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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屍體與腳印

《十誡》 · 夕木春央 · 2.1萬 字

隔天早上,我被猛烈的敲門聲驚醒。

「裏英!裏英!你醒了嗎?出事了!你起得來嗎?」

顯然發生了緊急情況。

不過事態雖然緊急,父親的聲音中,依舊透着叫年輕女兒起牀時小心翼翼的語氣。還沒睡醒的我,心中也先爲我們平安迎來早晨而鬆一口氣。不管發生了什麼事,只要小島沒有爆炸,就還不算最壞的情況。

和昨天一樣,我在睡衣上套連帽外套,走出房門。

父親一臉垂頭喪氣地等着我出來。

「怎麼了?」

「其實兇手又留了給大家的信,要大家集合後去確認——」

「確認什麼?」

父親支吾着不肯回答。

「誰死了?是被殺的嗎?」

父親沒有回答問題,只是領着我下樓。

我來到玄關,準備換下拖鞋,穿上鞋子時,發現了一樣昨天以前還不存在的東西——一雙長靴。這雙靴子原本放在儲物間,現在卻莫名其妙地放在玄關,鞋底還沾滿了泥土。

玄關大門大開,大家已經聚集在玄關門廊上,圍成一個形狀不規則的圓圈。在場的人有草下先生、藤原先生、野村小姐、澤村先生和綾川小姐。

我和父親也加入行列後,草下先生改用雙手舉起他剛纔拎在右手中的紙片。

「看來大家都到齊了,那我就唸出來囉?這是犯人那傢伙留下來的訊息。」

可是矢野口先生不是還沒到嗎?

草下先生手中的紙片是月曆的一角。從照片來看,似乎是昨天那張記載着「十誡」的月曆的另一部分。

儘管語氣粗暴,草下先生還是以清晰可辨的聲音,大聲朗讀兇手留下的字條。

天快亮了,要是悠哉處理屍體,可能會撞見其他人。因此兇手索性把善後工作交給我們。事情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也就是說,這就是矢野口先生的腳印,兇手還刻意在返回別墅時抹掉。

沒人回應他的問題,因爲這麼做可能會被視爲試圖找出兇手身份。

草下先生點頭附和。

矢野口先生的屍體據說就在那裏。

澤村先生緩緩地斟酌用詞回答。

「那我們分頭行動,一部分的人負責包屍體,另外一部分的人負責消除腳印嗎?——啊,不行。兇手肯定會想確認我們有沒有確實完成工作,所以我們不能分開行動。大家一起依序完成任務吧。先從包裹屍體開始。我們去別墅拿防水布和彈力繩吧。」

「那麼我們就去工具小屋吧——」

「你還好嗎?」

和崖底距離近十公尺的屍體完全不同,這是我第一次這麼近距離看到他殺的屍體。

「嗯,對,別墅裏應該有,就放在儲物間裏。」

最終是澤村先生打破沉默,無視眼前的諸多謎團,提出了極爲實際的問題:

澤村先生似乎也有想到綾川小姐昨天提出的看法。

此外,澤村先生和草下先生的理論只在一種情況下成立——那就是兇手的目的是掩蓋自己的殺人罪行。然而我們根本無從知曉兇手在這個異常的狀況下,真正的目的究竟爲何。

留在島上的時間還剩兩天,不會有任何變更。若所有誡律均被遵守,則得以返回本土。

澤村先生像平時處理工作一般進行安排。考慮到現狀,他的冷靜應對可說是理所當然,也讓人感到可靠。

野村小姐彷彿思緒飛到很遠的地方,面無表情地站在大家身後一步之遙的地方,目光不是看向屍體,而是望向大海遠方。

「這樣啊,兇手應該就是要我們用那些東西吧。」

「嗯——選這條好了。」

「搞什麼啊?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兇手到底想要做什麼——想把我們怎麼樣?」

既然如此,兇手爲何要親自抹去矢野口先生的腳印呢?只要像長靴腳印一樣,交給我們處理不就好了嗎?

大家站在離屍體大約一公尺的地方,圍成半圓。幾分鐘過去,沒有人說話。

但是另一方面,看到大家對矢野口先生的死毫不氣憤,只是平淡地處理他的屍體,又讓我的良心感到一陣刺痛。這座島簡直就是地獄,無論發生多麼殘忍的事情,我們都必須壓抑內心的情感,不得譴責兇手。

然而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冷靜接受第二起事件。

草下先生朗讀完紙條後,依次將指示傳閱給大家,確保所有人都完全瞭解內容後,他沉重地開口:

一、必須以防水布包裹矢野口的屍體,並用橡皮繩捆綁。在此過程中,不得檢視遺體,也不得從遺體上取走任何物品。

信件的內容太過震撼,令人難以置信。

「——我想兇手應該不想看到血流成河。畢竟人愈少,嫌犯就跟着變少,兇手就會更容易遭到懷疑。」

「兇手要我們用防水布包起屍體,果然是因爲屍體上有什麼證據吧?要是被我們不小心看到就會很麻煩,所以才叫我們藏起來嗎?」

「嗯,是啊。而且兇手殺了他,就某種程度上來說,算是救了我們所有人吧?矢野口先生輕率地試圖找出兇手,要是真的發現了兇手的身份,說不定大家就都沒命了。現在可以說是兇手主動行動,事前阻止了這種情況發生。雖然這個說法很荒謬就是了。」

如今可能性是否已經成爲現實?乍看之下,屍體上並沒有能確定兇手身份的線索。而且即使有留下證據,兇手不是應該親自動手處理嗎?

我感到一陣噁心,不禁在石板地面蹲下。綾川小姐連忙跑到我的身邊。

我們甚至連驚慌失措的權利都沒有。

「如果兇手真的打算殺光我們所有人,那麼兇手只要趁晚上搭船出海,到了安全的地方再引爆炸彈就好,只是兇手並沒有這麼做。」

「——嗯,我沒事。」

兇手自己的腳印依然留在地面上。兇手之所以要求消去腳印,可能是爲了避免日後進行精密的科學鑑定時,警方能從腳印的深淺推算出兇手的體重——之類的情況。兇手大概是認爲我們這些外行人無法嚴縝測量出腳印的深淺,判斷叫我們善後也沒問題。

我到這裏來之前,內心已經做好覺悟,知道這裏會有屍體。

在長靴腳印旁邊的地面上,斷斷續續地散佈着寬約十公分左右,似乎是用木板之類的東西劃過的痕跡。

我們跟着長靴的腳印走,結果發現了另一排單方向的腳印。我們隨着腳步走,發現這些腳印的步伐異常寬大,和所有人都不同。看來是兇手故意改變走路方式,以防被識破。

死前痛苦的表情定格在矢野口先生的臉上。他眼睛睜大,嘴角還有口水的痕跡。毫無意義的高檔手錶從袖口露了出來,腳上的名牌運動鞋也沾滿了溼泥。

野村小姐吞了一口口水,似乎壓抑下幾近爆發的情緒,然後道出比大家擔憂中更爲溫和的疑問:

藤原先生隨口一問。

草下先生最後選了別墅西側的路線。這條路線雖然會繞點路,但路況好一點。

「嗯,沒錯,指示是這麼寫的。」

「我沒記錯的話,別墅裏應該有指示上寫的防水布和彈力繩吧?」

「這點不能否認,不過就算想也沒用,不是嗎?我們根本無法對此給出答案。不過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

然而,這條路上有些奇怪的地方。

藤原先生看起來筋疲力盡,彎着腰把手撐在大腿上。

草下先生站在玄關門廊的角落,陷入了猶豫。

澤村先生帶着討好的笑容,試圖揣測犯人的意圖。他小心翼翼地措辭,避免讓人聽起來像是在追究責任。

我們昨天就設想過,兇手可能會逼我們幫忙湮滅證據。自從綾川小姐提出後,我就忍不住去想這個可能性。

我回答後抬起頭,但還是站不起來。綾川小姐扶着我的肩膀,彷彿擔心我會一個不小心往後摔。

「——矢野口先生真的是因爲試圖找出兇手被殺嗎?只要我們不這麼做,我們就能活下去嗎?」

我們這次走的路線與來時不同,是往南側走的路線。兇手的長靴腳印也是往這個方向延伸。也就是說,我們正在追循兇手來工具小屋殺人,再返回別墅的路線。

在通常情況下,面對犯案現場,我們應該有很多問題要思考:被害者爲什麼會在這裏?他是什麼時候被殺的?怎麼被殺的?又是誰下手的?

