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續續

貓密室

《深泥丘奇談》 · 綾辻行人 · 9304 字

1

我辭去黑鷺署刑事課的職務,開設一家俬人偵探事務所,這時我得到一起離奇殺人案件的消息。告訴我這個消息的,是與我素有交誼的法醫──石倉醫生。

「命案現場是位於紅睿山山腳的一處寧靜住宅街外郊的獨棟房。家中就一對中年夫妻同住,丈夫是在當地的中堅企業任職的上班族,妻子是家庭主婦,兩人沒有孩子。」

命案發生的隔天,醫生突然打電話給我。

「被害人是這家人的女主人。發現者是她丈夫。昨晚午夜零點前,丈夫參加完公司的新年聚會回到家中一看,妻子已在家中遭人殺害。」

「殺人手法不太尋常是嗎?」

既然他會特地與我聯絡,就表示這不是常見的命案。我心裏這麼想,試着向他詢問。

「是像恐怖電影的知名場景中會看到的那種屍體,或是被什麼巨大物體踩扁的屍體嗎?」

「不不不,不是這樣的。」

結果醫生的回答完全出乎我預料之外。

「屍體很平凡,是毆打致死,兇器是很平凡的鈍器。既沒有像『比擬殺人 1 』那樣的裝飾,也沒留下死前訊息這類的東西……殺人案本身沒什麼特別之處。」

「哦──」

「問題在於它周遭的狀況。」

「你這話是──?」

「也就是說,它處在某種不可能的狀況下。」

「──密室是嗎?」

「對,可以這麼說。」

「現場的門窗都是從內側反鎖的狀態嗎?」

「啊,不,和門窗上鎖的這種密室完全不同,也就是說……」

醫生有點吞吞吐吐地說道。

「不是有所謂的『雪之密室』嗎?」

「呃……這樣你覺得怎樣?」

「當時我說的是長篇小說用的點子。短篇小說則又另當別論了。而且我原本就不擅長寫短篇推理。」

「而奇怪的是,那些貓完全沒有被人踩過的痕跡。所以昨晚的情況,不是『雪密室』,而是『貓密室』……」

「短篇的本格推理……嗯,不容易呢。如果不是本格,也不是推理的怪奇小說,就算下個月截稿,我應該也趕得出來,不過……」

「話說回來,爲什麼會有那麼多貓聚集在那戶人家四周?」

「或許沒這樣自豪,但你確實這樣說過吧?」

「啊,對。」

自從出道以來,我長時間都是以冠上「本格」之名的推理小說當作創作主力。但近年來尤其是在短篇方面,確實幾乎都沒寫本格推理。我寫的大多是怪奇幻想類的小說,未必是以「謎題和邏輯破案」當作成立條件……

對象是和我有老交情的文藝編輯秋守先生。前年秋初在東京展開長時間閉關,當時受他不少關照。幾個月前,他的職務異動,現在他擔任月刊小說雜誌《文藝Q》的總編。

「話雖如此──」

在秋守先生的纏功推動下,我也慢慢開始構思。我從以前就不擅喝酒,就算在這種場合下也很少點酒,但這時我因爲覺得太過痛苦難受,而喝了一兩杯紅酒。

一月是很冷的時期沒錯,但這個小鎮最近都沒下雪。昨晚也是如此。就我所知,市內應該沒降雪或積雪纔對。可爲什麼……?

他的每個提問,我都只能偏着頭苦思。然而──

「不,目前不是要走那個路線,所以請寫一篇本格推理。」

「我們預定在四月號要推出本格推理特集。先安排一篇。您會幫我們寫吧?」

「您昨晚會做這樣的夢,一定也是某種命運的安排……您就答應吧。如何?」

貓密室。──在一個隆冬的夜晚,擠滿一座獨棟房四周,數百隻,甚至是數千只的貓、貓、貓、貓!

