誡律的月曆紙片。
「這都是我的錯,我從傍晚就一直把那件外套扔在這裏。我忘了鑰匙還在口袋裏,不然我應該會把外套帶回房間……」
七、不得使用相機、錄音機等設備記錄島上發生的事情。
澤村先生顯然對沮喪的父親感到不知如何是好。
最後矢野口先生用彷彿在給隱形鄰居陪笑的語氣這麼說:
「兇手也許真的打算在必要時引爆炸彈。我們手上也沒有可以否定這一點的證據。」
我們一字排開,一起往崖下看去。
發現此信者,應立刻前往島上東北東方向,尋找崖下小山內的屍體。確認後,應立即召集島上所有人,並讓大家同意以下幾點規則:
屍體面朝下趴着,從體格和穿着來看,看得出是小山內先生。
草下的指責讓父親渾身發抖。
工具小屋的樣子乍看與昨天沒有什麼差別。
她一字一句地慢慢說道,同時等待大家的反應。
四、所有人不得持有通信設備。必須回收所有手機,裝入容器封存,只有在必要時且經全員同意後方可使用。
只要想到兇手可能手握引爆裝置的開關,她的態度可以說是理所當然。畢竟萬一不小心觸怒對方,後果可不堪設想。
十、不得好奇兇手身份,也不得查明其身份。不可揭露兇手身份。
不久之後,澤村先生小心翼翼開口:
父親的提議可能已經觸犯了第九條誡律,也就是「嘗試使指示失效」。
父親把口袋翻開來展示給大家看。
「應該沒有上鎖吧?雖然不知道是誰準備的手機,不過既然只是用來引爆炸彈的,沒特別上鎖也不奇怪,畢竟這樣要用的話也比較快。」
草下先生急忙制止父親。
三、返程船隻將延期至三天後的日出之後,各人當聯繫家人或相關人士,告知將延遲三天返家。請儘量不讓人產生懷疑,但不可提及島上的任何事情。
大家交換了幾次眼神,試探着彼此的想法。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看向綾川小姐,她也輕輕歪頭,表示疑惑。
現在不是討論責任歸屬的時候,問題在於鑰匙不見的事實。這等於證實了兇手留下的指示內容。
澤村先生回答藤原先生。
字跡方方角角的,難以辨認,大概是兇手刻意隱藏筆跡。
「鑰匙不見了,是不是就代表紙上寫的內容不是在嚇我們?」
「那個引爆裝置不是用手機操控嗎?這樣的話,只要不操作手機,炸彈就不會爆炸吧?既然如此,我們可以互相監視,一旦有人想用手機,我們就立刻制伏對方,這樣不就好了嗎?而且只要進行一次隨身物品檢查,就能知道誰是兇手了——」
陡峭的懸崖底下是一片岩石,激烈的海浪不停拍打。
野村小姐轉頭看向小島中央。
「我們去看看吧。」
我們返回環島步道。
二
澤村先生急切地詢問。
沒有人隨意開口。雖然一部分也是因爲草下先生事前的警告,不過即使沒有他的提醒,大家目睹懸崖下的屍體後,也能明白這張紙條上的指示並非惡作劇。
父親緩緩開口。
我們一行人急步返回別墅。
六、島上任何人不得與他人同處超過三十分鐘。每過三十分鐘,必須離席獨處至少五分鐘。
我想到可以指出我昨晚和綾川小姐共用同一間房間,主張我們有不在場證明,但隨即把想法拋諸腦後。這不是普通的殺人案件,萬一擅自這麼做,不知道兇手會作何感想。
父親的外套一如昨晚最後所見的樣子,丟在會客室的沙發上。父親衝上去,蒼白着一張臉翻找口袋。
九、不得試圖逃跑或無效化指示。
紙片上用原子筆密密麻麻寫滿了字,似乎是兇手給我們的指示。
「不不不,這樣不行!」
由於出門時太匆忙,父親身上並沒穿外套。
「應該沒問題吧?要是不行的話,兇手應該會在那張紙上寫清楚吧?」
「其實這個纔是最大的問題。我是在大約十五分鐘前,在別墅的門口前發現了這張紙。這張紙是用圖釘釘在柱子上,是兇手留給我們的。」
「啊,鑰匙在——」
「然後,兇手的意思應該是這樣吧:我們在接下來的三天內,必須留在這座島上,而且在這段期間內,我們絕對不能找出兇手。要是我們不小心找出兇手,兇手就會炸燬這座島。是這麼一回事嗎?」
然而,月曆紙片上的指示,顯示事態遠比單純的殺人案更爲複雜。
工具小屋和小木屋的鑰匙串不見了。毫無疑問是兇手拿走了。
在我還沒來得及釐清思緒之前,草下先生舉起了那張月曆的紙片,展示給我們看。
不要交談?
她是在擔心我會爲了父親忘掉眼下情況,做出衝動的行爲。我儘可能擺出一副冷靜的表情,試圖讓她放心。
大家都盯着彼此的腳邊,沒人敢直視別人的臉。與此同時,大家也在努力消化突然擺在眼前的驚人現實。
「嗯,那也是沒辦法啦——」
我們一路來到離碼頭約兩百公尺遠的小島外側,這裏正好位於與別墅相反的一側。
「是啊,應該是。」
若以上條款未能遵守,工具小屋內的炸彈引爆裝置將會啓動,屆時全員均會葬命於此。此張紙條請在抄寫後,立即焚燬。
「——鑰匙不見了。」
或許兇手會像賴牀的人設鬧鐘一樣,設定成每隔幾十分鐘就引爆,若沒發生異常情況,兇手便會解除;若有不利的情況發生,炸彈就會按照預設時間爆炸。
父親慌忙地反應過來。
「——總之,我們應該可以去看看工具小屋的狀況吧?只是去確認一下這張紙上寫的內容是否屬實,應該不會惹惱兇手吧?」
父親對此感到一陣暈眩。
兇手用十字弓殺了小山內先生,從會客室拿走鑰匙,設定好工具小屋的引爆裝置,然後重新鎖上門,並將鑰匙藏了起來——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嗎?
一具屍體就倒在岩石上。
其實在來到這裏之前,我就已經模模糊糊地猜到小山內先生的屍體在懸崖底下。只要看到草下先生的樣子,就不難猜出狀況。
「雖然一口氣發生了太多事情,讓人實在難以置信——不過事情應該是這樣吧?我們當中有人用十字弓殺害了小山內先生。不知道兇手是在殺人後,把屍體推下懸崖,還是被射中的小山內先生自己失足掉了下去。
昨天把工具小屋和小木屋鎖好後,父親應該是把鑰匙放進了自己的外套口袋。
八、所有人必須待在各自的房間獨自起居。造訪他人房間時,必須先敲門。
一、島上所有人從今日起三天內,絕對不得離開島嶼。
矢野口先生說得有道理。要是連這種事情都不能做,我們只能在這懸崖邊站上三天。
「那個引爆裝置說是用智慧電子鎖來操控,對吧?這就意味着,兇手不需要開手機,也能引爆炸彈。兇手只要設定時間,把時間指定爲一小時後,或者是半天后,然後再把手機藏起來就好。要是這樣,我們根本不知道時間是什麼時候——只要有這樣的可能性,我們就不能輕舉妄動了吧?兇手顯然都想好了。」
澤村先生裝成不經意的樣子詢問。矢野口先生回答他的問題。
門並沒有打開,因爲門上了鎖。
我們跟在草下先生身後,魚貫走出玄關。
「大室先生,工具小屋的鑰匙呢?」
我的頭腦也是一片混亂。
根據第六條誡律,我們不能待在一起超過三十分鐘,必須每隔三十分鐘就離開獨處至少五分鐘。這條誡律說不定就是爲了讓兇手有時間操作引爆裝置的手機。
然而,門口附近似乎比最後看到時更加髒亂,沾滿了泥土。看起來像是有人在夜裏進出過的痕跡。
事情再明顯不過,小山內先生被人殺了。兇手是誰?答案——
「就是這裏,小心別嚇到摔下去。」
二、不得向島外透露發生命案一事,及其他島上的情況,當然亦不得向警方報案。
草下先生一字一句朗讀出紙條,還讓大家輪流傳閱。我們花了不少時間,才讓所有人都完全理解紙條上寫的內容。
「他不在,他也不可能在。總之大家先跟我過來,你們很快就會明白了——還有請大家儘量不要交談。要是一不小心,可能就會引發大問題。」
「——我把外套脫下來之後,就忘在會客室了。」
「但是現在應該已經上了鎖吧。」
要是現在只有兇手能打開引爆用的手機,我們若試圖抓住持有手機的人,反而可能會讓情況更加危險。畢竟是否要解除炸彈,結果還是全憑兇手決定。
引爆裝置是否處於可以隨時使用的狀態呢?製造炸彈的人會把一臺能上網的手機隨意放在工具小屋裏嗎?我雖然這樣想過,不過如今有些合約方案几乎不需要月租費,甚至還有預付卡式的SIM卡,所以也不排除不會特意把手機帶回本土。
大家各自開始思索,房間裏陷入了一陣沉默。