野村小姐的情緒宛如在烈日下膨脹的瓦斯罐,隨時可能爆裂。只見她壓抑着這份情緒開口:總而言之,雖然不知道有什麼意義,但就是要按照紙上的指示去做吧?說到底,我們也只能乖乖照做。」

真是荒謬的邏輯。然而,如果冷靜列出發生的事情,或許這也是事實的一面。

我們繞過別墅轉角,朝小島的中心前進。

不過也有人無法默默接受這一切。

從他所在的位置,有兩排朝不同方向延伸的腳印。一排腳印從別墅南側筆直通向小島中心,另一排則是繞到別墅西側。兩排腳印都是通往工具小屋。

聽到澤村先生髮問,父親回過神來回答。

看來野村小姐怕兇手打算利用我們沒有反抗手段的局面,一個接一個將我們殺掉。

事情意外地發展成連續殺人,讓大家開始害怕殺掉矢野口先生並不是終點。

只要平安獲救,現在就算有再多的怨言,也只能吞下去。不過如果要避免小島爆炸,未來可能會有更多人犧牲。說不定自己就是下一個犧牲者。

隨着工具小屋愈來愈近,躺在小屋西側的物體也逐漸映入眼簾。

走在前面的草下先生停了下來,大家也跟着止步。下定決心似地調整好呼吸後,我們一起邁步前進。

「這是矢野口先生的腳印吧?爲什麼只有這些腳印被抹掉了?」

眼下許多問題需要討論,但是在那之前,我們必須先確認一件事。

然而實際面對屍體,我卻無法保持冷靜。

如果以上指示未能正確執行,則必須準備面對引爆裝置啓動的後果。

草下先生彷彿在施工現場對照圖紙一樣,看着屍體與紙條來回比對。

那麼矢野口先生的腳印在哪裏呢?我們在地面上沒看到他那雙名牌運動鞋的腳印,取而代之的是與長靴腳印平行,斷斷續續出現在地面上的摩擦痕跡,而且還只有單程而已。

「指示是要我們用防水布把這具屍體包起來,再用橡皮繩綁好,對吧?」

兇手貼心地殺人,小島才免於爆炸。

「兇手大概是沒時間自己動手吧。如果案發時間是在黎明時分,兇手可能擔心有人起牀撞見,所以就乾脆讓我們來處理善後。想必是這樣沒錯。」

大家的沉默也讓藤原先生意識到了這一點,沒再追問下去。

從別墅到現場,再從另一條路回到別墅的長靴腳印,想必是屬於兇手的腳印。兇手從別墅西側的步道前往工具小屋,在工具小屋殺害矢野口先生後,再從南側的步道回到別墅。

工具小屋周圍鋪設了石板,沒有留下任何腳印。矢野口先生仰面躺在石板上,身穿深褐色的休閒西裝,胸前插着一把深深刺入的刀子。刀子是來自別墅的廚房。

父親的表情則是扭曲得像是隨時會哭出來,想必是對這起事件感到自責。

結果對於第二起事件,我們依然只能服從兇手的指示。

二、必須將地面上留下的長靴腳印抹平,徹底消除。

儘管如此,他們還是選擇忠實遵守在第一次事件中宣佈的「十誡」——不得試圖揭開兇手的身份。對於打破誡律的恐懼,使他們的語氣顯得格外公事公辦。

一個念頭在我腦中不受控制地膨脹。

昨晚一場驟雨過後,地面變得泥濘不堪。

她的語氣中隱含對兇手的反抗之意,讓現場氣氛頓時一陣緊張。

他向空氣拋出疑問,沒有人回應他的問題。

野村小姐指着草下先生手上的指示。

如果是普通的殺人案件,藤原先生指出的疑點想必成爲警方率先提出,詳加討論的問題。

澤村先生帶頭,朝別墅邁開腳步。

草下先生彷彿回答我內心疑問似地這麼說。

「結果我們還是要像昨天一樣,按照指示行動嗎?明明連能不能得救都不知道——」

澤村先生和草下先生的腦袋裏想必也充斥着這些疑問。

這是我的錯嗎?昨天矢野口先生表現出找犯人的意圖。如果我好好警告他,也許他就不會死了。但是我又該說什麼?我不認爲矢野口先生曾經真的聽進我的話——

發現這封信的人需要召集別墅內的所有人,確認擱置於工具小屋附近的矢野口遺體。隨後需要執行以下事項:

矢野口因試圖揭示犯人的身份而喪命。除此之外,他並無其他非死不可的理由。因此除非懷有相同意圖,不然毋須因他的死亡而擔憂自己的性命。

不對,說起來,兇手到底爲什麼要抹去矢野口先生的腳印呢?

兇手想消除自己的腳印還可以理解,但是消除掉受害者的腳印又是爲什麼?

矢野口先生想當然耳是靠自己的雙腳走去工具小屋。雖然不知道他爲什麼要半夜前往工具小屋,不過這一點應該沒有疑問。

被害者自己留下的腳印又不可能留下指出兇手的線索——

就在我左思右想的時候,我們已經回到了玄關門廊。

雖然先前沒注意到,不過別墅玄關附近的外牆上,立着一塊看起來像是地板多餘材料的木板,看起來是前天原本放在工具小屋旁邊的東西。

木板底部沾滿了泥巴。

「原來如此,兇手就是用這個消除腳印。」

草下先生以不經意的語調說道,不過他自然沒再追究下去。

兇手以外的人想必都對腳印之謎感到疑惑,然而大家都假裝對這件事毫不在意。即使去問綾川小姐,她恐怕也不會給出答案。

除了腳印以外,還有一處奇怪的地方,引起了我的注意。

玄關前廊的石階上,有類似擦拭鞋底泥巴的痕跡。

剛纔有人在這裏擦掉泥巴嗎?應該沒有才對。說起來,因爲沒有其他腳印,從昨晚下雨到今早大家在前廊集合的這段時間,除了兇手和被害者以外,應該都沒人踏出別墅。

也就是說,這也是兇手所爲嗎?

「趁還沒超過三十分鐘,我們先暫時解散吧?」

在澤村先生的提議下,我們決定在開工前先休息五分鐘。

正當我準備上二樓房間時,綾川小姐來到我的身邊低聲詢問。

「裏英,我記得你有一件防風外套,對吧?可以跟你借一下嗎?」

「呃?哦,好啊,沒問題。我待會拿過來。」

「謝謝。」

這個工作比包裹屍體順利。大家沿着環島步道走到工具小屋,再回到別墅,處理完一路上的腳印後,再次進行「碟仙」儀式,確認是否符合兇手要求。這次的投票直接通過了。

父親的通話內容與草下先生完全不同,顯得非常悠哉。他和母親聊了早餐喫什麼、今天有沒有遛狗之類的無聊話題後,結束了通話。

「哎呀,抱歉。見笑了。」

一陣試探的沉默之後,草下先生舉起了手。

捆包屍體的工作在草下先生和澤村先生的主導下進行。

澤村先生環視大家一圈。

——還沒,不過今天是週六,得等到放假結束再去問。

我們等她穿上外套後,再次回到工具小屋。

大家聽從澤村先生的提議,再次進行投票,得到肯定的答案。

兇手有所不滿!氣氛頓時緊張起來,好幾人像是打嗝似地尖銳抽氣。

我們各自分開用餐。我用盤子盛了摻水果的燕麥片,端回自己的房間喫。

「——總之請讓我再多問幾句吧。問題是出在防水布嗎?」

藤原先生一臉蒼白,無意識地來回掃視房間,彷彿在尋找逃跑的路徑,或是被某種東西吸引了注意力。他的樣子不像單純的茫然不安,更像是因矢野口先生的死,失去了某種精神支柱。