2

他講得這麼熱中,坦白說,我很爲難。我已料到他會委託我寫稿,多少也想過這「某某風格」的部分,但我萬萬沒想到他會叫我寫「本格推理」,對我加上限制。

「應該回歸初心,寫本格推理是嗎?」

「『雪密室』只是個比喻。實際的情況完全不一樣。也就是說……」

「嗯。」

「五、六隻……不,十隻左右也行吧。」

秋守先生催我繼續說下去。我輕咳幾聲後應道:

我原本已做好心理準備,想說他應該委託我寫稿,但他的委託內容實在太出人意表,我就此發出「嗯」的沉聲低吟。

「您有這麼多年的資歷,這方面就幫個忙吧。」

我如此說道,一本正經地盤起雙臂。就此說出我的想法。

「沒有。」

因爲備感難受,於是我試着說出自己夢見的「貓密室」這個故事。

「不是雪,會是什麼?」

「沒錯。」

「對,不過我可沒說每一部作品都要這樣哦。」

「這個嘛──」

「──嗯。」

「你說得對。」

「設定成家中沒養貓,這樣比較有意思。理應沒有的貓,不知爲何竟然一次出現十隻,和屍體一起關在密室裏……」

「這個嘛──」

「是貓。」

「啥?」

「這個嘛──」

我還沒提出疑問,石倉醫生就先說了。

我也坦然點頭。秋守先生又接着問道:

「貓……我不想讓它們死。它們應該是都活力充沛地在屍體周邊遊蕩吧。」

然而──

「那麼,既然您都想好了,那就好好活用『貓密室』一詞吧。要以它當標題也行。您就再試着想想其他能成爲正經推理的命案現場情況吧。您覺得呢?」

雖然我寫作速度慢,作品又少,但我個性一板一眼,所以這幾天我也想了一些事。例如他如果請我寫稿時,我該如何回應。至於「某某風格的稿子」,究竟是「什麼風格」。

「貓也死了嗎?」

「超現實……或許是吧。不過,要說這是本格推理,實在有點牽強。」

「我們三月發行的四月號,想請您幫忙寫一篇短篇小說。同樣是走王道路線的本格推理。」

「嗯──」

「將貓兒們所在的場所,從房子周圍改成密室內。撞開上鎖的大門,進入屋內一看,室內有被害人的屍體以及好幾只貓……,這種狀況也可以稱作『貓密室』吧。只不過這樣就不會給人超現實的印象了。」

「那個夢到這裏結束。」

「也是啦。」

雖然殺人現場四周積雪,但雪地上卻找不到任何兇手的腳印。或者是雖然有腳印,但數量卻不夠。──指的就是這種狀況,稱之爲「雪之密室」,也有人簡稱爲「雪密室」。

「是的。」

「原來如此。」

3

「發生命案的那戶人家,四周覆蓋的不是雪。」

「咦,沒有後續嗎?」

「你說的『好幾只』,到底是幾隻貓?」

「這可傷腦筋呢。」我很坦然地回答。

這次換秋守先生低聲沉吟。

「然後呢──?」

他的意見極爲中肯。就算他很明確地跟我說「不採用」,那也是沒辦法的事。然而,秋守先生並未就此打住這個話題,他以不顯一絲放鬆的聲音接着說了一句「好吧」。

秋守先生點頭,像在學我似的,也一本正經地盤起雙臂。

經我詢問後,醫生一本正經地回答:

