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月燈館殺人事件》 · 北山猛邦 · 1.9萬 字
弧木前往月燈館的契機是距今兩個月前的2016年9月與某位出版社編輯的對話。編輯對在星巴克角落裏低着頭的弧木說:「寫不出原稿也沒辦法,那下一期雜誌你還是沒有連載作品。」
編輯把筆記收進包裏露出了笑容,弧木無法理解編輯的笑容是什麼意思。
「已經很久都沒寫出新原稿了吧,爲什麼寫不出來呢?你有什麼煩惱嗎?還是因爲開始獨居之後沒有思路了?」
編輯故意壓低的聲音混雜到周圍談話聲當中,變得更加難以聽清了。
弧木低下了頭,試圖在腦中尋找編輯問題的答案,最後才勉強說出了口。
「我開始不明白我應該寫什麼了。」
「你是爲了什麼選擇成爲作家的?」
編輯的話彷彿事先準備好的刺刀一樣刺向了弧木,在一段沉默後弧木開口說:「對不起。」
「這不道歉能解決的問題吧。」編輯露出焦急的表情說:「你是因爲想寫推理小說才成爲推理作家的吧?你的出道作非常的精彩,所以我們編輯部纔會這樣期待着你,一直等待着你的迴歸,第一作已經出版兩年半了,這兩年半你都在幹什麼?連一本書都沒有寫出來!」
弧木在讀大學期間打發時間寫出的本格推理小說《閣樓的戀人》獲得了某推理文學獎的佳作獎,隨後獲得了出版的機會。可是對於弧木來說自己的作品擺在全國的書店帶給他的不是喜悅而是羞恥。將自己腦中所想肆意揮灑的小說與在初中時在教室一隅胡編亂造的詩集沒有任何區別,這種小說一定會在網上被罵的狗血噴頭,看這種小說也不會有任何人得到滿足。
爲什麼成爲作家?
硬要說的話是因爲我喜歡。
因爲我喜歡本格推理。
但是現在呢?現在的我已經不理解什麼是本格推理,不懂讀者在追求怎樣的本格推理,不懂讀本格推理有什麼樂趣。
「其實我一直猶豫要不要跟你說。」編輯看着沉默的弧木說:「你知道天神人老師嗎?被譽爲本格推理之神的那個天神人。」
天神人出道於1970年,出道作《封棺》在當時社會派風靡全日本的時代是極其稀有的以密室和童謠殺人作爲主題的本格派推理小說。作品中沿襲了江戶川亂步與橫溝正史的風格塑造一位具有個性的名偵探,如今這種角色已經成爲了推理小說的主流。
「天神老師從數年前就在他所居住的館中培養年輕的推理小說家,有點類似於常盤莊(該公寓以曾居住過手冢治虫等多位知名漫畫家而聞名)。天神老師說現在那裏有空出的位置,如果有新人作家合適的話希望我幫忙介紹一下,尤其是對寫作感到苦惱的作家的話就再好不過了,你要不要去試試?」
這段對話就是弧木來月燈館的契機。
弧木在當天晚上就決定要前往編輯所說的「常盤莊」,在給編輯發送完郵件的一週後弧木得到了回覆。編輯在回覆中讓弧木親自去與天神溝通並在郵件中附加了天神的郵箱地址。
第二天弧木就收到了來自天神的郵件。
對作家來說這裏的創作環境就如同幻夢一般美好。但夢境的終點並不一定是美夢,在這場幻夢的盡頭迎接弧木的也許是令人膽戰心驚的噩夢。
「網絡呢?」
弧木跟隨這紐野走到了天神的門前,就在弧木糾結該用怎樣的表情怎樣的聲音面對天神時,紐野敲響了天神的房門。
現在是最關鍵的時候,能不能被承認爲館的新住戶就取決於現在,當弧木手觸摸到門把手時就彷彿站在懸崖邊一樣緊張,這是會面可謂是堵上人生的面談,弧木在心中安慰自己一定會順利的。
弧木雨論先生
「謝謝你的關心」。
「這裏有我們專用的線路,但也僅是爲了與外界聯絡而準備的線路,平時不接受各位的使用申請。」
紐野說完便打算接過弧木的行李箱,弧木慌慌張張的說:「不用了,我自己能拿。還有在名字後面加上老師是月燈館的規矩嗎?如果不是的話就不用這麼稱呼我,我不習慣被別人叫老師。」
門後傳來了天神充滿威嚴的聲音。
弧木悄悄在心中大喊成功了,隨即又低下了頭說「初次見面,我叫弧木雨論。非常感謝本次能被招待到貴館,沒想到您能親自接見我,作爲推理作家真是萬分榮幸。」
「天神老師在房間等您,請跟我來。」
我只是想寫本格推理,只是想用自己的這雙手去撰寫自己喜歡的本格推理小說。
一旁的小個子男人走到弧木身旁並把肩膀搭在了弧木身上。
「感,感激不盡。」
「很好,那麼關於最後一條所說的書庫,那裏儲存着許多我收集的絕版書,對我來說那裏的收藏比生命還重要。」
「請進」
弧木跟着紐野走到了二樓,映入眼簾的是持續到走廊盡頭處宛如血一般鮮紅的地毯,吹在臉頰上冷氣就宛如幽靈撫摸臉龐一樣令人戰慄。或許是因爲老宅的緣故防風性並不如城市裏的公寓。
編輯把月燈館比作常盤莊估計也是因爲那些知名作家的逸文。常盤莊曾經居住過手冢治虫、赤冢不二夫和藤子不二雄等定義一個時代的漫畫家,月燈館在某種意義上確實類似於常盤莊,但不知爲何月燈館出身的作家們並沒有在臺面上提及過月燈館。就宛如月燈館這個名字是某種禁忌一般。
如果打擾到您了我很抱歉。我是天神先生的代理人,我叫紐野通。
弧木開玩笑似的說到:「即便死在這裏也不會有人知道吧。」
紐野鞠了一躬離開了房間。
「現在還沒有出現這種狀況,如果一直不喫飯的話我這邊也會察覺到異樣的。您無論是想去餐廳喫飯還是在房間裏喫飯我們都能爲您提供服務。在您書桌抽屜裏有一本備忘錄,把您希望的用餐方式寫在上面就行。」
弧木打開了房門。
他身後的女人替弧木回答到:「弧木雨論先生對吧?」
「能做出這樣的回答代表你有來到月燈館的資格。」天神用嚴厲的視線邊注視着弧木邊說:「歡迎你的到來,弧木。」
「在我們的行業裏出道一天的新人超過出道十年的老手也不是多麼稀罕的事,所以你沒必要一直追逐我的背影。倒不如說我希望你能到達我觸不可及的境界,你不就是爲此而來的嗎?」