——那、那個,其實我忘記交補助金的申請了。申請的期限是上週,我明明填好文件,也裝到信封裏了,但是好像沒寄出去。

我把黃色的防風外套遞給綾川小姐。

部分原因固然是出於與殺人兇手共處一室的恐懼。除此之外,在替殺人現場善後的過程中,我們還要一直擔心兇手的身份可能會意外曝光。畢竟我們如果不小心發現兇手無意間掉下的鈕釦,搞不好就會引發整座島爆炸,導致全員喪命。

「怎麼樣?這樣可以嗎?」

大家都開始對集體行動感到疲累。

我對這件事沒太多罪惡感。畢竟無論兇手的意圖是什麼,把屍體包起來,在某種意義上,也算是對死者的一種尊重。

答案是「是」。

藤原先生和野村小姐都沒查看手機。我想反正也不會有什麼重要消息,便沒舉手。

留下指示就可能留下證據,兇手想來會盡量避免。

幸好兇手殺人並未留下明顯的證據。儘管只有被害者的腳印被兇手刻意抹去,仍然讓人疑惑不解。

「是彈力繩的綁法嗎?只要重新綁就好了嗎?」

父親看到買給女兒的防風外套被人借走,露出意外的表情。綾川小姐連忙向他解釋。

五分鐘後,我們再次聚集在玄關大廳。

「你說的是這個吧?」

野村小姐則是一臉悲切。小孩的事情和島上事件顯然讓她的內心幾近崩潰。

用防水布裹起的屍體挨着工具小屋的牆壁,被安置在石板地面上。

「可以讓我先嗎?我也差不多該打給家裏了。」

再次經過五分鐘的休息之後,我們着手進行第二項工作——處理地上的腳印。

「大家先冷靜下來吧。有什麼問題的話,我們再改就好了嘛?如果這個捆綁方式不好,我們重新綁就好了,對吧?」

——真的很對不起,我不小心忘了。

特別是藤原先生和野村小姐,樣子明顯不太對勁。

大家都鬆了一口氣。失誤似乎並非不可挽回。

接着澤村先生也拿出手機,簡單回覆一些訊息後,立刻收起了手機。

我們按照往常的做法,進行投票,然後打開抱枕套。

從事件發生以來,看似冷靜沉穩的草下先生其實也累積了不少壓力。只是在這座島上,大家不能向兇手發火。

「好了,這樣應該可以了吧?我們完全沒確認屍體的狀態喔。」

澤村先生拿起抱枕套,打算向兇手確認捆包方式是否符合要求。

喫完早餐後,我把碗盤帶到樓下廚房。大家正好準備到會客室集合。

他對妻子又罵了兩三句之後,可能是覺得再罵下去太過火,便粗暴地掛斷電話。

只是我不禁覺得,這場從昨天早上拉開序幕的異常狀況,彷彿正在一步步侵蝕這座島,導向無可挽回的局面。

「那麼問題是出在彈力繩嗎?」

房間裏的氣氛比處理腳印之前更爲陰沉瘋狂。大家先前都忙着完成兇手指示,無事可做之後,便陷入比昨天更嚴重的混亂狀態。

不過我馬上就意識到,他其實不完全是爲這件事生氣。

答案出爐了,草下先生的綁法似乎不合兇手的心意。

剩下的其他人則靜靜站在後面,觀看兩人工作的過程。

「哎,原來我的綁法有問題嗎?」

草下先生歪着頭自言自語。

「那問題出在哪裏呢——要是兇手能寫在紙上告訴我們就好了,不過應該沒辦法吧?」

因爲聯絡時間到了。大家在不知不覺之間,形成早晚各聚集一次進行對外聯絡的默契。

都到了這種時候,草下先生還有餘力對區區補助金的事情生氣,讓我不禁感到驚訝。

我想起國中一年級時和同學玩的碟仙。儘管同樣是向詭異的神祕存在詢問意見,不過我們當時是抱着嘻笑玩鬧的態度提問;現在則是一羣大人圍在一起,認真探討結果。

「啊?你到底在搞什麼飛機啊?真是的。」

——喂。

草下先生隔着防水布輕撫矢野口先生的屍體,然後開始用彈力繩綁防水布。

腦袋快爆炸了——這是網絡常見的一種說法,我自己有時也會在和朋友聊天時用到。

「不是說對不起的問題吧?你到底爲什麼會忘掉?我不是說了好幾次,叫你不要忘掉嗎?你還跟我說『知道了啦』,結果呢?實在有夠可惜。現在已經沒辦法申請了嗎?你問過了嗎?」

大家都露出一副坐立難安的樣子。畢竟我們現在正在替殺人犯效勞。

上午九點多,我們還沒喫早餐。

父親、草下先生和澤村先生三人移動了櫥櫃,從裏面取出了裝着手機的束口袋。

「那麼有需要聯絡的人就請吧。不過這也只是避免外界懷疑我們爲何還待在島上,所以可能也不用那麼頻繁——」

「喔——喂,芳子嗎?嗯,我只是想看你那邊還好嗎。」

草下先生的作業十分嚴謹。他在腳踝、腹部、脖頸三處綁了無法輕易解開的繩結。不知道是不是建築工程用的捆綁方式?

「如何?我確實綁好了,這樣應該沒問題吧?」

無處宣泄的情緒找到出口後爆發了。草下先生想必是想把不滿發泄出來。

「啊,太好了,多謝——啊,因爲剛纔覺得有點冷,跟裏英借了外套,真不好意思。」

打開抱枕套一看,只見裏面裝的是六個貝殼和一個石頭。兇手的回覆是「否」。

澤村先生也從會客室拿來裝着貝殼和石頭的抱枕套,以及另一個空的抱枕套。大概是擔心待會會用到。

答案是「是」。

父親在壓抑的氣氛中,小心翼翼地拿出手機。由於電池快沒電了,他先把手機連接上充電器,然後撥打了母親的電話。

投票結果出爐,答案是「否」。

他從束口袋裏拿出自己的手機,放在桌上,點擊聯絡人中的「芳子」。

我們拿了立在別墅牆上的木板,又找到另一塊木板,由兩人拿木板鏟去地上的腳印,其他人魚貫跟在後面,確認防滑鞋底的痕跡都消失無蹤。

他把手機扔回束口袋,盤起雙臂,低頭坐進沙發。

「啊,那我也能向家裏打個電話嗎?」

「是啊。我們還是問一下兇手好了。」

答案是「是」,兇手終於給過了。

草下先生的語調像是突然換了個人,變得非常兇狠。大家都嚇了一跳,擔心起這通對話的走向。

父親抱着從儲物間取來的防水布和彈力繩。

答案是「否」。

一直以來,我們不論問什麼,都是得到肯定的答覆。澤村先生和草下先生辦事也看不出有任何差錯。我們莫非不小心觸怒了不可理喻的神明嗎?

草下先生抓着矢野口先生的肩膀,澤村先生則抓着他的腳踝。兩人小心翼翼地把矢野口先生放在鋪在石板地上的防水布上,然後像卷壽司一樣把屍體包裹起來。

話說回來,綾川小姐到底打算做什麼呢?昨天她說「也許會需要找出兇手」,情況有什麼變化嗎?