疲於一直面對面待在一起,大家分散開來,有人坐在沙發上,有人倚靠在門邊,集中力逐漸渙散。從靠窗站着的藤原先生那邊,突然傳來「咔噠」一聲的聲響,大家不約而同地朝那邊看去。
藤原先生正在看從口袋裏掏出的手機畫面。
察覺到衆人的視線,他恍然意識到自己做了極其危險的舉動,哇地叫了一聲,差點把手機掉在地上。
他慌忙向大家解釋。
「——不是,我不是想聯絡誰,只是突然有通知跳出來,習慣性地看了一眼而已。我也沒解鎖手機,你們看!」
他展示了手機螢幕上的動畫平臺網站通知,然後趕緊把手機重新收進口袋。
大家屏住呼吸片刻,擔心他會觸怒兇手,招來天罰。
什麼事也沒發生。想來也是,無論兇手如何看待此事,顯然也不會當場突然取出手機引爆炸彈。
藤原先生的舉動引發了澤村先生的提議。
「兇手說我們不能持有手機,必須收起手機,封存起來。至少目前先遵從這個指示吧?要是再有人不小心碰手機,後果可是不堪設想。」
指示上的確有這樣的要求。沒人提出反對意見。藤原先生差點使用手機的那一刻所帶來的緊張氣氛,讓大家別無選擇。
大家掏出自己的手機,放在桌子上。
「大室先生,有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把我們的手機裝起來呢?」
「嗯,我去找找看。」
被澤村先生這麼一問,父親開始在別墅裏翻找。
不久後,父親找到了一個尼龍材質的後背式束口袋。
「這樣可以嗎?封印的話,我不太確定該怎麼做——」
所有人都投完票後,就打開抱枕套。如果裏面全都是貝殼,答案就是「是」;如果有石頭混在裏面,那就是「否」。
「這個可以嗎?」
他將手伸進抱枕套中,選好之後牢牢握住,放進另一個抱枕套中。
對於寫着誡律的月曆紙片,衆人紛紛投以畏懼的目光,簡直就是「十誡」。
父親拿的是用黑色麻布做的方形抱枕套。一邊有拉鍊,方便拿出枕心。
「兇手是做好了覺悟,如果有個萬一,即使自己會死,也要拖大家一起陪葬,對吧?」
「跳海逃生當然也是不可行的。」
「呃?嗯,應該會有類似的吧——」
工具小屋的門十分堅固,遮雨板也緊緊閉着,要強行進屋非常困難。此外,引爆裝置也未必能輕易解除。
首先是矢野口先生起身離開了會客室,接着是藤原先生、草下先生、野村小姐,最後澤村先生也離開了。大家似乎都是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間。
「我們這樣討論也沒有用。這又不是多數人決定就好,而是要看犯人怎麼想。」
聽起來是一個安全的好方法。只要兇手不要不小心失手掉下石頭,身份就不會被揭穿。
「三天的時間,說不定是用來銷燬證據所需的時間。要是接獲通報的警察迅速來到島上,兇手就會大傷腦筋。因爲這裏一旦遭到搜查,自己就是兇手一事可能就會曝光。所以兇手纔想爭取三天的時間,利用這段期間銷燬證據,讓警方即使來到現場,也無法透過鑑識手段找到兇手。」
綾川小姐開口回應:
矢野口先生提出反論:
綾川小姐抓了幾把貝殼和石頭,放進其中一個抱枕套後,把抱枕套放在桌上。她把另一個抱枕套的拉鍊拉開一個拳頭大小的開口後,放在前一個抱枕套的旁邊。
在這種情形下,兇手就像神一樣。大家即便對「十誡」心存疑問,也不敢表達質疑,以免招來神的憤怒。
我心下一陣不安,下意識看向綾川小姐。她從剛纔開始就話不多,卻一直看着我,似乎是試圖讓我安心。
只要人在島上,我們就無法逃離爆炸的威脅。
「裏英,你要回房間嗎?還是留在這裏?」
我們領受到的指示只有那十條誡律而已。
沒過多久,大家就回到了會客室。
「總之,我們來討論該討論的事情吧。大家一起努力,讓兇手和我們大家都能平安回去。我們先前在討論如果炸彈真的爆炸,這座島上應該無處可躲。雖然答案很明顯就是了。」
早已明白的事實被澤村先生這樣明言出口,讓大家都感到更加緊張。
「嗯,很適合。」
「我在袋子裏隨便放了幾把貝殼和石頭,我自己也不知道放了多少個。當我們有問題要問兇手的時候,何不就用這個方式來向對方確認呢?只要事先決定好答案,例如貝殼就是『是』,石頭就是『否』,犯人就能用這個方法來回答我們。」
大家都已經隱約猜到她打算做什麼。
「可是誰也不知道犯人會因爲什麼事被踩到雷而發難吧?」
兇手拿走了伯父房內的十字弓,是不是已經把十字弓處理掉了呢?
藤原先生和矢野口先生的討論,正是兇手以外的人都在憂心的問題。
矢野口先生觀察着大家的表情說道。兇手對這個方法應該不至於有異議。
小山內屍體所在的崖底岩石區或許可以避免被爆炸波及,然而我們毫無下懸崖的手段。由於懸崖過於陡峭,需要使用繩索之類的工具。但是這些工具設備大多存放在工具小屋中,被兇手上了鎖。此外,那個懸崖附近也沒有可以勾住繩索的地方。
綾川小姐一直默默觀望事態,此時小心翼翼開口:
「如果炸彈爆炸了,我們無處可逃吧?畢竟不僅是工具小屋,連小木屋也有炸藥。」
綾川小姐出聲問我。我們住在同一間房,所以有一人必須留在會客室。
「這樣怎麼樣呢?這樣的話,應該就可以在保持匿名性的同時,向兇手提出問題。」
「呃?嗯,對,沒錯。」
大家依序重複同樣的動作,我排在第五個。我挑出貝殼,從抱枕套中抽出拳頭時,感到一陣緊張。因爲我必須小心翼翼,避免握在手中的貝殼從指縫中露出來。
我們未必能完全照兇手的意圖來解讀這些誡律。如果無意間觸犯規則,造成引爆裝置啓動,所有人都要無謂送命。
「也就是說,現階段兇手對我們的行動沒有異議吧。」
「應該沒問題吧?我們又不是試圖找出兇手,只是在思考爲什麼我們得待在這裏。」
等到所有人都投票完畢後,大家拉開抱枕套的拉鍊。
「——那我留在這裏好了。」
一旦工具小屋爆炸,小木屋也會跟着被引爆。雖然我們無法確定炸彈的威力多大,不過炸藥至少有好幾臺卡車的分量。更利於兇手的是,小木屋等間隔地分佈在島上,無論我們身處何處,都無法倖免於難。
野村小姐一臉不安地指向月曆的紙片。她避免使用「兇手」這個詞彙,似乎是害怕刺激到殺人犯。
完成這項工作後,野村小姐提出了一個重要的問題。
野村小姐提出我一直在想的問題:
「不是光靠我們自己討論,而是要求兇手降下神諭嗎?」
說起來,即使能夠下到懸崖底下,也可能會被爆炸崩落的石頭砸死。
「再來的問題就是工具小屋的鑰匙在哪裏?應該是被藏在哪個地方了吧。」
大家用充滿疑慮的目光互相打量,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然而沒人敢無視兇手的指示。
「該怎麼做纔好呢。比如說——」
「也就是說,有疑問的時候,能得到犯人的回答會比較好嗎?」
澤村先生回答了他的看法。
只見抱枕套裏面有八個貝殼,表示兇手的回答是「是」。
「總覺得——很像宗教學者在討論的事情呢。問題在於要怎麼解讀『十誡』吧?要是解讀錯了,可是會造成大問題。」
如果我們要違抗指示,同時確保自身安全,剩下的唯一方法就是進入工具小屋,解除引爆裝置。然而我們不知道兇手將鑰匙藏在何處,也無法進行搜身檢查。兇手甚至說不定早已把鑰匙扔進海里,畢竟即使這麼做,也不會爲兇手帶來任何困擾。
枝內島周圍海流湍急,我從小就被一再警告下海游泳很危險。更何況現在是十一月,海水冰冷。即便跳海逃過爆炸,生還機率也很低。更別說我根本不會游泳。
草下先生說得一點也沒錯。
草下先生重啓了五分鐘前的討論。
「說起來,兇手到底爲什麼要把我們留在這座島上呢——呃,討論這個話題是不是不太合適?」
自從發現屍體以後,我的內心就因爲一連串難以置信的噩耗而僵化麻木,此刻卻開始一點一滴地被恐懼淹沒。這座一望無際,看似開闊的小島,居然化爲森嚴無比的牢籠,把我們囚禁其中。
草下先生髮出嘟囔。
兇手在這段時間裏,是否操作了引爆裝置呢?除了兇手以外的人想必都在思考這個問題,但沒有人敢去深究。
「大室先生,這裏有不透明的袋子嗎?我需要兩個袋子,最好像束口袋一樣,可以收緊袋子的開口。」
草下先生雖然這麼說,不過隨着深入討論,難道不會在思考的過程中,無意間發現兇手的真實身份嗎?
