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關奇談
《深泥丘奇談》 · 綾辻行人 · 8328 字
1
很久以前……我想大概是我還在唸小學,十歲左右那時候的事。
有人帶着我在市內的某家飯店過夜。那是很遙遠的記憶,就像被雨淋溼的水彩畫一樣,整個嚴重暈開,許多部分的顏色融解掉色,連它的存在本身都令人感到懷疑。
「這種老舊的飯店暗藏了許多祕密哦。」
某人對我說過一些話,不知爲何,現在仍不時會在耳畔浮現。
「不知道會是怎樣的祕密呢。」
這個「某人」,是我的叔公。也就是我爺爺的弟弟。
他在我們親戚當中算是個怪人,終其一生都沒結婚,也沒孩子,也不像一般人一樣會和親戚往來。後來我才知道,他以前曾在某個研究所任職,後來突然辭職,在國內外過着四處流浪的生活。
這位叔公雖是這樣的人,但不知爲何,他似乎特別疼愛我。雖然聽說是這樣,但我只記得他略顯沙啞的嗓音,以及留着花白鬍子的模糊臉孔。
我想,大概是寒假或春假當中的某一天,叔公帶我到那家飯店去。到底是因爲怎樣的緣由帶我去,我已完全記不得了。
那是在人稱古都的這座小鎮上,號稱最古老、最有來歷的高級飯店。過去曾有充當迎賓館使用的一段歷史。緊鄰華兆山山腳,佔地廣闊,不過離市街也不遠。也很靠近永安神宮和池崎公園。從遠處望去,它就像是從地勢較高的山腳俯瞰小鎮般,別有一番古城風情,除了它原本「Q**飯店」的正式名稱外,還有一個別名叫「坡上飯店」……這些都是我後來得到的相關知識。
那天晚上,在那家飯店的客房裏,我和叔公度過一段怎樣的時間呢?
話說回來,他爲什麼要帶我去那種地方呢?──不管我再怎麼在憶海中探尋,都還是想不起來。只記得我們住的是兩間相連的豪華客房,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睡在那麼鬆軟的牀鋪上。
再來就只記得那天晚上,叔公對我說了些話。
「這家飯店的『本館』,是昭和初期委託某位美國建築師設計而成……」
記得是這樣,我有他告訴我這件事的記憶。對了,他當時望着我的眼神,感覺有點迷濛混濁……
「這個嘛,到底是怎樣呢?你認爲這裏會藏有怎樣的祕密?」
2
我突然覺得有動靜。──我隱約有這種感覺,就此從朦朧睡意中醒來。
有人……不,是某個透着寒意的詭異氣息。
我纔剛有這樣的意識,便全身寒毛直豎。雙手的上臂微微冒出雞皮疙瘩。
不過,這「某個」東西到底是什麼?
經這麼一提才發現,昨天我像這樣在半夜淋浴時,突然感覺到奇怪的氣息。一股怪異的寒氣猛然從腳底往上竄,同時聽到某處傳來一個微弱的「唧唧唧」聲。……唧唧唧唧、唧。
「這種老舊的飯店暗藏了許多祕密哦。」
很久以前我與某出版社說好要寫一部「全新特別長篇小說」,但寫稿的進度嚴重落後,等得不耐煩的責編秋守先生提議道「要不要試試久違的閉關寫作」。我也充分感受到危機感,於是拿定主意回應道「那就試試看吧」。
仔細想想,自從辦理住房登記後,我一天只喫一餐。而且都只喫客房服務提供的三明治。我提不起想走路到飯店內的餐廳用餐的食慾,就算到飯店內的咖啡廳,也只是咖啡一杯接一杯地喝。
我摸索着找到電燈開關,試着按了好幾次。但無法亮燈。我豎起耳朵細聽,就連剛纔聽得到的空調和換氣扇的運作聲響也都消失了。
我慢吞吞地走向浴室,這次低語就沒發出聲音了。
住到今天已經一個星期,自從我辦理住房登記後,一直都沒離開過這裏。除了去館內的咖啡廳外,幾乎都沒離開過房間。基本上每天都窩在這裏。我接觸的人只有飯店員工,以及每天到這個房間來拿稿子的責編秋守先生。──一般來看,這樣的狀況實在不太健康。
「世上就是有不可思議的事,但鬼魂不算在內。──對,沒錯。」
我往浴室和廁所窺望。也順便檢查嵌入式的衣櫥內。──但到處都看不到人影。這也是當然的。果然是我自己想多了。
我寒毛直豎。因爲感覺到「恐怖」而做出的身體反應。──怎麼了?剛纔那是什麼?