天神緩慢的走向弧木,並伸出了他的手。
「房間裏熱水器和廁所真是太好了,這樣確實足不出戶也能正常寫作了。」
月燈館主人天神的房間就在走廊的最深處。
紐野執事示意我前往二樓。
月燈館入口大廳的中支撐着天花板的石柱以及彩色玻璃支撐的高窗體現出了館的設計設計有意傾向於哥特風。在這其中所表現出的神聖與莊嚴感讓館從內到外整體散發出教會一般的神祕感。
弧木一邊跟在紐野的背後一邊問道:「你是最近纔來月燈館的嗎?」
「不用那麼拘謹。」天神用安穩的聲音說:「我與你同位作家,我們即是面臨同一場競賽的對手也是互相扶持的朋友不是嗎?」
「我基本上是那種一直宅在房間裏的人,這方面您可以放心。」
弧木畏畏縮縮的握住了他的手。
所以請認可我。
「對」
正當弧木鬆了一口氣準備關上房門時,一個小個子男人邊晃着肩邊從走廊的另一側走了過來,在他身後還跟着一個高個的漂亮女人。
「再次歡迎你來到月燈館,希望你今後的作家之路充滿光明。」
「第一條我想也不用多說了,在月燈館裏的每個人都是充滿個性且才華橫溢的推理作家,每個人對於創作的理解都各不相同。雖然可以互相闡述自己的意見,但絕對不要把自己的觀點強加給他人,這點你能理解吧?」
弧木首先就看到了正對着房門的窗戶,門的右側安裝着一個煤油取暖器。牀、桌子和書架也被整齊擺放在這個僅僅十平米左右的房間當中,左手邊有一個附帶淋浴間的小型洗手間。雖然房間遠遠稱不上豪華但僅論設備的話已經堪比普通的酒店。
「如果您有什麼需要的東西請跟我說。但是考慮到今後的天氣可能也沒辦法出去採購物資了。」
「初次見面,我拜讀過您的出道作,怎麼說呢非常具有獨創性也非常有趣。」
三.不允許進入書庫
據編輯所說月燈館中目前居住着以天神爲首的數名推理小說家,甚至曾經還有數位知名作家曾在月燈館居住過。弧木在網上調查了編輯提及的幾位知名作家,果然發現了他們曾在月燈館創作的逸文。看來在月燈館居住的作家是不斷輪換的。
弧木的直覺告訴他月燈館肯定隱藏着不同於常盤莊光輝奇蹟的某種陰暗的東西。
天神說完後拉上了窗簾隨即回頭對弧木說道:「對不起,說了一些多餘的話。如果你今後有任何不安我希望你不要一直憋在心裏。」
堂堂和金友都是在弧木出道以前便活躍於文壇的作家,但金友比起推理小說反而是在純文學的領域更加有名。
弧木走進房間取出從口袋裏取出了手機,手機顯示的果然是無信號。
一.不得干涉其他作家的創作
第一印象似乎沒有任何問題,看來天神毫無疑問是把名叫弧木雨論的作家做爲月燈館的新居民而接待的。
弧木進門後首先鞠了一躬,抬起頭眼前的男人就是被稱作「推理小說之神」的天神人。然而「神」所居住的房間遠比弧木想象的要擁擠許多,或許是因爲房間四周都放置着書櫃導致的擁擠感。書櫃裏堆積着各種各樣的圖書,甚連地面上都堆放着數摞圖書。在房間的中央放置着一個較小的書桌,房間的主人坐在書桌的對面看向弧木。
「謝,謝謝。」
「在這裏手機沒有信號,當然也沒有wifi,也不能看電視。」
「只比我小兩歲!真是太好了來的是同時代的年輕人,我之前還在想要是來個老頭子改怎麼辦。」
「22歲。」
「這間就是弧木老師您的房間。」
「也就是說這裏的一切都是爲寫作服務對吧?」
我不求能夠饒恕我。
如果是天神的狂熱粉絲的話有可能會聽說過月燈館的傳聞,與他有關的作家和編輯或許也知道傳聞中的月燈館是真實存在的。即便完全不知道月燈館的讀者也會閱讀過在月燈館所創作的小說。
「雖然我說了你基本上是自由的,但是在館內生活還是有幾條規矩。算上我們兩個現在月燈館內一共有七位作家,爲了給我們七人營造出舒適的創作環境,我設置了三條禁令。」
「我是新溪縣出生的,在抗寒這方面我自認爲比一般人要強。」
「我明白了。」
天神露出的滿意的表情隨即從椅子上起身,拉開了窗簾開始注視着窗外。
紐野在一扇門前停住了腳步。
一旁的金友插嘴到:「堂堂先生今年應該25歲纔對吧?」
「在月燈館居住的這段時間你想做什麼都是你的自由,關於衣食住相關的問題由女僕和執事負責,你只需要專心寫作就行,並且我們將承擔你在月燈館所產生的全部費用。」
「那我先告退了。」
天神嚴肅的說:「初次見面,歡迎來到月燈館。」
窗外已經的世界已然一片雪白。
到了十一月即將入冬的時刻弧木開始準備前往月燈館。據說一旦入冬的話月燈館將會被超過一米深的雪包圍,通往城鎮的道路也會被掩埋,除雪車也不會來建在深山當中的月燈館。也就是說在冬季的這幾個月時間裏月燈館就會變成與世隔絕的孤島,一旦前往月燈館短時間內就不能再回來了。這麼一看月燈館比起常盤莊反而更像斯蒂芬金所着的《閃靈》當中的眺望酒店。弧木通過小說連想到館的白色黑暗和閉塞感,在月燈館創作的作家在度過這個冬天會會有怎樣的變化,弧木沒敢去想象這個問題。
「我今年夏天才來這裏,女僕則是兩個月前來的。雖然我們穿的這麼正式不過也只是一個兼職而已,每過半年館內的執事和女僕都會更換一次。」
「失禮了。」
「弧木雨論老師到了。」
二.晚上零點以後禁止離開自己的房間
「沒,沒這回事,我纔出道兩年零八個月…」
「最後還有一件事,這裏是日本屈指可數的高降雪地區,從初雪到開春最起碼要三個月。曾經就有作家因爲受不了這種寒冬導致精神出現問題,聽說現在已經連正常的生活都做不到了。我絕不是在危言聳聽,你對這種寒冬的適應性又如何呢?」
「兩位是什麼時候來月燈館?」
「至於第二條規則則是爲了各位的安全考慮,如你所見月燈館是一個相當古老的建築,在燈光不夠充足的夜晚萬一各位不慎從樓梯上跌倒可就麻煩了。畢竟外面的大雪導致我們很難把傷者送到醫院,即便是細微的擦傷在這種環境下也可能成爲致命傷。雖然我們常備了各類醫用物資但是還是希望能最大限度注意自己的安全。」