澤村先生解開彈力繩的繩結,用不鬆不緊的力道,重新綁了一個普通的死結。

我愈想愈覺得腦袋快要當機。我心不在焉地將乾燥的麥片送入口中。

草下先生突然發火,讓大家清楚地感受到這座島隨時可能突然爆炸。會客室陷入了一陣沉默。

「你到底在幹什麼啊,真讓人無言。」

大家輪番拿木板,輪流進行作業。

恐怕沒有比眼下更適合這句話的情況了。我一方面對矢野口先生的死隱約感到自責,另一方面,卻慶幸這場謀殺順利成功。與此同時,我還得小心翼翼避免揭露兇手身份。

「是彈力繩的種類嗎?不能用現在的這種彈力繩嗎?」

我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觀察彼此的神色。

綾川小姐微笑着轉身,走回自己位於一樓的房間。

我搞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她要拿這件防風外套做什麼呢?

「我也可以看一下嗎?雖然就只是看一看確認而已。」

最後輪到綾川小姐。只見她將手伸進束口袋,尋找自己的手機。

這麼一說,她昨天並未使用手機。

她打開了郵件應用程式和社羣媒體,收到的信只有購物網站的電子報和電信公司的明細通知而已。

「嗯,沒事,我用完了。」

綾川小姐把手機放回去,束口袋再次被封印起來。

會客室的聚會就此散會。大家接下來必須各自想辦法,渡過比昨天更加不安的一天。

上午十一點左右,別墅裏的每一個人不是關在自己的房間裏,就是像倉鼠一樣在島上來回散步。大家都在想辦法消磨漫長時光。

我走出房間,本來想喝水,結果剛走到樓梯旁,就遇到了從一樓上來的綾川小姐。她還穿着我借給她的防風外套。

「裏英?」

她用令人心頭一緊的低語聲叫住我,似乎在提防被其他人聽到。

「太好了,我正打算去找你。我想找你跟大室先生再討論一下,而且我有東西想讓你們一起看看。」

綾川小姐這麼說了,我自然無法拒絕。不過她想讓我看的東西會是什麼呢?

下樓後,我們來到父親房門前。綾川小姐確定沒人看見後,沒有敲門就直接打開了門,示意我趕快進去。

父親正縮起身子坐在牀上,似乎是在等綾川小姐帶我來。

綾川小姐盤腿坐在父親對面的牀上,我也跟着在她旁邊坐下。

「不好意思久等了。我有很多事情想找兩位一起集思廣益——」

「不,呃,雖然你這麼說——」

父親看起來有些困惑,我也明白他爲什麼會感到不知所措。

「矢野口先生他們似乎在計劃什麼。」

遭到殺害的人似乎參與了炸彈的製造。在綾川小姐提供的新情報中,這是對父親來說最具意義的資訊。

「是的,要是我當時沒注意到保險箱裏的鑰匙的話。我跟澤村先生說過,就算最壞的情況是我們進不了工具小屋或小木屋,但還是能看看別墅和島上的狀況,應該也就足夠了。這次的事情果然是我的問題嗎?要是我沒多事,多帶了鑰匙過來,事情就不會——」

「——有一件事還是讓我很在意,那就是令兄的事情。你認爲修造先生知道這座島成了炸彈儲藏庫嗎?」

手機應該被封印在會客室的束口袋,爲什麼在綾川小姐手上?我很快就想到答案。

綾川小姐關掉手機畫面,放回口袋。

「是的,就是這棟別墅、工具小屋和小木屋的鑰匙。大室先生是從令兄家裏帶了鑰匙過來,對吧?別墅的鑰匙和別墅以外的工具小屋、小木屋的鑰匙是分別串在不同的鑰匙圈上。

「嗯。」

信件大多是業務聯絡,內容多半是關於投資信託和虛擬貨幣。我粗略地瀏覽了最近的信件,沒看到任何私人往來的信件。

「我看過了。雖然不知道算不算線索,不過有個地方有點可疑。」

「應該和這座島有關吧?」

「就是這個。首先,請看對方的名字——」

「我現在就是在想這件事。」

另一方面,父親似乎難以否定對兄長的懷疑。

被父親一問,綾川小姐不知爲何靦腆笑了笑,然後右手伸進褲子口袋裏,掏出了一支有皮革保護套的手機。

訊息中並沒有寫下關鍵內容,所以無法明確得知他們的計劃到底是什麼,不過若是與這座島相關,我想得到的只有一件事。

這是來島三天前,小山內先生髮給矢野口先生的訊息。矢野口先生的回覆則是:

「是的,毫無疑問。」

剛纔她把手伸進束口袋取手機時,偷偷把手機藏進袖子裏。防風外套袖口有鬆緊帶,袖子又很寬鬆,剛好讓她偷渡手機。

「看起來就是這麼一回事。至於內容呢——」

「我們還是對兇手是誰沒有頭緒。這些人看來至少都認識我大哥,雖然我們不得而知,不過他們過去說不定有什麼恩怨情仇。」

她打開了社羣媒體應用程式,裏面有幾條未讀訊息,像是「抱歉遲了,瞭解」、 「下週請多指教」等。綾川小姐跳過這些未讀訊息,指向底下一個聊天室。

父親把聲音壓到最低,低聲詢問:

「這是怎麼回事?矢野口先生和小山內先生難道故意裝成初次見面的樣子嗎?」

「這是矢野口先生的手機,對吧?」

「找兇手還是不太好吧?只剩今天和明天了,只要安分渡過這兩天不就好了嗎?」

手機絕無道理從綾川小姐的口袋出現。由於炸彈的引爆裝置就是手機,我和父親都緊張了起來。

綾川小姐的話語中,流露出些許對父親的不滿,但在下一秒,她又恢復了平靜的語調。

來自小山內先生的回覆則是:

「你是說我大哥是否參與這件事嗎?嗯——」

兩人的對話紀錄就這麼多,其他過去的對話想必都被刪除了。

綾川小姐依序點開電子郵件和交友應用程式的圖示。

「鑰匙?」

「你打算採取什麼行動嗎?按兵不動或許不是最好的選擇,不過我們又能做什麼呢?」

交友應用程式中留下的顯然是援交紀錄。因爲父親顯得有些坐立不安,綾川小姐便迅速關掉了應用程式。

這項事實對減輕罪惡感有一定作用。即使是我,要我面對內心深處的想法的話,我也會希望被殺害的人是壞人。綾川小姐或許是想早點告訴我這個消息吧?

昨天早上要聯絡本土的時候,矢野口先生打開了手機。因爲手機規定要在所有人監視下使用,解鎖時的動作自然無法避開衆人的目光。不過他只用過一次手機,我早已把他的圖形鎖圖案忘得一乾二淨。

「不,鑰匙並沒放在一起。別墅的鑰匙在我大哥房間書桌的抽屜裏,工具小屋的鑰匙則在保險箱裏。通常我大哥來島上時,只會帶着別墅的鑰匙,其他建築的鑰匙都留在別墅裏。所以這次我也以爲只需要帶別墅的鑰匙就行,因爲工具小屋的鑰匙應該就在別墅裏。

「昨天我們說過想了解被殺害的小山內先生,但是最後什麼都不清楚。結果今天就發生了第二起事件。不過關於矢野口先生,倒是有辦法能瞭解他的個人情況。」

「我記得手機的圖形鎖。昨天早上矢野口先生用手機時,我特別留意過他怎麼解鎖。」

父親看來也和我一樣。兩天前發現炸彈的那一晚,他也未曾懷疑炸彈的製造者竟然跟我們一起住在這裏。

「原來如此,所以大室先生原本可能只帶了別墅的鑰匙?」

我對她的大膽行爲感到驚愕。父親也還沒反應過來,茫然盯着綾川小姐手上的手機。

「嗯?這是那個小山內先生吧?」

「嗯,看來是這樣。」

父親用右手按着太陽穴,發出工作疲憊時的低沉呻吟。

隨着話題深入,綾川小姐的語氣愈發尖銳嚴肅。父親仔細思考一會,慎而重之地回答。

綾川小姐點進聊天室,顯示訊息內容。

「嗯,沒錯。」

已找到地方,到時可帶路。

之後矢野口先生打了一通電話給小山內先生,通話時間約十分鐘。

「——嗯,大致上都是這種無關緊要的內容,不過有一處令人在意的地方。」

「可是這兩人都被殺了吧?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大室先生,你帶來的工具小屋和小木屋的鑰匙,是從令兄家裏的哪裏找到的呢?是和別墅的鑰匙放在同一個地方嗎?」