花瓶本身是很有別墅風情的裝飾用花瓶,裏面裝滿不知從哪處海邊蒐集來的小貝殼,以及彈珠大小的圓潤美麗石頭。
草下先生喃喃自語,看到大家的表情後連忙補充:
我便獨自一人在會客室待了五分鐘。這段時間實在遠遠不夠整理滿頭混亂的思緒。
綾川小姐的提議得到採納。大家從伯父房間的抽屜拿出文具,將手機封印在束口袋裏。
「我都可以。」
藤原先生抓了抓自己的一頭棕發,向大家確認:
綾川小姐將目光停留在窗邊的玻璃花瓶上。
確實如此。
父親出聲附和。儘管語氣聽起來像在逢迎示好,但是不爭的事實。
他說得完全正確。
所有逃生之道都已經巧妙地被兇手的縝密心思和地形巧合封鎖。我們只能接受現實,承認我們所有人的性命都掌握在兇手的一念之間。
綾川小姐看起來也是一臉緊張。她看向父親,敦促父親離開。
「——推理小說裏面不是常有這樣的情節嗎:在無法逃出的孤島上發生命案,必須靠在場的人找出犯人之類的故事。不過我們這次卻是反過來的情況吧?我們被困在這座發生殺人案的島上,在這三天的期間內都不準離開。而且在這三天裏,我們絕對不能找出兇手。如果找到了,連同兇手在內的所有人就會喪命。事情就是這樣吧?」
父親走出會客室,往別墅後頭走。過一會,父親帶着兩個收在洗衣間的抱枕套回來。
「——不,我只是想說,就是因爲這樣,不可能找出鑰匙解除引爆裝置。唯一的辦法就是聽從犯人的指示。」
「應該是吧。畢竟殺人的事情如果曝光,人生也就完蛋了。兇手可能認爲與其被抓,不如引爆整座島,死得轟轟烈烈。對殺人犯來說不是不可能的念頭。」
「綾川小姐呢?」
「要我們不能找出兇手是沒問題,但是兇手自己也得小心一點。就算我們沒打算找出兇手,我們也可能會因爲兇手的失誤,意外發現兇手的身份吧?像是不小心說出只有兇手纔會知道的事之類的。要是所有人都得因此陪葬的話,這可不是找碴嗎?簡直蠢透了。要我們在這裏待三天的話,兇手自己最好做好萬全準備,別讓自己露餡。」
沉默再度降臨。
枝內島周圍全是岩石,碼頭以外的地方若是不小心開船靠近,就會有觸礁的危險。
澤村先生一臉苦惱地盤起雙臂這麼說,彷彿在提醒大家不要隨意發言。
「是說,討論這種事沒問題嗎?如果兇手認爲我們在討論逃跑計劃,不就糟了嗎?」
每個人依序從抱枕套裏選擇貝殼或石頭,然後放進另一個空的抱枕套裏。除了兇手以外,大家都拿貝殼,只有兇手可以選擇石頭或貝殼。
對兇手來說,回應疑問確實需要冒很大的風險。
「推測證據是什麼,可能會讓我們無意中發現兇手身份,還是就此打住比較好。不過比方說,這樣的情況是否可能發生呢?小山內先生的屍體掉到懸崖下的岩石上。正如矢野口先生所說,沒人能夠接近。爬下懸崖當然也是不可能的。大室先生,要開船接近那裏應該也很難吧?」
「這樣的話,只能問是非題呢,不過這個做法感覺比較好。只是我們也沒辦法問兇手是否接受這種做法就是了。」
「呃,我們在玄關前集合的時候,確切時間是幾點?現在應該已經快過三十分鐘了吧?我們得分開纔行——」
澤村先生朝空氣拋出問題。
「是那樣沒錯,但是我們必須確保沒人能知道是誰在回答纔行。」
「可是具體來說是什麼?即使要銷燬證據,小山內老弟的屍體在懸崖下,兇手也不可能接近那裏。再說,兇手留下來的證據又是什麼?拿來當兇器的十字弓嗎?那種東西只要丟進海里不就好了嗎?」
「那麼,我們先來試着問問看吧?我們只是想進一步討論現在的情況。我們並沒打算反抗,只是爲了瞭解現狀。這樣可以嗎?」
「好吧。」
會客室內剩下我、父親和綾川小姐。
「不,這只是確認情況,我們沒有計劃逃跑。這種程度的事情,不說清楚也不行吧。」
「不管我們要怎麼做,先向寫下這些準則的……當事人確認,不是比較好嗎?」
「只要有人擅自打開就會留下痕跡就行了。大家可以在紙上簽名,然後用釘書機把紙固定在束口袋開口,這樣一旦打開,就會把紙弄破。」
澤村先生以辯解般的語氣說道。
被綾川小姐一問,父親結結巴巴地回答。
「也就是說,只有警察或者海上保安廳的人,才能在配備齊全的情況下回收小山內先生的屍體。既然如此,如果屍體或箭上留有證據,面對自己所及範圍外的證據,肯定會讓兇手傷透腦筋。」
「你是說箭上可能纏着兇手的頭髮之類的嗎?」
「是的,這只是舉例而已。雖然實際情況不得而知,不過兇手可能是擔心屍體周圍留下了某些證據。」
「所以這三天的時間,就是在拖延時間囉?讓警方無法馬上趕來,好在這段期間思考該怎麼處理證據嗎?不過即使等到三天之後,兇手也還是無法靠近懸崖底下吧?」
「確實如此,不過對兇手來說,這三天的等待說不定是有其意義的。說不定會有大浪來把證據沖走,而且各位還記得昨晚的夜空嗎?」
綾川小姐突然談起了浪漫的話題。昨晚的夜空?我記得昨晚的天空很晴朗。
「昨晚的月亮是初一過後多日的上弦月,應該再過三天左右就是滿月了。也就是說,沒過多久就是大潮了吧?只要潮水高漲,屍體周圍都浸在海水裏,應該就能銷燬證據了。兇手可能打的就是這個主意。」
我頓時覺得這個解釋頗有道理。若是兇手想要儘可能降低自己被抓的可能性,會有這樣的想法也不奇怪。綾川小姐的推測說不定其實說中了。
然而其他人聽了這個說法之後,似乎感到更加不安。
矢野口先生道出大家的憂慮:
「那種做法也太不確實了吧。就算兇手真的是打這樣的算盤,要是三天後,兇手覺得證據還沒完全銷燬的話怎麼辦?我們豈不是得一直待在這座島上嗎?」
「不,那是不可能的。我們的糧食沒那麼多,汽油也有限。」
父親對此做出回應。
草下先生也附和父親的說法。
「真要說的話,兇手雖然是叫我們在島上待三天,不過要再超過的話,我們可能也很難從命。不是說我們要反抗兇手,只是本土有很多人都知道我們來了這座島。像我老婆就知道我來這座島,要是我一直不回去,她肯定會覺得奇怪,僱船來查看情況。如果時間拖得太長,絕對會演變成這樣。」
的確如此,母親和哥哥自然也知道我和父親來了這座島。就算我們找藉口說發生了點小狀況,會比較晚回去,這種說法大概最多也只能撐三天。
「應該說,大家真的沒問題嗎?大家有辦法照兇手所說,和家人或者公司聯絡,確保三天不回去也不會引起懷疑嗎?」
被草下先生這麼一問,大家陷入了沉思。
沒多久之後,父親率先回答:
「嗯,三天應該還行。我只要說島上管理方面有事情需要立刻處理,應該就沒問題了。聯絡應該可以定期聯絡,而不是隻限一次吧?」
我們的集會隨着澤村先生這句話解散。自從我們再次在會客室集合,時間也差不多過了三十分鐘。
「我先來聯絡昨天的船長吧?我跟他說過,上午會打電話給他。我就告訴他,三天後來接我們。」
「既然這樣——我們就照兇手的意思,要在這裏待上三天了嗎?」
「有啊,當然有。我回去以後會認真用功的,在這裏也會稍微讀點書。」
綾川小姐也跟着回答:
聽到草下先生的提問,大家露出赫然想起的表情。如果小山內先生的家人因爲聯絡不上他,擔心得跑到島上來,事情可就麻煩了。
父親帶着爲難的表情看了我一眼,又回頭對着手機麥克風開口。
——三天後!你在說什麼?爲什麼?
父親說到語塞,於是我在他的示意下接過了電話。
在這份尷尬的氣氛中,父親也趁機舉手。
後來每個人依次在影印紙上籤了名,再用釘書機釘在束口袋上。裝有手機的後背式束口袋再次被封印起來。
在澤村先生的提議之下,我們再次決定請示兇手的「神諭」。
最後因爲野村小姐實在無法回去,她妹妹還是答應幫忙照顧她兒子,通話就此結束。
澤村先生快速地說完後,打開社羣媒體應用程式。點擊一位二十多歲,留着鮑伯頭的棕發女性頭像,發了一則訊息:「抱歉,工作上有點事,沒辦法回去。下週再見。」隨後迅速關閉軟體。
澤村先生伸手拿起束口袋,解開封印,小心翼翼拿出自己的手機。他把手機放在桌上,確保每個人都能看到螢幕後,動作緩慢地解鎖。
「那個,關於這件事,我們想在這裏稍微多停留幾天。」
我們無法相信兇手。
對方用粗嘎嗓門發出彷彿懷疑我們神智狀況的疑問。
父親把右手伸進束口袋,尋找他那支掛着軟木吊飾的手機。
接下來,草下先生和野村小姐分別打了電話。
「真不好意思。」
澤村先生說道。
「沒問題的。總之,三天後再來接我們可以嗎?我會再聯絡你。」
他把手機放回束口袋。
「呃,嗯,是沒錯啦。」
「啊,你好,我是澤村。」
——什麼?真的是工作嗎?你不是當成出門玩了吧?你這樣我很傷腦筋啊,我們家又不大。你要知道,你們家小翔在我們家,就會讓沙彩很不高興。她說小翔老是隨便進她房間,還亂拿她的東西。小孩要帶來我們家之前,拜託能不能先管教好啊?要罵別人家的小孩,真的讓人壓力很大。
「嗯,還好,沒什麼問題。」
其實我每週常聯絡的朋友也就兩個人,最近一次的聯絡還是在昨天傍晚。對方是我高中二年級的同學,昨天她針對我之前推薦的動畫,發訊息傳了感想:「挺有意思的,但是女主角的說話方式有點惡,整體動作也有點卡。」
「然後裏英也說難得來這裏,想多待幾天。她最近不是一直都在用功,精神很緊繃嗎?我想說讓她放鬆一下也不錯。畢竟接下來就是她要全力衝刺的關鍵時期了。」
「應該沒問題吧。小山內是一個人住,就算他不在,三天內應該也不會有人擔心他。」
「我們想再多花些時間,好好調查一下這座島。而且機會難得嘛,我們想順便當作休個假,所以我們決定延到三天後再離開。」
——怎麼可能啊,不用再講那種藉口了。你們兩個到底在搞什麼?
接下來剩矢野口先生和藤原先生了。藤原先生表示自己暫時沒有要聯絡的人。矢野口先生則說着工作上想先聯絡一下,於是拿出手機放在桌上,滑動手指解開圖形鎖。
「這個嘛,大概三天後吧。」
「呃,因爲建築物有點開始出狀況,建築公司的人說最好做一些緊急的基本維修。畢竟我們也沒辦法那麼常來,對吧?」
「喂,媽?是我。我在這裏覺得很放鬆,所以想再多待幾天。」
對於草下先生要因爲工作三天不回家的消息,他的太太並沒有任何疑問或不滿,就這麼接受了。
木櫃沉重得難以獨自搬動,在搬動時,還會發出巨大聲響。如此一來,就能避免有人鬼迷心竅,想無視封印拿走手機。雖然麻煩,但是如果要使用手機,我們就必須每次都重複這一整套流程。
我們已經滿足了兇手的要求。我們確實地遵守了「十誡」的第三條誡律。接下來三天內,不會有人來到這座島上。
通話結束後,大家紛紛嘆了一口氣。嘆息中夾雜着悲壯感與安心的情緒。我們成功說服船長讓我們留在島上,但同時確定了我們接下來必須在這裏忍耐三天的事實。
混亂和恐懼在我的腦海盤旋交雜,讓我難以思考。我本來只是抱着緬懷童年回憶的心情而來,如今這座島卻在扭曲的道理之下,成爲困住我們的監獄。
——咦!爲什麼?
大家依次把手伸進裝有貝殼和石頭的抱枕套裏。八個人投票完畢後,打開抱枕套一看,只見裏面裝的是八個貝殼。
野村小姐是單親媽媽,她把還是小學生的兒子寄放在妹妹夫婦家中,原本只打算住一晚。她請求妹妹,表示因爲工作因素,希望再照顧兒子三天。
「對了,小山內先生那邊沒問題嗎?雖然我們也無能爲力就是了。」
我抬起頭,發現我和母親的對話與島上的緊急情況太過脫節,導致大家一臉困惑,空氣中瀰漫着一絲彷彿在路上看到小孩耍賴的尷尬氣氛。
爲了確保萬無一失,束口袋被放在會客室角落的縫隙裏,旁邊是兩個呈直角擺放的大型木櫃。要拿出揹包,就必須先移開木櫃。
「裏英你也沒問題吧?」
——去年你也是這麼說,結果就是她沒考上,不是嗎?竟然說三天?你是打算讓她休息多久?