這次我是在無意識下喃喃自語。
F**飯店的「舊館」,與玄關和主大廳所在的「新館」之間,以一條像隧道一樣長的遊廊相連。它的入口位於建築一樓的最深處,之前我從沒去過。
「聽說以前更常利用這裏閉關。尤其是在『新館』蓋好前……」
「幾年前我拿定主意,加以改建,所以現在設備和『新館』幾乎沒什麼不同。應該不會讓您感到有任何不便。」
就在這時。
我試着以手電筒微弱的光線照向四方,很快便發現那個東西。
我二十多年來都從事這項工作,所以過去也有過幾次閉關的經驗。但這十年來都沒這樣的機會,這次真的是暌違多年的再次閉關。
但也不是對每位作家都管用,當中還是有寫不出稿子,從閉關場所逃走的強者,但我是個膽小鬼,不會做這種事──或者應該說,我做不出來。最後,稿子已有相當的進展,但付出的代價是肉體和精神的嚴重耗損。
3
有人類以外的鬼魂存在──這是當時醫生的主張。爲什麼聊到這個話題?感覺好像是發生很重大的事,但我還是老樣子,記憶一片模糊……
一時間,覺得映在鏡子中的臉不像是我自己。可能是久違的閉關生活帶來的壓力使然吧,我臉色無比蒼白,兩頰消瘦。
這是我上東京時常會入住的飯店。
我讓微燙的熱水從頭淋下,努力想揮除那緊纏着我的怪東西氣息。
我走出淋浴間,穿上浴袍,不經意地摸着胸口一帶,望向洗臉檯的大鏡子。
這裏是我在東京停留時所住的飯店客房。
我深深嘆了口氣,走出浴室。
醫生很肯定地這樣說道,撫摸着他遮住左眼的茶綠色眼罩。
我想到牀頭櫃底下應該備有手電筒。於是我找出它來,點亮了燈。
平時住宿的「新館」,似乎因爲有多個團體客預訂,住滿了人。我因爲要閉關而在此長期停留,視情況而定,或許還會再多住幾天,飯店方面考量到我的情況,特別爲我準備的,是平時不太提供住宿的「舊館」這間客房。有團體客在往往會比較吵鬧,他們想必也是顧慮到這個層面才做出這樣的提議吧。
4
這次我住的房間,是飯店人員第一次帶我來的飯店「舊館」裏的房間。內部裝潢和傢俱都和「新館」的客房沒多大不同,所以我在房內閉門不出後,差點就忘了這件事。
「不過,那指的是人類的鬼魂。」
唉,可是……
啊,經這麼一提──這時我纔想起。
像剛纔那樣的反應,已經是第幾次了呢?
……我就這樣展開多方回想,走進浴室的淋浴間。
就在這時。
害怕自己一個人住飯店──我有幾位朋友曾很認真地說過這樣的話。他們每個人都說,因爲半夜有某個東西0;老實說,就是鬼1;會出現0;或是有預感會出現1;,但我原本就不相信有這種東西存在。所以以前住飯店都不曾有過這種恐怖經驗。
我想,就是從那時候開始。
經這麼一提纔想到,那一晚是最後一次見到叔公。之後再也沒見過他。──我是這麼覺得。
「大概是累了吧。」
如果採理性的判斷,那同樣單純只是我想多了,不過……唧唧、唧唧唧。
我緩緩環視亮着燈的室內。
「真傷腦筋。」
我在窗邊佇立了半晌,但始終不見覆電。我漸感不安,手伸向擺在桌子角落的電話。試着打電話給櫃檯,但可能也是受到停電的影響,電話完全撥不通。
明天──不,今天下午,秋守先生會來拿稿。在那之前,至少也得再寫個五、六張稿……啊,真是的,都這把年紀了,還閉關趕稿,真是魯莽啊。對肉體和精神都有害。所以纔會從前天開始一再地感覺到有怪東西的氣息……
是停電嗎?
