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法減少的謎
《深泥丘奇談》 · 綾辻行人 · 1萬 字
1
我慢慢醒來。
既不是被噩夢驚醒,也不是尿意喚醒了我。
也不知道爲什麼,就這樣慢慢地……不,也許是感覺到異樣的氣息。
因爲有所期待,這一陣子我都持續過着很規律的生活。我徹底改掉動不動就晝夜顛倒的習慣,最晚深夜十二點一定會就寢,早上七點就起牀。此外也致力改善各種生活習慣,拜此之賜,我的睡眠品質也變得比以前好,幾乎都不會睡到一半像這樣突然醒來。
雖說是「醒來」,但其實是處於半夢半醒的狀態。
這裏是我自己家中的寢室……我明白眼前的情況,以枕邊的時鐘確認時間後,我在心裏嘀咕了一句「什麼嘛,根本就還是半夜……」,打算再次閉上眼睛。我的思考和行動都變得慢吞吞。簡單來說,我已經睡迷糊了。
這時,我突然看到一個奇怪的東西。──我是這麼覺得。
牀邊有個輪廓模糊的灰色影子。
那個不知道是人是鬼的影子,什麼事也沒做,就只是一直呆站着……
咦?我大喫一驚,試着重新看仔細,但這時它已消失無蹤。──所以我認爲這只是一時睡迷糊,覺得自己看到不存在的東西。
就在這時,我突然覺得口中有股異常甘甜的味道。──不過,這大概也只是一時睡迷糊,而有這樣的感覺吧。
「嗯……」我發出一聲低吟,過沒多久,再度進入夢鄉。
在那之前有個短暫的瞬間,彷佛有人在看着我,桀桀桀,我深陷在這種感覺中,然而……不,這一定也是我自己想多了。肯定是這樣沒錯。
那是十月下旬的某個晚上發生的事。
2
仔細想想,我也即將邁入五十大關。
這幾年來,每次有人問我年紀,我總是回答「坐四望五了……」,但人的年紀當然會每年遞增。
原來我也要五十歲了。──重新意識到這點後,感覺有點錯愕。明明前不久還覺得自己纔剛四十歲呢。爲什麼隨着年紀增加,時間流逝的速度也逐漸加快了呢?……唉,真是的,竟然會有如此平庸、完全不值得沉浸其中的煩憂。
就在這時候。
我在常去就診的深泥丘醫院接受定期的各種檢查後,主治醫師石倉0;一1;醫生以略顯正經的口吻向我告知。
「我從以前就跟您說過,您差不多也應該稍微……不,應該說要認真看待,試着重新評估自己的生活習慣,您覺得呢?」
妻子和我一樣,多年來都是癮君子,所以在這方面意見一致。然而──
此時回應的我,並未感到有什麼躊躇或不安。
只有煙我大概是戒不掉了──其實是不想戒,不過其他部分,我會盡可能努力看看。
因此,我決定設定以下四個項目,以作爲我平日生活的課題。
……但爲什麼這次不一樣?
想不起來的事,怎麼樣也想不起來。會遺忘的事,桀桀桀桀,就是會遺忘。因爲就算勉強自己憶起,桀桀,也未必會有好事。
石倉醫生手指抵向遮住左眼的茶綠色眼罩,深深地點着頭,一副很滿意的模樣。站在醫生斜後方的護士咲谷,也同樣深深地點頭。
一、徹底切換成白天型的生活模式。定在早上七點起來,配合保有充分的睡眠。
有人說,減肥的效果會因個人體質而改變,到了某個程度後,體重便停止減少,但我認爲現在就達到那個程度,未免也太早了。根據我上一次的經驗,只要按照同樣的努力持續下去,至少也會有半年的時間,體重會按照同樣的步調持續減少。
二、每天適度的運動。和之前一樣散步應該就行了。不過,要略微增加距離,並加上輕度的重訓。
然而──
從隔天起,爲了正式改變生活習慣,我展開了行動。
爲什麼不能像之前一樣繼續減下去?