然而,我們也沒有服從以外的選項。若是蔑視「十誡」,降下天罰時就會造成慘痛犧牲。即便我們心中充滿懷疑,神也是不容挑戰的。
「嗯,我還好。」
「——還是算了吧,也不是非聯絡不可,要是惹兇手不高興就麻煩了。」
——啊?爲什麼?什麼時候回來?
看來手機的封印方法得到了兇手的認可。
野村小姐的妹妹嘮叨不休地抱怨了五分鐘之久。平常看起來幹練果斷的野村小姐,只能對着電話另一端不斷重複:「對不起,就這一次,再三天就好——」
我依然留在會客室。因爲按照規定,我至少需要獨處五分鐘。
野村小姐、矢野口先生和藤原先生也都回答說他們能想辦法留在島上。
鈴聲響了將近一分鐘,母親才終於接起電話。
野村低聲說道。
「我應該也沒什麼問題。如果是平日可能會有點難說,接下來的三天就還好。」
「雖說接下來很難說,不過我現在也還沒有非聯絡不可的人。」
——明白了,那我今天就不過去囉,三天後再聯絡。
野村小姐和妹妹的對話,聽着讓人十分心疼無奈。
除了兇手,所有人都半信半疑。兇手真的設置了工具小屋的引爆裝置嗎?兇手真的有做好在關鍵時刻引爆炸彈殺死所有人的覺悟嗎?這一切的威脅,是否僅僅是嚇唬人呢?
若在平時,我可能會立刻回覆:「作畫沒那麼糟吧?不過我同意女主角確實有點惡。」但是昨天因爲發現了炸彈,我根本沒心情回覆。
——真的嗎?你確定沒被騙?
我們必須在場聽着這通對話。因爲我們必須按照兇手的指示,確保沒人偷偷向外泄漏島上的異狀。
正當他要點開電子郵件應用程式的時候,他似乎改變主意,關掉了螢幕。
「我也沒問題。即便三天不回去,應該不會有人懷疑。」
身爲同事的藤原先生以陰鬱的語氣向大家保證。沒想到我們竟然要因爲死者過着孤獨的生活而感到慶幸。
「接下來,能換我聯絡一下家裏嗎?雖然我不確定他們會不會接電話。」
沒回應可能會讓朋友覺得有點奇怪。不過她並不知道我在這座島上,區區三天不聯絡也不成什麼問題。況且我也實在沒心情在衆人的注視下,回訊息大談動畫。
——認真嗎?食物夠嗎?沒問題吧?
點開通話紀錄後,澤村先生點擊了幾筆紀錄前的一個號碼,並開了擴音。
——你突然說這什麼悠閒的傻話?你認真點好不好?你真的有打算考大學嗎?
「——這樣兇手應該也沒有意見吧?我們要問問看嗎?」
三
不知道是想不出要說什麼,還是放棄了勸我回家的念頭,母親陷入沉默。伴隨着一聲無奈的嘆息,她掛斷了電話。
即使在這種時候,我還是討厭父親在外人面前表現出家人之間的親暱感。
「裏英呢?不需要和誰聯絡嗎?」
「喂,孩子的媽?呃,其實呢,我們可能會晚點回去。」
「那麼接下來三天,就讓我們大家一起平安渡過吧。」
大家的反應讓我想要逃離現場。與此同時,我驚恐地意識到剛剛那段對話說不定會成爲我和母親最後的對話。萬一母親得知,她原本以爲只是在島上偷閒的丈夫和女兒被炸得粉身碎骨,我實在不敢想像她要如何面對接下來的人生。
草下先生的語氣中帶有些許不確定。大家默默點了點頭。
明天開始就是三天連假。要是臨時說自己無法從島上回去,恐怕難以讓職場上的人接受。這次旅行的日期對兇手,甚至對我們而言,或許都算是幸運的安排。
——哦哦!所以我今天要幾點過去接你們?
「對了,不好意思,我能聯絡一下我的女朋友嗎?」
指示中有提到可以聯絡本土的人,以免他們起疑,所以應該沒什麼問題。
綾川小姐跟着表示自己還好。
我站在原地,發現視線像是貧血的前兆般開始模糊閃爍。我一頭倒向沙發,趴了下去。
我閉上眼睛,讓意識茫然地飄浮在眼皮後的黑暗之中。
我之所以無法接受現實,是因爲困住我們的道理感覺就像是夢境中的邏輯論理。
手機還能打通,天氣也很好,然而我們無法離開這裏。
現在這種情況,會不會就像剛醒來時那種半夢半醒的狀態呢?也許再過一會,當腦袋清醒過來之後,我就會發現一切像是逐漸消褪的噩夢記憶,所有的擔憂害怕都不過是荒謬的誤會。
然而,當我反覆思考這個非現實的狀況時,不論我從哪個角度去想,我都找不到任何理由,讓我可以忽視兇手的誡律去找船來援救。無論我多麼不願意相信,我也無法否定兇手真的設置炸彈的可能性。
我的思緒在同一個地方打轉,每當得出同樣的結論時,我就覺得自己快要陷入恐慌。
我該怎麼辦?對了——找綾川小姐。除了她以外,我沒有其他能商量的人。父親是派不上用場的,他在這種時候幫不上忙。
我下定決心,打開了門。
綾川小姐正站在走廊上,時間已經過了五分鐘。
「裏英?」
綾川小姐似乎一直在等我出來。
我環顧四周,走廊上不見其他人影,大家似乎都窩在各自的房間裏。
綾川小姐關切地望着我,爲了避免被周圍聽見,壓低聲量說道:
「你還好嗎?事情變得一發不可收拾了呢。」
「——是呀。我真是不知道該怎麼辦。」
「是啊。說實話,我也有點不知所措,不過有些事情還是該好好想一想。我覺得也應該跟你商量一下。畢竟昨晚和我睡在同一間房裏的,就只有你了。」
她露出溫柔的微笑。
我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遠處傳來開門聲,我和綾川小姐尋找聲音的來源,只見父親從洗衣間出現。
「啊——裏英?」
沒錯,你到底在搞什麼?我都忍不住想要責備父親。
我雖然能理解他的顧慮,但是即使留在島上,又能做什麼呢?情況也不會因爲過了一夜就有所改善,我們終究還是得聯絡警方。
綾川小姐說得沒錯。我們不過是遭到威脅,無法違逆兇手,纔會選擇留在島上。
「其實我並不知道。我沒有任何證據能夠證明大室先生不是犯人。對我來說,大室先生也有嫌疑。」
然而世人肯定會說我們的判斷太過愚蠢,纔不會在意我們剛有親人過世。既然出了人命,大衆的批評便無可避免。
「不,這起事件的兇手不用這麼做。兇手不是寫下了那些繁瑣的誡律,要求我們遵守嗎?兇手不用親自湮滅證據,只要在『十誡』中加上一條『必須澆汽油焚燒屍體』就行了。兇手根本不需要偷偷搬運沉重的汽油桶,提心吊膽地怕被我們發現。」
工具小屋底下有一個與地下室相連的出入口,所以我們可以打開蓋子,進入地下室,再從裏面的出入口潛入工具小屋。然而兇手不太可能沒想到這個可能性,應該已經鎖上了地下室的出入口。
我內心的後悔不斷膨脹。
「我之前稍微提出的理論是,兇手在屍體或周圍留下了能夠找出加害者的線索,所以纔想等海水把這些證據沖掉。但是這個做法其實非常不可靠。從懸崖上根本無法正確判斷大潮時,水位會漲到哪裏。而且不論兇手擔心的證據是指紋還是頭髮,我都覺得很難確保證據被完全消除——假使屍體或周圍真的留有證據,從懸崖上澆汽油,丟下火種點燃,應該纔是最可靠的方式。比起依靠海浪之類的,這麼做應該更加確實吧?然而兇手沒有這麼做,而是悠哉提議要在島上等三天。」
綾川小姐把聲音壓得更低。
綾川小姐保持着冷靜的語氣繼續說下去。
「不,這倒很難說。就結果而言,說不定正是鑰匙沒有好好保管,我們才得以活命。」
綾川小姐輕描淡寫地說出了近乎惡魔般的想法,讓原本只打算靜靜聆聽的我也不禁驚呼出聲。
「什麼意思?」
「工具小屋裏不是有一艘橡皮艇嗎?兇手既然把炸彈鎖在工具小屋裏,就代表鑰匙在兇手手上。我們雖然無法逃脫,但兇手持有鑰匙,自然可以悄悄地從工具小屋運出橡皮艇出海。接着只要劃到遠離炸彈衝擊的地方,再用手機啓動引爆裝置,就能自己獨自逃走了。」
「我們當時確實應該立刻報警,趁昨晚離開小島。我自己也應該更強烈地建議大室先生這麼做纔對。」
父親似乎理解了她的意思。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兇手沒想到可以用汽油燒屍體嗎?」
綾川小姐說到這裏後,停下來確認反應。我自然沒打算多嘴干擾,只是點頭回應。
「沒問題。」
結果綾川小姐給了令人意想不到的答覆。
「真的嗎?這樣的話,你完全沒休息到嗎?」
「再來就是從地下潛入吧?不過地下應該也被封住了——」
「是的,沒錯。」
話雖如此,我們也無法預測到會發生這種事情。發現炸彈後腦袋一片混亂,所以決定晚點再做出決定,也是未可厚非。
身體往前彎,手肘擱在大腿上的父親,聽到綾川小姐這麼說,忍不住抱住頭。
綾川小姐比想像中更不留情面。她顯然很後悔自己也被怕事的大家影響,同意了留宿島上的決定,但我沒想到她會把這種情緒表現出來。
父親突然歪頭疑惑起來。
情況比他想像的還要糟糕。兇手掌握着所有主導權。
「昨晚我和你們不同,我是自己一個人,所以沒有什麼不在場證明。你是怎麼知道我不是兇手?」
父親困惑地問道。
工具小屋裏有汽車電池。如果汽車電池從昨晚電力恢復後,就一直維持充電狀態,即使我們現在切斷工具小屋的電源,恐怕也於事無補。
「沒錯。雖然我昨天才認識大室先生和裏英,不過即便大室先生真的是兇手,我也認爲你絕對不會引爆炸彈。」
聽我這麼說,父親露出信服的模樣。
確定周圍沒人在看之後,綾川小姐打開門,讓我和父親進了會客室。
然而,綾川小姐接下來說的話卻出乎意料。
「要監視的話,應該選在碼頭附近,而不是工具小屋前。兇手說不定已經把橡皮艇移到其他小木屋之類的地方。碼頭卻只有一個,守在那裏比較確實——但監視碼頭這個想法其實不太可行。即使成功攔住企圖逃跑的人,到時兇手的身份也會曝光。如此一來,兇手說不定就會選擇引爆炸彈與我們同歸於盡。就算運氣好,我們成功從兇手手中搶走橡皮艇,但那艘橡皮艇最多隻能坐三個人,我們無法讓所有人都逃離島上;另外,兇手夠謹慎就會隨身帶着刀子,一看情況不妙就立刻刺破橡皮艇,讓橡皮艇報廢。」