弧木輕嘆了一口氣隨即環規四周。
「但我剛纔也說了在月燈館內的作家都是創作路上並肩前行的夥伴,如果有其他作家在創作上遇到瓶頸我希望你能毫不猶豫的伸出援助之手。雖然作爲作家專注於自己的作品是理所應當的,但是我不希望你們因此失去人的本心。」
據郵件所述月燈館位於曾經奧洲藤原所統治的平泉西方的奧羽山脈當中。弧木打開谷歌地圖發現那裏確實有一塊黑影,但是除了數公里以外的車道以外沒有看到任何連通至月燈館的道路。
「你今年多大?」
堂堂的作品主要是面向年輕讀者的娛樂型作品,作品往往都是擁有超能力的名偵探運用自己的超能力來解決密室等各種各樣的不可能犯罪。雖然對本格推理的死忠粉來說他的作品不可理喻,但他在年輕讀者中依然很有人氣。
「弧木先生請跟我來,我帶您去您的房間。」
小個子男人用一種無所謂的語氣問道:「你就是今天來的新人?你叫啥來着?」
前幾天xx社的xx先生通知我們您想在月燈館執筆您的新作。天神先生也希望您這樣的人才來月燈館,所以…
「我叫金友麻里亞,今後請多多關照。」
「我和麻里亞都是三個月前來的。」
弧木點了點頭。隨即想起了他在大學推理研究會會時的經歷,當時的會員們爲了各自喜歡的作品爭論不休,弧木受不了這種環境便在一個月之後退會了。
統治本格推理四十年以上的文豪比我想象中的還要矮小,外表看起來也符合他七十一歲的高齡。
「但願如此,以前曾經有過一個用圓珠筆刺傷自己雙耳的作家,他也說過和你一樣的話。」
「是。」
紐野笑着說:「其實我也還不習慣。」
堂堂邊笑邊說:「糟了,算錯了。」
弧木離開了天神的房間後發現紐野在走廊等着他。
「雖然同住與一棟建築中,但是有的作家甚至一週都見不上一面。」
或許這種黑暗纔是提高創作水準的祕訣也說不定。弧木希望當自己收到黑暗侵蝕之時,作爲作家的自己能夠脫胎換骨。
「原來如此…」
「你,你們兩人的名字我都聽說過,今後還請多多關照。」
即便如此弧木也還是被月燈館給吸引了,如果月燈館是充滿着友情與羈絆的場所的話,那弧木是不會打算前往月燈館的。對於從小到大一直被周遭所排擠的弧木來說陰暗的氛圍才更適合他。
弧木點了點頭。
「仔細一看你小子不是比我想的還帥嗎?我叫堂堂巡今後多多指教。」
「不對,我們是九月份來的,到現在應該是兩個月。」
「計算上的誤差罷了,而且嚴格計算日期的話我們到這裏也差不多有三個月了吧?一二三………」
金友無視了用手指計算着日期的堂堂改變了話題說到:「外面的雪好像開始下大了,你來月燈館途中山路沒有被雪堵塞嗎?」
「所幸我來的時候纔剛開始下,要是稍微晚來一點說不定現在已經遇難了。」
「我幾乎沒有在下雪的地區生活過,對我來說雪恐怖到不敢想象的地步,感覺如果雪繼續下下去的話,真的就要一直被困在館裏了。」
堂堂漫不經心的說:「畢竟正常也不會有人一冬天足不出戶。」
「但是這次經歷也給我帶來了靈感,感覺能寫出不同於以往風格的作品了」
「我倒是隻擔心食物到底夠不夠。」
「關於這點我到完全不擔心,到了迫不得已的時候我會直接喫你們的肉。」
對話一瞬間停止了,但堂堂馬上邊笑邊說:「別,千萬別喫我,我這種人肯定很難喫,看起來很好喫的人旁邊不就有一個嗎?」
弧木連忙錯開話題說:「話說回來其他的作家們在哪,我覺得還是先打個招呼比較好。」
「你已經見過天神老師了嗎?」
「見過了。」
「那剩下的還要日向寺先生和…」
「日向寺先生的話剛纔已經在外面見過了。」
「那就只剩下夢川小姐和黑卷先生他們倆了。」
「兩個都是重度的家裏蹲,我覺得見不見都無所謂。真虧他們倆人能受得了啊,我要是這麼宅在房間裏的話早就憋瘋了。要去看他們的話還是先去黑卷輩前的房間吧。」
說完堂堂用手指這着背後的房間,看來這間就是黑卷的房間。
黑卷古龍已經最爲本格推理作家出道了十年,從弧木的視角來看他早已經達到熟手作家的領域。雖然年僅35歲的他還屬於年輕作家的範疇,但他的作品往往散發着匠人氣息,導致他的作品比起一般讀者反正更受到推理宅的歡迎。至於最後的夢川蘭,她僅比弧木早出道一年。她印刷在出道作上的作者照片爲她吸引了一些男性粉絲,照片中的她身材矮小漫長的黑髮遮住了部分正臉,給人一種不自信的感覺。但在出道作出版僅僅半個月後就傳出了她抄襲的傳聞,在網絡上甚至出現了許多燒書的視頻。最後夢川通過出版社承認了自己參考過其他作家的詭計,但堅決否認抄襲。
讀者到底會不會原諒她的行爲呢?
「非常感謝你陪我到現在,幫了我大忙了。」
金友揮了揮手,隨後揚長而去,她婀娜多姿的背影比起文學家反而更像一個模特。
「真的嗎?如果可以的話請務必……」
「辛苦你了,雪真大啊。」
紐野站在入口大廳等着,沒過多久女僕白百合久生就拍打着佔滿雪的裙子走進了大廳。
紐野很少有機會聽到白百合說話,雖然有點不舒服,但是也比來一個磨磨唧唧的人要,至少她不會問紐野一些多餘的問題。紐野作爲搭檔信任着白百合,至少她不會是像作家告密的那種人。紐野已經給了白百合一大筆錢,出賣紐野對她來說沒有任何好處。雖然那筆錢是因爲紐野在館內鬼鬼祟祟的樣子被白百合目擊纔不得已拿出的封口費,但是放棄那筆錢對她也沒有任何好處。
從那之後夢川再無作品問世的結果來看,答案毫無疑問是否定的。
「對不起啊,讓你一次買這麼多。看這大雪估計一時半會也出不去了。對了,這件事要別告訴作家們。」
弧木跟在金友身後一起走到了黑卷的房門前。
「2014年出版《閣樓的戀人》,你喜歡亂步吧?只要讀過這本書就能感覺到你對亂步的喜愛。」