頭像是一張背影的照片。照片中人所戴的帽子,和小山內先生一樣,都是迷彩花紋的棒球帽。

「我覺得不太可能——但是事到如今,誰知道呢?發生了這麼多難以理解的事情,若是有人說我大哥其實是恐怖分子,我也只能接受了。至少我沒有在遺物中找到任何相關的線索,雖然我也不是全都檢查過就是了。」

我也跟着思考起伯父參與制造炸彈的可能性。

「你是爲了這個目的才把手機拿出來嗎?沒問題嗎?要是被兇手發現了——」

「——是和炸彈有關嗎?這兩個人和炸彈有關係?」

父親彷彿捱罵地微微抖了一下,顯然對沒有保管好工具小屋鑰匙一事,仍然感到內疚。

她扯開黃色防風外套的袖口給我們看。

綾川小姐說想讓我們看的,似乎正是這些訊息。

「這還是一個謎,所以我才覺得犯人說的『矢野口是因爲想揭露犯人的身份而被殺』,我們也許不能照單全收。」

真是這樣的話,事件的動機是與炸彈有關嗎?

話雖如此,我最後一次見到伯父,是在我還年幼的時候。記憶中的伯父形象,隨着這幾年未見的時光而逐漸磨損模糊,抹去棱角且被加以美化。雖然他確實是一個不太拘泥於常識的人,但要說他參與了大規模的犯罪行爲,還是讓人難以相信。

「如果我在途中察覺到任何一絲危險,我就會馬上作罷。不過大家似乎都忘了這支手機,事情非常順利。」

當時正值聯絡時間,加上突如其來第二起案件帶來的混亂,除了綾川小姐,沒人注意到死者的手機還留在束口袋裏。

「後來我打算查看土地相關的文件時,剛好在保險箱裏發現了一串鑰匙,不過因爲上面什麼標記都沒有,我也不確定是不是島上的鑰匙,總之就帶過來了。」

不過很快地,我們就想起這是誰的手機。

「那麼你看過裏面的資料了嗎?有什麼線索嗎?」

「你的意思是?」

「是的,名字對得上。而且這個頭像,看起來不就是小山內先生的帽子嗎?」

「無論如何,被殺的兩人似乎都是罪犯吧?雖然還不清楚爲什麼他們會被殺——」

聊天對象名字顯示的是「小山內雄二」。

父親這次不得不認真面對兩天前晚上他刻意迴避思考的問題。

父親皺着眉,緊盯着手機螢幕。

「從因果關係上來說,如果大室先生沒把鑰匙帶來,事情可能就不會發生,但我想沒人會因此責怪你。」

確實沒錯。如果說父親該被責備,也該是因爲他沒有及時報警,或者是把裝着鑰匙的外套隨意丟在會客室。

「可是手機不是有上鎖嗎?」

你所說的「有辦法」是什麼?怎麼做?

「嗯,這也是。那麼還是來想具體一點的問題好了。我還有另一件想知道的事情,就是關於鑰匙的問題。」

「嗯,如同昨天所說,我也認爲我們該小心謹慎。只是我不確定我們是否真的不用繼續找兇手。對於矢野口先生被殺的理由,我覺得不能對兇手說的話照單全收。」

沒錯,當時他們還在港口交換了名片。然而,三天前他們就已經在互相聯絡了。

綾川小姐按下手機電源鍵,在圖形鎖的畫面畫了一個漩渦狀圖案,成功進入主畫面。

「——難道說,你跟我借防風外套,就是爲了這個嗎?」

仔細想想,和伯父有交情的他們與炸彈有關,並不算不可思議。在我的想像之中,我一直以爲炸彈犯顯然是一些極具反社會性格的人,因而粗心大意,未曾想過這種可能性。

從數量上來看,事前採取行動恐怕不太可能。天氣也很惡劣。只要能撐過當天,應該就有辦法。就算最糟糕的情況發生,只要逃得掉,剩下的交給這邊處理就好。請放心吧。

難道他們就是在這座島上囤積炸彈的罪魁禍首?結果他們還裝成毫不知情的樣子,混進這趟勘查之旅嗎?

綾川小姐冷淡地回答。

「當我們抵達的時候,大室先生先打開了別墅的門,啓動了發電機。裏英去找了工具小屋和小木屋的鑰匙,但是鑰匙不知爲何不見了,於是我們用了大室先生帶來的鑰匙——前天的情形大概就是這樣。

我帶着像孩子試探父母情緒的心情,望向綾川小姐的臉,她察覺到我的困惑,擺出微笑。

「從這則訊息來看,似乎只能這麼解讀了。」

「這很奇怪吧?前天矢野口先生和小山內先生還說他們不熟,只是透過大室修造先生聽過彼此的名字。」

「雖然對矢野口先生有點過意不去,不過我看了他和別人聯絡的內容。基本上沒有什麼可疑的對話。」

我還是不明白綾川小姐的意圖。

發生了第二起殺人事件,矢野口先生似乎就是因爲試圖揭露兇手的身份而被殺。在這種情況下,真的該繼續偷偷討論事件嗎——這應該就是父親的疑慮所在。

「實際上,矢野口先生和小山內先生就是事前就認識了。」

「矢野口先生的手機裏還有其他線索嗎?」

「什麼也沒有。恐怕與犯罪有關的對話都被他小心翼翼刪除了吧。」

「兇手會是在制裁那些與炸彈有關的人嗎?如果是這樣,我們最好還是安分一點吧?要是因爲多管閒事而妨礙到兇手,結果送了命,豈不是太不值得了嗎?」

如果什麼都不做也能活命,袖手旁觀確實是最好的選擇。

然而,如果兇手的目的是要抹殺與炸彈有關的人,兇手最終的目標會是什麼?兇手自己又打算怎麼辦呢?殺完人以後就大家一起回本土?兇手不可能有這麼天真的計劃吧?

結果父親的話不過是老調重彈,無法提供任何解答。

「是的。無論做什麼,安全始終是最重要的。」

綾川小姐的回覆也依然是她一再給出的回答。

綾川小姐可能期待透過從手機中得知的事實,能從父親那裏得到新的情報。父親的話是否有用呢?她到底在尋找怎麼樣的情報呢?

「對了,我還有一件事想確認一下。這次的旅行是由我們公司的澤村提議吧?還是在令兄過世後不久,大概兩個星期前左右吧?」

「是的,沒錯。」

「還有草下建設的兩位之所以加入,也是澤村提議請他們來做修繕工程的估價吧?除此之外,羽瀬藏不動產的小山內先生他們來,我記得是對方聽到勘查旅行的消息後,主動要求同行的,對吧?我雖然對詳細經過不太清楚,但從澤村的講法來看,應該是這樣的感覺。大室先生,你對這部分清楚嗎?」

「嗯,應該就是這樣吧?當時是澤村先生說認識我大哥的不動產商也想一起來,問我可不可以。他們似乎是透過我哥哥認識的。」

「矢野口先生參加應該也是類似情形吧。他說機會難得,詢問澤村能不能讓他一起來。據我所知,不動產公司的兩人和矢野口先生要來,應該都是旅行前三天才決定的,對嗎?澤村沒跟我說得很詳細,但我記得出發三天前聽到還有三人要來,我當時覺得未免太倉促。」