「你說得是有道理,但是我們又該怎麼辦呢?」
「什麼?」
「很難說呢。要是辦得到自然最好,但是實際上應該很難。我們無法打開工具小屋的門,考慮到我們沒有可用的工具,還要在進去後,一瞬間就解除引爆裝置,破牆而入也不太可行。」
「是的,但是問題在於威脅的內容。我們先前說到,要是遭人揭發罪行,兇手的人生就完蛋了,所以兇手纔會選擇與所有人同歸於盡。然而仔細想想,兇手還有其他選擇。兇手大可選擇殺死所有其他人,然後自己逃走。」
「這正是我想和你們商量的事情。」
雖然我還不知道綾川小姐想商量什麼,但是我有些事情想先對父親說明清楚。
「那麼,你說想跟我談的事是什麼?」
「是的。」
只不過父親似乎想找我說話。當他走近到可以低聲交談的距離時,綾川小姐終於下定決心,輕聲開口:
「總之,既然兇手目的不明這個結論不變,我認爲放任兇手不管還是很危險。這起事件從一開始,兇手就佔據了壓倒性的優勢。」
綾川小姐朝我瞥了一眼。
「果然在現階段,我們不能違背兇手的要求。不過毫不思考渡過三天,感覺還是很危險。畢竟我們還不清楚兇手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還沒做的事情?是什麼?」
父親有些猶豫地四下張望,想來是在擔心兇手會聽到我們的對話。
「我自然不是兇手,雖然空口無憑就是了。不過眼下的這一切——算是我的錯吧?因爲我太優柔寡斷了。如果我昨晚就報警,事情也不會變成這樣。」
父親即使被揭發是殺人犯,他也不會帶着女兒一起走上絕路。如果父親真的是兇手,那麼「十誡」就只是空口威脅而已——這就是綾川小姐的論點。
父親顯然沒想過我們可能會被迫參與殺人的善後工作,對綾川小姐的推論驚歎不已。
「能不能想辦法讓工具小屋裏的炸彈失效呢?」
父親原以爲自己是受到信任,纔會被綾川小姐搭話,沒想到遭到否定,讓他一陣錯愕。
這座別墅裏存放着汽油。供發電機使用的汽油就放在洗衣間,如果算上炸彈的主人留下的汽油,存量應該不少。
「等引爆裝置的電池沒電——應該也不行。電池大概還能撐上一段時間。」
「其實有沒有嫌疑都無所謂。老實說,不管大室先生是不是兇手,我能商量的人,就只有大室先生而已。兇手現在威脅我們,一旦狀況不妙,就會炸掉整座島,拼個同歸於盡。不過在我們之中,有一個人即使是兇手,也絕對不會把這個威脅付諸實行。」
我睡着的時間是天亮到草下先生集合大家的短短期間。這段時間根本不足以讓綾川小姐離開房間去殺人,再回來撕下月曆,寫下「十誡」。
「當然啦,畢竟我們被兇手威脅,也只能照對方說的做。」
「兇手的目的不就是爭取湮滅證據的時間嗎?先前你不是才這麼說嗎?」
「說不定真的是這樣。兇手想拿這三天時間做什麼,目前還是個謎。又或者是兇手一時衝動殺了人,結果不知道怎麼處理,才決定先靠『十誡』這招來拖延時間也不一定。」
「草下先生叫大家之前,我稍微打了個盹,但就那麼一小段時間。」
不過,假使我們真的有危機意識,就應該立刻設法找到船家來接我們離開纔對。
「什麼?」
只是即使當時我們真的報警了,也無法保證情況就會有所不同。警方能夠迅速召集防爆小組,火速趕到島上嗎?儘管有足夠的情況證據,我們仍然無法打從心底相信炸彈的存在。視我們的說法而定,警方可能會判斷沒有立即的危險,表示日後纔會前來調查。
「用汽油燒掉小山內先生的屍體。」
「昨晚我雖然躺在牀上,不過幾乎整晚都醒着。綾川小姐一直在旁邊睡覺,所以她絕對不可能是兇手。」
父親的出現讓綾川小姐感到有點不知所措,只見她露出了猶豫的神情。她原本是打算和我單獨談話,現在似乎在考慮是否讓父親也加入對話。
我們之間遲遲無人開口。綾川小姐似乎在猶豫該從哪裏開始說起,而父親則是顯得滿臉困惑。
「兇手會不會只是單純時間不夠呢?畢竟兇手不僅要殺人,還得寫下那麼長的『十誡』。從別墅把汽油桶運到懸崖,接着倒在屍體上點火,感覺也是挺費事。如此一來,三天的期限說不定就是爲了爭取這段時間?兇手想趁我們不注意的時候,往懸崖下倒汽油。」
昨天傍晚,當我們發現島上有炸彈的時候,應該立刻聯繫警方纔對。
「商量?找我談嗎?」
「嗯,是可以死馬當活馬醫試試看——不,還是別這麼做好了。萬一兇手發現我們出入地下室,不知道會作何感想,太冒險了。」
綾川小姐彷彿看透了我的想法,向我微微一笑。
「是的,兇手的目的確實可能是湮滅證據。不過老實說,我當時的說法並不完全是認真的。我只是爲了避免刺激兇手,覺得提出一個安全的解釋比較好。兇手確實可能真的打算湮滅證據,但是這樣的話,兇手還沒做的某件事,就讓我覺得有點蹊蹺。」
綾川小姐一瞬間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但隨即點了點頭。我轉向父親,開口說道:
「——但是實際上,兇手並沒有這麼做吧?」
父親之所以猶豫,是因爲他擔心伯父也牽涉其中。
我赫然意會過來,父親也抬起了頭。
說得也是,兇手甚至可以要求我們幫忙爲犯罪進行善後。
我並起膝蓋坐在轉角沙發的角落。
不過兇手特地從伯父的房間裏拿走了十字弓,不可能是毫無計劃的衝動殺人。
「原來如此——因爲有裏英在。」
除此之外,還有其他問題:碼頭附近沒什麼地方可以藏身。兇手想必會留神確認四周是否有人,要是兇手覺得監視碼頭是試圖找出犯人的行爲,我們就等於打破了「十誡」,可能會賠上性命。
我也無法理解綾川小姐的用意。
「當然是要商量如何渡過這次危機,平安回到家裏。」
「是啊,真的是太愚蠢了。而且我還把鑰匙隨手留在會客室——如果我當時好好保管鑰匙,犯人想必就無法設置炸藥來威脅我們了吧?」
搞懂綾川小姐的想法後,父親似乎願意與綾川小姐商量,同時臉上浮現哀切的神色。
「——這樣的話,我們不是應該立刻去工具小屋前面監視嗎?兇手可能會偷偷拿走橡皮艇逃跑,不是嗎?」
「呃?是這樣嗎?」
「大室先生,你來得正好。我想趁沒有其他人在場,針對現在的處境,和你商量一下。」
「無論如何,我們現在必須思考的是如何安全地離開這座島。應該沒有什麼事比這更重要吧。所以問題在於我們能不能信任兇手?我們現在是說只要遵守『十誡』,三天後就能叫船回到本土,所以我們才乖乖聽話。不過說到底,我們根本沒有任何證據,表明我們可以相信兇手。」
她平靜到不自然的語調讓人不寒而慄。她對我和父親之間的關係剖析得十分精確。儘管我平時常常嫌棄父親,但是我相信他不會把我當作犧牲品。
父親睜大雙眼,嘴角抽動。
我不太理解綾川小姐的言下之意,她似乎也不打算馬上說明。她轉而提出了另一個重要的議題。
「綾川小姐,那個——我可以說出昨晚不在場證明的事情嗎?總之我想先告訴父親一個人。畢竟我們昨晚睡在同一間房間。」
「不要在走廊上談比較好。我們進會客室吧。裏英也沒問題吧?」
「嗯,當然。不過——嗯?」
「那個人就是我?」
父親以大剌剌的步伐朝這邊走來,似乎對我們的情況感到疑惑。我和綾川小姐站在走廊上,她看起來像在安慰快要哭出來的我。
畢竟要是被兇手發現我們試圖破壞工具小屋的牆壁,兇手可能會立刻引爆炸彈。
我認爲兇手確實可能做到這個地步。
說到這個地步,父親也無話可說。
綾川小姐似乎已經仔細考慮過整個情況。這一切或許對她而言十分自然,她的語氣毫無猶疑。
父親似乎逐漸進入狀況,開始對綾川小姐產生信任。
「我明白了,派人監視的確不是好主意,但是我們就這樣放着兇手不管嗎?我們難道不應該做點什麼——」
「是的,我想討論的正是這個問題。不過我認爲兇手不太可能會馬上逃離島上,殺害大家。如果兇手真的有這個打算,只要在殺害小山內先生後,趁夜乘船逃跑就好了。
「我不清楚兇手有什麼隱情,不過既然對方刻意用『十誡』來約束我們,我認爲對方並沒有打算做出太過冒險的事情。問題在於兇手的最終目的到底是什麼。如果在兇手達成目標的過程中,不會有人犧牲,那麼我們只需遠離事件,把一切交給警方處理就好了。」
沒錯,能否抓到殺人犯根本無所謂。只要能平安回去,我根本沒打算礙兇手的事。
「可是你自己剛纔不是才說過無法確定兇手的目的嗎?」
「沒錯。假設兇手花了三天時間來處理證據,然後逃離這座島。但兇手依舊在我們八人之中,這一點是不會變的。到時警方肯定會對我們詳加調查吧?兇手是認爲只要不會被找出來就好了呢?還是在想方設法,讓自己不會成爲嫌犯呢?抑或兇手說不定有完全不同的計劃——正如我之前所說,只要兇手可能對我們造成危害,默默聽從兇手要求就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雖然不能公然違抗『十誡』,但是我們應該暗中調查兇手的身份和目的。」
「可是就算我們進行調查,也不代表我們就能得救吧?」
父親用軟弱無力的聲音擠出這句話。他似乎仍然抱着一絲期望,希望綾川小姐能揭開整起事件的真相,讓他放下心來。
綾川小姐冷靜理性的論述,似乎讓他產生了這樣的幻想,然而我很清楚父親的期待根本不切實際。儘管綾川小姐看似冷靜自若,洞察一切,但是她想必也不過是在想辦法構築推論,好應對眼前的困境而已。
綾川小姐對年近五十的父親投以哄小孩似的溫柔目光。
「是的,不過我認爲一定會沒事的。我們一定有得救的方法。兇手想必還心存迷惘,畢竟這並不是一場經過縝密計劃的完美謀殺。」
「這又是爲什麼?」