「你小子挺會來事啊。」
「那,那個……初次見面,我叫弧木雨論。」
「那麼我們走吧,先去跟黑卷先生打個招呼吧。」
「你能這麼說我很榮幸。」
金友邊敲門邊呼叫着黑卷的名字。
即便她擁有鑽石般閃耀的才能,也會在名爲抄襲的熊熊烈火前化作灰燼。現在的她只不過是一個燒焦的軀殼。但她還在月燈館裏就代表她的靈魂還沒有死去。
紐野通望向窗邊,發現一倆汽車正在從雪原中駛進月燈館。那輛車是月燈館的suv型汽車,紐野執事和白百合女僕每月會兩次駕駛這輛汽車出門採購。汽車駛向了館附屬的車庫,沒過多久引擎聲就消失了。
黑卷話說到一半突然回頭死盯着身後,在確認了自己背後沒有任何人之後他又若無其事的轉回頭來。
金友笑着說:「那不就是個傳聞嗎?」
說完弧木便對金友鞠了一躬。
「真是不得了的陣容啊,我大概是這裏經驗最淺的。」
「第七位嘉賓已經到了。」
「我肚子餓了先走了,喂執事!有沒有什麼喫的?」
「雖然我感覺她應該在房間裏,但是還是放棄吧,打擾到人家也不太好。」
「那就是年輕人的體香,感覺聞起來有點上癮。」
「這是事實,我在來之前調查過月燈館。其實月燈館裏所隱藏的黑暗是死在這座館裏的推理小說家們怨念。」
「我聽說是因爲書庫裏有許多珍貴的書。」
「夢川小姐,你在房間裏面?今天月燈館來了一個新人,如果可以的話他想跟你打個招呼。」
弧木突然感到身後有人在盯着自己,但身後只有夢川的房門,沒有任何人影。雖然很可能是錯覺但是弧木還是小心翼翼的靠近了房門。當弧木走到門前時傳來了門把手吱吱作響的聲音,弧木不由得虎軀一震。隨後門慢慢的被打開了,在僅僅數英尺的門縫中弧木與夢川蘭對視了。她那幾乎被長髮遮擋住的黑色瞳孔中傳達出警戒的神色,她瞳中所映出的不是任何人的身影而是抗拒他人的孤獨。
「看樣子黑卷先生的精神問題有點嚴重啊,真令人擔心。」
大概過了三十秒左右門開了。
「黑卷先生你好,我是金友,你在房間裏嗎?」
「沒,沒這回事。」
這位聽話的女僕是在九月份開始與紐野共事的,估計是爲了堂堂、金友和夢川這三人增配的女僕吧。第一次看見她這套哥特蘿莉裝扮時,紐野對她能不能完成自己的工作感到不安。但看到白百合做事麻利的樣子,他對白百合的態度有所改觀。最近這段時間紐野甚至把雜事都丟給了白百合,不管怎麼指示都不會厭煩,有這樣的同事對紐野來說真是幫了大忙。
弧木拉開窗簾注視着窗外的風景,周圍一望無際的森裏已經一片雪白,弧木視野裏所映出的只有一片雪白的世界。
「黑卷先生說的話是真的嗎?」
「有人死在館裏了嗎?」
「到現在還是這麼幼稚,跟我三年前第一次在出版社組織的聚會見到他時相比完全沒有任何變化。跟他比起來反倒是弧木你更加冷靜,更像一個成年人。」
夢川蘭已經是一個社會性死亡的作家,已經三年沒有新作面世的她早已不是一個現役作家了,更何況她還有抄襲的嫌疑。
隨後紐野開玩笑似的的說到「你喝嗎?」
面對雙眼充滿血絲的黑卷,弧木只能畏畏縮縮的點了一下頭。
「嗯。」
金友不滿的說到:「你這個玩笑開的有點過了,剛纔你說的內容是你新作的創意嗎?」
白百合點了點頭。
弧木徑直的走回了自己的房間。
「我們差不多該去跟夢川小姐打招呼了。黑卷先生,再見。」
一旁的金友對弧木說:「如果你想跟黑卷和夢川打招呼的話我可以幫你介紹一下。」
「別幹那麼麻煩的事了,不是說了禁止我們干涉別人嗎?」
「嗯,等以後再到她時我在打招呼吧。」
隨後門被關上了,走廊就好像什麼都沒發生一般寂靜。
一旁看不下去的金友替弧木解圍道「黑卷先生別爲難他了,而且你忘了這裏的規則嗎?不能干涉其他作家也不能在午夜零點以後離開房間……」
新的容身之所,在這裏的經歷是會成爲作家生涯的新篇章還是……
「還有不能進入書庫,然而你們知道爲什麼不能進入書庫嗎?」
金友睜大了眼睛說:「黑卷先生竟然會誇獎別人的作品,真是少見。」
紐野向白百合遞出了毛巾,但白百合並沒有接而是直接用手清理了頭上的積雪。白百合的波波頭上戴着白色的頭飾,任誰都能一眼看出她是一個女僕。而臉上的濃妝、左眼的眼罩、帶蕾絲邊的口罩再加上黑色的緊身褲和高裝襪,幾乎可以說是哥特蘿莉風格。
「如果你有什麼困難的話,歡迎隨時來找我。」
「不敢當。」
開門的高大男人身披一件雙層外套,嚴重的駝背讓弧木覺得脖子還能支撐住他的頭簡直就是奇蹟。男人邊撓着鳥窩一般的頭髮一邊眯着眼向弧木問道:「你是誰?」
弧木打開行李箱換了套衣服,脫掉了鞋子,用浴室的鏡子整理完着裝後,弧木感覺到有些許的疲憊。雖然弧木一直都對自己的體力沒有自信,但是一想到今後還必須得集中精力工作不能現在就屈服。於是弧木便強忍睏意從抽屜裏取出了備忘錄,寫上了自己的用餐要求,隨後拿着備忘錄走出了房間。
「真危險,雪下的的一瞬間直接就分不清左右了,差點死在外面。」
堂堂一邊大喊着一邊消失在走廊深處。
「我可以這麼叫但是你不行。」
「很可惜並不是,我剛纔說的全部都是真的,你們很快也會明白的。一旦大雪導致月燈館成爲路上孤島的話,他們馬上就會再次出現,我去年的冬天就是在月燈館內度過的,所以我才知道這些。比如空無一人的圖書室傳來翻書的聲音,還有走廊裏一閃而過的陌生人影…」
「看了我們真的要被關在這裏一冬天了,我有點擔心食物夠不夠用了,一會你去確認一下。」
弧木老實的跟着金友對黑卷告了別,就在黑卷還想說點什麼之前,金友關上了房門。
「原來如此。」
這是弧木不經意間所說出的唯一一句話。
「沒關係。」
