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續續

夜泳

《深泥丘奇談》 · 綾辻行人 · 1.1萬 字

1

滴答……傳來聲響。──我是這麼覺得。

滴答……滴答

這是──

到底是什麼?

水滴聲嗎?或者是某個溼透的東西在行走?

我屏息環視四周。

是深夜的泳池,還差三十分鐘就午夜零時。

這是備有四個二十五公尺水道的室內游泳池。──不過,不論是泳池裏,還是泳池畔,就目前所見,一個人也沒有。現場只有我一個人。

天花板中央──正好相當於泳池正上方的位置,設有電動開關式的大天窗。在這個十一月已即將接近尾聲的季節,而且是深夜時分,窗戶當然都是緊閉的,玻璃窗外一片漆黑……微微映照出下方的泳池水面。

是我想多了──其實也不是多嚴重的問題,到非得這樣告訴自己不可。

就是這麼寬敞的一處空間,因爲某個原因,而發出這樣的聲響,也不是什麼多不可思議的現象。例如某個地方結露的水滴掉落之類的。

我稍微做了些暖身運動,戴上泳帽、蛙鏡、耳塞。

我緩緩走進空無一人的泳池。

水溫當然是溫的,但溫度略低,感覺很冷。於是我持續在水中步行了一會兒,身體慢慢習慣水溫。

深夜的泳池裏,就我一個人。

如果換個角度來看,眼前的情況透着詭異,令人感到不安,就像恐怖電影的某個傳統場面般,但如果採一般的想法來看,實在是人在福中不知福。難得有這個機會,眼下就該好好放鬆享受一下才對。

我中途整個人往後仰身,仰望頭頂上的天窗。我隱約可以看到自己映照在玻璃上的影子,就像浮現在黑暗中一般。

那是在人稱古都的這座小鎮上,以擁有一百二十多年曆史自豪的老字號高級飯店──Q**飯店。飯店四樓最深處,有個充滿神祕風情的健身中心「Amphibian」的會員專屬游泳池,這就是某天晚上在那裏發生的事。

2

此事發生的契機,是去年秋初我爲了寫全新長篇小說,而在東京某飯店閉關寫作。

我縮起身子,馬上仰望頭頂。這時──

首先是以蛙式在水道上來回遊五趟。這二百五十公尺的距離,我儘可能以輕鬆的步調完成。

從去年年底,我便開始找尋家附近是否有適合的泳池。

那麼,該怎麼選才好呢?

「啊,是的。」

這裏從早上六點到晚上十一點都可使用,這點就生活時間向來都不規律的我來說,是再好不過的事了。

爲了消除慢性的運動量不足,我在住處都力行散步,但近年來「跑步」好像蔚爲流行,於是我心想,我也跟着跑步可能會比較好,不時會被這種強迫觀念所束縛。不過,仔細想想,我從小就討厭「跑步」,也不擅長。反而是「游泳」,我從小就比較喜歡,也比較擅長。既然這樣──

妻子這樣對我說。

泳池位於飯店二樓,從大廳搭手扶梯上樓後一看就知道在哪裏,如同我前面所說,營業時間是從上午六點到晚上十一點。同時也一併設有簡易的健身房,裏頭有跑步機等器材,這些設備統稱是這家飯店的「健身中心」。

我覺得這時候要是回答「不是」,他肯定不會告訴我,於是我馬上扯了個謊。

滴答……滴答答……

避而遠之應該纔是聰明的選擇吧。

「四樓的健身中心」是什麼?除了二樓的泳池和健身房外,難道這家飯店還有更高檔的健身中心嗎?

和剛纔一樣的水滴聲。我因爲戴了游泳用的耳塞,聲音聽起來比剛纔更細微,但還是聽到了。

在漫長的歲月中,Q**飯店反覆經過多次增建改建,館內相當寬敞,而且像迷宮一樣複雜。

各種疑問和好奇交織,不斷膨脹,難以壓抑,而就在幾天後──也就是今晚,我以「基於作家的興趣使然」這句方便好用的話當擋箭牌,到飯店的四樓展開探索。當時我和平時一樣,已在二樓的泳池遊過泳。