「感覺很突然呢。」

「想其他的『貓密室』?」

我仍舊感到爲難,側着頭尋思,但隔着鏡片望着我的秋守先生,雙眼卻不顯絲毫放鬆。照這樣的氣氛看來,無法含混帶過。我苦思良久,最後終於──

喵……某處傳來這個聲音。──這時我有這種感覺。

「您以前不是曾經很自豪地說,您腦中儲存了許多點子嗎。」

「你說三月發行,意思是下個月截稿?」

「不是。動物是兇手或兇器,感覺已經不新鮮了。兇手始終都是人類,用了某種詭計讓命案現場成爲密室──感覺要是不安排出這樣的真相,就無法成爲『王道路線的本格推理』。」

「要是聚集了數百隻貓,在那裏喵喵叫,一定很吵吧。住附近的人會不會覺得納悶,而跑來查看呢?」

「雖然這也算不上是什麼點子,不過事情是這樣的,昨晚……」

「是那戶人家養的貓嗎?」

秋守先生重重地點頭。

「您不必太講究,只要寫一篇簡單的解謎故事就行了。一個點子,一個詭計,六十到七十頁左右。這樣可以吧?應該寫得出來吧。」

「請不要誤會。我的意思並不是說您最近的作品不好。我也認爲以作家的立場來看,寫自己現在想寫的題材是很正確的做法。不過還是……」

聚餐後,我們來到Q**飯店的旗艦酒吧「CRAVEN」,在座位上迎面而坐後,秋守先生大口地喝着他點的高球雞尾酒。接着不出所料,他隔着平常戴的圓框眼鏡的淡藍色鏡片注視着我,很理所當然地以一句「事情是這樣的──」當開場白,就此道出來意。

「不過,這是很超現實的情景吧?」

「姑且不談先前請您特別寫的全新小說,您最近都很少寫像樣的推理小說對吧?我覺得也是時候了,您有需要試着迴歸初心。」

秋守先生今天對我說「向您拜個年,順便悠哉地喫頓飯,好久沒一起喫了」,就此從東京前來,不過我和他認識這麼多年,很清楚他說的「悠哉地喫頓飯」,絕不能完全當真。像這種時候,一定得看出他的弦外之音──「我好不容易當上總編,所以請您也在《文藝Q》上寫某某風格的稿子。想好好和您談談這件事」。所以──

「話雖如此──」

「『貓密室』一詞,我覺得很有意思,不過……『那些貓完全沒有被人踩過的痕跡』,這到底是什麼啊?不懂它的意思。」

「嗯──」

──我終於說出這樣的故事。

「昨晚從推測兇手犯案的時間起,一直到發現屍體的這段時間,有數量驚人的貓在那棟房子四周。數量多得驚人,幾乎佈滿整個地面。」

「而且還是『走王道路線的本格推理』?」

「我纔沒自豪呢。」

「你、你說什麼?」

他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神情,又續了一杯高球,重新轉身面向我。酒精發揮作用,他的臉頰已經泛紅,但眼鏡底下的雙眼依舊不顯一絲放鬆。

「就像附近的野貓聚會嗎?」

昨晚那起命案周遭的狀況就像這樣嗎?──我差點就這麼想了,但我馬上低語一聲「不對」。

「密室的詭計當然和貓兒們有關吧。」

「是的。就像您說的。」

不知爲何,那幕情景伴隨着異樣的真實感,在我腦中擴散開來。在相互推擠的狀態下喵喵叫的貓叫聲,一再重疊,在我耳中形成漩渦。

也不知道這樣是幸還是不幸。不久,我腦中便緩緩浮現很適合「貓密室」這個標題的另一個情景。

「其實是這些貓殺了她,不會是這樣的故事吧。」

「啊,嗯。說到這個。」

我鬆開盤起的雙臂,叼了根菸。

「這是個大問題呢。理應不在屋子裏的貓兒們,爲什麼會在那處化爲密室的殺人現場裏呢?一定是兇手帶進去的,可是……嗯……等等。」

像這樣在和編輯直接對話的過程中,作品的情節就此逐漸擴充的作家,其實也不少。我算是不太會這麼做的人,但有時也會這樣。

眼下就拿定主意,照這個路線展開思考吧。──我開始有這個意願,完全中了秋守先生的道。

「嗯,像這種時候,就要再……」

我一面說,一面從包包裏取出筆記本和筆,在空白頁面上寫下大大的「貓密室」三個字。

「好了。」我低語道。

像這種時候,就要再……沒錯,要現場進一步展開具體的思考。從我剛纔想到的「貓密室」這種狀況,能寫出怎樣的短篇推理小說呢?──雖然我寫作速度慢,作品又少,而且最近在各種場面下,常會記憶模糊,但我骨子裏其實是個一板一眼的推理作家。