面對弧木的問題黑卷喘了一口粗氣繼續說道:「1965年的年末三位推理小說家橫死在月燈館內,據當地報紙報道三人都是死於煤氣泄露,積雪導致煤氣管道破損吸入的三人都此中毒身亡。順帶一提死亡的三位作家都是和我們一樣借用館的房間來創作。或許是因爲他們是在睡眠期間身亡的,他們至今都沒有察覺到自己是個死人,仍然在不停的創作推理小說。而他們所寫的小說就隱藏在書庫的最深處。」
「但是堂堂前輩和金友小姐不是特意來像我打招呼了嗎?」
弧木勉強的回應到:「那個,我今晚還得在房間整理行李……」
「順帶一提除了天神老師以外,黑卷和日向寺也是從去年就在館內執筆的作家。我們也得小心一點,千萬不要變成他們那樣。」
白百合依舊一言不發的把一個塑料袋遞給了紐野,塑料袋裏塞滿了罐裝啤酒和香菸。
紐野順勢把塑料袋藏在了身後。
「那本書雖然表面是模仿的亂步但是內在反而更接近小慄蟲太郎。真是胡來的小說,現在可不會有人願意讀這種小說。」黑卷指着弧木說「但我覺得這樣反而更好。」
金友代替迷惑的弧木回答道:「他是從今天開始要加入我們的新人。」
「總之在這個冬天不管看到什麼都要無視,不能干涉其他作家這條規則裏所說的「作家」,指的不只是還活着的我們。這點千萬不要忘了。」
「沒錯,月燈館的書庫裏隱藏着一本被詛咒的偵探小說,讀過這本書的人都會迎來悲慘的死亡,所以才允許任何人去書庫。」
金友滿不在乎的說完後敲響了下一個房間的房門。
「哦?是嗎?」日向寺粗暴的擦了擦頭,把溼毛巾扔向了白百合。
關上門的金友大喘了一口氣。
「不,你非常有魅力。」金友說完便把手放在了弧木的肩膀上。
「打,打擾了。」
「但是剛纔你就是這麼稱呼黑卷先生的。」
日向寺把斧子扔在一旁,開始清理身上的積雪,紐野把剛纔本要遞給白百合的毛巾遞給了日向寺,日向寺沒有拒絕了接過了毛巾,披在了頭上。
「您是說弧木雨論老師嗎?剛纔我已經把他送進房間了。」
「沒,沒有用過。」
面對紐野遞出的啤酒白百合搖了搖頭。
「能來一個後輩我很開心,你從今天開始叫我堂堂前輩吧,千萬不要叫我輩前,總感覺像把人當傻逼的叫法。」
紐野再次看向窗外,發現雪地上已經沒有了汽車通過的痕跡。
「喂,女僕,一會來我房間,我好好可愛可愛你。」
金友拽着弧木的胳膊打算離開黑卷的門前。
「感覺我們能合得來,要不然我們現在就來一場互相暴露祕密的遊戲怎麼樣?你一定不是什麼普通人,你是個變態沒錯吧?跟我透露一下性癖怎麼樣?正好我剛寫完千頁的原稿,賠我一晚怎麼樣?」
金友敲了好幾次門都沒得到任何回應,沒過多久便搖了搖頭。
黑卷面無表情的搖了搖頭。
「那,那個,我差不多該回房間了。」
「剛纔我在外面看見那個新人了。」
「不如那麼拘謹,現在我們已經是一個屋檐下的夥伴了。」金友突然湊到了弧木的身邊「弧木先生臉好小啊,而且還有有股香味,你用了香水了嗎?」
「去了月燈館就有什麼改變。」至今爲止到底有多少推理作家懷揣着這種想法來到月燈館呢?他們的想法對弧木來說本是一種祈願,但其實也許是黑卷所說的怨念也說不定。
「意外的高啊,非常感謝。」
就在弧木眨眼的瞬間,一片雪花悄然劃過夢川的窗邊,發出宛如悄悄話一般的細小聲響。
突然一個雙手持斧的男人飛奔到玄關前,粗暴的打開了大門,一口氣衝進了大廳,此人正是日向寺。
「哈?我纔不是特意來跟你打招呼呢,反倒是有點像學生時代看看隔壁班轉學生的心態。如果給你打個分的話大概……八十分吧。
「這裏確實有推理小說家去世,但是這麼古老的建築有過一次兩次的事故並不稀奇。除此以外的內容我只能認爲都是他的幻想而已。」
「誰也無法逃離的凜冬終於來了。」
白百合默不作聲的撿起了掉在地上的毛巾。
「開個玩笑而已,誰要管你這種醜女啊。哈哈哈哈!」
日向寺邊笑邊爬上了樓梯,消失在了走廊的深處。
「你不用在意,現在他還沒明白主動權究竟在誰的手裏,食物也好鍋爐也罷,都掌握在我們手裏。只要有那個心的話…」
紐野話說到一半就閉上了嘴。
「那我先回去工作了,接下來就拜託你了。」
紐野走到一半好像想起了什麼,回頭對白百合說到「對了,你去給新來的作家打個招呼吧,他喫飯的方式還沒定,我已經讓他寫在備忘錄上了,你去確認一下。」
「嗯。」
「那個新來的作家看起來不是一個惹人厭的傢伙,你放心去就行了。」
紐野說完後就離開了入口大廳。
弧木單手拿着備忘錄,走到了入口大廳後沒有看見任何人,隨後在大廳旁的走廊裏也沒有發現任何人。走廊最深處是食堂,左手邊的前方有一個廚房,廚房雖然有一個老舊的竈爐,但是似乎也順應了時代發展設置了水槽系統廚房。
「那個……」
沒人人回答弧木。
在廚房的深處有一扇裝有鎖存器把手的大型防熱門,門旁邊的溫度計顯示的是零下25度,看來這裏是儲存食物的冷藏室。
雖然弧木想確認一下這裏有多少食物儲備,但是最後還是隻把備忘錄放在水槽邊就離開了廚房。
弧木經過入口大廳登上樓梯返回自己的房間,途中他沒有遇到任何人。
弧木的腳步停在了走廊裏一處昏暗的陰影裏。
他發現穿着哥特蘿莉裝的白百合慎重的環顧四周,確認沒被人看見後進入了弧木的房間。由於每個人的房間都只能從內部上鎖,所以當主人不在時誰都可以偷偷進入房間。
弧木立即進入自己的房間裏確認,結果房間裏誰也不在。這個房間裏能藏人的地方只有牀底下和浴室,但是這兩處都沒有人,窗戶也是從內側鎖好的。
弧木嘆息了一聲,或許自己變得有些神經質了吧。
弧木趴在在筆記本電腦面前一動不動,他被自己的無能徹底擊垮了。
「已經很久都沒寫出新原稿了吧,爲什麼寫不出來呢?你有什麼煩惱嗎?」
在從房間出去以後再按下門把手上的按鈕門就會關上,但是開鎖時必須在外側門把手中央處貼上硬幣或着其他平的東西,總之只要費點功夫還是任誰都能打開房間的鎖。這一步到底對於侵入者能有多大的阻礙力呢?