「最近作家閉關的情況已經很少見了呢。」
在辦理住房登記時,那位年近半百的飯店經理刻意前來問候,對我這樣說道。
「因爲已是老舊的建築,所以也有人建議乾脆拆了它。但它是昭和初期建造的珍貴文化財,基於這個觀點……」
前三天的情況特別慘。不過,後來勉強每天寫出幾張稿,交稿給秋守先生……到了第四天,終於一天能寫出十張稿紙,然而……
「世上就是有不可思議的事。」
我住處附近有一家對我多所關照的深泥丘醫院,那裏的主治醫師石倉0;一1;醫生曾說過這句話。
我查看時鐘,得知現在還不到凌晨三點。今晚我還沒辦法休息。就衝個澡轉換一下心情吧。
我故意發出聲音低語。
接着他很肯定地說道。
5
是位於某區高地上,名叫「F**飯店」的老字號飯店,它沉穩的風情與幽靜的地理環境都堪稱是東京首屈一指。在佔地中佔有很大比例的廣闊庭園裏,有源氏螢火蟲棲息其間,每年在初夏的某個時期都能享受那夢幻絕美的光點之舞。──但現在已是秋初。今年的成蟲已全部死光,路燈熄滅的庭園森林裏,只有深邃的黑暗盤踞。
不知爲何,遙遠記憶中叔公說的那句話浮現耳畔……
我儘可能語氣平淡地告訴自己,從椅背上移開上身。擺在眼前桌子上的筆電,正處於休眠狀態。我似乎就這樣坐着打起了盹。
房內的燈光突然全滅。
6
「不知道會是怎樣的祕密呢。」
──就這樣,上個週末我離開住處來到東京,住進這家飯店。這時都已過了九月中。
沙、沙沙沙、沙……房內某處傳來聲響。
在房內深處左手邊的牆壁。那裏有扇門打開着。辦理住房登記時,那扇門明明一直都緊緊關着,而且還上了鎖。
「要是真有鬼魂這種東西可就麻煩了……」
但此刻……
果然是停電嗎?
「寒毛直豎」也就是感覺到「恐怖」纔會有的身體反應吧。──可怕嗎?我覺得害怕嗎?──害怕什麼?該不會是怕「鬼魂」這類的東西吧……不,怎麼可能。
這裏是六樓的窗戶。
我嚇了一跳,轉緊蓮蓬頭,試着豎耳細聽,但已聽不到怪聲,也不再感覺到寒氣。
所謂的「閉關」,就是將作家關在飯店或旅館的客房裏,讓作家處在「只能寫稿的環境」下專心寫作,是行之有年的一套做法。這段期間的各項費用,原則上是由出版社負擔,以此對作家施壓,編輯幾乎每天都會來拿稿。
「世上就是有不可思議的事,但鬼魂不算在內。」
現在這個地方,除了我之外,應該什麼也沒有才對。不可能會感受到理應不存在的「氣息」,但我卻「感覺」到了,這一定是我自己多心了。──沒錯,當然是我自己多心了。
這世上不可能有鬼魂──長期以創作本格推理小說爲業的我,一直如此堅信。雖然遭遇不可思議的事,有時這樣的想法也會爲之動搖,但我基本的信念依舊未改。
「真是夠了。」
說得得意洋洋的這位經理,雖然年紀不同,也沒戴眼罩,但總覺得很像深泥丘醫院的石倉醫生。──我是這麼覺得。
7
雖說是東京裏頭的城市飯店,但房間內部空間相當寬敞,有一張特大雙人牀。還有兩張一人座的沙發,與牀鋪中間隔着一張大理石小圓桌。還有一張擺放電視的古董風木製電視櫃。面向庭園的窗簾敞開着。……沒任何異狀。
可能也是這樣的緣故吧。
突然感覺到前所未有的沉重壓力,不管再怎麼閉門不出,想要全神貫注,但始終想不出東西,理不出脈絡。想描寫的場面、非寫不可的場面,想不出適合的文句來形容。就算硬寫,寫出的文章自己也沒辦法接受。對整個故事的邏輯性存有很大的問號,細部不夠細膩更是令我在意。這部長篇本格推理小說的故事已經過了四分之三,明明都已即將迎來高潮,卻還處在這種狀態……