幸好接下來約定好的工作,是長篇的新作,暫時沒有雜誌連載。雖然一樣得在期限前交稿,但不像之前幾乎每個月都有嚴格的截稿日壓力,相較之下輕鬆許多。像因爲迫在眉睫,而非得熬夜工作不可的情況,應該也暫時不會發生纔對。
她如此說道,望着我笑,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個不成材的小鬼。
「最近全都是像這樣。就舉憂鬱症來說好了,動不動就喊憂鬱,把它當疾病看待,所以纔會冒出所謂的新型憂鬱症。像最近排擠抽菸的現象,愈來愈歇斯底里,充滿歧視,而且根本是破壞文化,它的背後也是類似這樣的結構。只會讓人覺得是WHO和藥廠勾結,不斷製造出『疾病』。」
一個月後,我減去了兩公斤多的體重。第二個月也減了一公斤半左右。體脂率也降低不少。
「我當然也會幫你的。」
「哦,您看起來氣色好多了。」
3
「脂肪肝是嗎?」
「我覺得你還沒胖到有礙健康的地步……不過這樣也好,我不會阻止你。」
從那裏再順着小路往下走一小段,在進行方向的右手邊──沿着北側的道路,出現一路綿延的老舊土牆。牆的對面是多達數百坪的廣闊佔地,和土牆一樣,是外觀看起來頗有年代的巨大木造建築,幾乎被蓊鬱的羣樹淹沒。如果說這房子別有一番情趣,確實有它不同的情趣,但如果說它陰森詭異,也確實陰森駭人。
四、每日一定要量一次體重,將數值做成圖表。
圍牆的中斷處有扇老舊的門,但外面沒掛任何門牌……啊,我記得這裏以前是提供給留學生住的宿舍,幾年前由Q製藥買下……這方面的知識,桀桀桀,仍在我記憶深處裏蠢動。啊……對了。我記得這棟房子裏有……
由於有過去的成功經驗,我心想,只要自己認真投入,總會有辦法的,沒拿它當一回事。雖然現在上了年紀,基礎代謝下降,或許無法像上次那麼順利,但只要遵照前面所列的那四個項目,穩紮穩打地持續努力,應該就能獲得相當的成效……
醫生滿意地眯起右眼。
它的正式名稱是代謝症候羣。簡單來說,是針對「太胖對身體有壞」這種既有的常識,再加上醫學的理論所創造出的病名──應該就是這麼回事,這是我的理解。
三、一天兩餐0;早餐兼午餐,以及晚餐1;。避免油炸食物以及多餘的碳水化合物,食材儘可能以蔬菜爲主。計算卡路里,控制攝取量。零食當然嚴禁。
「改善生活習慣這件並不是壞事……不過,聽別人開口閉口就說什麼三高三高的,你不覺得很奇怪嗎?直接說要注意過胖,這樣不就好了嗎。還刻意加上這樣的病名,用『症候羣』來稱呼它,這樣真的好嗎?」
「哎呀呀,你又要試啦?」
這些全都是之前就持續接受的建議,同時也是忠告。
「猜得出您因爲工作的緣故,有不得不的苦衷,但以此當藉口,而持續過度勉強自己,這也值得三思。如果能趁現在改善有辦法改善的部分,以長遠的眼光來看,這對您的工作也會有幫助。」
每次聽他這麼說,我自認都會特別留意,也都努力執行。但因爲截稿日以及其他因素,最後往往又會不自主地輕忽,這也是實情,不管再怎麼試着改變,都會在短時間內打回原形,好幾年來一直都上演這種戲碼。
原本我就不是那麼愛喝酒,所以沒有喝酒的習慣。不會因爲醉得不省人事,而喫了不該喫的東西。我愛喝咖啡和紅茶,一天是喝了不少杯,但我一概不加砂糖和奶油球。自從飲食刻意以蔬菜爲主後,排便也變得很順暢。體重計也沒故障。
就這樣──