父親的思考能力似乎變得非常遲鈍。他一臉茫然地問了一個連我也知道答案的問題。
「畢竟我們發現炸彈後,其實不一定會留在島上過夜。雖然昨晚大家順勢之下,決定在島上留宿一晚。不過通常來說,發現炸彈的反應應該是想方設法立刻回到本土。因此我很難相信兇手是事先計劃好,趁我們晚上睡覺時,用十字弓殺死小山內先生,並用炸彈困住我們所有人。倒不如說,事情更像是兇手不小心殺了人,才被迫想出『十誡』來應對這種突發狀況。」
事件顯然並非預謀。
「那麼殺害小山內先生的動機會是什麼呢?」
「我正是爲了弄清這個問題,纔想和大室先生談談。因爲我還只是個實習員工,對這次的視察旅行也不太瞭解。大部分安排都是澤村負責的,所以我對同行的人只知道名字,昨天才第一次和大家交談。」
我們在約定的小木屋前碰面,隨意邁開步伐,沒有特定目的地,只是爲了交談而散步。
「關於被害人到底是墜落懸崖摔死的,還是被十字弓射中才喪命之類的問題,這類案件只要警方正確進行驗屍後,應該就能查出死因吧?」
聽她這麼說,我一邊留意綾川小姐和周圍,同時往懸崖下瞥了一眼。
在走廊上遇到綾川小姐之前,我確實是處於惶惶不安的心情。不過在父親的參與下一起討論之後,我在心中找到了立足點:除了能讓我們從這座島上平安回家的事情以外,其他事情都不需考慮。
我鼓起勇氣回覆,抬頭挺胸地面向父親。
「我還好。」
「關於小山內先生,綾川小姐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嗎?」
由於對炸彈的畏懼,懸崖下九公尺遠的屍體所帶來的恐懼已經麻木。
時間是上午十一點多。
「大哥好像提過他委託過草下建設做工程。」
「沒有,我哪會知道。我一個人也不認識,昨晚也一直待在房間裏。」
「原來如此,也是呢。抱歉,因爲我是新人,對澤村的認識不深,我也只是聽人家說他人還好,不是個怪人。不過我想大家應該說得沒錯。草下先生和野村先生呢?你以前就認識他們嗎?」
「大家都知道我們睡同一個房間,所以待在一起也不會令人起疑。」
綾川小姐拍了拍褲子口袋,隨後想起她的手機早已被收走。她尷尬地笑了笑,然後把視線轉向牆上的時鐘。
「這樣啊,這也沒辦法。雖然問澤村的話,一下就能知道,但是這麼做,肯定會被認爲是在找犯人。」
「啊!嗯,是呀。我們可以走了。」
她放慢了腳步,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似乎在猶豫該說什麼,或是該說到什麼程度。
我在警匪劇中也聽過這件事。
「所以綾川小姐是不是還有其他線索?除了動機,你有看到誰形跡可疑之類的嗎?」
即便如此,這起案件的動機仍是一大疑問。犯人和被害者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爲什麼選擇在兩天一夜的旅行中殺人?不管動機爲何,兇手的所作所爲只能說是給人找麻煩。
「要灑汽油燒屍體的話,還滿辛苦的。要把沉重的汽油桶搬到這裏,灑汽油的時候,還得小心不要掉下懸崖。」
誡律禁止我們進行任何調查。在這座島上,偵探根本派不上用場。
「嗯,真有必要的話——不過如果保持沉默就能平安回去,結果卻硬要揭發兇手,逼得兇手引爆炸彈就太蠢了。絕對要避免這種情況發生。不過說不定揭發兇手意外地也可能是最好的選擇。雖然會把兇手逼上絕境,但也許能說服兇手呢。」
四
「嗯,不過實在抱歉,我也只知道名字而已。大哥提過小山內這個名字,說他和一個不動產商很熟。至於藤原先生,我就不知道了。」
綾川小姐點頭,煩惱的神色中摻上一絲苦笑。
如果要徹底處理掉證據,就會需要大量汽油。要在屍體上揮灑二十公升的攜帶式油桶,應該不是什麼輕鬆的工作。
「哎,我們自然不像警方的偵訊那樣,能找大家逐個調查,確認大家與被害者之間是否有過沖突。」
不過話雖這麼說,在不知前因後果的情況下,我們根本無從得知何爲正解。
只不過談話內容要是被人聽到就糟了,所以綾川小姐非常謹慎。
綾川小姐在幾小時前我們八個人圍成一圈的地方前停了下來。
與伯父有交情,就是父親對於這趟旅行要求的身份證明。他可能認爲和已故的哥哥有良好關係的朋友,就是一種保證。因此即便是初次見面,父親也毫不起疑,讓他們隨意行動。
「你不知道他們和令兄有沒有來往嗎?」
「——我們也差不多該解散了。我們不該一直待在一起,而且要是被懷疑就不妙了。」
綾川小姐俯視着懸崖下方,陷入了沉思。
「是啊,那麼誰先走?我嗎?」
聽到父親反問,綾川小姐右手託着臉頰,思索了一下。
揭發兇手?綾川小姐究竟在想什麼?
綾川小姐似乎也沒有更多的相關知識。
「那矢野口先生呢?」
陽光毫無遮蔽地在秋日的天空中閃耀。望向懸崖彼端時,反射在雪白浪花上的陽光陡地刺入眼中,耀眼得幾乎烙印在眼底深處。
然而一旦發生事件,對於這些基於微弱的連繫而聚在一起的同行者,父親就難以抑止內心的懷疑。
父親彷彿久別重逢似地睜大眼睛看着我。想來在父親的心目中,我在這種非常事態下,應該會更加哭哭啼啼、驚慌失措纔對。
「也就是說,你之前和澤村沒見過面嗎?」
她的回應中帶着些許警覺。
「確實,就目前來看是這樣。」
我有很多事想找綾川小姐商量,卻沒勇氣說出口,結果問出這種毫不負責任的問題。
「對,還有什麼要注意的話,應該就是關於小山內先生的事情。不過裏英應該什麼都不知道吧?」
「呃,我記得我大哥在哪邊蓋別墅時,曾經向他諮詢過。具體是在哪裏的別墅,我就不清楚了。所以儘管我沒見過他,但想來應該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人吧。」
「那我該怎麼辦呢?」
「還不知道。也許我們不需要採取任何行動,又或者我們說不定能在兇手拿着工具小屋鑰匙時逮到對方。即使不採取行動,仍有可能需要揭發兇手,所以還是做好準備比較妥當。」
「我們大概只能先聽從兇手的安排。不過未來情況可能會發生變化,到時我們或許還是得找出兇手。」
在這種情況下,自然會選擇和不在場證明明確的人待在一起。在這個大家都深感不安的時候,不會有人對此生疑。
「不,很遺憾,我沒什麼頭緒。」
「總之,我不會做出任何魯莽的事。這一點大室先生大可放心。不論是我,還是裏英,都不會魯莽行事,對吧?」
「嗯?就如同我先前對你父親說的,我們就儘自己所能,確保我們能平安回去。」
我自然也只能這樣回答。
「嗯,確實如此。」
屍體和早上看到的模樣一樣,背上插着箭倒在地上。身體乾燥,看起來沒被海浪打溼。
「——總之,現在還沒什麼可做的事情。安分一點可能是最好的選擇。」
綾川小姐四處張望,確認周圍沒有其他人,然後走近懸崖,俯視下方的岩石。
「啊,對,矢野口先生是唯一我以前曾經見過一次的人。我爲了商量整理父母遺物的事宜,去我大哥家的時候剛好碰到他。當時我們幾乎沒怎麼說話,只是打了個招呼。不過因爲他是我大哥的朋友,所以我經常聽到他的名字。這次也正是因爲這層關係,他提出想一起來,我纔想說也好,就一起來吧。」
這點讓我感到意外。
「這麼做真的沒問題嗎?」
正如綾川小姐所說,這起事件應該不是一場精心策畫的謀殺。對於突然犯下殺人罪,內心充滿恐懼的犯人來說,如果我們能用恰當的話語喊話,或許就能得救。
我用力踩着腳下的紅褐色步道,彷彿在確認地面的紮實程度。只要腳跟一用力抵着地面,就能感受到傳遍全身的反作用力,讓我清楚意識到眼前的現實。
「對。」
「不過其實我也不太清楚。我對澤村先生的認識,也只是曾經從大哥口中聽過的程度。一開始收到澤村先生的聯絡時,是因爲我知道大哥有認識這麼一位開發公司的人,纔會決定聽聽看說法。要是對方是完全沒聽過的人,我可能就會拒絕了。」
「再詳細的事情我就不清楚了。」
「我不知道呀,我昨天才第一次見到他。」
說服兇手?我原本覺得這想法荒唐可笑,但是仔細想想,這個方法或許意外有效。
「那你知道他和令兄之間有什麼交情嗎?」
「綾川小姐,接下來我們該怎麼辦呢?」
「雖然算是意料之中,不過這裏沒有什麼變化。」
「那倒也是。我明白了。不要做危險的事,也不要多嘴,對吧?」
「羽瀬藏不動產呢?令兄也認識他們嗎?」
「走這裏沒問題嗎?」
「嗯。」
「不過還是得想辦法調查一下。」
我們繞了小島半圈,來到發現屍體的懸崖附近。
伯父似乎是透過澤村先生得知草下建設。
我像是把風一樣,站在稍微遠一點的地方等待。綾川小姐也並未特意要我靠近懸崖邊。
「找出兇手後要做什麼?」
「你還好嗎?冷靜下來了嗎?」
「裏英也是嗎?」
「——現在看來,只能說我實在是太輕率了,竟然對同行的各位一無所知。畢竟我根本沒想到會發生炸彈或殺人之類的狀況。」
三人之中,由父親第一個離開會客室。打開門後,父親特意放輕了腳步聲,悄悄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唔——應該查得出來。好像是看傷口的活體反應吧?我聽說可以用這個來區分是生前受的傷,還是死後受的傷。」
再加上還要找到打火機或其他引火物,兇手昨晚或許真的沒有足夠的時間來親自完成這些事。
我和綾川小姐漫步在環島步道上。
「沒有。」
綾川小姐環顧四周,確定與其他人保持了足夠的距離後開口:
我脫口道出擔憂,綾川小姐依然一派冷靜。
「畢竟必須把身體探出懸崖嘛。」