解除窗鎖後,打開了一點縫隙,微溫的外頭空氣流進室內。下方是庭園的一整片森林,但那裏看不到任何光線。庭園景觀燈也全部熄滅,照進室內的是來自夜空的微弱星光。
不過,在另一次的機會下,感覺醫生也說過這樣的話。
像這種時候,如果是愛酒人士,可能會讓自己喝醉,以此消愁破悶,讓自己情緒高漲,但偏偏我不能喝酒。因爲我喝了酒之後,就會馬上人不舒服,倒頭就睡。
我對燈光突然轉暗大喫一驚,忍不住發出「嚇」的一聲驚呼。
可能就是因爲這樣,纔會被這種奇怪的感覺困住。
半夜會突然無來由地感覺到某個怪東西的氣息。
從敞開的窗簾外的那扇大面積的玻璃窗射進微光。我眼睛逐漸習慣黑暗,藉着那道微光移往窗邊。
原本是兩間相連的套房,改爲將中間的門關上,當作普通客房提供客人住宿的情況,在這種飯店並不罕見。這就是那種房間啊──入住的第一天,我發現房內深處那扇「不能開的門」,心裏便明白了,所以也沒特別放在心上。
「昭和初期的建築是嗎?」
面對我不經意的詢問,飯店經理點頭應了聲「是的」。──我是這麼覺得。
「聽說當時是由一位美國麻州出身的知名建築家所設計……」
他帶我來到六層樓建築最上層的房間,交給我的房卡上寫有房號︻Q─606︼。
8
接着我就此一腳走進那扇開啓的門內。
我實在無法對它視而不見。
爲什麼現在這扇門自己打開了呢?門後會有什麼?……「別管它」、「別進去」,我抵抗心裏發出的聲音,身體自己動了起來,怎麼也阻止不了。
門後一片黑暗。往前照出的手電筒亮光,就像力量全被奪走吞噬般,無比濃重的黑暗。
我惴惴不安地往前走了一、二步時──
搖晃。
就像被黑暗玩弄般,微微感到一陣暈眩。我又往前邁出一步時──
搖晃……搖晃……
這次是暈眩兩次。
我用力甩頭,想擺脫暈眩,但就在那一剎那,手電筒的亮光突然消失。
電池耗光了嗎?
我壓抑焦急的情緒,停下腳步,轉身向後。然而──
剛纔走進的那扇門不見了。我完全被關在黑暗中,不清楚自己身在何處。就連剛纔從窗外射進的微弱星光,也完全看不到……
就算看不到,只要往回走,那扇門應該就在那兒纔對。然而──
我沒做這樣的選擇,我握着那不亮的手電筒,決定繼續在黑暗中前進。在好奇心的驅使下……不,光是這樣還無法說明,是在連我自己也不懂爲什麼的衝動驅策下,採取這樣的行動。
搖晃。
──我將這件事說給今天下午前來的秋守先生聽,他見我說得一本正經,面露擔憂之色望着我說道:
「啊……不一樣。」
──我是這麼覺得。
這房間不一樣。
「不知道會是怎樣的祕密呢。」
感覺整個房間裏的黑暗濃度有增無減,而我原本握在右手中的手電筒,不知什麼時候掉了,已不見蹤影。現在只有窗外射進的月光勉強支撐着我的視力。
此刻我深切地感受到自己需要亮光。
我重新握好手電筒。抱持姑且一試的想法按下開關後,竟然亮了。難道電池沒耗盡?但爲什麼……
我並非已做出細微的觀察或是比較,而看出哪裏不對勁。因爲此時我也沒那個多餘的心思。然而──
「啊……」
我完全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
那不斷膨脹的黑暗很駭人,於是我馬上打開那扇窗。