望着道路兩邊Q製藥的實驗農園,順着坡道而上,一路走到千首院門前。從那裏往北──朝深蔭川流經的方向走,順着連往紅睿山登山口的蟻良良坡走一小段路後,中途離開坡道,沿着往林間和農田延伸的小路下山。
「我會試着認真投入去改變。」
「三高」這個最近常聽到的名詞浮現我腦中。
我計算過距離,準備了幾種不同的路線,視當時的心情而定,加上一些隨興來散步。下大雨的日子我也不會勉強自己,我會選擇「休息」。因爲配合了飲食控制,所以沒必要過於神經質。
一開始早睡早起確實很辛苦,但持續一段時日後就漸漸習慣了。原本我對「喫」就不太執着,所以食物以蔬菜爲主,對減少油炸物的飲食也一點都不覺得苦。戒掉零食和消夜,是有點難受,但這也勉強靠意志力克服了。
「哎呀。因爲醫生都那麼嚴厲地向我提出忠告了。」
這條路有個區域,正好可以從後方看見我家。那是從平時看不到的角度所看到的風景,所以每次路過,我都會稍微駐足欣賞。雖然有一大段距離,但定睛細看,甚至可以看出哪扇窗是二樓的大廳,哪扇窗是我的寢室。
市面上充斥的減肥食品和健康器材,我不感興趣。因爲以理論來看,這樣應該也就夠了。
見我回答得很含糊,醫生以罕見的嚴肅口吻說道:
「這或許不容易,但我建議您先從規律的白天型生活做起。日出而做,日落而息。這纔是正確的生活方式吧。還要適度運動。對了,如果可以,抽菸的量最好也要減少……」
「是。不過,我該如何具體地改善呢?」
就這樣,十月轉眼也已結束,來到了十一月。我馬上前往深泥丘醫院,爲了接種流感疫苗。現在這個季節,想必可以不用再倚靠克流感了吧。
妻子如此說道,莞爾一笑。
4
「沒錯。這並不是短短一兩天內出現的狀態,以中長期的眼光來看,這樣並不樂觀。飲食最好也要多注意。這一、二年來,您看起來變胖不少呢。這也教人擔心……」
「嗯。」
但爲什麼會是這種結果?
我向妻子說出我的決心。
上個月底和這個月初,我和責編聚餐,但我沒暴飲暴食,害自己辛苦的成果歸零。飲食的卡路里計算也完全沒偷懶,除了天氣不好的日子外,我都安分地出外散步。基本上也不喫零食。
「──是。」
「不過,你可別太勉強,要量力而爲哦。這樣反而會累積壓力,像個傻瓜一樣。你說是吧。」
這是今年夏天八月初的事。
是因爲上了年紀,所以行不通嗎?──不,我在擬定這次的計劃時,也考量到上了年紀後基礎代謝率降低的要素,我不認爲開始至今才邁入第四個月就不管用了。──奇怪,怎麼想都覺得奇怪。
我如此回答,當作是在說服自己。
嗯,我明白她想表達的意思。
我爲此苦惱。
「那麼,下次做個抽血檢查,確認一下數值吧。」
聽他這麼說,我再度得意地應了聲「是」。因爲在這個時間點,我對自己從八月一直努力至今的成果,感到自信滿滿。
5
然而……
仔細想想,約莫十年前,我也一度因爲體重不斷增加而產生危機感,就此厲行減肥。記得當時光靠控制飲食,半年就減了將近十公斤。也沒復胖,往後幾年一直都保有正常的體重。
「我有同感。」
可說是採取極爲正統的途徑。
「可是,身體變得沉重不適,這也是事實,而且感覺全身都不太對勁……所以我纔會拿定主意,想試着努力看看。」
「我聽從您的建議,努力減肥和改善生活習慣。託您的福,感覺身體輕盈不少。」
「哦,那很好啊。」
前一陣子剛好都沒去我家北邊那個區城,拜此之賜,現在偶爾也會去那裏走走。
「你放心。我不會太勉強自己的。」
6
散步基本上都是在早上進行。
記憶變得模糊、稀釋的這種情形,這幾年來一直困擾着我。但最近我已看開,決定不再鑽牛角尖。