「沒錯,因爲我剛入會,所以迷路了。」

「其實前幾天,四樓的健身中心邀我加入。」

我一個人獨佔高級飯店的游泳池,在裏頭游泳。

「嗯。這個嘛……」

泳池果真如石倉醫生所說,尤其是在平日,不管哪個時間去都沒什麼人,可以悠哉地游泳。就算是週末或連假,只要看準一早或深夜前往,也不會多擁擠,我馬上便曉得要這樣安排。

當時我已遊了一段時間,就此放鬆地躺在泳池畔的按摩池裏舒展身體。之後有兩名客人也走進按摩池裏,我不經意地聽到他們的對話。他們都不是陌生的客人0;=房客1;,而是曾經看過的男性會員。

她說這是從住對面的森月太太那裏聽來的消息。

就這樣──

就費用來說,最便宜的就屬市立游泳池了,但它離我目前的住處很遠,而且是隻有夏季才營業的戶外游泳池,所以不考慮。而已經開業十年的體育活動中心「R」,就在走得到的範圍內,所以我一度也考慮入會,然而──

3

五月初時寄來會員證,從那之後,我一週平均都會去遊二、三次。

爲了消除壓力和運動量不足,比起散步,甚至是「跑步」,「游泳」應該最適合我吧。雖然有點晚,但我終究還是想到了這點。

醫生始終都是當傳聞在向我陳述。

雖然我說自己喜歡游泳,也很擅長,但因爲長年來運動量不足,再加上不重養生,影響了健康,基礎體能明顯下滑許多。要是一開始就全力游泳,要不了多久就會累得上氣不接下氣。

結果長達二週以上的閉關生活,到了後半,我除了精神上累積的壓力外,又陷入運動量嚴重不足的窘境,於是在責編秋守先生的建議下,我決定試着每天到飯店的泳池游泳。結果就各個層面來看,獲得了超乎預期的功效。

4

我在水道上來回遊了幾趟後,暫時停下來休息。我抓住泳池外緣,調整呼吸。

那是個不想讓太多人知道,「謝絕陌生客人」的特性非常明顯的一處場所。我深深覺得,在這樣的老市鎮,擁有悠久歷史的老字號飯店,很可能會有這種情形。

說到Q**飯店,就蓋在離永安神宮和池崎公園不遠的高地上。從我家走路去也不算遠,要是開車頂多十幾分鍾就能到達。

我瞄了他一眼,看到他那雙睜得好大的圓眼。感覺有點怪……總覺得他心不在焉,兩眼迷濛。──我是這麼覺得。

「另一方面,也有傳聞說,不管再有錢,也不見得能加入呢。他們到底是以什麼標準來挑選會員呢?」

指引我一盞明燈的,是在深泥丘醫院長期對我多所關照的主治醫師石倉0;一1;醫生。那是今年初春的事。

「當初剛成立時,風評就不太好。聽說最近更是完全淪爲附近的大嬸們聚在一起道人長短的場所,感覺很不舒服。」

這兩人當中,那名受到「邀約」的男性,看起來比我年長几歲。雖然已是童山濯濯,但身材修長,肌肉結實,看起來相當健康。

我心想,這樣或許也不錯。

滴答……傳來這個聲響。──我是這麼覺得。

就在我這麼認定的剎那。

雖說是「游泳」,但以我的情況來說,要我持續遊好幾公里的長泳,我根本沒這樣的體力和毅力,儘管如此,這對改善我平時運動量不足的問題,仍有相當程度的助益。拜此之賜,我今年夏天的身體狀況相當好,在近幾年來算是相當罕見,也幾乎不受突發性的暈眩所苦,上醫院的次數也明顯減少。也實際感受到睡眠品質有明顯的改善,與以前相比,也更能專注在工作上。──我是這麼覺得。

我在四月中旬造訪那家飯店,提出入會申請,可能是因爲有石倉醫生居中介紹,我的入會審查也很順利地通過了,就此很慶幸地在當地保有一處游泳的場所。

我靠在泳池畔,試着緩緩環視四周。但還是和剛纔一樣,沒看到任何人影。

「『R』好像不太好呢。」

做了一番想像後,大致明白眼前的情況,但還是免不了感到好奇,此乃人之常情。

宛如整個世界破裂般的巨響,緊接着傳來。突然一陣震撼的打雷聲。

原本天花板和牆面上的照明燈,一次全部熄滅,同時我的視野完全被黑暗覆蓋。

「哦,原來如此。」

5

我從蛙式改爲自由式,繼續游泳。最近我還是一樣儘可能保持緩慢的步調。

乓琅!