有幾個人也同樣在島上漫無目的地閒晃。看起來並不是有什麼特定的目的,只是無法忍受待在別墅裏而已。
綾川小姐似乎想弄清楚這些來到島上的人與伯父之間的關係。
「不,完全不認識。我是在決定要來這裏之後,才經由澤村先生介紹認識的。當時他說想邀請草下建設的人一起來視察,我才知道這家公司。澤村先生給我看過他們的網站,上面有草下先生和野村先生的照片。我看了他們的工程案例,發現他們承接過區公所和小學體育館之類的案子,還想說他們接的案子還蠻大的。我們昨天才第一次見到面。」
「確實,這也是莫可奈何的事情。不過這下真是傷腦筋,即使我們想知道小山內先生與嫌犯之間的關係,我們也沒有任何調查的手段。」
「——這樣的話,想要找出兇手,恐怕根本不可能吧?兇手又不可能讓我們調查現場,總覺得我們根本無計可施。」
原來是這樣,真是有點出乎意料。
「現在還好,還算冷靜。」
「呃,站在那邊很危險喔。」
我們繼續沿着步道前進。
我們經過了碼頭,差不多要繞完整座島。
「裏英,你聽我說喔,希望你不要覺得我這麼說很奇怪。」
當別墅愈來愈近時,綾川小姐突然輕聲向我說道。
「我覺得能和裏英在一起真是太好了。昨晚要是隻有我一個人待在房間,我可能就無法這麼冷靜。真對不起,我們昨天才見面,聽到我這麼說,可能會讓你覺得不太舒服。」
「不,沒那回事。」
「真的嗎?那就好。總之,我只是想說,有裏英你在我身邊,真的幫了我大忙。我當然希望自己能安全回家,但是我也希望你能平安無事。所以拜託你,千萬不要做危險的事。我想說的就是這些。」
「當然,我明白的。」
綾川小姐的話中充滿溫柔,彷彿在努力避免讓純潔之物受到傷害。
不過意圖做危險事情的人,應該是綾川小姐自己纔對。
「——綾川小姐,你說你打算揭發兇手,對吧?你要像推理小說中的偵探一樣,聚集大家,然後宣佈誰是兇手嗎?」
「那是別無他法的時候纔會採取的方法,你別擔心。我會盡量避免出現無謂的犧牲,還是會把安全放在第一位。其實我現在也不確定怎麼做纔好。我們也差不多該分開了。被人看到總是待在一起的話,還是不太好。我還會在外面待一會,裏英就先回到屋裏吧?」
「嗯,那我就進屋了。」
我們宛如在車站分乘不同路線的朋友一樣,在別墅的門口前向彼此道別。
我對這起事件的意義仍然毫無頭緒。
我也還不清楚綾川小姐的想法,但是我覺得她會如同她所說的,幫助我脫險。
五
過了晌午時分,我和父親一起在餐廳喫飯。
事件造成的混亂,讓我們都忘了喫早餐。由於澤村先生買了很多面包,我們便靠麪包來果腹。父親從中選了咖哩麪包和三明治,我則選了一個乳酪麪包。
餐廳內只有我和父親,其他人要不已經喫完,要不還沒來,顯然沒有要特意聚在一起喫午餐的意思。
下午兩點左右,綾川小姐來到二樓的房間取她的行李。
綾川小姐似乎有什麼想法,我還是不要管太多,安分守己地待着就好了。
我們在澤村先生的號召之下,決定一起喫晚餐。
「——總之,再忍兩天就好了,對吧?我明白了。」
「我們沒找到任何線索。但這樣可以嗎?兇手不是禁止找犯人嗎?」
野村小姐用生硬的語氣說完後,就低着頭不再說話,彷彿斬斷了所有情感。
我昨天才認識他,對他的人品一無所知,也毫無興趣。現在想起來,我對他沒留下任何印象,反倒是好事。如果當時他給我點心之類,我可能還會因此感到些許痛心;要是他對我冷淡無禮,我就必須要剋制幸災樂禍的心情。正是一無所知,我才能保持內心的平靜。
雖然感覺各自行動可能更安全,但是如果一直無視彼此,只會加深不信任感。所以澤村先生纔會提議大家聚在一起聊聊。
「別告訴別人我說過什麼,以免危險。」
綾川小姐似乎毫不在意,讓我不禁對她意料之外的膽量感到敬畏。
「好的,謝謝。」
野村小姐不和任何人有目光接觸。她謹慎地用湯匙舀起一點點咖哩和米飯,送入口中後,慢條斯理咀嚼幾十秒,再把拿着湯匙的手擱在桌上休息。即使吞下了咖哩飯,她仍然呆呆盯着盤子,過好一會纔開始舀下一口飯。她的用餐速度太過緩慢,比其他人落後許多。
隨着時間過去,原本疲憊不堪的父親似乎也有了能顧及他人的餘裕。不過對他們來說,父親也可能是犯人。真是如此的話,他的道歉就顯得虛僞至極。看似體貼的道歉根本是多此一舉。
「——說我們在做什麼,我們只是普通地在散步,說起事情真恐怖而已。」
也正因如此,我纔想說出這些話。我怕就像我譴責父親一樣,我自己也會遭人譴責。此外,如果事情有個萬一,我也不想抱着這樣的想法與父親永別。我之所以會說這些,也是隱約帶着一點生前整理的心思。
不過她很快就恢復了冷靜。
「你們沒有發現什麼嗎?」
「野村小姐,你還好嗎?沒記錯的話,你中午也沒怎麼喫吧?」
矢野口含糊其詞。我雖然好奇除了找犯人以外,還能找什麼,但他沒再多說什麼。
在別墅內走動,看到其他人的時候,大家也大多是獨自待着。既然彼此都沒有不在場證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畢竟一旦碰面,就要擔心起對方是不是兇手。
草下先生應聲附和。他們兩人似乎都在討好凶手。
不過若有人遇到兇手拿着引爆用的手機,事情就慘了。我只能祈禱意外不會發生。
我立刻繃起身體,警惕起來。
草下先生用宛如在工地的洪亮嗓音叫她。
「其他什麼都好,你或綾川小姐沒有發現什麼類似線索的東西嗎?」
沒人回應她的問題。
我穿過走廊,下了樓梯。別墅一片寂靜,從玄關大廳往別墅內部看,不見半個人影。
「真的嗎?撐過兩天就好?」
她情緒激動的言行,讓大家像在海岬上被突如其來的狂風吹過一樣,渾身寒毛直豎。
「也是啦。」
我偷看坐在對面的綾川小姐臉上的表情。剛剛的騷動似乎並未影響她的心情。
「我理解你擔心孩子,但要是病倒了也不好啊。不管怎麼說,再撐過兩天就結束了嘛。」
對於小山內先生的死,我事到如今才意識到自己毫無半點哀悼之情。
「沒有,什麼都沒發現。」
因此他才找上昨晚似乎有不在場證明的我和綾川小姐。對他來說,說不定沒有其他能夠信任的人可以商量。
矢野口先生似乎正試圖探尋犯人的真實身份。他雖然沒有開口說話,卻用黏着的眼神仔細觀察同桌的人。每當他不安地撫摸右臂時,那隻昂貴的腕錶便若隱若現。
我不明白他想說什麼。
她對半躺在牀上的我道別,然後抱着揹包下樓去了。
思考了一會兒,我才搞懂矢野口先生的心思。
「爸。」我輕聲叫他。
「真是很抱歉,讓大家捲入這種奇怪的事件中。」
「是呀。雖然假期泡湯讓人不爽,不過大家都能平安回家的話,也就算了。」
天色逐漸暗了下來,夕陽的餘暉在窗外仍是一片鮮明燦爛。我們八個人都聚集在餐廳。
澤村先生帶來的食物已經告罄,我們喫的是之前盤據這座島的犯罪集團留下的糧食。雖然有點毛骨悚然,不過我們也沒別的選擇,而且食物都沒有開封,應該沒問題。
父親依然愁容滿面。
矢野口先生在餐廳。
我一推開門,就聽到驚叫聲。
我走向餐廳,想說會許會遇到人。就算沒遇到人,我也可以給自己泡杯即溶咖啡。
當我準備沖泡即溶咖啡的時候,矢野口先生對我這麼說,隨後離開了餐廳。
其實不只小山內先生,其他人對我來說也不過是外人。就算澤村先生有個年紀小很多的女朋友,野村小姐是位單親媽媽,大家的私生活顯然與我想像的不太一樣,不過這些事情都與我無關。假如我們必須找出兇手,我或許會更留意這些嫌犯的私人祕密。但在這座島上,情況卻完全不同。
「今天上午你是和日陽觀光開發的綾川小姐在一起吧?你們當時在做什麼?該不會是去看小山內先生那邊的狀況吧?」
話雖如此,我該說什麼纔好?我能夠給出有用的警告嗎?我的心情愈想愈感到沉重。
我攤成大字躺在牀上,茫然望着天花板和窗外景色。我感到意識一瞬間被睡魔帶走,但隨即清醒過來。這樣的情況反反覆覆好幾次。睡眠不足和事件帶來的緊張感展開拉鋸戰。
「那倒不是,我並不是在找犯人。」
野村小姐的語氣突然強硬了起來。
說不定這麼做的另一個用意,是透過展現大家和樂融融的樣子,讓兇手對採取極端手段心生躊躇。儘管我們也不清楚動之以情的做法,對這個兇手到底有沒有效。
矢野口先生手肘撐在桌上,雙手抱住頭。
「那我走了,你好好休息吧。」
最後他像是在對小學生年紀的女孩說話似地,用笨拙的討好嗓音開口:
「啊。」
他似乎忘了我的名字。
澤村先生等大家拿起湯匙後,開口打破沉默。
搬去小山內房間的人是綾川小姐,而不是我,是因爲擔心我不願住在死者住過的房間。我對此深感感激,因爲我實在沒信心能在還殘留着小山內先生氣息的房間內保持冷靜。
父親喫完麪包後,下意識地把麪包的包裝揉成一小團。
父親說了和綾川小姐一樣的話,留下喫東西比較慢的我,垂頭喪氣地慢慢走出餐廳。
不僅如此,兩人似乎顯得更加樂觀。畢竟從早上的騷動到現在,一切都過於平靜,以至於大家對炸彈危機的真實感覺變得模糊起來。
「哦,原來是你,大室先生的——呃——嗯。」
「這不是你的錯。社會大衆可能會覺得我們應該早點離開島上,不過說到底,一切都是兇手的錯。最應該譴責的是兇手纔對,爸不需感到任何責任。我也不覺得這是你的錯。」
直到目前爲止,我一直打算對同個屋檐下的人儘量保持冷漠的態度。但是矢野口先生令人不安的舉止,讓我覺得不能坐視不管。
傍晚時分,我終於決定走出房間。
晚餐是雞肉咖哩的調理包。
由於小山內先生已經不在了,房間的數量足夠讓每個人獨自一間房。綾川小姐決定搬到那裏去。
另一方面,也有人的模樣顯得比早上更憔悴。
他在想什麼?他想打探什麼?到底是什麼?