「CRAVEN」店內展開鋼琴現場演奏。裏頭只有零星的客人,這樣很幸運,不會吵得我無法思考。

4

貓密室

○ 舞臺

某戶人家,最好是一棟大房子。

○ 登場人物

屋主A=被害人。

家人以及案發當天聚在這棟屋子裏的人們0;A的朋友等等1;,以六、七個人較爲適當。……需要再檢討。

兇手X就在這些人之中,最好只有一位犯人。

○ 命案現場

像A的書房之類,門上鎖的房間。

一樓或二樓?

「不知道遭殺害的A是不是,而且這問題暫時還不重要,不過,至少走進命案現場的人們全都是愛貓人士。因此,雖然面對A遭殺害的這種異常狀況,感到膽戰心驚,但他們的注意力還是被在場的貓兒們所吸引。目光因而不由自主地被吸引過去。──愛貓人士就是這樣,對吧?」

在他的催促下,我說出自己的構想。

有可以從窗戶進出的場所會比較好嗎?如果是這樣,就算是在二樓,只要使用梯子一樣可以進出。

「嗯,沒錯。」

「在木天蓼的功效還沒完全消失前,屍體被人發現,X就是這樣安排。──理應在書房裏的屋主A的情況有點古怪。大門鎖着,不管怎麼叫喚都沒回應。人們覺得納悶,以破門或使用備用鑰匙的方式進入屋內後,發現A陳屍在室內,沒其他可疑人物在場。而不知爲何,現場有好幾只貓陪在屍體身旁,不斷喵喵叫。──目睹這怪異的狀況,當時人們全都做出同樣的反應。」

「因爲大家都是『愛貓人士』,所以會進展順利的。」

「什麼反應?」

我又重新點了根菸,如此說道。

「可是──」

密室內約有十隻貓。都是活的。

那麼,『B是假裝討厭貓的愛貓人士』,知道這件事的人是誰呢?關於這個問題,如果事先做好安排,而能從故事中各個人物的描寫和言行來推測的話……」

「──意思是什麼呢?」

「愛貓人士?」

在現場發現好嗎?……要再檢討。

「首先,兇手X犯案後,將貓兒們放進命案現場前,事先在屍體身上以及周邊撒上許多木天蓼 3 粉。藉由這麼做,貓兒們不會在室內到處遊蕩,而是聚集在屍體周遭。」

我的視線望向手中的筆記本,重新叼了一根菸。不管我的主治醫生再怎麼叮囑我「抽菸要適量」,但在這種場合下,我的吸菸量還是一樣不減反增,當真是尼古丁中毒者的悲哀。

因爲不習慣喝酒,我的身體從剛纔就開始莫名地發熱。臉和頭也熱了起來,略感頭暈目眩。話雖如此,還不到覺得不舒服的地步,所以這時候乾脆趁着「醉意」,一股腦兒全說了吧。──嗯,這樣或許也不錯。

──我試着將基本設定和檢討事項列出,展開思索。

「您就別賣關子了,請說吧。」

「在這個階段下,得先決定好的是──」

雖然秋守先生露出更加不安的反應,但我不予理會,接着往下說。

「噢,不愧是老師。」

「走進命案現場時,衆人之中要是有個討厭貓的人物B,B的注意力就不會擺在貓兒們身上。相反的,B應該會將視線從討厭的貓兒們身上移開。這麼一來,X的計劃就很可能以失敗收場。」

5

應該是X帶進來的吧。

發現屍體時,命案現場還不是密室,他是在發現屍體後,趁現場一片慌亂而暗中運作,這才佈置出密室。這也是在推理小說中常用的模式,但是將「發現屍體後的慌亂」,特別轉化成「將注意力全集中在事先留在現場的貓兒們」這項工作上,這樣的變型可說是史無前例。──我是這麼覺得。