「聽說他們很少會主動邀人加入呢。」

「我聽說是採完全會員制,但二樓的這裏也是會員制吧。有什麼差異呢?」

「Q**飯店的泳池您覺得如何?」

我一面遊,一面放鬆地回想促成我今晚在這裏游泳的整個經過。

「哦,這可罕見呢。──你的決定呢?」

我壓力減輕了些許,身體狀況也改善許多,而且當時原本有復胖傾向的體重,也在閉關結束時減少許多。感覺全身肌肉變得比較緊實,通體舒暢……

「是……那邊的設施,住宿的房客無法使用。」

雖然我試着搭中央電梯上了四樓,但找不到標示目的地所在場所的樓層導覽板。就算在走廊上發現樓層的全體圖,但我要找的「健身中心」卻完全沒有記載。──所以我只能胡亂地走在到處都有岔路和緩坡的走廊上。

在這裏游泳果然暢快無比。之前閉關時,我在飯店泳池裏也體驗過幾次相同的情況,得以在平民的日常生活中,沉浸在這得之不易的解放感中。

說到這裏,我停止提問。因爲從對方的表情和口吻已清楚看出對方的心思──我現在不想在這裏談這件事。

這是他當時給我的回答。

「您是會員嗎?」

嗯,像這樣獨佔整個泳池的空間游泳,真的很暢快。再加上四樓的這座游泳池──「Amphibian」的這處空間原本就很特別,充滿一股與衆不同的感覺,例如泳池畔鋪設的磁磚質感、照明的色澤、水的氣味和膚觸……這一切都感覺得出和一般的不一樣。二樓的泳池也不差,但既然能獲得入會認可,就算得多花點錢,還是這邊比較好……就在我如此思忖時。

6

「對,所以我纔在想,不妨先試試入會體驗吧。那裏好像是採完全會員制,設備和服務都比這邊還充實。」

首先是……沒錯,就是我第一次知道這家飯店的四樓最深處有這麼一座泳池……

滴答……滴答……

當我詢問四樓的健身中心在哪兒時,這位年輕的男性員工如此向我反問。

正當我苦思不得其解時──

雖然很好奇,但我總不好意思當場介入他們兩人的對話,於是我在離去時,若無其事地向櫃檯的工作人員詢問。結果對方臉上短暫地浮現爲難之色。

在邁入夏天前,我和幾位工作人員混熟,也開始會和在泳池裏遇見的幾位會員打招呼。

──我是這麼覺得。

簡單來說──我自行想像。

大嬸們聚在一起道人長短的場所……是吧。嗯,這樣確實會覺得不舒服,而且好像很麻煩,去了反而徒增壓力。而且泳池內好像也常會擠滿人。

我一直在走廊上徘徊,心中的猜疑和不安不斷擴大,這時,我遇上一位飯店的員工。於是我拿定主意,試着開口向他詢問。

「這個嘛……」

我已年過五旬,平時常會對健康感到不安。

「很不巧,我不會游泳,就算有人邀我一起去,我也都意興闌珊……不過我有幾位朋友是那裏的會員。而且我和飯店經理還算熟,所以您要是有意願,我可以幫您介紹。」

夏天就這樣過去,在秋意漸濃的某天。

「這方面我還沒聽過詳細的說明。」

某處傳來一陣隆隆的沉重聲響,緊接着──

四樓基本上整層都是客房,但也有一個區域,整排都是標示「會議室」的房間。在長長的走廊半途上,一處像死胡衕般的袖廊深處,我發現有一扇門貼了一面像門牌的牌子,上面寫有某個人的名字。有房客住在這裏嗎──聽說像這種飯店不時會有這類的案例,但這還是我第一次親眼目睹,覺得很不可思議。

「不清楚耶……」

不過──

「雖然會費比較貴一點,但相對的,聽說它的服務和客層都不錯。像暑假這類的旺季,房客和外來遊客增加,勢必會比較擁擠,但平時通常都沒什麼人,相當舒服。」

到底是在四樓的哪裏呢?是何種氣氛的格局呢?會員資格和一年的會費都「不是普通的貴」,不知道到底開價多少?「會員的挑選標準」不知道又是什麼……

「不管是永久會員資格,還是一年的會費,聽說都不是普通的貴呢。」

這裏真的有那樣的「健身中心」嗎?