「啊,對,應該沒錯。澤村先生到快出發的時候,才問我還有人想來,可不可以讓他們同行。」

旅行三天前的話,正好是小山內先生和矢野口先生在手機上聯絡的那段時間。

綾川小姐雙手按着膝蓋,露出沉思的表情。

父親小心翼翼地開口提議:

「請問用矢野口先生的手機,偷偷向外界求救的話,這樣不好嗎?」

我想起高中二年級的某個假日,當時我正要出門與朋友碰頭,途中巧遇班導師。她是一位二十多歲的女老師,一路陪我走到車站,還問我準備去哪裏、在學校過得開心嗎,努力避免對話冷場。

「啊,呃……」

「腳印之謎對於鎖定兇手的身份應該具有重大意義——我雖然有些想法,但還沒整理清楚,理論也不夠完整,現在可能還不適合說出來。」

「是的。」

「原來如此。」

昨天綾川小姐曾經提到,如果潮水在大潮時上漲,屍體可能會浸泡在海水中,進而抹去證據。

「從這裏看,似乎沒什麼變化呢。」

「綾川小姐。」

「這可能確實是最好的選擇。」

我告訴她,自己曾因講師的稱讚而得意忘形,還自以爲了不起地四處給人建議,結果考試落榜,成了笑話。現在還在繼續上補習班。

然而,一旦想像起具體的情境,我就感到一陣毛骨悚然。我們不僅要在事後默許兩起命案,還必須默許今後可能發生的謀殺嗎?

地面還沒完全乾透,儘管泥濘的路面讓我們步伐沉重,我們仍繼續往前走。

我頓時語塞。

接下來,我們沒再談起案件的事情。

綾川小姐對我突如其來的問題瞪大了眼睛。

「你有交往的對象嗎?」

父親帶着無奈的表情抓了抓頭,頻頻朝我投來視線。

「啊,我懂了。剛纔你看到我打開手機,所以才這麼問吧?你是不是在想這個人怎麼都沒人聯絡?」

即使父親聲稱什麼都不做比較好,對腳印之謎顯然也是耿耿於懷。

此刻,她正一臉認真地檢查屍體的狀況,身體幾乎探出懸崖邊緣,專注的模樣讓我感到心驚膽跳。

「啊。」

確認走廊上沒有人後,我們錯開時間,一個接一個地離開了房間。

「不過雖然沒什麼保證,但是裏英成爲下一個受害者的可能性應該很低。畢竟她和修造先生已經多年未見,和島上其他人也是初次見面。大室先生如果完全不知道炸彈的事,應該也暫時沒有被盯上的理由。不過即便如此,也仍然不能掉以輕心。」

我拼命拉住綾川小姐,最後兩人一起重重倒在地上。

「啊?沒有啦——」

「一定能回去的,放心吧。」

「嗯,有啊。大家把那份指示稱作『十誡』,但我實在覺得很可笑。畢竟誡律本該是用一生去遵守的,這樣搞得好像是在嘲弄真心信仰宗教的人。再說,那些誡律也只適用於待在島上的這段時間而已。所以問題就在於,我和裏英接下來該怎麼辦。」

我問出口後,馬上意識到這個問題不太恰當。不過考慮到我一開始浮現腦海的問題是「你有朋友嗎?」,相比之下,現在這個問題已經好上一些了。只是我還是應該再多斟酌措辭纔對。

不過綾川小姐立刻察覺到我的意圖,露出了笑容。

短暫的對話後,我們默默地散步。

「嗯——這樣啊。」

我們同時驚呼,慌亂中我一把抓住綾川小姐的手臂,結果連我也跟着重心不穩,害我瞬間覺得背後一涼。

爲什麼兇手要消除被害者的腳印?

「說起來,矢野口先生的事件裏有一件奇怪的事。他的腳印不是被擦掉了嗎?那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直到今天,我仍有些後悔當時沒能更熱情地回應她。後來聽到同學們在背後抱怨,說假日遇到班導師還被攀談實在太煩人,讓我感到很難過。

「如果裏英遭到兇手襲擊,而大室先生爲了保護裏英而出手阻止,我覺得也是情有可原,難以苛責。我甚至不知道該說什麼來勸阻,只能希望這樣的事情永遠不會發生。

綾川小姐微微一笑,步伐略微加快。

「嗯——說得也是。」

這段往事似乎莫名戳中綾川小姐的笑點。她放聲大笑,清亮的笑聲幾乎要響徹整座小島,讓她慌忙伸手捂住自己嘴巴。

綾川小姐放鬆了下來,露出了天真無邪的表情。

討論也到該結束的時候。因爲時間已經將近三十分鐘,要是讓其他人起疑就不妙了。

我早就知道綾川小姐會這麼說。

但是如果即將被殺的是我呢?到時該怎麼辦?

綾川小姐看着我和父親,彷彿看穿我們之間的掙扎,開口說道:

「嗯?」

我明白了父親在想什麼。

「是啊。」

我也模糊地想過這個問題,但並未認真以對。

或許是因爲長時間維持跪姿,造成手腳發麻,使她無法立刻恢復平衡,調整姿勢。

這件事我連家人都沒講,此刻卻莫名覺得正是坦白的時機。綾川這次並沒有笑,而是認真地聆聽。

我對這種感受再清楚不過了。

假使她已有計劃,或許她是擔心告訴我會對計劃造成影響。畢竟我們前天才認識,她還不知道能對我信任到什麼程度。

「裏英呢?你有在和誰交往嗎?」

「——不過我懂。仔細一想,其實我過去的戀情說不定都是這樣。每次結束,我總會想自己到底在做什麼。我的壞毛病大概就是擅自對別人有過多的期待,然後又因此失望。」

父親對於自己的疑問被含糊帶過感到不滿,但很快就被其他煩惱佔據了思緒。他接着提出的是一個充滿真實感的不祥可能性:

我開口叫住綾川小姐。她停下腳步,盯着我的臉。

明明只要簡單說「沒有」就好,我卻多嘴了。

雖然綾川小姐的話聽起來只是安慰之詞,但似乎仍讓父親稍微安心了一些。

「我高三的時候,曾經跟一個人有類似交往的感覺。我們大概維持了三個月,但是後來我發現他會把我們一起去哪裏、做什麼,全都告訴他的朋友,也不知道他是想炫耀還是怎麼回事。這讓我愈來愈煩,最後不知不覺就分手了。從那次之後就沒有其他經驗了。」

「哇!」

綾川小姐若無其事地說。

屍體依然以與昨天完全相同的姿勢倒臥在岩石上。或許皮膚顏色有所變化,但從懸崖上方無法分辨。他的衣服仍然因爲昨晚下的雨而溼漉漉的。

正午時分,綾川小姐和我在環島步道散步。

綾川小姐這麼回答。要說的話,這話確實沒說錯。

「我相信綾川小姐。因爲除此之外,我別無選擇。」

綾川小姐用冷酷的聲音回答。

「我現在說的只是假設喔?假設命案不會就此結束,因爲有一就有二,而有了二,也許就會有三。如果我們剛好碰到第三起命案發生,從某個房間聽到打鬥聲或慘叫聲,我們該怎麼辦?到時候我們也無法衝進房間阻止,因爲如此一來,我們就會知道兇手的身份。只要有人踏進房間,可能就會決定島上爆炸的命運。這樣的話——如果我們發現某處可能正在發生謀殺,我們是不是必須迅速離開現場,以免妨礙兇手?這是我們能做出的最佳選擇嗎?」

「現在沒有。爲什麼會想問這個?」

話雖如此,綾川小姐當時也承認,她的說法只是一種假設,並非真的認爲會發生。

無論如何,對於我和父親來說,一切都太過不確定。說不定根本沒有什麼炸彈。真是如此的話,默認謀殺只會突然增加一名受害者。

「綾川小姐,你有什麼能確保我們平安離開這座島的計劃,對吧?」

「綾川小姐,如果是你遇到那樣的情況,你會怎麼做呢?」

我們很快就走到了小山內先生的屍體所在處。

我能清楚感受到她正在掙扎,猶豫是否要向我透露關於事件的某些事情。昨晚她提到或許不得不指認兇手,想來她對於這次事件該如何劃下句點,心中已有計劃。至於先前父親提到的腳印問題,她雖然只是含糊帶過,但其中想必也有明確的意圖。