的確,這一、二年來,我感覺身體變得比以前沉重,以前很合身的衣服,現在變得愈來愈緊,我自己也深深有這樣的自覺。而且對於這樣的改變,我自己心裏也覺得不是滋味。
……我的記憶到這裏就變得很模糊。去年秋天那時候,我應該是聽說某個和這棟房子有關的怪事……怪了,是怎樣的怪事呢?──我努力想要憶起,但怎麼也想不起來。
就這樣,八月、九月過去。我的意志並未鬆動,努力有了明確的成果。
我制定的那四個項目,我一直都嚴格遵守。
「我明白了。」
「看您這次的檢查結果,比較有問題的是血中膽固醇和三酸甘油酯。以超音波檢查來看,您的肝臟似乎也囤積了不少多餘的脂肪。」
自八月以來,原本一直減得很順利的體重,這時卻難有突破──甚至應該說,有些日子反而還有不減反增的情形。這對我來說,是完全意想不到的事態。
我開始覺得奇怪,是從十一月的第二週開始。
很好。照這樣持續下去,半年後就能維持適當的體重了──我將測量結果畫成圖表,每天都覺得很滿意,胸有成竹。
然而──
爲什麼?
聽石倉醫生這麼說,我略感得意地應了聲「是」。
我決定這個月就姑且先繼續和之前一樣的生活模式,觀察看看。
上個月──也就是十月一整個月,我減了一公斤多的體重,但之後的圖表走向實在不太樂觀。
7
「真的很奇怪。」
來到十二月後,我終於忍不住向妻子道出我心中的苦惱。
「我按照自己決定的規定控制飲食,也都定期運動……明明應該都辦到了,卻從上個月起,體重完全沒減少。你覺得這是爲什麼?」
「你覺得整個人變得清爽許多,這樣不就夠了嗎?」
她以一副無關緊要的口吻回答。
「因爲都五十歲的人了,如果太瘦,反而顯得一臉窮相。」
我就此認真起來,搖着頭應道「不不不」。
「因爲我離適當體重還差幾公斤,現在我還是想達成目標。而且,這該怎麼說好呢,就理論來說,不太合理,太奇怪了。」
「因爲體重減不了?」
「嗯。因爲我都控制得這麼嚴格了,卻再也減不了,怎麼看都不應該啊。而上個月別說減重了,甚至還多重了二公斤以上。」
「變重了?」
「──變重了。」
「咦,爲什麼?」
「所以我才百思不解啊。」
「嗯。」
「我試着想過各種可能性,但一切都是個謎。該攝取的卡路里與消費卡路里,我的計算應該也沒出錯……所以從八月到十月這段時間的減重都很順利。但來到十一月,我不認爲基礎代謝率會一下子突然下降許多,而且我本身也沒那樣的自覺。也沒因爲感冒而臥病在牀。爲什麼會發生這種情形呢?」
「嗯,的確,也許真是個謎呢。」
她雖然如此回應,但依舊是那事不關己的態度。不過,就我來說,這可是個嚴重的大問題。
好不容易決定要力行減肥,結果卻阻礙重重,當然會令我感到焦躁。但相較之下,對於這不合理的事態所產生的納悶和猜疑,更是重重地壓在我心頭。
「該不會──」
難道說──我作出可怕的想像。
「你說的是……?」
想到這個可能後,我突然想起以前的一段對話。我已忘了是什麼時候的事,但沒錯,那是我和妻子的對話……
二是每晚就寢前檢查飯鍋、冰箱、食品櫃,以及放在其他地方的食物數量。而隔天早上起牀後,確認它們有無減少。
我向妻子說明一切後,馬上付諸行動。
透過後者,我能間接確認有無「半夜偷喫」的情形。
──如果她每天晚上都展開這項祕密行動的話。
只要偷偷灌進沉睡者的口中讓他吞食,就能阻止其減肥,並增加體重,真有這種食品能辦到這點嗎?