「這樣啊。」

那名員工對我的說法不疑有他,如此回應。

「如果還不習慣,難免會迷路。」

從這條走廊往回走,回到一開始的岔路處右轉後直直走,然後這樣走、那樣走、這樣轉彎……他告訴我的路線,光聽一次根本很難全部記住。我勉強照着他的指示走,最後終於抵達──那裏堪稱是這座廣大的飯店「最深處」。如果下次還有機會走的話,我想必又會迷路。

走廊的盡頭處有兩扇黑色的大門,一旁貼有標示。小小的金色名牌上刻有「Amphibian」這行字,此外再也沒其他文字。不過──

011

同一個名牌底下,有別於文字,另外刻有像是蜥蜴這類生物的簡單線條畫。──這是什麼?是這個健身中心的象徵標誌嗎?

像是健身中心名稱的「Amphibian」這個單字,記得在英語中是「兩棲類」的意思。如果是這樣的話,這個線條畫或許畫的不是蜥蜴這種爬蟲類,而是兩棲類,例如蠑螈或山椒魚。

大門緊閉。

現在的時間已過晚上十點半。如果和二樓一樣的話,現在應該還在營業中。

我心裏這麼想,緩緩伸手握住門把。

好像沒上鎖。我微微使勁,沒想到門很輕鬆地就往另一側打開了……

「打擾了。」

我出聲喚道。

前來迎接我的,是一位身穿墨綠色西裝,五十多歲年紀的男性。他的個頭就像在《鬼追人0;Phantasm1;》0;唐.柯斯卡萊利導演/一九七九年1;中登場的「高人0;Tall Man1;」一樣高,感覺長得也很像。

這位高人先生略微彎腰打量中等身材的我,偏着頭露出納悶的表情,向我問道:

「請問有什麼事嗎?」

「啊……不,我是……」

他面無表情地俯視結結巴巴的我,開口說道:

「您不是會員吧。」

「啊……是的。」

「是我神經過敏,是我神經過敏」,我一再說服自己,但另一方面……

驚恐不安地回頭望。

「會費的問題是其次。我們健身中心的入會需要審查。」

「呃……您是不是也姓石倉呢?」

「好了,這問題不重要,請不必在意。」

「哦。既然您都這麼說了……」

不過,再過不久就會覆電吧。應該不至於太晚覆電,而因爲空調停止運作,出現室溫驟降,或是泳池水溫下降的情形。

「先不管您今後是否會加入本健身中心,要不要現在就在這座泳池裏試遊一下呢?」

我先遊自由式,游到一半改遊仰式,在黑暗中隱約可以看見天窗。明明剛剛纔打雷,但不知爲何,夜空中沒有烏雲,還有淡淡的星光照進室內。好像沒下雨。

水中有個東西想抓住我的腳。──我是這麼覺得。

我馬上做出這樣的判斷。

我望向他的眼睛,大喫一驚。

剛纔確實有個溼滑的東西一把抓住我的右腳踝……啊,可是那到底是什麼?

「要如何申請?」

「話說回來,這間飯店以前是美國建築師H.韋斯特所設計的建築。過去當然進行過多次的增建和改建。──這裏保留了許多韋斯特先生捐贈的舊書。」

「不……我是二樓游泳池的會員,我聽說四樓也有健身中心,所以才……」

停電仍舊持續。

這裏躲着什麼東西嗎?