秋守先生微微偏着頭,顯得有點不安。我將酒杯裏剩餘的紅酒一飲而盡。

「B也和其他人一樣,沒發現X的行動。呃……這表示B的注意力同樣也被貓兒所吸引嗎?」

*門處在上鎖狀態,無法從外面開關。

我在菸灰缸裏熄去第三根菸時,如此低語,秋守先生馬上做出反應。

「哦。說得也是。」

「如果是『發現屍體時動的手腳』這類的詭計,就算不使用貓,也還是有其他方法吧?」

秋守先生在車內一直沉默不語──倒不如說他已喝醉,處於半睡着的狀態,而我坐他旁邊,仍獨自針對剛纔討論的「貓密室」持續展開構思。因爲我的個性很一板一眼。

B其實是愛貓人士,知道這項事實的人正是X,就像這樣。正因爲X事先就已知道這件事,所以X纔會預料自己的這項詭計會成功。

*發現屍體時,室內沒人。沒有藏在室內某處的這種模式。

我雙手一拍,誇讚秋守先生有慧眼。

○ 密室的結構

「不知爲何,密室殺人的現場有好幾只貓,我現在就是以這種怪異的狀況當起點,在思考故事的情節。當然了,像『無論如何也得利用貓』或是『無論如何也想利用貓』這樣,能備妥X這麼做的緣由,自然是最好,所以這方面我會再多想想,然後加以附上。」

「原來如此,這能成爲Who done it的『骨幹』對吧?」

關於將命案現場佈置成密室的方法,例如利用某種物理性的詭計0;像人們常說的「針和線的詭計 2 」這一類1;,從外面對門窗上鎖──這類的手法,如果詭計本身不夠創新的話,還是別用的好。就算要使用,也還是別當主軸比較好。這是現代推理小說的定律,而且也不合我的作風,所以決定一開始就排除這個走向。

「接下來登場的是討厭貓的人物嗎?──咦?」

「的確。他爲了安排『事後佈置的密室』所展開的祕密行動,被發現的風險相當高。」

「衆人的視線不約而同地集中在屍體以及屍體周遭的貓兒們。無一人例外……不,只有X不一樣。」

秋守先生瞪大眼睛。我接着往下說。

該怎麼辦?

「呃……那我就說了。」

*沒有「祕密通道」這類的東西。

秋守先生先是點了點頭,但接着他一隻手拿着已不知道是第幾杯高球的酒杯,再度偏着頭說道:「可是──」

「嗯……算是吧。」

○ 殺害方法

在緩慢的爵士鋼琴演奏聲中,我們兩人之間的沉默持續良久……

他說「我送您回府上吧」,我就此順從他的好意,兩人一同坐上計程車,踏上歸途。

或是沒有備用鑰匙的鎖?就算有備用鑰匙,犯案時也不能使用的狀況?

「利用大家注意力都被貓兒們吸引的可乘之機……這樣的做法會順利嗎?」

經秋守先生這麼一問,我緩緩頷首。

「嗯、嗯。」

「當然了,您肯說給我聽吧?」

「哦,原來如此。」

「命案發生當日,聚集在那戶人家的衆人當中,有個人很討厭貓。就假設這個人是B吧。B從以前就常公開說自己很討厭貓,毫不避諱。而這天聚在那戶人家的衆人,也都是從以前就知道這件事。──要在故事的一開頭就先安排這樣的人物混在裏頭。」

……要再檢討。

*窗戶也是上鎖狀態,無法從外面開關。

「……哈哈,有了。」

「關於最核心的邏輯思維……嗯,其實剛纔經過一番整理後,我已經想到了。」

「那扇窗就是他犯案後的逃脫路線是嗎?」

像插入式門鎖這類的內部鎖?