弧木拿着信紙,走出房門,環顧四周。這時斜對面的房門突然開了,拿着與弧木同款信紙的堂堂緩緩的走了出來。
信件除了最後的署名是手寫以外,其餘全部是印刷的。
「啊?」
「空無一人的圖書室傳來翻書的聲音,還有走廊裏一閃而過的陌生人。」
「紅酒和香檳都有。」
他彷彿察覺到弧木走進了圖書室開口問道:「是,是誰?」
「啊,你這麼一說確實。」
「這是英語單詞嗎?,這種時候不能用手機真是不方便。」
「因爲我聽說今天您會來月燈館。」
燈光下有一個小小的人影,那虛幻的身影彷彿只存在於這微弱的白光當中一般美麗。燈光照耀出的是少年俊美的側臉。
「其實我非常期待與老師見面,我特別喜歡你寫的《閣樓的戀人》。」
「那,那個,我沒打算打擾你…」
按現在這個狀態,恐怕到春天都寫不出原稿。所以弧木決定放棄寫作了。
月燈館主 天神人」
弧木慌慌張張的阻止了要起身的諾亞。
天神在十五年前與一位女性推理作家打了一場官司,據傳聞所說是兩人爲了爭奪兒子撫養權。這些消息不論是在各種雜誌還是新聞網站都找不到,一直以來都是流傳於推理迷之間不知真假的民間傳聞。
月本無光亮,月之燈即爲夢境,夜之夢正是——
弧木想起了黑卷的話,看來自己也是能看到本不存在之物的「月燈館同伴」了。
「嗯,這到底是什麼?」
「總之在這個冬天不管看到什麼都要無視。」
光啊,借給我力量吧。
執事和女僕最初還會清理周邊的積雪,現在已經完全放任不管了。在月燈館裏的已經走不出月燈館半步,月燈館已經淪爲這銀色雪原當中的路上孤島。
「那個,能不能不要叫我弧木老師?」
「你是天神老師的孫子嗎?」
是從弧木的表情中感覺到異樣了呢?還是單純的不想打擾弧木創作呢?唯一可以確定的諾亞拿走的書,並不是弧木的作品。
數月前責編的話再次響徹在弧木腦內。
這也不能怪他,他只是不瞭解而已。總有一天他也會因擅自懷揣的希望而擅自對弧木失望。
「難道您是弧木雨論老師嗎?」
「啊,對不起。」弧木停下了腳步。
弧木發現這個地方其實是圖書室,廣闊房間的左右兩側都放滿了書架,書架上從學術性資料到文學小說都一應俱全。正面被窗簾擋住的三扇窗前有一個讀書用的桌子,是一個非常適合寫作的地方。
「去年冬至也辦過晚宴嗎?」
十二月二十一日清晨,弧木發現房門下塞着一個白色信封。弧木打開信封,取出信件,躺在牀上閱讀信件的內容。
「期待您的新作」這種話弧木已經不知道聽過多少次了。
「那,弧木先生怎麼樣?」
但是弧木還是徑直的朝着走廊前行。
弧木從浴室出來回到房間,拿着筆記本電腦打算把它砸向鏡子。但是連着插座的ac適配器阻礙了弧木行動。弧木愣了一下之後回覆了理智,把筆記本電腦又放回了桌子上。
不知何時日向寺站在了走廊了正中央,他和往常一樣留着邋遢的鬍子,嘴裏叼着沒點燃的香菸。
「你對自己的父親也叫老師嗎?」
「我最近除了杯麪什麼也沒喫,去一趟就當是補充營養了。話說回來日向寺輩前,這封信背面的紅字是什麼意思?」
「我非常期待弧木先生的新作,新作果然是本格推理嗎?諾亞我最喜歡本格推理了,現在就已經興奮的不得了。啊,您是要在這裏寫作嗎?打擾了您我很抱歉,我馬上給您讓座。」
「上面不是寫了嗎?平時我們也不在一起喫飯,天神輩前估計是想難得的聚一次吧。」
隨即弧木放棄了思考。
「嗯。」
如果要從室內鎖門只需要按下門把手中央的按鈕就能上鎖,雖然設計上是隻能內部上鎖,但是要從外側上鎖也不是不可能。
關於鎖的問題今後還是注意一下吧。
然而別說實現願望了,弧木連一行都寫不出來。
弧木與鏡中的自己一同露出了扭曲的微笑。
「諾亞是你的名字嗎?」
那之後弧木再也沒有打開過電腦。
「對,非常抱歉沒有告訴您我的名字,我叫天神諾亞。」
最初不管是誰都會誇弧木厲害,但是到最後大家都會失望。
「喲,小弧你也收到信了嗎?」
明明這種環境應該很適合寫作,但弧木仍然一行都寫不出來。
「圖書館裏不是有詞典嗎?」
在讀書燈的照耀下,少年滿懷期待的看向弧木。少年纖細的身材和充滿知性的眼神,一眼就能看出他是在書中長大的。
「十二月二十一是一年裏夜晚最長的一天,對此本館將遵從往年慣例,舉辦晚宴,請與今晚十九點在食堂集合。
弧木看向了信紙背面,發現了寫在中央的紅字sloth。
弧木的腦中回想起來黑卷的忠告。
可以的話弧木還是不想讓別人進入自己的房間,果然不管怎麼樣都應該把門鎖上。
「不,不用了。」
面對弧木的問題,日向寺邊扎腦後的長髮邊肯定到「嗯,不過也沒什麼餘興節目,去了就是喫飯喝酒。說起來去年有個作家截稿日快到了,還在晚宴上上敲鍵盤呢。」
諾亞的臉龐染上了一抹紅暈。
「如果可以的話,請您以後再來跟我說說話。」
「你敢相信嗎?」弧木對鏡中的自己說到「你眼前的這個男人,在這兩週間一行都沒寫出來。而同在館裏的日向寺兩週就寫出了一本書,明明花費的時間是一樣的,爲什麼差距這麼大?」
弧木面向鏡中的自己。
「嗯。」
弧木從揹包裏取出了筆記本電腦,雖然宅在自己房間裏也能寫作,但是弧木還是想試試沉浸在月燈館的環境中寫作會有什麼效果。或許在月燈館的某處,有着一個能給予推理作家魔法版奇蹟的存在,讓推理作家能寫出夢幻版的傑作。一想到這,弧木就抱着筆記本電腦衝出了房間。
「您來月燈館是來寫新作的嗎?能在您創作新作的地方與您一起生活,諾亞真是務必榮幸。」
諾亞站起來說:「諾亞的房間就在這的附近…」
敢稱呼「本格推理之神」爲輩前,不愧是堂堂。弧木非常羨慕他的性格。
「這都什麼年代了?哪還有人有閒心一頁一頁的去翻詞典。反正也不是什麼大事。啊,真冷啊。我先回去睡覺了。」
弧木面對少年不知該作何反應,只能邊說謝謝邊錯開視線。
「你爲什麼知道我是誰?」
「天神老師和我說了,不能打擾其他作家的創作。」
「不,我是他的兒子。」
他那起了放在桌子上的書,對弧木鞠了一躬後離開了圖書室。
隨後一如往常的迎來了日落,時間來到了晚上七點。
他也對於弧木雨論這麼作家一無所知。
室內幾乎是一片黑暗,放在桌子上的讀書燈看起來就像遙遠的燈塔一般。那盞燈光比沉睡在這個房間裏的任何書籍,都更平靜的訴說着世界的構成。馬格利特所描繪的《光之帝國》彷彿就存在於這裏。
「怎麼會?諾亞幫到您了嗎?」
弧木突然感覺到一絲寒意,回頭盯着開着門的浴室,正面面對着鏡子,整體並沒有什麼問題,浴室裏也沒有女僕白百合的身影,但弧木還是關上了浴室的門。
「我這封也有,但是內容跟兩位的都不一樣。」
弧木和堂堂也各自回了房間,關於信紙上紅字弧木並沒有想太多。
僅初雪就堆積了一百一十cm深,到了十二月中旬積雪已經達到一百六十五cm左右。
「晚宴是自由出席,你們不來也行。不過到那時我就會把你們的酒也都喝了。」