「就算我想入會,也不行嗎?我聽說會費很昂貴,但還是希望能報個價給我參考……」

甫一走進,映入眼中的是既豪華又寬敞的交誼廳,從那裏開始,男女區分成不同的空間,有更衣室、紓壓室、按摩室、附蒸氣室的大浴場……更往裏面走,還有各種設備完善的健身房,而不知爲何,隔壁還有一間「讀書室」。這個房間的房門貼着一個金色的名牌,與健身中心入口旁的名牌一樣,上面刻着「Arkshem」這行字……

茶綠色眼瞳的男子說。

「就某個層面來說,需要非常嚴格的審查。」

我因爲這樣的突發狀況而大喫一驚,這是事實,如果說氣氛詭異,眼下的狀況確實很詭異,但冷靜下來思考後,其實也沒什麼迫切的危險。舉例來說,如果因爲停電,而造成飯店內火災的話,警報應該會響起,就算不是這樣,如果有什麼嚴重的危險,工作人員應該也會來通知我吧……

我明明還沒報上姓名,他卻能正確地叫喚我的名字。

如果是用茶綠色的眼罩遮住左眼,那就是腦神經科的石倉0;一1;醫生,如果遮的是右眼,那就是消化內科的石倉0;二1;醫生──但這名男性沒戴眼罩。如果是另一位牙科的石倉0;三1;醫生,他也沒戴眼罩,不過他戴着茶綠色的方框眼鏡,但此人沒戴眼鏡。

停電始終沒恢復,我在黑暗中持續默默地游泳,腦中的胡思亂想停不下來,就在這時……

──就在這時,不同於眼前這名大漢的另一個人物,緩緩地現身。

我對此非常好奇,所以試着向他詢問。結果他點頭應道:

「啊,不了。雖然感興趣,但今晚……」

我心裏覺得奇怪,停止游泳。然而──

我一本正經地點頭,石倉0;四1;先生也很滿意地點了點頭。

「哦──」

取而代之的是──

這位人物的聲音,感覺似曾聽過。不光是聲音,這位人物的臉,也覺得似曾見過。而且──

我完全被他的氣勢所壓制。

有個黏滑的觸感碰觸我的右腳踝。

7

是我自己想多了。或者是……對了,就算真的有某個東西碰到我的腳,那不過也只是有人不小心掉落水中的浴巾或泳帽這類的東西罷了……

他的眼珠左右都不是黑色,而是茶綠色。也就是說,他配戴茶綠色的隱形眼鏡?原來是這麼回事。

我試着詢問,但石倉0;四1;先生就只是笑,避而不答。

雖然他談吐相當客氣,但對應態度卻很冷淡。高人先生邁開大步,朝我逼近。

雖然我這樣說服自己,但還是覺得陰森可怕,所以逃也似的爬出泳池。

「那麼,您請回吧。」

「這間『讀書室』也兼當『藏書室』,裏頭收藏了很珍貴的文獻哦。」

「哦。」

「我就知道您早晚會來這裏。」

有東西抓住我的腳。

深夜獨自在泳池裏游泳,卻突然遇上這種事。感覺愈來愈像恐怖電影裏會出現的傳統場面。

「我已經從深泥丘醫院的石倉醫生那裏聽說了。也知道您用不同於本名的筆名寫小說。」

黑漆漆的寬廣水面。──因爲一片昏暗,看不見水中的模樣,當然也看不出泳池底下是什麼情況。

「不,我方會看準適當的時機主動聯絡。」

「哦。這樣……真的可以嗎?」

「是的。可以這麼說。」

我腦袋一片混亂,他……0;就姑且叫他石倉0;四1;吧1;面露和善的笑容說道:

「本健身中心營業到凌晨一點。所以就算現在遊,還是有充裕的時間。泳池位在前面的最深處。──如何?」

8

在「Amphibian」的負責人石倉0;四1;先生的安排下,他後來破例帶我進健身中心參觀。

「哎呀,真是失禮了。您到這裏首要目的是泳池對吧。我已聽說了。」

「所幸今晚已沒其他客人。」

「是。那麼,你們到底是……」

他恭敬地朝我行了一禮。

我似乎不該放掉這個機會。

因爲這不是一般能體驗到的事態,所以眼下乾脆就好好享受這個偶發事件吧。

我坦白地說明緣由。但高人先生不帶半點笑意地回了一句「這樣啊」。

一開始接待我的高人先生,這時已不見蹤影。

在這個過程中,我感覺填滿整個空間的黑暗粒子彷佛逐漸融入泳池的池水中……這種感覺緊緊束縛了我。粒子緊黏在我的皮膚上,從皮膚往體內滲透。不久,我的一切全被它侵蝕,最後就此與它同化。