過了十二月中旬時,我的體重與上個月相比,竟然增加了將近二公斤……
「……要是有人研發出能立即見效,同時沒有副作用的這種劃時代的減肥藥,一定賣翻天。」
多虧這四個月來持續規律地早睡早起,沒想到助眠藥一下子就戒掉了。
因爲這樣,這次我開始瞞着妻子,打算自己思考對策。
「你說在無意識中……怎麼可能,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但也不是絕對不可能吧。」
但體重還是減不掉。
……有可能嗎?
要確認食物的剩餘量有點麻煩,不過我製作一份檢查表,貼在廚房牆上,獲得妻子的協助,特別留意每天早晩要仔細地檢查,加以記錄。我對於自己決定要執行的工作,總是一板一眼。
不採取上鎖的方式,改在門與門框間擺上一條細線,或是貼上薄薄的膠帶,事先設下這樣的機關如何?
我備感慌亂,同時試着展開想像。
幸好最近我很少會半夜起牀去上廁所。通常我一旦睡着,就會昏昏沉沉地睡到隔天早上才醒來。所以──
8
……啊~爲什麼?
「……怎麼可能嘛。」
我猜疑的目光,轉爲投向與我同住的另一個人──也就是我妻子,這也是無法避免的情勢發展。
只要服用一顆就能獲得超高卡路里。
透過前者,我就能先排除有「自己無法掌控的自身行動」這種可能性。
我如此說道,生硬地朝她一笑。但我馬上收起臉上的笑容,暗自在心底嘀咕。
等一下。
在歲末將至的某個星期天,我瞞着妻子買回一臺規格合適的小型攝影機,裝設在寢室的衣櫥裏。當天晚上我馬上就開始對自己就寢時的模樣展開錄影。
等等。
幾經苦思後,我想到一個得花一些工夫,但卻是最穩當的方法。
在寢室內裝設攝影機,將就寢時的模樣全部拍攝、錄影下來。我在睡覺時,不會將房內的燈光全部熄去,習慣會事先點亮一顆燈泡。考量到最近相機的性能,有這樣的光源應該就已足夠。
結果──
要是隔天一早,設在門上的絲線斷裂或膠帶脫落,那就證明有人趁我睡覺時潛入我房內。
因爲停止服用助眠藥,我就此排除對自己的行動感到的不信任和猜疑。因此,像半夜起牀,不是翻找自己家中的食物,而是搖搖晃晃地走到家附近的超商買東西喫的這種可能性,我已經不考慮了。
9
體重不減反增……
「啥?」
「怎麼可能。說得跟夢遊症似的。」
第二晚和第三晚,基本上也都是一樣的情形。
一是儘可能減少服用那種助眠藥,如果可以,最好戒了它。
我決定採取兩個對策。
服用後三十分鐘就會顯現效果,可以輕鬆入眠。是一般醫院都會開立的處方藥,但它有個很有名的副作用。就是在服用後,持續發揮效果的這段時間的記憶常會消失。
這種事真的有可能發生嗎?
沒錯,拍成影像。
啊,就是它嗎?