在不可尋找犯人的前提下,腳印之謎或許是這起事件目前唯一合乎常理的謎團。兇手強制我們遵守誡律,強迫我們替殺人現場善後,結果卻自己湮滅證據。以事件的一環來說,反而顯得過於正常。

默許殺人是情非得已,無可奈何。

父親失望地嘆了口氣。

我離開父親的房間時,她邀請我一起散步。我們比照昨天的模式,約好了時間,在南邊的小木屋前會合。

「啊,是啊,的確是。」

「——我好不容易因爲事件而不再去想考試的事了,結果現在又想起來了。下週我就要回補習班繼續上課了。雖然現在完全沒有真實感,也還不知道能不能平安回去。」

就在綾川小姐雙手撐膝,準備站起來的時候,她的腳卻陷入溼泥中。

綾川小姐依然用和昨天一樣的姿勢蹲在懸崖邊,仔細觀察小山內先生的狀況。我也儘量壓低身體重心,伸長脖子望向懸崖下方。

然而,從今天的情況來看,這種可能性似乎不大。潮水並不足以淹沒屍體。即使等到後天早上,海水恐怕也無法觸及岩石。

「——現階段來說,我可能也會選擇離開現場,避免妨礙兇手的行爲。因爲我無法承擔讓島上爆炸的風險。」

哪怕只是一點能讓我安心的消息,我也希望她願意告訴我,讓我有所依靠。

「是嗎?謝謝。」

「唔,這樣啊。」

昨夜突如其來的陣雨,彷彿洗去天空殘存的些微陰霾,把天空打磨得澄澈透明。乾冷的湛藍天空透着一股寒意。昨日仍顯晦澀的冬日氣息,如今已瀰漫整片天空。

父親絕不會袖手旁觀。無論有沒有炸彈,他都一定會想辦法救自己的女兒。我對此深信不疑,我知道他很愛我。

這場談話雖然是由綾川小姐提議發起,但她似乎對父親猶豫不決的回應感到有些厭倦了。意識到這一點,我也不禁感到有些坐立難安。

「嗯,應該只是剛好處於這樣的時期吧。朋友不太聯絡,我自己也覺得不聯絡也沒什麼關係。」

綾川小姐一路上沉默寡言。她沿着懸崖,緩步走在我半步之前。

其實確實是這個原因,但我並無惡意。只是因爲綾川小姐看起來不像是過着孤獨生活的人,才讓我感到意外。

「咦?嗯。」

距離第一起事件已經過去整整一天。不知道屍體有沒有什麼變化?

「綾川小姐是一個人住嗎?」

「呃,唔——」

「今天天氣也很不錯呢。」

換作是我,雖然我認爲機會不高,不過如果知道父親的生命受到威脅,我也絕不會坐視不管。

兇手的「十誡」中規定複數人不可聚集超過三十分鐘。如果兇手真的非常謹慎,或許每三十分鐘就會重新設置炸彈的定時器。如果是這樣,我們就無法輕易逮捕兇手。

「我覺得還是不要這麼做比較好。即使我們成功瞞着兇手報警,警方派船或直升機來救援,也不保證我們能平安登上船或直升機。兇手看到援兵接近,可能就會立刻啓動引爆裝置。而且即使我們成功在那之前制伏犯人,引爆裝置也可能設置了定時器,依然很危險。」

我們全身都沾滿泥巴,但好在總算穩住重心,不再有掉下懸崖的危險。

那一瞬間的恐懼蒸發後,我們忍不住笑了起來。

等呼吸平復下來後,我和綾川小姐有默契地一起慢慢站了起來。

「——真是驚險呢。」

「嗯,差點把裏英也拖下水了。」

綾川小姐攤開黃色防風外套的下襬。

「對不起,讓外套沾滿了泥巴。」

「那倒是沒關係啦——」

我們開始拍掉身上的泥土,對於自己搆不着的地方,則互相幫忙清理,儘可能把泥土拍落乾淨。

「我們是不是該回去了?時間好像快到三十分鐘了。」

「裏英真是認真。嗯,是該回去了。」

我們開始朝別墅走去,周圍沒有其他人影。

當我們快走到玄關門廊時,綾川小姐停下了腳步。

「這個可以再借我一下嗎?我會盡量把它弄乾淨。」

她指防風外套。

「當然,完全沒問題。」

「謝謝你。等我們平安離開這座島後,我就還給你。」

她的話聽起來就像是在戰場上立下的約定。

和昨天一樣,我先進了別墅,綾川小姐則繼續在外面散步。

我隨手翻了翻,因爲《一九八四》是文庫本,文字讀起來也簡單易讀,我便拿着它回到二樓的房間,用讀書消磨了整個下午的時間。

「野村,你沒跟你妹妹說過你要去哪裏吧?」

止住淚水的野村小姐低聲說了聲「謝謝」。

「誰要先來?」

按照慣例,五分鐘後,我們再次在會客室集合。

——什麼?那我還得照顧他那麼久?整整兩天?拜託你也差不多一點。

「呃,我可能後天才能回去——說不定會更晚一點。」

「我覺得你做得很好。回去後如果需要,我可以陪你一起向你妹妹解釋。」

我已經記不清,上次如此沉浸在故事中究竟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要不要問問看兇手?」

又或者說,一切的推測都錯了,希望活着的人卻成爲犧牲者嗎?我想到這裏,一絲恐懼悄然湧上心頭。

我就像身處反烏托邦世界的普通公民,只是一味遵從秩序。我已經把自己的思考與行動,完全交由那個既是獨裁者、也是神的兇手來決定。

澤村先生顯然已經不打算聯絡。他似乎認爲如果後天早上就能恢復自由,不需要再看手機讓自己心煩意亂。

野村小姐開始輕聲啜泣。

其實我已經有了明確想法,對第三位犧牲者是誰,已經有了答案。只要看過矢野口先生手機裏的訊息,就能清楚推測出來。看看第一位和第二位受害者,第三位就不難猜測了。

「你還好嗎?」

這也是無可奈何,畢竟費力反抗,結果致世界崩壞的話,又有什麼意義呢?

這種可能性應該極低。兇手不會讓事件最後一天的預定一片空白。

我決定聽從他的建議,畢竟沒必要再讓他增添煩惱。

「嗯,我只說是要去一座島上場勘,沒說是哪座島。」

「我不是想要透露島上的事。我只是想說,我這邊也顧不上其他事而已。雖然說明明是自己孩子的事情,卻說成是其他事,我這樣也太差勁了——」

大家只能先靜靜等着,讓她平復情緒。

——像你這種隨便結婚生孩子又離婚的人,我身邊真的沒見過第二個。

書架上擺放着幾十本小說,全部是翻譯作品。伯父顯然對日本作家的作品興趣缺缺。

草下先生出聲詢問:

我已經沒有力氣反抗,只能選擇將一切交給綾川小姐。無論如何,只要能活着離開這座島,我就別無他求了。

就在這時,扔在沙發上的手機再次震動,似乎是她妹妹又打來了。

——忙?什麼意思?有忙到連回訊息都做不到嗎?你訊息都還顯示未讀,是有看到我發的訊息嗎?

大家圍在野村小姐身旁,隨時準備應對。她的精神狀態顯然已經瀕臨崩潰。

我並不算是熱愛閱讀的人,大多數作家和書名對我來說都很陌生。書架上有湯瑪斯•曼的《魔山》、賽珍珠的《大地》、艾茵•蘭德的《阿特拉斯聳聳肩》,還有托馬斯•品欽的《萬有引力之虹》等。我甚至不清楚這些作家分別來自哪個國家。

澤村先生強調解脫的時刻即將來臨。雖然這是基於兇手的神諭完全正確的假設,但是事到如今,也沒人再提出任何質疑。

還是說,明天根本什麼事都不會發生?