「今天就快結束了,大家應該都還好吧?只要再這樣撐過兩天就好了。」
坐在一旁的父親隔着桌子向他們致歉。
「裏英,你也要小心。千萬不要做任何危險的事喔。」
「呃,是啊。」
「嗚喔?」
明明是他自己輕率地提起疑似找犯人的話題,結果又說這種話,真是有夠任性。我沒回應他,當然也沒打算向別人告密。
我發現到這麼想是最輕鬆的。
在這個異常的情況下,父親和綾川小姐以外的其他人都是如何渡過呢?
「線索?」
「兇手嘴巴上是這麼說,不過我們根本沒有等上兩天就得救的保證吧?兇手搞不好會增加更多誡律,要求再多等一天、兩天,不是嗎?或者說——」
纔剛變得比較和緩的晚餐氣氛,充斥着和早晨同樣的緊張感。
他似乎在暗地裏尋找犯人,但想必沒找到任何線索。然而他也不能公然進行調查。
「怎麼了?」
萬一發生什麼不利的事情,兇手就會啓動引爆裝置。野村小姐吐出的下一句話,說不定就會觸怒兇手。
他雙手交叉抱臂坐在椅子上,擺出沉思的姿勢。門突然打開,讓他驚訝了一下,但看到是我後,他顯得放鬆了些。
假的,我騙你的。其實我內心深處還是有些埋怨父親決定留在島上過夜。
我只能這樣回答。
根據「十誡」的規定,我們不能再睡在同一房間。誡律要求每個人必須單獨一間房。
「是嗎?真的嗎?」
自從在會客室的集會解散後,我再也沒和其他人碰面。既然沒事,自然不需要碰面。
無法把握現狀,漸漸讓我感到不安。這棟別墅結構精良,一旦關上門,就只能依稀聽到外界的動靜。
如果考慮到兇手的指示,眼下的情況也很合理。確認手機的時候,雖然需要全員在場,不過其他時候還是儘可能分開行動,比較能避免引發麻煩。
我是不是應該給他一點警告?喝着咖啡的時候,我的心中開始冒出這樣的擔憂。
喫完咖哩後,我慢慢啜飲杯中的水,觀察大家的狀況。
他身上散發着一種不能移開視線的危險氣息。
綾川小姐曾經告訴父親:「要是讓兇手掌握主導權,便難以預料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在這種情況下,無法確定兇手的真實身份,自然會讓人感到擔憂。
矢野口先生是否打算有所行動?但是他的態度總覺得有失謹慎。
要勸阻他也很困難,畢竟又不能當着大家的麪點破。就算趁四下無人的時候勸說,他想來也不會聽我這種小女生說的話。而且,萬一他開始懷疑我和綾川小姐就傷腦筋了。
結果我只能選擇置之不理。我是否應該將這件事告訴綾川小姐呢?
我決定暫時先不去想這件事。
另一方面,白天幾乎不見人影的藤原先生以驚人的速度扒完咖哩飯,搶先大家喫完後,就開始不停抖腳,顯得焦躁不安。
他也幾乎一言不發,大概是受到了野村小姐不安情緒的影響,臉上冒着冷汗。
所有人都喫完後,澤村先生開口:
「那麼今天——剩下手機吧。應該有人需要打電話吧?我自己也是。」
「是的。」
野村小姐率先回答。
接下來是大家與本土聯繫的時間。根據規定,所有人都需要在場互相監視。
我們各自回到房間待了五分鐘後,再次聚集在會客室。
澤村先生、草下先生和父親三人合力把靠牆的櫃子移開。
從房間角落拉出來的束口袋上滿是灰塵,封條依然保持着早上的模樣,沒有被打開過。
「那我要打開束口袋囉,沒問題吧?」
澤村先生把揹包放在桌子上,儀式性地向兇手說一聲,然後用食指勾破用釘書機封住的封條。
鬆開收緊的束口袋開口後,他停了下來,放開束口袋。
「誰先來?可以讓我先嗎?」
——放鬆才傷腦筋啊。是說我之前應該跟你說過,我果然還是想換個冰箱。其實網絡上有一款不錯的冰箱在特賣,優惠到明天就結束了,所以我想問問你那邊的情況怎麼樣。如果度假村的事情談得很順利,應該就可以把冰箱買下來,可以嗎?
整個過程顯得有些滑稽。在場的人都一臉認真地盯着澤村先生的手指,生怕他傳出什麼不該發的訊息。
我對此已經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這起事件在昨天和今天之間留下的鴻溝便是如此巨大。今天要是能和綾川小姐同房休息,我應該能安心許多,只是情況實在不允許。
「好了,誰是下一位?」澤村先生問道。
——是沒錯,但是這個價格真的很難得,而且尺寸我已經確認好了。
然而,睡意最終戰勝了不安。我自從昨天到達這座島以後,幾乎都沒怎麼睡。
「嗯,還好。裏英看起來也挺放鬆的。」
他迅速回復了「休假結束後再聯絡」,然後似乎覺得回覆得太簡短,便開始選擇貼圖來搭配訊息。
父親思考了一會。
從抱枕套裏出現的是八個貝殼,兇手並未表達任何異議。
父親若無其事地結束對話,將手機放回束口袋。他交叉雙臂坐進沙發裏,彷彿在吐出在肺部發酵的悶氣一樣,深深嘆了一口氣。
草下先生髮了幾封工作上的郵件。綾川小姐、矢野口先生和藤原先生都不確認手機。
我猶豫了一會,結果還是像野村小姐一樣,直接把手機放回去。
「要不要確認一下兇手的意見?看看兇手是否有任何不滿。」
野村小姐微微舉手示意。
通話結束了。
與昨晚不同,窗戶拉上了窗簾。不久前,月亮還高掛在天上熠熠生輝,但是雲層突然湧出,大粒的雨點開始拍打窗戶,我便拉上了窗簾。
我一閉上眼睛,腦海中就浮現女兒和丈夫在島上被炸死的消息早冰箱一步傳進耳中時,母親臉上露出的茫然表情。
我對此刻的父親深感敬佩,因爲現在的我恐怕無法像他那樣和母親討論冰箱的事情。
澤村先生的視線停在隨意放在沙發角落的兩個抱枕套。
我也姑且確認了手機。只有昨天發訊息給我的朋友發現我沒回復,發了一則「很忙嗎?」的訊息給我。
晚上九點,我獨自一人待在二樓的房間裏。
「多少錢?」
想到這個可能性,我就坐立難安,覺得自己應該去碼頭監視,而不是躺在這裏。
六
澤村先生用食指滑動螢幕,短暫猶豫之後,選了一個大象低頭的貼圖。我總覺得他選擇旁邊豎起大拇指的貼圖會比較好。
我們像早上一樣進行了所謂的「投票」來聆聽神諭。
父親按下了通話鍵。
天花板的電燈太過刺眼,但是已經窩在棉被裏的我實在懶得拉繩子關燈。
手機又被放回了束口袋,經過繁瑣的程序,再次被封印到會客室的角落。
我翻了個身,望向對面的空牀。
然而正如綾川小姐所說,前往碼頭監視並非明智之舉。我只能把自己裹在棉被裏乖乖待着。
儘管不知道這樣的投票是否真的有意義,但是至少給我們帶來了一些心理安慰,讓我們有一種完成每日任務的達成感。總之,我們今天又成功避免了兇手啓動引爆裝置。
「這樣啊?那就買吧。這邊的情況還不知道會怎麼樣,不過十七萬總是有辦法的。」
看到桌面的訊息得知狀況後,野村小姐直接把手機放回了束口袋。她原本應該是打算打電話給妹妹,但是看到新的麻煩事,讓她頓時失去這麼做的力氣。
「可以換我嗎?」
——要十七萬。
「喂,孩子的媽?」
其實我大可以回覆說:「不好意思,這幾天可能沒法回覆。」不過光是要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就讓我感到痛苦。我十分能理解野村小姐沒點開妹妹訊息的心情。
「實際看過以後再買比較好吧?」
螢幕上跳出好幾則社羣媒體的訊息和三則優惠券的通知。其他還有兩則來自他女朋友的訊息:「人家給的泡芙好好喫」、「下週六你幾點有空?」
就在一天前,我和綾川小姐還在這裏閒聊。
——嗯,你那邊還好嗎?
我想起早上父親和綾川小姐討論過,兇手可以偷偷離開島上,然後引爆炸彈。
——真的嗎?那我買了喔。好,那就先這樣吧。
當他發出貼圖後,澤村先生迅速關掉螢幕,把手機放回束口袋。
理所當然地,是在大家的注目之下。
她的手機裏有很多來自她妹妹的未接來電和訊息,似乎是她兒子小翔敲碎了她妹妹家的電視螢幕。
父親則收到了來自母親確認狀況的訊息。
順序應該無關緊要。澤村先生率先拿出自己的手機放在桌上,讓所有人都能看到螢幕後,按下按鈕。
「這樣就可以了吧。那麼大家今天就休息吧。啊,在這之前——」
我鼓起最後一絲力氣關掉燈,在祈求這一夜寧靜無事的同時,緩緩沉入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