我和平時一樣作息,起牀後馬上以攝影機的液晶螢幕確認錄下的影片。話雖如此,那是約長達七小時的影片。當然了,基本上我都是以兩倍以上的速度快轉檢視,但上面記錄的,全是沒任何古怪變化的光景。
那麼──我再度展開思索。
如果早上醒來,粉末上留下腳印的話,那就能證明有人趁我熟睡時悄悄潛入我房內。從腳印的大小和形狀,也有可能證明是妻子的腳印。
「該不會,你在無意識中喫了什麼吧?」
「例如半夜爬起來到冰箱裏找喫的……但你自己不記得有這麼回事。」
這話令我大感意外。
只要在我上牀入睡前,事先將它撒在四周地板上的話──
我在牀邊撒粉如何?例如爽身粉。
──晚上。我在十二點前上牀,就此入睡,例如在即將天亮時猛然起身。接着在半夢半醒的狀態下離開寢室,搖搖晃晃地下樓前往廚房……仗着想填飽肚子的本能,狼吞虎嚥地將飯鍋、鍋子、冰箱裏的「剩飯」,或是擺在食品櫃裏,不需要調理的食物全部喫下肚。喫完後再搖搖晃晃地回到二樓寢室,鑽進被窩,開始呼呼大睡。這麼一來,早上起牀時,對於自己幾個小時前展開的行動便會忘個精光……
「不是減肥藥,而是增胖藥。」
爲了維持早睡早起的習慣,我不時會使用的助眠藥。
阻擋在我面前的那「無法減少的謎」,益發令我感到苦惱。
10
這段時間,至少就我從錄影畫面上所看到的,什麼事都沒發生。
妻子突然一本正經地說道。
「是啊。不過,真正需要的是效果相反的藥。」
「我得認同有這個可能性嗎?得先認同,再確定實際情形是如何。」
從那裏開始,接下來我沒按快轉,而是改用慢速播放。結果──
如果因爲這個緣故,我失去自己「在半夜偷喫」的記憶……
半夜妻子悄悄潛入我的寢室0;一來也是因爲工作上的原因,我們這對夫婦從以前就分房睡了1;。她趁我熟睡時,將高卡路里的流質食物灌進我口中。爲了不讓我醒來,緩慢又少量地灌食。
我不清楚她這麼做的理由。雖然不清楚,但也找不到其他人有這個可能了。
就像今年初也在我國公開上映,頗爲暢銷的恐怖電影《靈動:鬼影實錄0;Paranormal Activity1;》0;歐倫.佩利導演/二○○七年1;一樣。或是像我崇拜多年的楳圖一雄大師的恐怖漫畫《攝影機拍到了什麼?》一樣──
那麼──我暗自思索。
我睡在牀鋪中央,完全沒人進入房內。只知道我的呼吸聲不時會變大,有時還會微微打鼾,除此之外沒任何變化。只有如同靜止畫面般的單調畫面不斷地持續……啊,不。
然而……
我們晚上向來都會關緊門窗。而在我沉睡的這段時間,家中只有妻子在。家中除了我們之外,室內還養了兩隻貓,但我位於二樓的書房和寢室是它們禁止進入的區域。就算進來了,那兩隻貓當然也不可能做出這種行動來……看來,也只有她有這個可能了。
至少在我採取這項對策後,確實一概沒有任何「半夜偷喫」的事實。
可是──
因爲她很細心,可能會眼尖地發現牀邊的機關,而用某個方法從粉末上消除腳印……嗯,這招也行不通是嗎。
那麼,該怎麼辦纔好?