算了,會有這種反應也是理所當然。──雖然心裏這麼想,但我還是搖着頭應道「不,我當時是醒着的,而且意識也很清楚。當時那扇門的確……」。
我以重現的亮光照向四方,提心吊膽地往前走。房間裏有足以供五、六個人坐的沙發組,還有一張比隔壁房間大的桌子,裏頭沒擺牀鋪。
我無法動彈。我只能呆立在一片黑暗中。
…………
得快點逃纔行。
得想辦法逃出這裏。
從深邃的黑暗深處發出滴答的一聲。
我現在只想早點逃離這裏。也不知道爲什麼,總之,我闖進了一處絕不該來的地方。
我因慌亂而四處遊移的視線,被桌子後方的窗戶吸引。
我因寒冷和恐懼而全身顫抖,就此返回室內。
「果然沒錯」和「怎麼可能」相互衝擊,我的精神差點發出尖叫。
那一晚是最後一次見到叔公。之後再也沒見過他。也就是說,那一晚是最後一次見到他,之後他便消失了。因爲忽然失去下落。所以……
否則我……啊,可是……
這裏是……
我不禁感到腦中一片混亂。
「嗯……您一直都睡眠不夠對吧。」
一道蒼白的微弱光芒,無聲地從我眼前橫越。
──這時,我終於想起來了。
颼、颼颼颼……
「這個嘛,到底是怎樣呢?」
我就是覺得不一樣。
就像被噴了「急凍噴霧Q」,就此凍結的蜈蚣一樣,愣在原地,一步都動不了,這種狀態持續了數秒之久──
…………
電話的形狀與隔壁房間的電話明顯不同。它不是按鍵式,而是現在已完全看不到的轉盤式電話。而且──
便條紙的黑色皮革封面角落,寫着一行銀色的小字──「Q**飯店」。
伴隨着小小的驚訝,我同時曉悟。
我終於向自己提出這個問題。不過,在我提問時,感覺似乎已知道答案。
我胸膛抵向圍欄的扶手,抬頭仰望天空。這時,月亮從飄動的雲縫間露臉。是散發詭異的紅褐色光芒,形狀如弓的新月,而且……
視力和方向感同時都被奪去,根本不知道剛纔走來的那扇門位在何處。連大致的方向都猜不出來。
「……4、4、9」
什麼也看不到──當真是伸手不見五指。
他這話的意思,應該是說我做了一場噩夢吧。
這時,突然有個異樣的東西發出「聲音」,令夜氣爲之震動。
遠處可以看到一棟巨大建築物的影子。拜月光之賜,連它塗成紅漆的顏色也看得出來,不過,那是……?──沒錯,那不是鳥居嗎?就我所知,東京的F**飯店附近理應沒有的巨大紅色鳥居的影子……
「這個嘛,到底是怎樣呢?」
果然沒錯,這裏不是我住的F**飯店。是以前叔公帶我去過的Q**飯店,搞不好就是當時我們住的那間客房……不,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會發生這種事……
那是什麼?就像來路不明的動物發出的叫聲般,一陣陰森詭異的聲響從遠處傳來……不,或許不會太遠。沒錯,聲響就從這附近傳來,令人意外。
我突然感覺到一股異樣的氣息。有人……不,是某個透着寒意的詭異氣息。
我看出來了。
9
它緩緩閃爍,在黑暗中搖搖晃晃地飛行──這時我才發現,除了它之外,另外還有兩、三個……一共有四個。
這時,彷佛老天爺聽到了我的心願般。
四顆小小的亮光緩緩聚在一起,最後朝同一個方向飛去。就像對那個從黑暗深處逐漸靠近的某個東西感到排斥般。「喏,是這邊哦」,它們就像在招手要我過去似的。
棲息在F**飯店庭園裏的螢火蟲,和我一樣從那扇門闖進這裏……
四樓的49號房?這到底是……
這裏到底是哪兒?