「我心想,既然您早晚都會對我們的健身中心感興趣,那我一定要親自爲您介紹。」

我大爲喫驚……不,這時候應該說是「遭受恐怖的衝擊」,我發出「嚇」的一聲驚呼。

就算今後透過石倉醫生牽線,他們同意我入會,我也很擔心自己是否有能力支付那「不是普通的貴」的會費。所以──

我急忙揮動手腳,想以立泳來維持身體的姿勢。就在這時。

「這個『Arkshem』是什麼意思呢?」

我憑藉天窗射下的星光移動,拿起擺在泳池畔椅子上的浴泡披上。我取下泳帽、蛙鏡、耳塞,塞進浴袍的口袋裏,決定接下來靠着緊急照明燈,先到外面確認一下狀況。

「我也姓石倉。不過,我和深泥丘的醫生既非兄弟,也非親戚。常被人誤會就是了。」

他做了這樣的說明。

與前後關照我大約有八年之久的深泥丘醫院的石倉醫生長得一模一樣。不光是長相。還有年紀、體格,一切都如出一轍。可是──

「歡迎啊。」

就這樣,我完全沒料到今晚會有這個機會獨自在「Amphibian」的泳池裏游泳……

這是打雷造成的突然停電。

「可是已經過十一點了……」

9

剛纔是怎麼回事?

「哦。這位不是……」

剛纔那一定是我自己神經過敏。

──我以連自己都感到意外的從容態度拿定主意,再次開始游泳。

「很抱歉,這裏只有健身中心的會員才能進入。」

唯一一點和石倉醫生不一樣的,是他的眼罩。

飯店可能備有緊急電源吧,我環視四周,發現有兩、三顆緊急照明燈發出微弱的綠光。拜此之賜,我免於落入完全的黑暗中,心裏微微鬆了口氣,然而──

我又從仰式改回自由式,接着翻身往回遊,改遊蛙式……在黑暗中我又持續遊了一會兒。

「您如果有興趣的話,要看一下嗎?」

除了我以外,還有某個東西躲在水中。

我持續遊動的手和腳,變得無比沉重。就像泳池裏的水突然開始產生很強的黏性般。

腳構不到泳池底端。明明應該沒這麼深纔對啊。

這名新出現的男子,和高人先生一樣,穿着一件墨綠色的西裝,但那張臉──

我雙腳亂蹬亂踢,想將那東西踢開。我差點陷入恐慌,但我極力忍了下來,重新調整泳姿,勉強游到了泳池畔……

難道是突如其來的局部性天氣變化?

怎麼可能……

剛纔在水中想抓我腳的某個東西,會不會現在正準備爬出水面外,朝我追過來?

此時,這種不合理的恐懼緊緊將我攫獲。

因爲是初次到訪的場所,我完全不清楚位置關係,再加上停電造成一片漆黑。在一盞緊急照明燈下,有個像是門的東西,我二話不說,馬上往那兒走。就算不是我之前走進來的那扇門,應該也能前往這處健身中心內的某個地方。我心裏這麼想,就此展開行動。

門一下就推開了。我衝出門外。然而──

10

「咦?」

這次我發出這樣的聲音。

「這裏是……」

這裏──這個場所同樣也因爲停電而一片漆黑。但我一來到這裏,便強烈感到不對勁。因爲這處空間的樣子,明顯與石倉0;四1;先生剛纔一路帶我走來的健身中心內的通道不一樣。

因停電而一片漆黑的情況還是一樣沒變。不過,裏頭深處有一大扇窗,從那裏射進微微的星光。

我提心吊膽地往前走,不對勁的感覺愈來愈強烈。

看來,這處空間不是健身中心內的通道或是大廳。好像是……沒錯,像是客房。

有個可輕鬆容納五、六個人坐的沙發組,窗戶前面有桌椅……而更往裏走──正面右手邊的角落有一扇門。

我慢慢走到那扇門前,將原本就已打開一道縫的那扇門推開,試着往內窺望。

裏頭擺了兩張牀,怎麼看都像寢室。

我感到莫名其妙。

爲什麼從泳池畔來到外面後,這裏會有這樣的客房?