「但實際上,此事完全按照X的計劃進行,順利完成了『貓密室』。──這代表什麼意思呢?」

接下來該怎麼做,才能打造出秋守先生說的「王道路線的本格推理」呢?

6

之後我和秋守先生又面對面聊了一會兒,最後走出Q**飯店的「CRAVEN」,當時已將近午夜十二點。

「您已經有腹案了吧。」

「不過,這始終都只是在『如果這故事要簡單一點』的前提下。──不管怎樣,『貓密室』這樣就完成了。」

「意思就是……呃,雖然B從以前就常公開說他討厭貓,但其實他也是愛貓人士,是嗎?」

這樣可能行得通,我逐漸看出整個故事的構圖。──我是這麼覺得。

「這些發現者的其中一人就是兇手X,他藉由這麼做,讓衆人的注意力都被那些貓所吸引,然後他看準這幾秒鐘的可乘之機,展開他計劃中的行動。例如……如果這故事要簡單一點,那就是他小心不讓衆人發現,來到窗邊,將當時還沒鎖上的窗鎖偷偷鎖上。」

「雖然不是什麼多新穎的點子……不過,如果是正統的短篇,應該也會有這種設計吧。」

那麼,接下來……

「您就別賣關子了,請說吧。」

秋守先生猛然趨身向前。

爲什麼兇手要帶這麼多貓進犯案現場?──沒錯,必須讓它成爲這起案件的關鍵。

「哦──」

我委婉地提出反駁。

秋守先生吐槽道。

非得解決不可的問題,首先當然是「兇手是如何安排出密室?」──不過,以這部作品的情況來說,還是應該先以「貓密室」這個特殊狀況作爲最優先的課題。

「其實他愛貓,但因爲有某個苦衷,而假裝自己討厭貓。既然B是這樣的人,那麼,這時候用來鎖定兇手身分的一項重要條件就誕生了。那就是──

「嗯,有個點子。」

「因爲當時在屋裏的人們都是愛貓人士……」

○ 貓

「要是現在就說出來,我不就什麼也沒剩了嗎。」

「偵探的角色是如何看出命案的真相,揪出兇手。因爲以本格推理來說,這時候最不可或缺的,就是機靈的線索和邏輯。」

毆打致死0;暫訂1;。兇器是某種鈍器。

本格推理的主軸=「骨幹」這部分,已大致決定。根據我多年的經驗,應該有辦法完成它。不過──

7

「您想到什麼了嗎?」

爲了什麼目的?

我拋出提問,秋守先生很誇張地發出「嗯」的一聲沉吟,接着又不太放心地偏着頭說道:

說到這裏,秋守先生臉上這才浮現能接受的神情。──我是這麼覺得。

還有許多細節得進一步思考。如果要具體舉例的話,例如──

舞臺、登場人物、人物關係等等的細節。也得明確提出犯案動機。還有命案當天的時間表。兇手是如何找來這麼多貓,又是如何運來,不讓人發現……

當中有個大問題,那就是「兇手爲什麼非得將犯案現場佈置成密室不可?」這是在寫密室推理時,無法閃躲的重點,不過這部作品是以「貓密室」這種特殊狀況所帶來的衝擊爲主軸,所以關於這點,只要附上一個能交代過去0;這樣說好像不太好聽1;的理由應該也就行了。

──我要一一決定好這些部分,着手開始寫作。一面留意整體稿件的頁數,一面思考故事的密度和步驟,而且還要能趕上截稿日……

我緩緩甩動因紅酒而殘留醉意的腦袋,低聲嘆了口氣。

雖說是篇幅六、七十張稿紙的短篇小說,但從開始創作到交稿,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正因爲如此,整體來說,寫本格推理是件很麻煩的事。想到這項工作我竟然一做就這麼多年,還真是不簡單呢。

不過話說回來……

今晚是中了秋守先生的圈套,最後纔想出這樣的情節,如果在截稿日前完成,不知道會是多有趣的一部作品呢。──雖然當中還有很多部分,若不試着實際寫寫看,不知道會是怎樣,不過現在冷靜細想後,坦白說,心裏覺得很不安。

這樣真的好嗎?