其實不只是他,每個人看起來都筋疲力盡。昨天之前,我們還以爲只要靜靜等着時間過去就好,但是第二起命案的發生,讓這一切變了調。下一個死的或許會是自己,而且到時無法指望任何人會來救自己。

可是現在的我對此卻毫無感覺。

太陽西下,時間來到下午六點。

澤村先生的聲音聽起來毫無氣力,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

——喂!你是怎麼樣?爲什麼不接電話?我都要以爲你出了什麼意外。

在澤村先生的提議下,我們以「碟仙」的方式詢問兇手的想法。兇手並未責難此事。

「我就算了。反正也沒什麼要講的。」

我昨天還在煩惱,自己或許應該去警告可能被殺的人,告訴對方要小心。然而這樣的糾結早已消失。

剩下野村小姐。從昨晚起,她就一直無視妹妹因爲兒子闖禍而發來的憤怒訊息。

令人意外的是,即使處於生命受到威脅的情況,我竟然還能專心閱讀。而且也許枝內島正是最適合閱讀這本書的地方。

我也不打算確認手機。

晚上九點前,時間還太早,不到入睡的時候。我坐在牀上,伸展雙腿,隨手翻閱剛剛讀完的《一九八四》。

我在恍惚間思考,如果接下來還會有人被殺,被殺的人會是誰呢?

「沒有啦,對不起,我有點忙。」

裝着手機的束口袋被拿出來,拆下封條。澤村先生像對待某種神聖的物品一般,小心翼翼地把束口袋放在桌子中央。

野村小姐跪倒在地毯上,用袖子遮住眼睛。

餐廳裏瀰漫着一股詭異的氛圍。我們開始理所當然地接受並遵從犯人的指示,彷彿只要按照規則行事,就能活下去。大家已經對懷疑感到疲憊,開始放棄思考。我們正在逐漸適應這個反烏托邦的生活。

綾川小姐說道,伸手探進束口袋。

「那個啊,其實我這邊也出了大事——」

野村小姐依照他的建議,打下訊息:「對不起,等我回去後會詳細解釋。」

父親來叫我下樓喫飯。與昨天相同,似乎有人還是希望大家能夠一起共進晚餐。

——喂,你不說點什麼嗎?姐,你這樣以後能好好當家長嗎?要是老是跑來依賴我,我也是很困擾耶!

草下先生的安慰之詞,與這座島的氛圍格格不入,顯得空洞而蒼白。

如今,這座島無疑已經成爲一個反烏托邦。與小說不同的是,它並非基於某種思想,精心設計建構出來的反烏托邦,而是透過炸彈這種簡單的手段,臨時打造出來的反烏托邦。這裏發生了殺人事件,但我們被禁止追查兇手的身份。我們受到兇手控制,被迫遵從命令,甚至提供協助。

——我說你到底什麼時候回來?明天嗎?我真的搞不定了,拜託你快點回來接他走吧!

「這樣的訊息應該不會惹怒兇手吧?這樣該不會算是傳達島上的異狀?」

綾川小姐從她身後伸出手臂,輕輕地攬住她。

「嗯,你是說小翔弄壞了電視,對吧?」

當我走進一樓餐廳時,大家已經各自就座。

菜單與昨晚無異,我的調理包咖哩也已經盛好擺在桌上。

她慢吞吞地拿出了手機,發現主畫面上的未讀訊息又多了幾條。猶豫片刻後,她嘆了一口氣。她雖然不想和妹妹交談,但還是擔心兒子的情況。

不過我在書架上發現了兩本聽過的書,一本是加西亞•馬奎斯的《百年孤獨》,另一本則是喬治•奧威爾的《一九八四》。

草下先生默不作聲,顯得很不耐煩。野村小姐雙臂交疊在桌上,完全不碰她的咖哩。藤原先生顯得焦躁不安,不時用湯匙敲着杯緣,偷偷觀察着其他人的表情。父親則蜷縮着身子,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靜靜地喫着飯。

在回房間之前,我先去了伯父的房間,想找些東西來打發時間。手機已經被沒收,若只是待在房裏抱膝發呆等待,實在讓人難以忍受。

「我可以用嗎?應該只是再確認一些通知而已。」

與往常一樣,她的手機依舊只收到購物網站的通知。然而,她的真正目的並非查看郵件,而是趁機悄悄地將藏在袖口裏的矢野口先生的手機放回束口袋。

草下先生在今早聯絡時間的時候,還對着妻子怒吼,現在似乎也做出和澤村先生相同的決定。

「那你還是別再接電話比較好吧?說得愈多,也只會愈難受。發個訊息就好了吧?」

——你有看到嘛!那爲什麼不回我?真的很麻煩耶,小翔拿着果汁罐到處扔,結果砸到電視上,自己把電視弄壞,還自己哭了起來。就算哭我也不能怎麼樣啊。

不過——如果明天真的出現第三具屍體,我是否還能保持這樣的心境,就不得而知了。我或許會重新感受到早已麻木的罪惡感,或者只是對自己的推測正確而感到安心,覺得即便真相仍然撲朔迷離,但至少一切正按照某個既定的軌跡發展。

一旦下定決心,我反而覺得輕鬆了些。雖然不安依然像白噪音般,持續在內心嗡嗡作響,但至少不會再進一步變大。

「哦,大家都到了吧?那麼就開動吧。」

「喂?」

簡訊發送出去後,野村小姐深吸了一口氣,跪坐在地毯上。

我在別墅裏四處閒逛,結果被父親擔心。他叮囑我:「如果沒事,就儘量待在房間裏,把門鎖好。」

藤原先生並沒有拿起他的手機。自從昨天早上手機被收走後,他就再也沒查看過手機。

在這樣的情況下,事件最終會怎麼收場,大概全看綾川小姐如何行動。只見她率先喫完飯,不經意地暗中留意每個人的情況。

除了書名之外,我對《一九八四》毫無事前瞭解。這是一部描寫極權主義統治的近未來反烏托邦小說,書中的市民時刻遭受監視,甚至連思想都受到徹底管控。反抗者將面臨酷刑,最終被處決。

「你在幹什麼!不是說不能提島上的事嗎?你是想讓大家一起送死嗎?」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震動了。來電顯示是妹妹的名字。野村小姐四處張望,確認沒有可以依靠的人後,手指顫抖着點下了接聽按鈕。

藤原先生是第一個衝向桌上手機的人,他立刻按下紅色的結束通話按鈕,隨後狠狠地將手機摔在沙發上。

——不好意思,我可是完全站在沙彩這邊喔!結果小翔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我叫他喫晚飯,他都不出來。

手機被重新封存,會客室的聚會也就此解散。

——然後他今天又鬧了一天。沙彩邀朋友來家裏,原本想看電影,結果根本看不成,因爲電視壞了。她們沒辦法,只好玩手機遊戲,結果小翔又硬要湊熱鬧來煩人。沙彩朋友一走,他們倆就大吵一架。

大家驚呼出聲。

接着輪到父親打開手機。他看到母親發來的訊息:「冰箱星期五會送到。」父親簡單地回覆:「很好啊。」

「那麼我們待會再來給大家時間,讓大家用手機聯絡一下吧?雖然也只剩一天了。」

與綾川小姐分開後,我的內心突然湧起一陣不安。或許聽起來有些奇怪,不過即便身處這種險境,我卻非常享受和她在一起的時光。畢竟一旦獨自一人,我就會想起問題都尚未解決,也不知道自己能否活着離開這座島。

下午的時間無所事事,沒有任何必須去做的事情。

我關了燈,躺進被窩裏。

明天究竟會發生什麼事?我在忐忑中又帶着一絲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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