桌上有一臺電話,是近年來已看不到的轉盤式電話。我望向貼在轉盤中央的標籤,看出上面所寫的數字。

【449】

本以爲是這間客房的房號,然而……不對,等等,這是……

這不是曾在哪兒見過的一串數字嗎?關於時間地點,已深埋在我模糊化的記憶深處,想不起來,但是……啊,經這麼一提才發現,此刻的這個房間也是。

我一意識到這點,便馬上從痛苦中解放開來。開始用鰓呼吸,而不是用肺。

該不會是剛纔在泳池裏想抓住我腳的那個東西吧?它爬出泳池,追着我來到這裏……

Q**飯店的這間客房。這個兩間相連的套房裏,在很久以前──當我還是個十歲左右的小孩時……啊,對了,當時很疼愛我的叔公帶我來這裏……

一陣怪異的「聲音」,突然令夜氣爲之顫動。

邀請函內還備有永久會員資格以及全年會費的匯款單,不過,就我這麼一位稱不上多紅的小說家來看,這樣的金額相當喫力。

就在這時,我聽到滴答的聲音。

在怎樣的機會下?

我的呼氣就此化爲白霧。我雖然因寒冷而怯縮,但還是赤腳走向屋外。

「別過來。」

是否要入會呢?──答案暫且先保留吧。

因爲它們也可能會爲了追我而跳進泳池裏。而且一開始感覺到不對勁,明明就是在這座泳池裏……

呦~

怪魚0;我1;就此持續在昏暗的水中往深處下潛。

我脫去浴袍,跳進泳池裏。因爲我心想,除了這麼做之外,無處可逃了。不過,這樣的判斷和處置是否正確,我心裏抱持很大的問號。

…………

巨鳥0;我1;的眼睛下方,此刻是「Amphibian」泳池的天窗。巨鳥0;我1;一面迴旋,一面以猛烈的速度朝天窗俯衝。和翅膀一樣漆黑,又長又尖的鳥喙,一擊便啄破天窗的玻璃。巨鳥0;我1;毫不猶豫地衝進正下方的泳池裏……

我做了這樣的夢。──我是這樣覺得。

寢室深處有另一扇門,一定是出口,通往這家飯店的一般走廊。

好像是滴水聲。不,像是某個東西邊滴水邊行走……

這裏是……

我忍不住放聲大喊。

我又叫了一聲,逃往隔壁寢室。

我的心情紛亂,胸口抵向柵欄的扶手。

滴答……滴答。

我只能想到這裏。

它緩緩朝我靠近。我突然微微感覺到一股難聞的臭味,像是魚放久了的腥臭……

當我大感困惑時,某個古老的記憶緩緩浮現。

我漸漸承受不了外面空氣的寒冷,不久,我回到室內。回到室內的同時,我不自主地長嘆一聲。

它們各自發出滴答滴答的可怕聲響,朝我靠近。雖然緩慢,但很確實地一步步縮短與我的距離。除了像魚放久了的腥臭味外,又飄來像烤肉般的焦臭味,還摻雜了令人聞了想吐的嚴重腐爛臭味,氣味愈來愈濃。

我曾經來過這裏嗎?

不知道這些影子們是什麼。不過,可以確定它們非比尋常。

嘰!

不是小時候,這幾年我大概也有過類似的體驗……唔,但我就是想不起來。那東西在我模糊一片的記憶之海里的某處,持續變換不定地沉浮,我覺得自己好像找到了,試着想將它拉過來,但它卻馬上一溜煙地跑遠。