可能是浮雲再次遮蔽了月亮吧,窗外射進的亮光突然消失。黑暗緊緊包覆悚然呆立原地的我。
月光照亮眼前的風景。
甫一走出,便對外頭的冷冽空氣感到喫驚。
啊,這也不一樣。
不是從隔壁房間的窗戶看到的飯店庭園。出現我眼前的不是庭園的森林,而且綿延相連的高大土牆,以及它外面林立的許多……那是?──沒錯,那不是墓碑嗎?那道土牆後面是墓地嗎?怎麼會這樣……
我略微加快腳步,朝擺在窗戶前的書桌走近。手電筒的亮光捕捉到桌上的電話。
該怎麼說好呢?與剛纔待的隔壁客房相比,空氣不一樣,性質不一樣,構成不一樣。
這裏不是我住的F**飯店。甚至不在東京。以現實面來思考,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事,但也許這裏是……
套房的客廳是吧。
季節回到了秋初。今年的成蟲明明應該早都死光了……儘管心裏明白,但我還是將希望寄託在它們0;──螢火蟲的幽靈?1;身上,緊緊跟着它們走。
…………
滴答、滴答……像是水滴。不,不對,是一路滴着水走來的某個東西……
「不知道會是怎樣的祕密呢。」
轉盤中央貼着一張標籤。我念出上面的數字,腦中更加混亂。
不管多微弱的亮光都好。至少讓我能稍微看得見……
「是螢火蟲。」
右手邊斜前方。
這是我目前所得到的理解,但我旋即在心中低語一聲「不,等等」。
滴答、滴答……
疑問堆積如山,但現在沒時間一一細想。
我全身雞皮疙瘩直冒。
與鳴叫聲重疊,遙遠記憶中的那句話,再度在耳邊甦醒。
因爲隔壁房間的房號是︻Q─606︼。意指「舊館」的六樓六號房。但這裏卻是︻449︼?
完全不同。
幾秒後,又一陣激烈的暈眩向我襲來。我承受不住,當場屈膝跪地……
我呼出的氣息就這樣凍結,化爲白霧。這不是秋初的氣候。簡直就像隆冬……
這裏不一樣。
聲響從黑暗深處逐漸朝我靠近。
就算是這樣,還是很奇怪。感覺這個房間……
我受不了這樣的詭異氣氛,轉身面向剛纔走進的那扇門。可怕又濃密的黑暗阻擋了去路。我因爲想離開這裏,而以手電筒亮光照向它,但完全無法驅走黑暗。非但如此,它還吸收了亮光,將它化爲自己的一部分,看起來彷佛緩緩膨脹起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窗簾沒拉上,是一扇玻璃窗……啊,這扇窗也不一樣。明顯和隔壁房間的構造不同,仔細一看,外面有陽臺。只要打開它,就能到陽臺去。
微微聞到一股難聞的臭味。像是魚放久了發出的腥臭……
我當自己看到幻覺,因而再次仰望天空,用力眨了眨眼。我刻意避開墓地0;看起來像是1;的方向,望向別的方向。結果──
我跑向桌邊,查探電話四周。客房裏應該會備有便條紙。我很快便找到它,拿着它返回窗邊。藉着月光,仔細凝視。然後──
遙遠記憶中的一句話,再次浮現耳畔。
10
……好不容易暈眩散去,我站起身,這時眼前的情況起了微妙的變化。之前的黑暗微微轉淡,已勉強能看出室內的情況。
逃也似的來到陽臺上。
七年後,因爲宣告失蹤,而認定死亡。叔公就這麼死了。之後有沒有舉辦他的喪禮,我不知道。也不知道他的墳墓在哪裏。
我不禁發出「啊」的一聲驚呼,朝那移動的亮光追去。
我望向房間深處的那扇門。但今天早上我從牀上醒來時,它已和之前一樣上了鎖,恢復原本牢牢緊閉的狀態。
「也許是您太拼了。寫稿當然也很重要,不過要是您累倒了,那之前的努力可就全泡湯了。」
秋守先生收下我交出的幾張原稿,放進公事包裏。
「一直關在房間裏,運動量不夠,這樣對身體也不好。您要好好用餐,要不要試着到飯店的泳池游泳,當作是轉換心情?」
嗚嗚,多溫柔的責編啊。──原本我深受感動,但當我聽到「飯店的泳池」這句話時,不知爲何,猛然感到一陣心神不寧。
傳來一個滴答的聲響。甚至微微飄散出一陣魚放久了的腥臭味。拿着公事包站起身的秋守先生,在他柔和的笑臉中,唯獨那雙眼睛顯得有點迷濛混濁。──我是這麼覺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