弧木把放在桌子上的備忘錄放回了抽屜,順便確認了一下行李箱裏的東西,內部並沒有被人翻弄過的痕跡。
「這是什麼玩意?kitsch,這玩意怎麼讀啊。」
據說月燈館的食堂原本是作爲天主教的禮拜堂建立的。整體構造也容易讓人聯想到舉辦彌撒的教堂,甚至可以直接當做結婚會場使用。牆壁上掛着一個木質十字架,十字架的左右兩側各有一個青白色的彩色玻璃設置到天花板附近,除此之外天花板的圖案,門的把手等也都設計成了十字架主題。
「總之,你沒有打擾到我,不如說碰見喜歡自己小說的人,我反而更有幹勁了。」
沒有下一部作品的作家,就與不存在沒有任何區別。出版社不可能一直在寫不出作品的作家身上浪費時間,讀者也會隨着時間流逝忘記作家的名字。到最後,也不會有人記得那享受無數讚譽的小說到底講了什麼。
被留下來的弧木在讀書燈下打開了筆記本電腦。這裏一定就是屬於弧木的「光之帝國」,能實現他一切願望的地方。就連月燈館的怨念,在這束光中都顯得不值得一提。或許在這裏弧木真的能寫出新作。
「別看我這樣,今年我已經十五歲了,十三歲的時候讀了弧木老師您的作品,在那之後我一直把那本書當做寶貝。」
月燈館就猶如堵上了耳朵一般寂靜,弧木第一次體會到了什麼叫做真正的寂靜。
日向寺蜷縮着着身體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在那之後過了兩週。
就算世上沒有推理小說也不會有任何人困擾,到底是誰在追求這種東西?這個時代需要的是不存在歧視也不會傷害任何人的大衆娛樂,但本格推理是允許犯罪和殺人的娛樂。
到底是誰?因爲走廊過於黑暗弧木無法看清那人的長相,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那個人相當矮小。
「來月燈館已經兩週了,你到底都做什麼了?」
「我的是ignorance,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讀。」
弧木通過入口大廳處的樓梯走到了一樓,看向了廚房反方向的走廊。弧木一瞬間看到有人進入了正對面的門縫中。
爲了讀者一時的享樂身爲作者的弧木不知道要付出多少的新血,「期待」對於弧木來說與被人罵「去死」沒有任何的區別。
日向寺聽完堂堂的話隨即看向了信紙的背面。
房間的中央放置着一個鋪上了白桌布的長桌,頭頂上的吊燈閃閃發光。房間的角落裏放着一款可用數字表示溼度與溫度的最新款暖爐。
當弧木入座的時候,桌子上已經擺好了烤好的牛排。
「真慢啊,小弧。」
「對,對不起。」
就在弧木向堂堂道歉時,一旁的紐野走了過來,向弧木的杯子裏倒滿了紅酒。
桌子的左右各四把椅子,真好是八個人的位置。
坐在堂堂旁邊的夢川蘭,低着頭用頭髮擋住了臉,不打算看向任何人。或許是爲因爲不習慣人多的聚會,她穿着顏色不鮮明的樸素服裝,把拳頭握在膝蓋處,彷彿在強忍着羞恥一般。而她旁邊的金友麻里亞則穿着彰顯性感身材的禮服,弧木不覺得她是提前知道冬至日的晚宴。應該是爲了以防不時之需才帶着禮服,不愧是她。
桌子對面坐着天神人、日向寺深偵和黑卷古龍。紐野則站在房間的角落裏隨時待命。聚集在食堂裏的就是這些人,這其中並沒有哥特蘿莉女僕和天神諾亞的身影。
「我看時間差不多到了,我們先乾杯吧。」
天神人舉着杯子站了起來。
「大家不用站起來,在本館紀念冬至之夜是一種傳統。雖然沒能全員出席,但是我們仍是志同道合的同志。
讓我們一同朝着明日的傑作前行吧。爲了本格推理的未來,乾杯!」
說完天神舉起了杯子。
弧木看見金友舉起酒杯對着他,只得與金友碰了杯。其他作家並沒有碰杯,只是喝了一口酒而已。
「月燈館的冬天怎樣樣?最近不管是正式交稿還是樣稿都可以數據傳輸搞定,變得輕鬆多了。以前一到了冬天,到開春前完全沒法交稿。出版社的人也無法靠近這裏,還曾經有過幾個作家就是爲了逃避截稿日而跑到了這裏。」
天神笑着舉了幾個知名推理作家的例子,他們全都是已經去世的作家。
金友問道:「那麼久以前就有月燈館了嗎?」
「建館是在1921年,到今天已經建館九十多年了。」
黑卷突然插嘴到:「同年橫溝正史發表了出道作《恐怖的愚人節》,兩年後江戶川亂步憑藉《兩分銅幣》出道。那時柯南道爾還是不斷髮表短篇的現役作家。」
「不愧是黑卷先生,連這些都知道。」
那聲音比起人類的聲音,聽起來更像機器的聲音,令人感到不適。
聽完這句話黑卷按下了暫停鍵說道:「聽見了嗎?那傢伙確實說了要處刑我們。雖然我還不明白他具體指的是什麼意思,但是動用武力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
「在初雪的那一天弧木雨論君來了以後,月燈館的居民變成了十人。自那之後,在沒人任何人出入月燈館。」
然而就在第二天早上,天神人的屍體被發現了。
日向寺從桌底拿出了一個卡帶式便攜音響,正當日向寺打算按下暫停鍵時,一旁的黑卷阻止道:「等一下,先聽到最後。」
「五分鐘已經過了,我要回房間了。感覺再待下去就會有人開暴風雪山莊講義了。」
四.濫造的墮天使——日向寺深偵
天神繼續說到:「最初月燈館和推理還沒有什麼關係,月燈館原本是被成爲平民宰相的原敬首相的別墅。因爲首相被暗殺,月燈館失去了主人,隨後被數人轉手直到四十年前的1976年我購入了月燈館爲止。」
「找到了。」
「對,對不起。」
「反過來想,也可能是對你的激將法。」
除了金友以外的其他作家似乎對黑卷的話沒什麼興趣。
「被放逐出樂園的墮天使們,你們能爲自己辯解嗎?」
弧木喫驚的環顧四周,堂堂和金友也同樣尋找的聲音的主人。
二.怠惰的墮天使——弧木雨論
「他就是第一個被害者吧。」
「館內確實只有這十人。」天神好像終於回覆了理智,開口回答了弧木的問題。
五.抄襲的墮天使——夢川蘭
夢川縮着肩膀道歉。
堂堂用手撐着臉問道「月燈館這個名字是怎麼起的呢?」
日向寺特意在犯人這個詞上加重了音。
金友似乎看不下去了說道:「可以你的作品不就是面向這些讀者的嗎?」
在那之後餐桌也一片沉寂,知道一個不知從何而來的聲音打破了沉靜。
六.強欲的墮天使——金友麻里亞
「這哪是什麼告發磁帶啊!」日向寺大喊到「既然在招待信中預告了,那就代表這是天神老師的舉辦的遊戲吧?」
「聚集在月燈館的七位作家觸犯了本格推理作家的七大罪,我決定以父子及讀者的名義處刑各位。」
一.傲慢的墮天使——天神人
夢川的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顫抖的指尖隱藏在膝蓋之間。