持續停電的泳池畔一帶,有某個東西。

然而,我現在已沒有這樣的從容,可以悠哉地思考這件事。

來路不明的動物叫聲……啊,對了,這飯店附近有一座池崎公園,那裏有一座規模雖小,但開業至今已有上百年曆史的市立動物園。一定是從那座動物園傳來某個動物的叫聲。

從這個場所仰望夜空,同樣看不見半朵浮雲,不光有星星,月亮也在夜空露臉。那是朦朧的滿月,散發着泛紅的詭異亮光。

我躍離門前,環視泳池畔,想找尋其他出入口──

我曾經來過這個房間,可是……

要是一直這樣呆立着,而被它們團團包圍的話……

11

這泳池深得令人難以置信。我原本是打算潛水沿着池底橫越泳池,游到另一側逃離這裏……但不管我再怎麼往深處潛,也潛不到池底。

但聲響卻未停歇,那難聞的臭味也逐漸增強。

滴答……滴答答。

跳進泳池後,我大口地深吸一口氣,然後憋氣潛入水中。

有個東西在我記憶中蠢動。──我是這麼覺得,但不管我再怎麼拼命想要憶起,可能都是白費力氣。──雖然我這麼想,但可能是受到那個東西的引導,我打開窗,來到外面的陽臺。

突然一陣尖銳的聲音破空而來。同時我的意識有一半轉移到那隻展開漆黑雙翅的巨鳥「眼睛」上。

我發現自己變成了體型和人一樣大的黑色怪魚。

原本沉重的手腳動作變成輕盈的魚鰭躍動,怪魚0;我1;充滿彈力地扭動全身游泳。

…………

融入黑暗中,輪廓模糊的成羣黑影。至少比人類小孩還高,但不知道是否爲人類的一羣東西,不知何時大批在此聚集……

就在這慌亂的過程中,當然會漸漸缺氧。我無比難受,無法再繼續潛水。我感到焦急,得馬上浮出水面吸氣纔行。但我已經不行了,體力達到極限,再這樣下去我會溺死──就在我心裏這麼想的下個瞬間。

我整個呆立原地。

這泳池是……

那是什麼?

滴答。

我如此深信,在黑暗中拔腿狂奔。以近乎衝撞的勁道打開門,衝向門外。然而──

一種似曾見過的感覺湧現。

這泳池是……不,沒錯,這已不是「Amphibian」的那座泳池。這裏是……對了,是從太古時代就存在於華兆山山麓的一座深邃的池沼。記得之前0;……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呢?1;,深泥丘醫院所在的那座山丘沉入水中後出現的那座池沼,就和它一樣,位在這裏的池沼也一樣,不管潛得多深,都到不了沼底……

…………

恐怖再次對我帶來衝擊。

…………

這裏是……

巨鳥奮力振動溼透的翅膀,口中叼着怪魚,飛離水面。朦朧的滿月詭異地照亮黑夜,它就此朝月光飛去。

──我是這麼覺得。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滴答……滴答答。

如此想像後,感受到一股生理上的強烈嫌棄感,以及很原始的恐懼。所以──

一週後,標題寫着「敬邀加入『Amphibian』」的邀請函寄送到我家。

呦~

泳池畔的那些東西感覺已沒朝我追來。我心中的恐懼不知何時已煙消霧散,持續潛水成了怪魚0;我1;的目的。而就在這樣的情況下──

「不要過來。」

我漸漸搞不清楚自己過去是什麼人,我雜亂的思緒突然棲宿在這樣的意識中。

…………

在星光與月光的照耀下,我看到一路連綿的土牆。土牆後方那片廣大的土地應該是墓地吧。我斜斜地望向右前方,遠方有個巨大的紅色影子。那是……對了,是永安神宮的大鳥居。

從黑暗深邃的水中衝出的巨鳥0;我1;,鳥喙緊緊叼着遊得筋疲力竭,氣若游絲的怪魚0;我1;。

我衝向的地方,卻不是我原本所期待的場所,而是原本的泳池畔。

到底是什麼時候?

至少可以確定,我小時候有過叔公帶我來這個房間住宿的經驗……然而,不光只是這樣。

「別過來!」

例如,在這個泳池畔與剛纔的客房中間,剛纔產生了一個物理法則無法解釋的空間扭曲現象……不,比起這種科幻性的怪異現象,更應該檢討的是我自己的問題吧。我自己的知覺和認知,從某個時間點就開始變了調,因爲這個緣故,纔會遭遇這麼怪異的事……

就算睜開眼睛,也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

…………

我窺望背後,從剛纔我衝出的那扇門後方的黑暗中,傳來剛纔的聲響,一步步朝我靠近。剛纔那難聞的臭味也飄散過來。──它來了,朝我追來了。

我忍不住再次發出「嚇」的一聲悲鳴。

12

呦~呦~~

嘰!

這家飯店的這個區域,在現實世界中真的是這樣的格局嗎?還是說,現實世界並非如此?

不久……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