這樣的情節沒問題嗎?

這種程度的作品能號稱是「王道路線的本格推理」,送到世人面前嗎?這樣你能接受嗎?

我如此自問的聲音,現在變得愈來愈大聲,不過就另一方面來說……

這原本就不是我擅長的短篇故事,所以也就這樣了。要一直都發表佳作、名作、傑作,作家之路走得長長久久,原本就不是件容易的事。而且我也曾聽人說,站在讀者的立場來看,閱讀自己喜歡的作家寫出的「劣作」,也是一種樂趣……

也傳出這樣說服自己的聲音。──不過,也許今晚睡上一覺,明天完全酒醒後,我就會覺得自己寫不出這樣的東西,不該寫這樣的小說……

……正當我的思考和情感糾結在一起,不住旋繞時,計程車已逐漸接近目的地。

我請司機在離我家約一百公尺遠的地方停車。我想小走一段路,讓自己酒醒。

「啊,那我也一起下車吧。」

這時秋守先生醒來,如此說道。

「如果您不嫌打擾的話,我也想跟夫人問候一聲。」

8

雖然今天月亮沒露臉,但滿天星斗,是個美麗的冬夜。

來到路燈稀疏的昏暗道路盡頭,已經可以看到我家。

但就在那個瞬間──

最近有好一陣子沒暈眩了,但這時突然老毛病又犯了。

注12:比擬傳說、故事,或是詩歌,以類似的方式殺人,或是對屍體或命案現場進行裝飾的殺人手法。

注14:又稱葛棗獼猴桃,會使家貓等貓科動物產生舔舐、翻滾、流涎等興奮效果,功效與貓薄荷類似。

————————————————

從大門斜斜地往左方延伸,一路連往玄關的通道。圍繞在四周的這座小小的前庭,設置在玄關反方向某個角落的車庫。在這座佔地上,環繞在建築外的各個地方,此刻有某樣東西將它佔滿,不留一處空隙……

「那我們走吧。」

我承受不住,手抵額頭,當場單膝跪地。

我依言朝大門伸出雙手。

「那裏就是了。」

「您沒事吧?」

搖晃。

我如此回答,做了個深呼吸。

「偶爾會這樣。」

秋守先生的聲音顯得很慌張。

「不,應該沒問題。」

……是貓。

天旋地轉。

他再次向我確認,輕撫他遮蔽左眼的茶綠色眼罩。我雖然大爲慌亂,但還是應道:

「我……不要緊。」

「雖然從窗戶看不到燈光,不過……我想她應該還沒睡。」

我茫然呆立原地。

說着說着,已來到家門前,我正準備開門時──

「啊,您不要緊吧?」

秋守先生指向前方,我回應道:

我重新站起身,望向一臉擔心地觀察我神情的秋守先生。但不知爲何,這時映照在我眼中的,卻不是戴着藍色鏡片搭圓框眼鏡的秋守先生……

「──是的,大概沒事了。」

這裏是紅睿山山腳一處幽靜的住宅街。我和秋守先生兩人呼着雪白的氣息,走在四周仍留有許多農田的夜路上。走着走着,至少我覺得寒意已將我的醉意完全吹跑。──我是這麼覺得。

那不知是多達數百隻還是數千只的貓兒們,完全沒有被人踩踏過的樣子。

突然感到一陣強烈暈眩。

「如果夫人已經入睡,那我貿然來訪可就失禮了。」

在蒼白的星光下,數量驚人的貓兒們羣聚在這棟屋子四周。在擠得水泄不通的狀態下,喵喵地叫着。雖然從這個位子看不見,但屋子後方肯定也是同樣的狀況。而且──

注13:在密室類的推理小說中,常會利用針和絲線將殺人現場安排成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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