如前所述,我們從以前就分房睡。因此,爲了防止她接近沉睡中的我,我要在自己的寢室加裝內鎖……不,再怎麼說,這樣都太明顯了。這樣我懷疑她的事,馬上就會穿幫。
「嗯?」
我的想像已達到妄想的程度,但猜疑一度萌生便很難消失。
11
雖然這構成有人潛入我房內的證據,卻無法證明是她趁我熟睡時來到我身邊,偷偷向我餵食。而且她做事細心,或許會眼尖地發現門上的機關,而用某個方法讓絲線或膠帶恢復原狀……嗯,這招行不通是嗎。
我既沒起身離開,也沒其他人潛入我房間。貓也沒跑進來。當然也沒像那部恐怖電影或恐怖漫畫一樣,發生可怕的離奇現象。影片中只拍出我一動也不動的沉睡模樣。
不,等等──我改變想法。
「你看嘛,這世界因飢餓而受苦的人,遠比因肥胖而煩惱的人來得多。能立即見效,又沒副作用,只要服用一顆就能獲得超高卡路里,像這樣的藥,基於人道考量,更應該優先開發吧?」
我在牀鋪中央仰躺,棉被好端端地一路蓋到頸部,睡得很熟。我這還是第一次像這樣看到自己睡覺的模樣,睡姿相當好。規規矩矩,一直維持一開始的姿勢沒變,幾乎完全沒翻身,就這樣一覺到天亮。然後──
我試着很認真地思考,後來勉強想到的唯一可能就是──
「會、會有這種事嗎?」
我對快轉的影片按下暫停,倒回前面一點的畫面。右下角出現時間的顯示。「04:04」──清晨四點零四分,秒數是「11」。
我在確認第三晚的影片時,突然有這種感覺。在單調的畫面中,我發現一個極細微的動作。──我是這麼覺得。
她不知從哪裏得到這樣的新藥0;?1;,將它融成溶液,每晚趁我沉睡時灌進我口中……
在昏暗畫面的中央一帶──仰躺的我臉部正上方的空間──在短暫的瞬間有個東西亮了一下。
第一晚。
不不不,等等──這時我又改變了想法。
在時間顯示來到「04:06:15」的時候。
就算妻子再厲害,想必也不會料到我會這麼做吧。如果影片中拍到她的身影、她的動作,那將會是促成我解開「無法減少的謎」與查明真相的決定性證據。
剛纔那是什麼?
我定睛凝望液晶螢幕。
過了一會兒,同樣又有亮光一閃而過。
啊,這是……?
這到底是什麼?
這小小的液晶螢幕真教人焦急。但要轉移資料,用大螢幕重新細看,我又沒那個閒工夫。
我更仔細地凝視,緊盯着畫面瞧,真的是緊盯不放。最後,終於讓我發現那個東西了。
我在睡覺時,有個東西從天花板一路朝我臉部延伸而來,一條得專注細看纔看得出來的黑色細線。
啊,這是……?
難道這是從天花板垂落的絲線或細繩的影子?
咦?
這到底有什麼含意?
這時,我驚訝又戰慄的腦中馬上浮現一個念頭。
不用說也知道,那就是江戶川亂步的短篇小說《天花板上的散步者》。我忍不住想到在這部小說中登場的那個有名的殺人手法。半夜悄悄走在天花板上,以此當祕密嗜好的主角,從碰巧發現的天花板節孔,朝睡在正下方的男子口中滴落毒藥,加以殺害。
不過,亂步在這部小說裏,應該沒使用絲線來滴落毒液。順着絲線準確地瞄準口中滴落,我記得應該是實相寺昭雄導演拍這部小說的電影版時所安排的橋段……啊~真是夠了,這類的知識一點都不重要。
總之,就是它了。
這就是真相。
那個在昏暗的空間裏發光的東西,一定是順着絲線滴落的液體。不過,這和小說或電影不同,那不是毒藥,一定是少量含有超高卡路里的某種新藥0;?1;……
我混亂的內心忍不住問一句「爲什麼?」
爲什麼?
我在自己的寢室牀上。我仰躺着,棉被蓋到頸部。
這時,整個世界突然開始歪斜旋轉。
只有燈泡發出的微光。沒有從窗簾的縫隙射進房內的陽光……這麼說來,現在已是晚上?
「清晨四點多」到底是哪一天的清晨四點多呢?是看過第三晚的錄影畫面後,隔天的清晨四點多?