「這已經不是意見而是誹謗了吧?」
「要是春天到來之前什麼事也沒有就好了。」
面對黑卷的玩笑堂堂畏縮的說到:「這玩笑可不好笑。」
但是天神面色鐵青,半開着嘴,迷茫的坐在椅子上。
彷彿是爲了躲避馬上就要衝過來的日向寺一般,弧木舉起了手,從口袋裏取出了便籤。
堂堂不滿的反駁金友說道:「你那是什麼意思?我也是被稱爲「無能的墮天使」。就因爲我是笨蛋,所以不讓我也本格推理對嗎?那也太過分了吧?雖然我還沒讀過《無人生還》就是了。」
黑卷一提到神,作家們就立即集體看向了天神。但是這個被譽爲「本格推理之神」的男人依然呆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聚集在月燈館的七位作家觸犯了本格推理作家的七大罪,我決定以父子及讀者的名義處刑各位。」
「啊?你有頭緒嗎?」
天神苦笑着說:「那部作品的版稅幾乎都用來買月燈館了,我很久以前就經常出入月燈館,一直想着總有一天要買下它。沒想到我的夢想那麼快是實現了。當時也沒想到我這麼大歲數也依舊沒有離開月燈館。」
「我第一次來的時候它就已經叫這個名字了,據說是由於從遠處看月燈館就像月光一般,才取了月燈館這個名字。」
「告發錄音也好,十人的賓客也罷,這一切都與《無人生還》一模一樣。」
夢川突然用顫抖的聲音問道:「可,可是,犯人的目的是什麼?」
「這小子,沒救了。根本沒看清現實,所以說我才討厭推理宅。現在整什麼狗屁七大罪,下一個是不是該是諾克斯十誡,在然後就是範達因二十準則。整天淨糾結那些亂七八糟的小事,說到底,這是用這些無所謂的知識來撐面子罷了。」
金友替天神辯解到:「我覺得現在懷疑天神老師是不合邏輯的。」
「有件事我想先確認一下。」
「也就是說犯人就在這十人當中。」
「那我信上的ignorance是什麼意思?」
「我什麼都不知道。」
「動,動用武力。」
堂堂歪着頭問道「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
沒人回應黑卷的話。
金友替弧木回答道「ignorance的意思是無知,也對應磁帶裏說的「無知的墮天使」。我沒有確認過我的信紙上寫了什麼,但我猜應該是greed。」
喫驚的衆人一齊看向夢川。
日向寺拿起了桌上的餐巾紙,擦完嘴後故意扔在了地上。
弧木自言自語到:「原來是這麼回事。」
「《無人生還》是1937的作品,所以正確的說是用了七十七年。這裏的兩個七也是與七大罪吻合。」
「你說的沒錯!我就是在向那幫傢伙投魚餌,等他們上供了就告訴他們「反正你們喜歡的就是這種垃圾。」哈哈哈哈!」
與微笑着的黑卷不同,日向寺似乎已經感到厭煩了。
「諾亞是天神老師的兒子,偶爾會在圖書室見到。」
堂堂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問到:「諾亞?」
日向寺打開了收音機的蓋子,取出了磁帶問道:「誰幹的?」
「月光是嗎?」日向寺諷刺般的說到:「沒有比做日光而是比作月光,還真是符合侵染月光的推理作家式思維。」
「是這樣嗎?社交媒體上寫的意見不是比這惡毒多了。像我就經常被人說是「硬蹭推理文壇的潑婦」。」
冬至晚宴就這樣在沉重的氛圍籠罩之下解散了。知道最後都露出空虛表情的天神讓弧木十分在意。
日向寺說完就離開了食堂。
「現在館內除了我們七位作家以外,只有白百合女僕和紐野執事以及諾亞這三人對吧?」
「本格推理作家的七大罪以及觸犯罪行的墮天使是——」
日向寺站了起來,掀開了桌布,鑽進了桌子底下。
「我收到的招待信背面寫下的sloth,我想這大概是表示怠惰的英語單詞。剛纔的磁帶裏也說我是「怠惰的墮天使」,如果我沒猜錯的話。」
七.嫉妒的墮天使——黑卷古龍
「我就浪費五分鐘在這場鬧劇上吧。」
「既然天神老師不知道,就代表這是館內某人的惡作劇。」黑卷邊搔着他雞窩一般的頭髮邊說到「如果這這只是單純的解謎遊戲的話,能不能請主辦者現在站出來承認呢?」
「天神老師?」金友向天神搭話道:「這是天神老師舉辦的遊戲,還是說…」
「月燈館的各位紳士淑女們,請保持安靜!」
「會有那麼樂觀嗎?」
黑卷又開始掉書袋。
「啊?爲什麼?我倒是覺得這件事只可能是天神輩前準備的活動。」
仰望天花板自言自語的黑卷似乎已經確信了什麼。
「那是爲了不被懷疑特意放進去的吧。」
「不過剛纔日向寺先生的態度,讓我多少能夠理解犯人的心理了。犯人是不是認爲日向寺不配作爲本格推理作家。」
「《墮天使的完全犯罪》是天神人於1976年出版的第十部長篇小說,也是天神人最熱門的作品。」
聲音停止了。寂靜再次到來,但站在他們身後的紐野不小心碰掉了叉子。在金屬碰撞聲之下,大家面面相覷。
「大概是想捉弄我們吧,什麼「濫造的墮天使」,是想說我的推理小說都是垃圾是吧?」日向寺憤怒的說道:「我在寫作上花的時間比任何人都多,我在創作上賭上了自己的人生。我寫的比在坐的任何人都多,賣的比在坐的任何人都好。這是濫造嗎?我根本沒有被這麼羞辱的理由。還像模像樣的弄了個什麼本格推理作家的七大罪,是哪個評論家整出這麼個玩意?」
全員都看向了天神。
三.無知的墮天使——堂堂巡
「至少我沒聽說過這種說法。」黑卷喝了一口紅酒後說到:「目前爲止我沒有看到有任何類似的觀點。況且,連本格推理的定義都要爭論不休的推理圈,怎麼可能列出「本格推理作家的七大罪」。要說有誰能做到,估計也就只有神了。」
「這是什麼玩意?」
弧木的話打斷了金友和堂堂的爭論。
「如果只能停留在意見就好了。」
「天神老師的名字不是也在七位墮天使之中嗎?特意把自己的名字放進名單裏實在是太荒唐了。」
聽完黑卷的觀點,日向寺憤憤的說道「出現了,出現了。這破梗你們都用多少次了?好幾十年一直用一個老梗,讀者早就看膩了。」
似乎是無法忍受尷尬的氛圍,夢川拿起酒杯喝了口紅酒,杯子的酒杯碰到了盤子,發出了刺耳的聲音。
「真的假的,不知道的只有我嗎?」
黑卷說完就把桌子上的磁帶放回了便攜音響中,按下了倒退鍵。
餐桌因爲他的發音陷入了沉默。
「哈,膽子還挺大啊。」日向寺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不管怎麼說,我覺得對於持有這種意見的人來說,本格推理是一個令人舒適的聖域。他們不甘心我們這種半吊子隨意踐踏他們的聖域,所以纔會對我們的作品感到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