「哇!」
12
「是誰?」
搖晃。
是好久沒復發的暈眩……我纔剛這麼想,暈眩感便愈來愈嚴重,我承受不住,當場跪地。幾乎同一時間,我的意識被黑暗吞噬。
或者是……突然一個極爲古怪的想法從我腦中掠過。
爲什麼她──妻子要做這種事?在十二月的這種冷天下,爲什麼不惜模仿「天花板上的散步者」,也要做出像這種、這種、這種……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無法理解。
我惴惴不安地望向枕邊的時鐘。
啊,真的有。
我忍不住大叫。
說什麼傻話呀我。──我頭靠在枕頭上,不自主地用力搖起頭來,甚至覺得不管真相是怎樣都無所謂了。難道這是夢?此時這個想法也從我腦中掠過,如果是這樣,那就更無所謂了。
但爲什麼現在躺在牀上?
爲什麼外面已經天黑?
感覺就像時間飛逝,或者是時間被偷走了。
噠噠噠噠……
不久,我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被天花板吸引。望向牀鋪上方,正好是我臉部正上方的位置,這時……
我是靠自己的力量爬到牀上?還是說,有人將我搬到牀上?而我一直失去意識,直到晚上?
早上醒來後,我馬上確認前一晚錄下的影像,過程中突然一陣劇烈暈眩,我就此倒臥現場。
現在是清晨四點多。
節孔後方的眼睛消失,我彈跳而起,頭頂上方傳來一陣卡噠卡噠的吵鬧聲響。我再度大叫起來。
剛纔那隻眼睛。
「哇~」
雖然我覺得不可能,但也許現在的時間是在我看那個錄影畫面的早上之前,也就是第三晚的清晨四點多。因爲那劇烈的暈眩,使我將自己的時間倒回到幾小時前……啊~這怎麼可能!
搖晃。
不知爲何,之前我一直都沒發現,天花板的那個地方竟然有個還不小的圓形節孔,而就在我發現它的瞬間……
人影從我家的圍牆跳向鄰居家的屋頂,接着又再跳向鄰居家屋頂……以不像人類會有的輕盈動作和彈跳力,桀桀桀桀,蹦蹦跳跳地跑遠。我目瞪口呆地望着這幕光景,這時,一陣劇烈的暈眩再度向我襲來。
眼前是冬日的夜空,滿天星斗。在銀白色的星光照耀下,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就此翩然飄落。而在這片雪景中──
──我就這樣豁出了一切,在微微的亮光下視線遊移。
我跳下牀,拉開窗簾,望向窗外。
當我緩緩醒來時,人已躺在牀上。
搖晃。
我看到一個小小的灰色人影,沿着一樓的屋檐躍向車庫屋頂,以如同紅睿山的猴子般的動作,爬上外牆,在圍牆上疾馳而去。──我是這麼,桀桀,覺得。
不是妻子,而是有另一個人,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每天晚上都潛入我家中的天花板上嗎?他從天花板的節孔朝我嘴巴垂落一條絲線,讓我喝下帶有超高卡路里的液體嗎?堅持要妨礙我減肥……
我與此刻正在節孔後方窺望我的某人眼神交會。
噠噠……
那個小小的人影0;──大概是小孩子1;要前往的地方,應該是,桀桀桀,幾年前由Q製藥買下的那棟老舊的大房子吧。爲什麼我會這麼想,桀桀,我自己也不清楚。感覺好像有什麼理由,但不管我再怎麼努力回想,都還是想不起來……桀桀桀桀桀桀、桀,算了。
像魚眼一樣又圓又無神,但看起來也像充滿血絲……啊,至少可以確認那不是我妻子的眼睛。──我是這麼覺得。
在這開始扭曲旋轉的詭異世界裏,我勉強站穩腳步。
頭頂上吵鬧的噪音持續了好一陣子,不久,聲響從天花板上移往屋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